童话故事里,国王问牧童,永恒有多久?
牧童告诉他,在时间的尽头,有一座坚不可摧的钻石山。
高无尽,深无尽,宽无尽,生长无尽。
每隔1000年,会有一只鸟跨海而来,轻啄一下。
等整座钻石山被鸟儿磨平的时候,永恒的第1秒,便过去了。
欧阳被永恒地孤独困住了。
在死寂中度过的第31天,他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最初的一周,他依旧满怀期待。强迫自己入睡,读书,寻些不那么致命的变质食物,不胡思乱想,变着花样消磨时光,竭力保持理智,等待恶作剧的结束。
第二周的时候,他形容枯槁,胡子拉碴,精神濒临崩溃。他对着空气认输,四处道歉,鞠躬,下跪,疯疯癫癫,又哭又笑,疯狂渴盼着摄制组从街角哪个花丛中蹦出来,拍着他肩膀告诉他,一切都是整蛊。
第三周的时候,他变得沉默癫狂,极度危险。不眠不休,用头撞墙,故意大吃特吃变质的食物,随后是意料之中的呕吐,腹泻,疼痛难忍。他绞尽脑汁轮番折磨自己的精神和躯体,毕竟除此之外,他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第四周的时候,他不得不接受了残忍的真相。
一切不是恶作剧也并非噩梦,而是真实的梦魇。
虽然离奇古怪,但确确实实正在发生。
他坐在地板上,右手攥着那条围裙——这段时间,围裙早已被他的眼泪和鼻涕弄得湿漉漉,一塌糊涂。
他对着窗户,不断猜想在他睡着的时候,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整座城市的人,不声不响,扔下他一个就走了?
就算所有人都抛弃了他,为什么母亲也跟着离开了呢?
他把头埋在围裙里,为自己的委屈而胡言乱语。
忽然间,一个恐怖的猜想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个猜想让他四肢冰冷,不寒而栗。
他猛然明白了为何母亲的衣服会落在这里——那个未知降临时,她最后一个动作,是想冲进地下室。
也许是想扑过来保护他,也许是想躲进地下室避难,可无论真相如何,他反锁的门将她死死挡在外面。
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扔下,像他的混账父亲一样,扔下了她。
如果他不锁门,也许母亲就会活下来。
不不不,她一定会活下来的,就像欧阳一样,活下来。
可是他在愚蠢的争吵之后气哄哄地反锁了门,还幼稚地将钥匙插进锁眼。
然后他想起更多残忍的碎片:想起最后的晚餐,想起摔碎在地的饭碗,想起她停在半空无可倚靠的手,想起他对母亲吼出的最后一句话。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最初几滴滚烫的水,从他眼中滴落。随后,世界没入他眼中的海。他揪扯着头发,歇斯底里,锤着地板发出动物般的哀嚎嘶鸣。
失去的当下并非最难熬的,难熬的是失去之后。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午后,下意识喊出他的名字,或者在转过街角的时候,撞见某个相似的背影,然后猛然意识到,你想念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
有些离别,再无重逢之日。
此刻欧阳孤身一人,对着满屋子母亲留下的生活印记,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遗憾。他不吃不喝地躺了三天,虚弱至极,感觉身体变成了一垛燃烧的杂草,炙热干瘪。
他已经自言自语了一个多月,吃着变质食物,喝着不洁的水,忍受疼痛与低烧,日日夜夜的死寂,永不停歇的愧疚。如今整个世界只剩下巨大的虚空,辽阔的荒芜。对他来说,离去是不可想象的幸福,停留才是难以忍受的痛苦。
他瘫在地板上,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在最后的时刻,欧阳听见人们模糊的低语,看见那些熟悉的人儿,在彼岸向他招手。
他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手脚发冷,生硬的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需要一个伴,一个对话者,一个接纳的拥抱。
欧阳闭上眼睛,跌进永恒的黑暗之中,睡着了。
然而,他再一次醒来。
时隔21天,他从曾经的“他”中重生。
欧阳在臭气中苏醒,惊恐地望着旁边腐烂变形的躯体,见证着自己的死亡与重生。
剧烈地呕吐之后,他意识到了什么:那瓶闪着微光的药液,他曾经追逐的永恒与不朽。
不,他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之后,他曾试过无数种方法,向天空,海洋,毒药,利刃寻求答案,他甚至做了笔记,不断记录着身体指标,追寻着解脱之道。
可他永远停在了27岁,停留在喝下药剂的那一瞬。
他狂乱地思考,却依旧想不通这到底是神迹还是报应。
欧阳决定走遍世界,去他乡寻找可能存在的生命。他不知道自己该去何方,又要去哪里寻找,他没有任何成熟的想法与计划。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立刻,马上,当即行动起来,做些什么,随便做些什么,以便让手脚忙碌起来,以便让自己不再发疯。
欧阳将母亲的衣服叠好,献上她最爱的花。随后踏出家门,妄图将一切抛在脑后。
他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走走停停,并不着急。
他有大把的时间。
眼前的街道更加破败苍老,一如此刻的他。
欧阳沿着铁轨行走,跋涉在沼泽泥浆,爬过窨井,游过大河,攀爬石壁,游弋烂泥。
他不知走了多远,眼前风景迥异,却是同样的荒无人烟。
一路走来,他的心早已老迈沮丧,可肉体还是27岁的紧绷昂扬。
他死在了各个地方,然后又重新醒来:药液成功了,他成功将自己困在时间的地狱之中,永无安宁。
哭泣,气馁,悲叹,嚎啕。
他艰难前行,曾经的人生在背后土崩瓦解,一路走,一路残缺。
世界变得肮脏破碎,枯萎蒙尘,过往遥不可及。欧阳被命运强压住脑袋,只能承认,如今的自己孤苦无依,无所期待。
某个无云夏夜,他站在悬崖之上,望着月光洒在浩瀚海面,铺成点点磷光。
他觉得累了,不愿再做地球上唯一的人类。
欧阳寻了一片广阔的草原,四周长有白色野花,随风飘摇,时常有灵巧的野兔一闪而过。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生不死,任凭时间从身上碾过:他放弃做人了,期待化作一座“山”。
大地在他身上生长,日月从他头顶轮回。
他看着星辰闪耀,云卷云舒,听着冰川融化,湖泊上涨,嗅着风中不一样的气息,他知道,那是森林的呼吸,是大地在换装。
时间飞逝,他躺在那里,任由历史千百遍重演。
百年犹如四季,年份宛若钟点。
不知过了多久,过往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脑海中的回忆烟消云散,只偶尔在梦境中闪回,宛若曾经倒背如流的文章,如今只记得残缺不全的只言片语。
他原以为自己会永远地躺下去,心甘情愿化作大地的一部分。直到某个薄雾缭绕的清晨,他忽然听见了一个渺远熟悉的声音。
“喵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