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们都死了,是吗?”
欧阳坐在残存的半截墙壁上,抬头望向对面的阿玛。
后者站在2米开外,手里攥着射线枪——他不敢靠近,生怕情绪不稳的欧阳冲过来夺枪,给自己一记爆头痛击。
过去的几个小时里,阿玛耐心听欧阳大倒积攒了3400多年的苦水。
虽然知道吃完药的他死后又会重生,可阿玛实在没胆量——也没兴趣——见证这一奇迹。一想到21天都要独自守着无头欧阳,阿玛赶紧把枪藏在身后,下意识地又退了几步。
“回答我,”欧阳两手撑着目前尚存的头,“经历了那么多,没什么能打击到我了。”
阿玛张了张嘴,最终选择继续沉默。
“告诉我,求你告诉我,几千年来,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欧阳起身向前,与此同时,阿玛急速后退。
“我只是想知道,在我沉睡的时候,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也不在现场,当时我还没出生,”阿玛将枪掷向远处,满意地看到它消失在黑暗之中,“我只是看过以此为灵感的电影。但你知道,电影剧本这东西,有太多艺术加工。”他想了想,继续补充,“编剧也是为了挣口饭吃,为了票房,他们什么都敢写。”
“那电影里是怎么演的?”欧阳揉着太阳穴,“无论真假,请告诉我,阿玛,告诉我,你看见的所有细节。”
“呃,大概是傍晚的时候,对,场景是太阳落山之后。”阿玛拼命回忆,“然后太阳从西边再次升起,散发出奇异的光——”
“奇异的光?”
“对,就是那种……呃……地球上不太常见的颜色,介于纯白和金色之间,刺目耀眼——”
“介于纯白和金色?”
“嗯,印象中大概是这样,不过我对颜色不太敏感,”阿玛瞪着欧阳,“还有,你别老打断我。”
刚要发问的欧阳,咽下了涌到嘴边的话。
“最初,先是猫和狗被光芒吸上天空,”阿玛眯起眼睛,做出深思状,“然后,很多地球人,其实,是导演想象中的地球人,反正是长得跟你差不多的生物,他们有的追在宠物后面,有的闻声从家中跑出来,还有的,是被前两种人堵住道路,不得不停下车,朝天空望去——”
欧阳点头,示意他继续。
“越来越多的人看向天空,傻傻地望着——”阿玛看了眼欧阳脸色,连忙改口,“就是望着天空,他们站在街道上,窗户旁,透过车窗,或者通过电视屏幕,望着天空,张大嘴巴,乱挥双手,还有几个心理素质差的,当场昏了过去。”
欧阳强迫自己不去联想当时的母亲是何反应。
“然后?”
“然后光柱开始移动,所到之处,人类化成烟。”
“化成烟?”欧阳声音颤抖,“是自燃?”
“不,没有那么残忍,”阿玛顿了顿,“起码电影里没有那样处理,他们就像是,呃,电脑关机?你知道那种感觉,就是你按下一个键,然后,他们像屏幕上的图标一样,瞬间消失。”
“看上去没有痛苦,”阿玛又快速瞥了眼欧阳,“起码我希望他们消失的时候,是没有痛苦的。”
“一夜之间,所有人类都消失了?”
“不不不,最初的惊恐过后,回过神来的人们四散逃命,狂奔,尖叫,到处乱窜,躲进各式各样的建筑,甚至家具之中,暂时活了下来。但是大部分的人,消失在了第一轮攻击。”
“你说第一轮攻击?”欧阳表情迷惘,“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止一次?”
“我记得,攻击持续了整整一年,一轮又一轮,不分昼夜,没有人敢走上街头,粮食在田野里腐烂,生病的人无法得到医治,动物园中的猛兽挣脱牢笼,在饥饿的促使下,开始四处流窜,捕食人类。”
阿玛停了停,继续说下去。
“光束好像对其它哺乳动物无伤,仅仅作用于人类。当时街头一片死寂,很多人被困住了,他们没有死于攻击,而是死于后来的饥饿,疾病和绝望。”
欧阳摇摇头,甩开脑海中的可怖形象。
“是谁干的?杀人光线总不会自己出现。”
“对不起,我起身去厕所了,”阿玛声音心虚地小了下去,“没看到故事的结局。”
长久的静默,最终还是欧阳叹了口气。
“所以,等了3400多年,我依旧不知道答案。”他喃喃自语,“还要多久,我才能等到那个确切的答案。”
“你永远不会等到,”阿玛双手在胸前交叉,“因为宇宙没有解释的义务。”
他看着欧阳的脸色,又往后退了几步。
“听完你的故事,我想安慰你几句——”他顿了几秒,“事实上,你活该。”
欧阳愣住,“你管这叫安慰?”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完全不想安慰你了,”阿玛直视欧阳,“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这么多年,你除了逃避和寻死,怎么就不干点正事呢?”
他伸手压下欧阳的反驳。
“是,你重建了整座城市,很厉害,了不起,对细节的把控,记忆力惊人,可是——”
阿玛放慢语速,像是给小朋友解释为什么不能把石头放进嘴里。
“你重建了城市的废墟,你心里的废墟呢?整个世界在向前,只有你停在了原地。”
“我被永恒地困在——”
“听着,没有人困住你,是你自己,困住了自己!”
阿玛放弃了向不开窍的小朋友解释其中的原理,只是粗暴地告诉他,再看见他吃石头就揍他,他就是用这种语气质问欧阳,“你为什么不离开地球呢?”
“我没想过,他们消失之后,我已经没有什么梦想了,而且——”欧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敢再相信自己的判断和技术,因为我觉得,就是我那些乱七八糟,不切实际的想法,造成了这一切。”
“没有人需要为他的命运道歉,”阿玛放缓语气,“你知道,回望的时候,我们很容易挑剔出各式各样的毛病,反推出无数种更好的行动,但是,命运往往突发在一瞬间,在那个时刻,我们无从选择。你觉得我的人生就没有遗憾吗?”
欧阳抬头,第一次认真观察眼前这个总是乐呵呵的外星人。自己从来没有过问过他的人生,也许……
“我想了想,还真没有。”
欧阳捂住脸,再次低下头去。
“因为遗憾没有用。”阿玛耸耸肩,“待在优选计划中心的那段鬼日子,有一句话触动了我,‘每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未来’。欧阳,宇宙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暗示。”
“可我从来没接到什么暗示——”
“老人家,动动你的脑子,稍微绕个弯你就会明白,你能活下来不仅仅是因为喝了自己造的药!”阿玛提高嗓门,“如果你真的在一天后准时醒来,那说不定你也会被光柱消灭,那时人类才是彻底灭绝。但是你活下来了,这是为什么?冥冥之中,有深层寓意!”
欧阳愣住。
“你知道吗,玛雅人眼中的宇宙每5000年消亡一次,随后新的宇宙在灰烬中重生,诞生与毁灭,无休止循环,正如你的身体,如今的你与宇宙同频,你就是宇宙,宇宙就是你,你正在无限靠近生命真谛。
“我们遇见的每个事件都是一个比喻,每个比喻都通向一扇门,只有准备好的人才能打开那扇门,走向比喻之后的真理。”
欧阳看着阿玛,阿玛看着欧阳。
“呃,”欧阳搓搓鼻子,“对不起,我没听懂。”
“这么说吧,你永远等不到答案,因为没有哪场胜利是躺平等来的。”
阿玛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欧阳,不要去等,自己去找,在浩瀚银河里,找到你想要的那个答案。”
“我可以吗?我不太自信,”欧阳搓搓眼,“这么久我一直处于自我怀疑,可能我妈临死前都在想,她的儿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你有这个想法,说明你根本不懂你母亲,”阿玛神情严肃,“如果那一刻她真的说了什么,那也一定是祈祷你能活下去。如果她能看到这一切,一定会很庆幸,你通过自己的发明,活了下来。”
“这也只是假设和猜测而已,”欧阳亮起的眸子又黯淡下去,“我知道,你想让我振作起来。”
“既然你这么在意她的想法,为什么不自己去问清楚呢?”
“什么意思?你知道她已经消失——”
“你是科学家,别忘了这一点。对你来说,时间是可逆的,死亡是可以超越的。”阿玛说,“听说过11维宇宙么?你可以像爬山下山一样自由穿梭在未来和过去之间,总有一天,你可以亲自走到她面前,问个清楚。”
欧阳眨眨眼,不敢置信。
“现在,打起精神来,别再哭唧唧地问我电影结局是什么,自己去找,要是不喜欢那个结局,”阿玛冲他微笑,“那就回到过去,改写它。”
“可是,想要拥有超越光速的技术,那需要无止境的探索——”
“正好,你晚年有事情可做了。”阿玛拍拍欧阳,“活到老学到老,发光发热。”
欧阳抹去鼻涕,嗤嗤傻笑。
“现在,别傻笑了,我们还有个更要命的问题得解决。”
阿玛背对欧阳,双手叉腰,在他面前是上百个静止不动的身躯。
“你要怎么跟他们解释?”
阿玛走到酱窦身旁,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眼神哀伤。
“我们该怎么告诉他,他只是个复制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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