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直以来追查的真相,大概就是这样。”
酱窦坐在那里,静静听欧阳说完。手肘撑膝,一言不发。
他的身后,上百个守卫仍处于静止状态——欧阳没有同步唤醒他们,眼下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也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能够以一当百。
“接下来,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这位是欧阳。”
阿玛右手伸向欧阳,做作地顿了顿。
“容光焕发的千岁老人。”
酱窦转头看着他,神情淡漠,依旧没有说话。
阿玛搜肠刮肚,试图寻找词语重新拉近彼此间的关系。
“某种意义上,他是你爸。”
酱窦身子动了一下,阿玛慌得连忙撤步。
“当然了,以后关系是兄弟还是父子,你自己选,挑个喜欢的。”
酱窦并没有冲向阿玛,他只是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薄荷糖,食指和拇指反复摩挲,脸上仍然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悲。
难熬的沉默在地下室弥漫。阿玛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随后低下脑袋,专心寻找裤缝上的线头。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欧阳深吸一口气,“别憋着,说出来能好受点。”
“所以说,”酱窦终于开腔,他放过阿玛,转而盯着欧阳看,“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提前设定好的?”
“呃——”欧阳本想寻找更加委婉巧妙的说法,绞尽脑汁后却不得不宣布放弃,“嗯,是的。”
“我的五脏六腑,血液循环,大脑思考,这一切生理功能,其实不过是齿轮运转,簧片震颤,链条滑动和机关咬合?”
“呃,嗯,是的。”
“就连我现在的惊讶和愤怒,也是早就设定好的14种拟人基本反应?”
“呃,嗯,是的。”
虽然三个问题的答案没有改变过,但欧阳明显能感觉到谈话正在逐步失控。
“我的喜好,理想,跟副泽的关系,包括我爱吃薄荷糖,这些个人印记,通通都是你心血来潮的恶趣味?”
“不,”欧阳第一次反驳,“你的原型是我最好的朋友,虽说他曾经逮捕过我好几次——”
“那我呢?”酱窦忽然起身,“此时此刻,站在你眼前的‘我’算什么?你朋友的纪念品?仿真玩物?大科学家的小手工?”
“别那么说,你是我制造——”欧阳看到他的眼神,连忙改口,“你是我‘回归’的第一个故人,我是出于不舍才——”
“你不舍的是那个人类朋友,不是我。”
酱窦指着身后僵立不动的人群。
“我们是镜像,是倒影,是挂在墙上的风景画,是你自制的不朽,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在你孤独时提供素材,好让你能够随时随地回忆往昔。”
他将薄荷糖递到嘴边,随后猛然意识到了这一行为,一挥手,将糖块大力掷向远处。
吧嗒,白色的薄荷糖撞在砖块上,碎成两半。
“就在刚才,就刚才对战的时候,我怕得要死,你知道吗?”酱窦越说越激动,“现在想想真可笑,我怎么会死?机器人怎么会死呢?我只会原件磨损——”
他忽然停下话头,表情困惑地望向手腕上的擦伤,细小血珠正在向外渗。
“怎么会有血?”
“那是人造血包,对于你,我真的在尽全力一比一地还原,其实——”欧阳叹气,“你跟真人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是人工生产,拥有合成记忆,我所谓的个性,也只是一种机型而已。”
“酱窦,你知道我完全可以编个瞎话骗你,也可以修改你的记忆系统,可是我没有,”欧阳态度诚恳,“我选择坦诚地跟你交代一切,共享信息,因为我把你当朋友,而不是机器人。”
“不重要,不重要,现在这些真的无所谓了,”酱窦抬起手抗议,“反正整个世界都是假的。”
“你就是真人,”阿玛停止搓裤缝,问得一本正经,“谁说你不是人的?”
酱窦无奈地看着他,“合着你刚才根本没听欧阳说什么吗?”
“我听了,”阿玛点点头,“毫无疑问,你是人。有硬性规定生命体必须由骨骼、肌肉、血液、脂肪那些玩意构成吗?不锈钢星人第一个蹦出来反对!”阿玛继续说下去,“还有我之前认识的水杯朋友,据我所知,他家祖孙几代都是搪瓷,而塑料袋星人更惨——”
欧阳赶紧打断阿玛的跑题。
“在我恢复记忆之前,你站在这里,”他指向脚下的土地,“你护在我俩之前,跟曾经的同事兵戈相见,你为我们挺身而出,这一段,绝对、绝对不是我的设定。”
酱窦神思恍惚。
“其实,咱们处于相同境遇,”欧阳接着解释,“就拿我来说,也是死去活来无数次,那我还是曾经那个我吗?我想是的,因为我拥有‘我’的意识。同样,如果你有强烈的自我意识,那你就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酱窦试图厘清混乱的逻辑,“我脑海中所谓的‘自我’,也是你提前设计好的。”
“不,我没有预知到后面的一切,按照我的设计,我们的人生本无交集,你做你的王牌,我做我的职员,可是,阿玛的出现改变了剧情走向,”欧阳上前一步,“接下来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是自由的。”
“对,”阿玛重新加入对话,“你也说了,我的出现是个意外,所以,后面你做的都是程序之外的事情,你在这个过程中,拥有了真正的自我意识。”
“我们之间的友谊也是真的。别忘了,在我失忆之后,我才见到你,我们的肝胆相照,跟过去的记忆无关。”欧阳朝酱窦伸出手,“无论重逢多少次,我相信,我们都会成为兄弟。”
“谢谢,谢谢你们试图开解我——”
酱窦后退一步,没有回握欧阳的手。
“可我需要时间接受,虽然之前隐隐约约有猜到一点,但真的面对起来,还是挺难的。”
“嗯。”
欧阳伸出的手垂了下来。
“等我想通了,再联系你们。”
“嗯。”
“那就先这样吧,再联系。”
酱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欧阳。
“无论如何,谢谢你让我又重新活了过来,虽然分不清哪些是程序,哪些是记忆,但我确实度过了一段很——”
他回忆起三人组经历的一切。
“呃,很刺激的经历。”
“对我来说,这是3400年来最温暖的记忆。”
欧阳垂着脑袋,看向地面。
“还有,我并没有给你植入吃糖这个习惯,事实上,我那个故友从来不吃甜食,吃薄荷糖是你自发的选择。”
酱窦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行,那我走了,折腾了这么久,可得回去好好补补觉了。”
他挥挥手,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背影消失在阴影之中。
“你觉得,”阿玛看向酱窦消失的方向,“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身边忽然少了个人跟我抬杠,”阿玛低头把玩着一块破石头,“我这心里,还有点空荡荡的。”
“是啊,”欧阳努力回答得漫不经心,“是有点不习惯。”
酱窦忽然离开,就像他当时的忽然闯入。
欧阳想起在商业街的时候,酱窦硬拖着他和阿玛吃饭,而自己为了报复,点了整整一菜谱的食物,结果吃下去没多久,就被麻雀追地全吐了出来。他不禁哑然失笑,再抬头,却发现酱窦早无踪影,残缺阴暗的地下室里,如今只剩下阿玛。
“阿玛,你也会离开吗?”
“瞧你说的,”阿玛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我走得了么我?”
欧阳刚要唏嘘,耳边忽然响起急匆匆的奔跑声,声响被拱形甬道无限放大。
二人慌乱起身,对视一眼。
“难道地球上除了我们,还有其他活人?”
【明天8点,还在这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