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最近的心情不是很好。
不,并非最近,事实上他已经郁闷了30000多年了。
其实黑洞也不是他的名字,他的本名是一长串毫无规律可循的数字和一堆拗口得要命的字母,打出生那天起就没人再叫过,他们见到他时,只会说,‘嘿’,或者,‘离我远点’。
当然,后者出现的概率更高些。
没人在乎他。在宇宙的大家族里,他的家庭人丁兴旺,成千上万的兄弟姐妹遍布在各个星系,而他只是银河系中不起眼的那一个。
在他刚刚成年的那一天,孔武有力的大哥将他逐出家门,利用引力弹弓效应一脚踢出星系。
是的,就像狮群一样,一个家族只能有一个强者。
虽然在离开的那天他带了几个星星作伴,但没过多久就出于饥饿将他们吞进肚子,之后便独自在宇宙中游荡。
然而,宇宙比他想象的还要冷漠无情。
那些绚丽耀眼的恒星吸引着他,可是每当他靠近一点,他们宁愿自毁也不与他为伴,在他的洞生中,只有永恒的死亡与无尽的黑暗。
他想要变得像祖先一样强大,处于星系中央,被璀璨的群星环绕。
他日夜回想母亲的嘱托,星与星之间,靠的是吸引。
于是乎,这颗名字都不被记得的黑洞不断进食,不断生长,日复一日地变强,引力大到足以在几千光年之外将小行星撕扯成碎片。
然而,他依然感到孤独,依旧渴望朋友,他受够了那些同样死寂的星球,他想要的是新鲜跳动的生命。
他听说太阳系中有一颗名为地球的小星球,上面孕育着活泼灵动的生命。于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顾一切地奔向太阳系,奔向地球。
他希望在那里,能够找到足够坚强的朋友。
而此时的地球,只有一句话捎给他:
离老子远一点!
“我怀疑,这颗黑洞正直奔我们而来。”
老所长站在演讲台之后,声音通过麦克穿透会场的每个角落,确保精准送入听众们的耳朵。
在他身后,大屏上横向对比着三幅星图,自左至右,星星越发稀少。
“我们重启了天文台,跟千年之前的星图资料进行了对比,发现几千年来,可观测到的星星越来越少,其中必定有什么重要原因。”
“你们这些科学家就喜欢大惊小怪,” 联合商会的会长打了个哈欠,“杂志上不老说什么宇宙在膨胀还是在压缩的,也许是星星发现地球上的偷窥狂老盯着自己看,愤而搬家了呢?”
“会不会,是因为污染变严重了?” 智慧与文明传承司的司长眉头紧皱。
“不不不,事实上,人类消失的3400年以来,地球生态正在逐步恢复,空气前所未有的清新,而可见度也是空前绝后的高,”老所长表情严肃,再次放大最后一张星图,“那些发光的星星,确实是消失了。”
“可是,这又怎样呢?”商会会长耸耸肩,“那些星星消失不见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只能说一句深表遗憾。”
“在宇宙中,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老所长看着他,充满耐心,“那些星星既是历史,也是将来。”
“如果黑洞真的一边吞噬其他星体,一边向我们飞奔,”生命健康建设部的部长面露担忧,“老所长,据您推测,大概还有多久会到达地球?”
“这个无法估计,目前我们看到的、听到的、接收到的,都是延迟的信息。”老所长叹息,“黑洞是无法被直接观测到的,我们现有技术只能通过捕捉他吞噬其他恒星时发出的光来大致推测其位置,然而——”
“然而?”
“然而,光速虽快,但也是需要传播时间的。就像我们沐浴的阳光是30000年前产生的,又经过了8分20秒左右才到达地球,而我们看到的这些星光,也是来自千万年前,也许此时此刻,我们真实的头顶已经漆黑一片,一颗星都不剩了。”
“能通俗点吗?” 社会舆论局的局长搓搓惺忪睡眼,“现在是凌晨3点,我的大脑有点卡壳。”
“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此刻看到的宇宙星光只是监控录像。”
“监控?”
“嗯,你在监控录像中看到某个彪形大汉,手持利刃走进你的单元门,”老所长继续比喻,“紧接着,叮咚,你背后门铃响起,猜猜看,是谁在门外?”
社舆局局长双眼大睁,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我们此刻的处境,”老所长提高音量,“我们看到黑洞带着杀意进了单元门,但无法确定,他会在何时敲响我们的门。”
会场陷入死寂。
“一派胡言。”
优选计划中心的主任双手交叉在胸前,脸色铁青。
“老所长,你是不是也该到退休的年纪了?我感觉你最近头脑不太灵光,似乎已经分不清幻想与现实了。”
他看向旁边的联合商会会长。
“我真怀疑我们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难道真金白银都是供着他们去研究这些天方夜谭吗?”
“主任,我是一名科学家,而学者首先具备的品质,便是诚实。”老所长回答得不卑不亢,“我们只服从真理与事实,观察,思考,检验。无论世界向我呈现什么,我都必须如实复述,不管是否符合你的心愿和诉求,我都得说,我确实看见了。”
“今晚的会议就是个笑话!”
主任一拍桌子,愤而起身。
“先是说我们都不是人,接着又扯什么鬼黑洞,我没时间在这跟你们浪费,我还得抓紧时间去搜捕逃犯。”
他狠狠剜了副泽一眼。
“也许,这就是个骗局,你们里应外合拖住我,为的就是帮酱窦争取逃跑时间!”
“你——”
“说实话,我也觉得眼球里有编码的说法有点离奇,”物资统筹管理局的局长摇摇头,“要是谁在我眼球里刻字,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也不太敢相信。”生命健康建设部的部长轻声叹息,“我们做了那么多台眼科手术,没见过哪位病人的眼球里带编号的。而且,每天都有无数病人来就诊,没见到什么异常——”
“如果你判断是否异常的标准,本身就是他为你设置的呢?”老所长露出理解的笑,“而且你发现没有,我们的医院里,从来没有死过人。对不起,我无意冒犯,你也先别急着反驳。我知道,科学昌盛,如今医疗技术飞速进步,可不管怎么说,零死亡率都有点离谱。”
“我最初的反应,跟大家一样,也觉得无法接受。”副泽别过头去,并不理会主任的怒视,“直到我看见了自己眼睛里的编号,事实就是如此。”
老所长抬手看了眼时间。
“各位的检查报告应该也快出来了,到时候,自会真相大白。”
话音刚落,会场大门敞开,研究员抱着一摞报告小跑进来,径直跑上演讲台,附在老所长身旁低声耳语。
“请大声公布,”老所长制止了他的悄悄话,“请把结果如实告知大家。”
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朝台下快速瞟了一眼。
会场鸦雀无声,刚才还七嘴八舌、争论不休的与会者们,此刻全都闭上了嘴,双眼紧盯着台上研究员手中的报告。
副泽发现,研究员脸色苍白,不住颤抖。
难道出什么事了?
“根据结果,诸位的眼球——”研究员干瘪的声线有气无力地回荡,“呃,未有发现。”
副泽第一个反应过来,手握射线枪,迅速起身。
“什么?”老所长也跟着愣在演讲台,“你说什么?”
“没有异常。”
研究员看看他,满脸涨红,怕得几乎要哭出来。
“与会者里,除了老所长和副局长之外,其他人眼球上,并未发现编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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