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在前,他在后,两人始终隔着十多步的距离。
他们逆着人潮在曲折小巷间穿梭,最终停在一座远离闹市的废弃厂房前。
“喂,你刚才说——”
“嘘,”男人飞快瞥了眼四周,压低声音,“还不是时候。”说完踏着枯草与碎砖继续向前,一闪身走进了厂房大院。
他被男人的反应弄得紧张起来,停下脚步四下张望,然而并没有什么可疑人物,不远处的矮墙下,两个青年正低头抽烟,一个比划着什么,另一个神情木然地听着,二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进来。”前面带路的男人重新探出头来,朝他挥挥手,“跟紧点。”
恐惧和迟疑打心底升起,可不知为何,他的脚还是自顾自地拖着他跟了上去。
厂房看来废弃已久,外墙皮剥落,露着赤色土砖,从残缺的玻璃窗向里张望,漆黑一片,找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夕阳沉入工厂高大突兀的烟囱之后,尚未破碎的玻璃折射着金色霞光,晚风悲戚呜咽,空气中弥漫着粪便的骚臭,爬墙虎在灰色雾霭中瑟瑟颤抖。身后的工厂大门,吱悠悠地合上,乌鸦在黑瘦干瘪的枯枝上横跳,发出沙哑刺耳的嘶鸣。
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前面的男人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
“现在可以了吗?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儿?”
“嘘,”男人左手食指抵住嘴唇,眼睛死死盯着他,右手在车间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敲了三下。
吱呀,门开了条缝。一只黄眼睛自暗处浮现,警惕地向外审视。
“谁?”
“饵,”男人拇指朝后比比,“送鱼来了。”
黄眼睛移到他的身上,上下打量个不停,片刻之后,门缝陡然变大,潮湿的霉气铺面而来。
“你迟到了,大家起了疑心。”黄眼睛说完便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中去。
他停在原地,思考着要不要拔腿逃跑。男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半推半邀地拱着他向前,“没有人会伤害你,里面都是同伴,这种时刻,我们更要团结起来。”
大门在他身后猛然合上,吓了他一个激灵,
在视线适应之后,他才看清阴暗厂房中大概的布局。
机器已被搬空,巨大厂房显得空荡萧瑟,头顶白墙落满蛛丝与灰尘,半米高的浅绿墙裙上泛着黑色机油,残留往日的印记。值钱的玩意早已尽数搬空,浮土落满废弃传送带,生锈零件散落在地,脚下遍布盒饭、烟头、塑料袋等生活垃圾,头顶上蚊蝇成群盘旋,嗡鸣不止。
昏黄的光从破碎窗棂撒入,他这才发现巨大的工字轮上,或坐或站地停着二十多个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名字?”一个戴眼镜的大胡子冲他抬抬头,嗓音沙哑。
“姓林,”他努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林炎。”
“谁取得,真不吉,”另外一个瘦小的平头男撇撇嘴,低声嘀咕,“二火遇二木,最终一抔土。”
角落里响起窃窃嘲笑,听声音人数比他想象得还要多。
大胡子没有笑,一脸严肃,“工作呢?”
“机械工程师,”林炎顿了顿,“以前是,现在投资人跑了,项目也黄了。”
“哦,这么说你非常擅长机械了?”
“设计与研发都没有问题。”
“那破坏呢?”
“破坏?”
“比如说,砰,爆炸。”平头男乜斜着问。
“什么意思?”他退了两步,“我到这儿来,是因为他说——”
他四下寻找男人的踪影,发现他不知何时站到对面去了。
“你们到底打算干什么?”他强装镇定,“要是不说清楚,我就走了,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你登记了吗?”大胡子像是没听见他的质疑,从小弟手里接过一只烟,旁边另一个人帮他点燃,猩红火星在黑暗中飞舞,林炎渐渐看不清大胡子的脸,只看到赤色的火苗一晃一晃。
“问你话呢,”火光朝上一跳,大胡子扬了扬手,“去登记了吗?”
林炎反应了几秒才明白他问的是自己有没有登记排队上飞船。
“没有。”
“为什么不登记?”他吐出口烟,“黑洞马上来了,不打算离开地球吗?”
林炎盯着自己脚下,他感觉连日来的委屈与愤怒在胸口烧灼,尽管脑海中警铃大作,可他还是听到一个像是自己的声音说道:“我不相信他的话,我觉得这是场骗局。那个叫欧阳的人一定是隐瞒着什么,如果地球真的毁灭,他为何自己不逃命?他只想骗走我们,然后霸占地球的资源和财富,再恶毒一点,也许他想将我们集中起来统一销毁也说不定。”
没人回应他。
几秒钟后,厂房头顶忽然灯光大亮。
完了,自己中计了。
林炎暗中叫苦,这一定是地安局布的局,听说他们一直在捉拿反欧阳军,自己怎么蠢到跟着个陌生人走了,又在这节骨眼上说这种疯话,完了完了,全都完了。
“没错,欧阳就是异类,他不会真心实意地为我们打算。”
林炎暗中吃惊,没想到平头男对自己的话赞同不已,还接着继续说下去。
“事实很清楚,一个外星人和地球人合伙诈骗,再加上几个仿生人叛徒从中煽风点火,哼,他们肯定商量好了共同瓜分财富。”
另一个陌生的嗓音响起。
“欧阳利用我们重建大都,现在又要窃取成果,什么黑洞,都是一派胡言。”
“没错,我家人都被洗脑了,我说是骗局他们不信,还非要拉着我登记,所以我连夜躲出来。”
“是哇,我一辈子住在大都,要死也死在这,绝不离开。”
感动在林炎心中回荡,没想到自己的怀疑并不孤独,对欧阳的恶意终于有了回音。
“我那么拼命才在这里干出一番事业,怎么能说走就走,但是——”说到这里,他心中升起的勇气又迅速消失,“但是,欧阳说我们都是仿生人——”
“是又怎样?”平头男挥动胳膊,“如今我们是绝大多数,他才是异类!”
“对!只要杀了最后一个真人类,地球就是仿生人的天下了!”
“可是,我们要怎么能对抗他呢?他有遥控器,可以操纵我们的行为——”
“掌握技术的不止他一个。”大胡子将烟头狠摔在地用脚碾灭,接着挥挥手,两边的人忽然冲上来,将林炎扑倒在地,死死按住他肩膀,他挣扎动弹不得。
“你们干嘛?”林炎惊恐大吼,“啊啊,疼!”
冰凉的利刃划开皮肤,后颈跳跃着火辣辣的疼痛。
“你们要干嘛!快放开我!”
两边人松开了手,大胡子蹲在他面前,一手仍攥着刀,另一手捏着条细小的红色电线。
“你瞧,只要剪掉这条线,他就失去了对我们的掌控,我们就彻底自由了。”
“你怎么知道?”
“我曾经服务于生命健康建设部,擅长仿生人的修复与生产,”大胡子一笑,扶他起来,并递给他一张图纸,“这是内部传来的欧阳设计草图,他对仿生人的控制线位于脖颈后侧,也就是人类脊椎的位置,只要把这条线剪掉,无论什么遥控器,都无能为力。”
林炎看着图纸,半是惊喜,半是恐惧。
“你说内部传来?这么说,很多人都站在我们这一边?”
“那当然,”大胡子开怀大笑,“各行各业都有我们的弟兄,如今你也是我们的一员了,叫我老鲁就行。”
“可是明天就转移了,我们时间不多了。”
“所以,我们更需要你的帮助。”
“我?”
“对,那些小飞船,需要你来做个小手术。”
“可是,把守森严,我要怎么接近?”
“放心,地安局和正维司也有我们的人,”大胡子重新严肃起来,“但还是要多加小心,毕竟敌人非常狡诈。”
“没错,他们非常擅长伪装与欺骗,我就曾是受害者。”
铅块般冰冷沉重的声音从机床后的死角传来,林炎觉得有几分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他们变成我的样子,释放了重刑犯人,这一次我们必须更小心,更谨慎,当然,也要更凶狠。”
那人慢慢向前,脸暴露在灯光之下,林炎看清后吓得瘫坐在地:他脑门儿中央有个大洞,直直透过对面的光线,男人顶着空洞,一步步向前。
“你怎么——”
“感谢我们伟大的科学家,”那人朝大胡子微微欠身,“他将我从死神那里夺回来,让我重获新生。”
优选计划中心主任用手摸摸眉心间的枪眼儿,忽然咧嘴一笑。
“为了更优质的未来,欧阳他们三个,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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