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打了个喷嚏。
“是不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怎么会,”阿玛指指不远处的商会会长,“他哪是背后骂你,就算当面也骂你。自从守卫告诉他不能把金马桶扛上飞船后,他嘴里的词脏得跟马桶差不多了。”
欧阳别开头,不去看跟守卫扭打在一起的会长。
“我这心里隐隐不安,总感觉要出什么事。”
他环顾四周,12架飞船整齐排列,船体外侧的肉食广告已被清理干净,工作人员按照传统的十二生肖统一进行编号和喷绘,远远望去,喜庆祥和。
还有不到5小时撤离工作就要启动,如今大家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工作。
“你说优选计划中心主任的尸体怎么就没了呢?”欧阳搓搓后脖颈的鸡皮疙瘩,“哪儿都找不到,难不成自己又长腿跑了?”
“嘿哟,你管他干嘛,”阿玛大大咧咧地锤了他一拳,“找不到就找不到,你还想带他走吗?”
“不是,我总感觉要出什么幺蛾子——”
“别说,幺蛾子还真来了。”阿玛冲不远处努努嘴,怒气冲冲的会长正抱着金马桶骂骂咧咧地大步走来。
“欧阳,今天你得给我个说法!”会长吃力地弯腰,将纯金马桶小心放在地上,“好歹我也是大都商会的会长,一句话落,整个金融圈抖三抖,凭什么不让我把随身物品带上船?”
“会长,飞船空间有限,按规定每人只能携带一只行李箱的物品,人人都需遵守规则。”欧阳上下打量马桶,神情复杂,“再说了,飞船上有专门的排泄渠道,你这玩意也用不上。”
“那我等身的钻石雕像总能上船吧?”
“承载重量都是规定好的——”
“搞清楚,我是会长,一句话所有商铺都得点头!”他看了看欧阳脸上的表情,语气和缓下来,“你就通融一下吧,等到了新星球,你想要哪片商业区随便挑,到时候咱兄弟同心,共同发财,打出一片新蓝海——”
“你和雕像只能上一个,自己选吧。”
会长瞪视欧阳,欧阳板起脸来瞪了回去。
“你小子别太张狂,”会长弯腰抱起马桶,边走边碎碎念个不停,“哼,小人得志,今后怎样还说不定呢——”
“但是今天就是我说的算,让谁进,不让谁进,决定权在我,嘿,气死你,”欧阳气得跟在后面跳脚,“我就是——”
“门卫大爷!”阿玛恶狠狠地帮腔,并向欧阳递来一个我懂你的眼神,“怎样,帮你扳回一局了吧?”
“阿玛,”欧阳拍拍他肩膀,“自从有了你,我的人生更加可笑了。”
阿玛庄重点头,回握住欧阳膀子,“不客气,以后让你更可笑。”
时值破晓之前,天空呈灰蒙蒙的暗绿,正是最冷最黯的时刻。野海浪涛拍岸,荒草飘摇,另一侧的警戒线之外大批居民已经按照登记号码排起了长队。
“登船时间得延迟一会,休眠仓数量太多,运送过程比预估得慢,”副泽胸前挂着工作牌,推开人群挤到欧阳面前,“我们正加派人手,但是街道全堵住了,乐观估计也得推迟30分钟左右。”
“行,我跟社舆局那边沟通下。”欧阳按动耳机,连接社舆局局长,“局长好,我是欧阳,地安局休眠仓运送推迟,麻烦社舆局的各位跟市民好好沟通,做好情绪安抚工作。”
电话那头传来类似脏话的回应。
欧阳将耳机远离耳朵,无奈地摇头,“还真是平和友善,用词文雅。”
“没办法,他们直接对接一线,压力爆棚,社舆局这几天挨得骂估计比我们几个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副泽苦笑道,“理解下吧,就当他们是脏话的搬运工吧。”
铃声响起,她低头看向手环,小巧屏幕上正跳跃着微光。
“啧,市区出了点小状况,我去解决下,”她朝二人挥挥手,“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前脚刚送走副泽,物资统筹管理局局长立马凑了上来,脸色难看。
“出事了。”
“怎么?”
“前期计算失误,飞船空间没那么大,至少有1500左右的人塞不下。”
他压低声音,与此同时瞥了眼警戒线外的排起的长龙。此刻人群躁动不安,不时推搡负责把守的正维司守卫。
“怎么办?要不要——”物管局局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咬牙问了出来,“我们要不要再筛选一下?”
“生命要怎么筛出个高低贵贱?”欧阳摇头,“以什么为标准?按老弱病残?还是工资、能力、社会地位?这么做跟再培训基地有什么两样。”
“可是还有4小时起飞,按现有登记量,根本上不去。”
“你联系下智慧与文明传承司,让他们把文物古籍再筛一遍吧,”欧阳看着他,“麻烦你们也将非必须物资再筛选一遍,还有,把商会那些金砖钻石都扔出去,腾出更多空间,重要的是人。”
物管局局长盯着欧阳,一言不发。
“每个人都得上去,”欧阳望着人群中成千上万张脸,又重复了一遍,“每个人都非常重要。”
“明白了,我再想想办法。” 物管局局长点点头,转身离开。
天光逐渐亮起,人群也开始骚动。有人拼了命插队,有人拼了命不让别人插队。有人丢了登记单,有人捡到别人丢了的登记单并趁机做起黄牛,哄抬靠前的船票。守卫们已经不眠不休工作了2天,此刻个个脸色苍白,被人潮推挤地摇晃不定,宛若旋涡中的浮萍。
“大家再忍耐一下,不要拥挤,不要推搡,避免发生踩踏事件,我们保证每个人都能平安登船——”
高音喇叭循环播放,后面的宣传语被人群的怒吼和尖叫淹没。
欧阳按下耳机,重新连接社舆局负责人。
“请问,还有没通知到的人吗?”
“都通知了,但有些人怎么都不听劝,说破天也不走,还有的全家都躲起来了,真是傻——”
哔——
欧阳关了耳机,自动屏蔽掉后面的脏话。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直接遥控他们呢?”阿玛一手扯着T恤衣领,一手不停扇风,“明明可以强制众人统一行动,干嘛还费这个劲?”
“我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人,”欧阳叹息,“不到最后一步,还是不想用强,想尽量保留大家的尊严和自由——”
他看见一个人影在飞船间穿梭,偷偷摸摸不知捣鼓些什么。人影回头与他四目相对,浅色眸子一闪而过,随后压低帽檐,飞速躲进飞船间的缝隙。
“嘿!”
欧阳闻声回头,看见酱窦身着守卫制服,骑着小巡逻车朝他跟阿玛驶来。
“酱窦你一个失业人员,怎么还到处乱窜呢?”阿玛喜滋滋上前,“怎么,再就业了?”
酱窦得意地向阿玛展示着胸前的工牌,“我现在是地安局的临时工,怎么样?”他注意到欧阳不住地左顾右盼,于是偷着用胳膊肘捅捅阿玛,“诶?他怎么了?”
“没事,得相思病了,”阿玛把酱窦工牌从嘴里吐出来,“自打优选计划中心主任尸体消失后他就一直这样,动不动两眼发直,估计思念成疾了。”
“欧阳,”酱窦走到他眼前挥挥手,“喂,你看什么呢?”
“啊?”欧阳缓过神来,却依旧心神不宁。刚才在飞船间转悠的人长着副生面孔,等欧阳再回过头去寻找时,那人早已在人海中消失不见。
“我说你找什么呢?”
“呃,没什么。”欧阳暗自祈祷只是自己多心,转过脸来冲酱窦笑笑,“什么时候能休息?”
“副局长可发话了,地球不爆炸,我们不放假。”
“这话说的,”阿玛一咧嘴,“万一地球一会炸了呢?”
话音刚落,一阵轰雷炸响,脚下大地震颤不止,林间飞鸟惊起,扇动翅膀成群略过天空。人潮忽然噤声,众人抬头仰望,鸟群的阴影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下一秒,强劲气浪袭来,将所有人掀翻在地。
欧阳回头,看见冲天火光,守卫们的身影连同12架飞船一同消失在冲天火光之中,熊熊烈焰蔓延至天际。
浓烟翻滚,爆炸声震耳欲聋,热浪舔舐肌肤,四处是尖叫与呼救,警铃大作,撕裂天空。
不,不,不
他看着飞船残骸在烈火中扭曲变形,不顾一切地飞扑过去。
“欧阳,小心!”
几声轰鸣,飞船发生二次爆炸,滚烫铁皮弹射开来,欧阳感觉自己被无形的铁拳击中,飞了起来。
天地颠倒,炙热烈焰在头顶燃烧。
这就是最终的结局吗?
他像只受伤的海鸟,在翅羽烧灼殆尽之前,最后一次俯瞰人间。
他看见滚烫的火球从海面升起,看见海洋与大地烧成一片。
他看见成千上万具扭曲残缺的躯干。
他看见阿玛瘫软在礁石上面,脑袋歪向一边。
他看见几个人冲出来拼命开枪,射线齐刷刷刺透酱窦。
他看见母亲哭泣的脸,而她的泪,熄不灭这无边的地狱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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