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观察室里非常安静,只有欧阳、阿玛以及躺在床上的,那个曾经是酱窦的人。
欧阳上前瞄了一眼,又飞速退了回来。
“那个医生说,给他找了个新脑袋是吧?”
“呃,对。”
“但是,”欧阳眨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他没说是什么的脑袋,是吧?”
“嗯,确实没说。”
“还有,我明天的手术,是不是也是他来负责?”
“没错,现在只有他愿意接你的活。”
“那我能拒绝吗?”欧阳连退数步,直到后背贴上墙壁,退无可退,“说实话,我宁愿只有一条胳膊也不想牺牲在他可怕的审美之下。你看看,他这是——”
“嘘,”阿玛指指病床上的人示意欧阳小点声,床上的人微闭眼睛,眉头紧皱,发出意义不清的咕哝。
欧阳小心坐在床边,抻长脖子贴上去仔细观瞧,语气里满是困惑。
“你确定我们没走错屋?这躺着的不是酱窦的爷爷,或者二大爷,或者隔壁邻居什么的?”
“我确定。”
“有没有可能是邻居的二大爷?”
“就是这里,”阿玛双手叉腰,“虽然我不认识地球字,但我好歹也是识数的,再说一次,就是这儿。”
欧阳闭起左眼用右眼观瞧。
欧阳闭起右眼用左眼观瞧。
欧阳睁开两只眼同时观瞧,然后露出个难看的笑。
“他们给他脖子上,”他试图寻找合适的形容词,“安了颗蛋?”
阿玛耸耸肩。
“他的头发呢?”欧阳表示怀疑,“为什么没有头发?”
“有个头就不错了,不要要求那么多。”
床上的人微微睁开眼,扫了他俩一眼,又继续合上眼皮。
“老酱?”阿玛使劲推他,“你还认人吗?睁眼看看,我是你阿玛啊!”
床上的人眼睛迷成一条缝,仔细辨认来人。欧阳左手在裤兜掏出半盒薄荷糖,轻轻放到他手里。
“嘿,酱窦,这是给你的。”
可是病床上的人摇了摇头,轻轻把薄荷糖推了回来。
“我不吃。”
还是那个声音,只是欧阳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你不吃,”往日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引得欧阳心底发酸,“酱窦居然不吃薄荷糖了,曾经那个酱窦不在了——”
“欧阳,你是不是有病?”
床上的蛋一下子坐起身来。
“我这新脑袋连口饭都没来得及吃,你就给我吃薄荷糖?嫌我还不够透心凉?”
“你还认识我!”欧阳激动地扑上去,“你居然还认识我!”
“呃,不好说,”酱窦上下打量,接着摇摇头,“我认识的那个有两只手,你右手今天怎么不带出来,单双号限行吗?”
他又把头扭向阿玛。
“还有你,牙呢?我说怎么屋里这么冷,原来是你说话撒风。”
欧阳和阿玛合力把镜子杵到他面前。
“来,你先睁眼看看你自己。”
酱窦拿过镜子,左瞧右瞧,瞪着里面的陌生人,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光秃秃的脑袋,一根毛都没有,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
“老伙计们再见,我先死一死。”
“冷静点,”欧阳左手按住他左手,“起码你现在皮肤吹弹可破!”
“对哇,”阿玛按住他右手,“鸡蛋肌,多少人求之不得!”
“我现在脑袋整个就是颗蛋!”酱窦扭动身子,“头发呢?我头发呢?”
“没办法,欧阳没那么多钱给你植发!”
“诶?等等,”欧阳撒开酱窦,指着阿玛,“你用的我存款?”
“不然呢?”阿玛叉腰,“我一个外星人哪来的钱?”
副泽进来的时候,三个人正扭打在一起。
她看了看断手的欧阳,又看了看缺牙的阿玛,视线最终停在二人中间没有头发的酱窦脸上,表情凝固,半天没有说话。
“那个,”酱窦夺过欧阳的围巾遮挡自己,“那个,医生说还能再调整,这不是最终体——”
“挺好的,”副泽微微一笑,“这个发型挺适合你的,不掉毛。”
“诶?”
“活着就好,”副泽拉下围巾,认真凝视酱窦,“只要你还活着,还记得我——”
“啧啧。”欧阳和阿玛同时停止厮打,异口同声。
“咳,我们,”副泽赶忙改口,“只要你还记得我们就行,你平安回来就好。”
副泽和酱窦四目相对。
“嘿,”阿玛插进中间,强凑成六目相对,“怎么突然都不讲话了?”
“走走走走,”欧阳单手拖着他朝外走,“回去帮我挑个右手样式,别在这当灯泡。”
“你俩不用走,我本来也是来说正事的,”副泽拉过凳子坐下,表情重新严肃起来,“正好人都齐了,我想跟你们谈谈野海的那场事故。”
房间的氛围变得凝重,众人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淡出,不得不再次直面惨淡的现实。
“那不是事故,”酱窦摇头,“是复仇。我看得很清楚,当时是他冲我开的枪,他回来了。”
虽然酱窦没有说出名字,可是欧阳和阿玛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怎么会,欧阳明明给他关了机,而且遥控也在我们手里——”
欧阳打断阿玛的质疑。
“这就说明,掌握技术的可不止我一个。你别忘了,大都重建的时候就有高级仿生人帮我一起制造其他人,在这个过程中,我把我会的全教给他们了,就像如今离了我,他们也能自行给酱窦做换头手术一样,虽然审美不太行。”
“喂,你说话注意点——”
“但我真没想过他们会失控,”欧阳掏出遥控器,自嘲地笑笑,“现在的大都已经不需要我了,我没用了,他们要把我踢出局了。”
“你还是太乐观了,”副泽语气平静,“他们不是要你出局,是要你彻底消失。”
酱窦不解地看着叹气的三人,“我不在的时间,到底发生什么了?”
“现在欧阳已经成了大都公敌,到处都有人要追杀他,就连医院门口也围得满满登登。要不是有守卫持枪把守,估计那些人早冲进来把他撕成碎片了。当然,商会会长除外,他倒是非常感激欧阳。”
阿玛说完拍了拍欧阳肩膀,模仿会长的语气。
“小老弟,要不是你,我珍藏的钻石雕像和金马桶可就毁了,谢谢你当时死活不让我搬上去哇。”
欧阳烦躁地挠头,“拖社舆局的福,我的大脸整整三天投射在大大小小的屏幕上,所有人都知道我长什么样子,眼下可以说是无处可逃了。”
“最可怕的是,正维司和地安局内部也开始分裂了,”副泽压低声音,快速瞥了眼门口,“有人已经不服从命令了,也许在黑洞来临之前,我们会先毁于内讧。”
“眼下更重要的是把内鬼揪出来,”酱窦分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策划了这么大的爆炸,能力不容小觑——”
“捉内鬼谈何容易,估计各行各业都有他们的人,而且人数每分每秒都在不断增加,我猜测——”
门口突然出现声响,副泽停住后面的话,拔枪对准大门。
“谁?”
停了几秒,门咯吱开了一条缝,一个姑娘探进头来。
“原来你躲在这儿,怪不得我到处找不到你。”她推着换药车走来,冲欧阳微笑,露出两个好看的梨涡,“到换药时间了。”
“还疼么?”她轻手解开绷带。
“不疼,一点都不。”
阿玛插嘴,“可你昨天还哼唧——”
欧阳瞬间红了脸,一边死命捂住阿玛的嘴,一边躲避她的视线。
“谢谢,呃,谢谢你们一直照顾我。”
“唔一吱哩呢,”阿玛挣开他的手,“我一直照顾你,你怎么不谢我?”
姑娘笑了,欧阳发现她有一双好看的笑眼。
“应该是我们谢你才对,谢谢你为我们做了那么多。”她边说边打开换药包,“我相信事到如今,你一定还能想出别的办法,对吗?”
“呃,是,”欧阳慌乱点头,“办法也不是没有——”
她解绷带的手忽然顿了一下,酱窦和副泽不约而同盯向她。
下一秒,姑娘恢复如常,一边轻拭创口一边嘱咐欧阳注意事项,谁都没有再主动提及飞船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帮欧阳换上新纱布,然后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推着小车转身离开。
“你们继续,”她跟众人挥挥手,笑容温暖,“我先去忙了,最近伤员太多,我们忙得晕头转向。”
“辛苦了。”欧阳连忙点头。
副泽盯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直到大门重新紧闭,手推车的咯吱声越来越远,慢慢飘向走廊尽头,她终于松了口气,扭头看着欧阳。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嗯,”欧阳也压低声音,“其实,飞船——”
几步之遥,门的另一侧,换药的姑娘正压低身体,敛气屏声,耳朵紧贴在门板之上。
她一边警惕地环顾周围,一边仔细偷听屋内的交谈,人声嘀嘀咕咕,但她捕获到不少关键线索,脸色也跟着越发难看。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手推车刚刚被她大力一推,正吱悠吱悠地独自滑向前方。
【朋友们,明天8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