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活着?”主任猛地坐直身子,“你确定?”
“确定,医院内部传出话来,说欧阳只是断了条胳膊,”黄眼睛无奈摇头,“最近正准备做假肢移植手术。”
“手术过程中能不能寻个机会弄死他?”
“难,手术过程副泽的人要求全程陪同,如果强行下手,怕是会暴露身份。”大胡子吐出个烟圈,接着往下说,“而且,坏消息不止这一个。”
“还有什么?”主任嘲讽道,“总不会连酱窦都活了吧?”
“是。”
“怎么可能?”主任弹起来,飞起一脚,踢开地板上的酱窦脑袋,“我们连人头都提回来了,开了那么多枪,芯片早就毁了——”
“我们想错了,事实上,欧阳把芯片——”大胡子表情复杂,“放在了肚脐眼。”
“肚脐眼?”主任呆住。
“嗯,肚脐眼。”
“这么重要的芯片,就选了如此随意的位置?”
“是。”
“这谁能猜得到?不可理喻,简直是神经病!”主任焦躁地来回踱步,“虽然三个人都没死,但起码我们毁掉了飞船,让他们的计谋无法得逞,也不算全然失败——”
“主任,我还有个坏消息,”大胡子狠嘬一口,“其实,飞船也——”
“你别告诉我就连飞船也没事?”
主任重重靠回座椅,眼睛斜向坐在角落愣神的林炎。
“你上次不是说所有飞船都毁了吗?”
“我……我也不知道,”林炎感觉嗓子干涩,躲避着主任的视线,“我就是按照给我的地图去的,海边那12架确实都炸了。”
“那12架确实炸了,这点没问题,”大胡子用力按灭烟头,玻璃烟灰缸泛起一缕青烟,“问题是,欧阳又搞来一批新的,据说有20多架。”
主任眯起眼睛,语带怀疑。
“新的飞船?”
“昨天,铃兰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她以换药的名义听到了他们内部的密谈。”
大胡子又点上一支,继续吞云吐雾。
“我们都被欧阳耍了,他比想象得狡猾得多。铃兰听见欧阳说,他从一开始就担心会有变故,所以特意在其他地方藏了批备用飞船,准备在最后时刻启用。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就连酱窦和副泽他们也不知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主任若有所思,“不对劲,这不符合欧阳一贯的做派。”
“消息准确无误。”
一直在打电话的平头男挂了电话,重新回到会议桌旁。
“最新消息,欧阳刚刚召集了秘密会议,说是要在明天开启第二轮撤离。”
“这么快?”主任皱眉,“会议参与者有谁?我怎么都不知道这事?”
“这次没有大张旗鼓,是小范围的内部会议。”平头男边说边查看电脑,“被通知去开会的都是参与过上次行动的精英,没有对外声张,看来欧阳这小子学精了。”
他快速敲击键盘,嘴角露出不屑的笑。
“不过,这只是他自以为的万无一失,他绝对想不到,与会者里也有我们的眼线。”
“你的意思是,”主任前倾身子,“能搞到备用飞船的地址?”
“轻而易举,” 平头男吹了个口哨,“3分钟后,所谓的秘密资料就会同步给大家。”
说完,他转向林炎。
“小伙子,你又有的忙了。”
野海边,三人凝望着飞船残骸,谁都没有开口。
头顶彤云密布,目光所及,皆是爆炸之后的焦黑碎片。
怒涛席卷着惋惜与不甘,愤怒地拍打礁石,浪花碎落一地。
狂风呼啸,宣告着末日即将降临,曾经的希望燃烧殆尽,一颗繁荣了千万年的星球就要不复存在。
死亡的阴霾笼着着三人。欧阳站在中间,心中绝望汹涌,恐惧喷薄,他看了眼脚下焦糊的沙滩,眼里的光再次黯淡。
酱窦头上顶着阿玛用笔给他画的假发,缓缓开口。
“你疯了,完全是瞎闹。”
“嗯。”欧阳没打算隐瞒。
“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都是假话。”
“嗯。”欧阳没有反驳。
“你根本没有什么备用飞船,”酱窦紧盯他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一艘飞船都没有了?”
“对,没有错,”欧阳转脸看着他,“飞船被他们炸了,我们现在一无所有。”
“那你为什么——”
酱窦忽然压低音量,警惕地望着身后走过的两名守卫,待他们消失在树影之后,才重新开口追问。
“那你为什么要把假消息放出去?特别是这种时候,民众对你已经失去信任了,你为什么还要撒谎?”
“因为不甘心。”
欧阳回答得非常平静。
“曾经,只差一点点,我们就可以活下去。”
他看了眼自己残缺的右臂。
“可是那些躲在暗处的卑鄙的人,因为他们的恶,所有人困在这里等死,成千上万无辜的生命只能眼睁睁等死。我不甘心,我要把那些毁掉希望的人,一个一个全抓出来。”
酱窦细细咀嚼欧阳的话,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阿玛扭过头来,拍拍欧阳,“我不明白。”
“下午召开会议的时候,你没意识到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吗?”
“呃,”阿玛想了想,“没有。”
“参与会议的都是那天在飞船附近执勤的人,”酱窦解释道,“地安局、正维司、还有负责运送物资的物管局的人,会议是按人头单独召开的。”
“嗯?”阿玛眨眨眼,“为什么要分开,明明一起开会效率更高些——”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筛出内鬼。”欧阳接着说,“我给这21个人通知的是21个不同的地点,等到明天,我们只需要提前埋伏起来,守株待兔。”
“明白了,”阿玛恍然大悟,“破坏者在哪里出现,就说明负责那个区域的人有问题,到时候只要顺藤摸瓜就行。”
“没错。”
“可是,”酱窦抬头,望着在狂风中快速游走的铅云,“这么做有意义吗?”
他叹口气,“事到如今,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黑洞即将吞噬我们的事实——”
“所以,在死之前才要出口怨气。”
欧阳认真地望着他。
“我们还是幸运的,好歹保全一条命。可那些死于爆炸的人,那些无法被修复的个体,他们不能白白死去,做错事的人就要受到惩罚,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咆哮的大海,灰黑色的浪潮一次次撞向礁石。
“以前,我妈老教导我,跟我说吃亏是福,退一步海阔天空。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忍耐,无论命运扔给我什么,我都默默承受。可是,我慢慢发现有时宽容换来的却是别人的得寸进尺。”
他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还记得逃离再培训基地的那个晚上,老人是怎么嘱咐我们的吗?‘没有能力的温柔,只会害人害己。没有实际效应的仁爱,只是自我感动。’
“我不想再忍了,我也没资格替那些受害者原谅罪人。万物有灵,践踏生命是最不可原谅的恶行,这次我不想以德报怨,我要以直报怨。”
怒涛拍岸,腥风四起,酱窦仰头望着天空。
“回去吧,雨要来了。”
“是啊,”欧阳眯眼,任凭海风吹乱头发,“暴风雨就要来了。”
“我没跟你在这儿瞎文艺,我说的是真的暴雨。”酱窦伸手遮挡头顶,雨珠噼啪落下,“快跑吧,不然一会儿雨水一冲,阿玛画的头发就淋没了。”
“要不,你俩先进来躲躲?”
欧阳抬起新换的机械右臂,中指一抬,一把小花伞“砰”地撑开。
新安装的右手上,另外几根“手指”分别是酒起子、小刀、钥匙环、还有挖耳勺。
酱窦看着花伞,努力憋笑,“别说,你这新手还挺实用,一看就是居家型好男人。”
“闭嘴。”欧阳把伞猛地朝左移,让酱窦的头顶暴露在雨柱之中,墨黑色的水流很快自他头顶向四面八方流动。
“诶?”酱窦拼命往欧阳身上靠,“怎么这么小心眼呢,我这夸你呢。”
“行啦,都忍忍吧,”左边的阿玛也使劲把身子往中间缩,两人一左一右夹住欧阳,“反正没几天了,黑洞一来,大家全玩完。”
“毁灭吧,”欧阳边走边叹息,“赶紧的,累了。”
“话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快了吧,你瞧见那边的太阳了吗?估计很快就会放晴。”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雾之中。
海浪不知疲倦地涌向沙滩,舔舐着悲伤之地,将焚烧的残片与他们的脚印,一并吞噬干净。
【周一休息一天,周二8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