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点27分,太阳照常升起。
熹微晨光如往常一般,洒向高楼,洒向街道,洒向醉倒在街道上的人和电子狗。
一切如往常一样,起码看上去如此。
然而,这注定是不同寻常的一天。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酷爱垂钓的王先生。
他打电话给正维司,说甩竿的时候发现视线尽头的海平线悬着一个庞然大物,看上去像是一艘巨大的飞船。
负责接线的工作人员则解释说,那只是正常的海市蜃楼,让王先生一不要惊慌,二火速撤离。
随后,废品站的老李头报案,说不知是谁在他存废品的大杂院里扔了一只灰色的大铁蛋。
铁蛋整体呈橄榄型,两头尖,中间宽,此刻正摞在他绑成捆的废纸壳之上,随风晃动,颤颤巍巍,随时会滚落下来,砸向他更加颤颤巍巍的住房。
工作人员承诺将会尽快处理,之后火速奔赴现场,将老李头强行带离危险区域,一路上老人情绪激动,骂骂咧咧。
再之后,商会会长拿起他贵重的祖母绿复古座机,拨通地安局的电话,大声咆哮。
他说一早醒来,刚拉开窗帘,就发现他的私人花园中间莫名其妙停了一艘丑陋至极的飞船,不仅压坏了他的名贵花草,更是对他个人品味的极大侮辱。
地安局方面也给予了相当中肯的建议:拉上窗帘,暂时不要向外看。
一夜之间,21艘飞船出现在21个神秘的角落。
与此同时,正维司联合地安局的“捉鬼”行动也正在悄然展开。
其实,所谓的飞船都是技术人员连夜赶制的全息投影,分别投射在欧阳“泄露”出去的21个地点。
在投影周围,埋伏着全副武装的精英团队,个个都是副泽与酱窦挑选出来的心腹。
自打消息放出的那一刻,他们便分批潜伏在飞船周围不起眼的角落,礁石、荒漠、废弃民宅、垃圾堆,承受着夜露与困意,无声无息,屏气凝神,从暗夜坚守到黎明,静待敌人露出马脚。
截止此时,一切相安无事,并没有任何可疑人士出现。然而,这份短暂的和平也仅仅维持到15分钟之后。
问题最先出现在市郊的一栋老宅。
老宅共6层,方方正正,中规中矩,建盖至今已有20多年的光景,内部年久失修,四处可见皲裂脱落的墙皮。与闹市区的新潮建筑相比,它灰白两色的外墙甚至有些土气,只有楼道大铁门上那层层叠叠的小广告,以及晾晒在外的大花裤衩显示,此地尚有人居住。
住在3楼的小马是大花裤衩的主人,昨天刚刚搬过来。
一直笃信科学的他在经历了昨晚的失眠之后,突然开始信起玄学风水,认定自己近来的遭遇完全是流年不利,犯了水逆。
他所有的不幸,都要从那个末日预言说起。
在第一次预言来临的时候,他只纠结了几秒,就带着强烈的报复心理撕碎几十页的文件,他癫狂大笑,将碎纸片撒向半空,一屁股坐在床上,最大音量玩起一直想玩的电子游戏。
期间老板无数次发来催稿消息,而他也用最简单直白的脏话予以回复。
他坚信傍晚来临的时候,人类将迎来辉煌的终结,而在人生最后的几个小时中,他只想酣畅淋漓地做一回自己。
然而,后面的故事人人皆知。
末日放了他的鸽子,一夜好眠后,他仍在自己的床上醒来,身边散落着被他撕成碎片的文件。
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去重写报告,又用了更长一段时间去修复与老板的关系。
正当一切回到正轨的时候,欧阳带着第二个末日来了。
他记得非常清楚,那晚他刚刚加完班,带着一身的疲惫与怨气瘫在沙发上。
整座城市都回荡着欧阳的声音,这个男人坚定地透过屏幕凝视自己,信誓旦旦地告诉他,末日即将降临,而他将与小马同呼吸,共命运。
纠结了十几分钟后,他又一次轻信,又一次放纵自己。
然而,飞船爆炸,欧阳也消失不见,徒留小马独自面对暴跳如雷的老板。
他试图跟老板推心置腹,大受感动的老板也向他表明心意:“别再让我看到你!”
小马知道,老板只是一时赌气,只要他重新修改好项目报告,公司大门依旧会向他敞开。
为了远离末日消息的第三次干扰,他带着电脑搬回了老家。
这里地处偏僻,没有网络与电话,他一定能全神贯注,用最短时间完成报告然后重返岗位。
他屁股刚挨上凳子不到2分钟,敲门声响起。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开门的时候,拍门声响个不停。
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去开门的时候,大门被一脚踹开。
尘土飞扬中,他看见全副武装的正维司守卫抱着射线枪小步跑进来,一声不吭地各就各位,在窗台附近架起设备。
“喂,你们——”
“您好,正维司执行特殊任务,临时征用您的屋子。”
王中王将证件递到他面前,差1厘米就贴在他脸上了。
“若您有意见,可向重案组王组长进行投诉。”
“你是?”
“我就是重案组王组长。”王中王嘿嘿一乐,大大咧咧地拍拍小马肩膀,“好啦,别管我们了,该干嘛干嘛去,就当是在自己家。”
“我——”
“嘘。”
“可是,我要——”
“嘘,”这一次王中王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耐烦,“情况紧急,请您予以配合,不要干扰我们正常工作。”说完,他便不再开口。转过身去,举起望远镜,专注地盯着窗外。
“你在看什么?”小马凑到他身边,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玩意不用望远镜也看得分明:一艘铅灰色的飞船,不知何时停在了楼前的荒地上。
“这玩意什么时候来的?”他结结巴巴,“昨昨昨晚,我也没睡觉,怎么一点动静没听见呢?”
“我说,你没有事情可做吗?”王中王烦躁地摆摆手,“请你自己找点正事干去,别影响我们工作。”
“这——”
王中王摊手,表示无可奉告,随后再次转过身去。
小马气鼓鼓地重新坐回书桌旁边,竭尽全力不去理会身边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报告书,奋力敲打键盘。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感觉有人站在了他身后,视线正在他电脑屏上来回穿梭。
“那个——”王中王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小马回头,看着杵在自己眼前的王中王,扬了扬眉毛,“我正在工作,请问王组长您有何贵干?”
“我就是想问问,你吃饭了吗?”
“啊?”
“我们正要吃饭,你要不要一起哇?”说完,王中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小马感觉心口的怒气瞬间消失,转化成感动与愧疚,这是他来大都之后第一次有人关心他的饮食,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第一次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善意。
“其实,我也没吃,”他挠挠头,腼腆一笑,“我不介意一起。”
“太好了!”王中王大力给了他一拳,“那你买饭时候,帮我们一起捎回来吧!你也看见了,我们需要盯梢,工作忙,走不开。”
“什么玩意?”
“我们5个人,10个馅饼,5杯豆浆就行,”王中王边说边将小马推向门口,“对了,我的豆浆不加糖,记住,跟我念,不,加,糖。”
还没等小马反应过来,自家大门就在他面前甩上了。
这都算什么事
他带着一肚子气往街口的早餐店走去,耳边回荡着临行前王组长的嘱托:“一定开发票哇,等我们拯救完世界就给你报销。”
呵,又是拯救世界
没几步他就到了早餐铺。狭小店面里只零星坐着三五位客人,老旧电视机在右上角嗡嗡响个不停,奇怪的是几个人都津津有味地看着,专注程度可谓是目不转睛。
站在店铺门口的老板按照他的要求,正将刚炸好的馅饼,一个个装进袋子。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一次,两次,三次,毁不毁灭倒是给个准话
报告到底还要不要重写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大力踢走脚下的石子。
“确实愁人,”没想到餐馆老板也跟着他叹息,“他们家人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什么?”小马回过神来,茫然看着老板,“谁家人?”
“你没看早间新闻吗?”老板朝电视机一嘟嘴,“听说这次又死了不少人,大多都是普通小老百姓,这背后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家庭,你说他们家人可怎么办好。”
小马愣愣地望过去,这才听清电视里女主播在念叨些什么:
“今日清晨,我市连发6起爆炸事件,事故发生地皆是菜市场、学校、商业街等人流密集区域,不排除恶意报复社会的可能性,目前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
屏幕上火光冲天,大都最繁华的写字楼在滚滚浓烟中轰然倒塌。
他的公司刚好位于那栋楼的29层。
小马张大嘴巴,看着画面中的男女老少惊魂甫定,披头散发地尖叫。
画面之外,主持人的介绍还在继续。
“在爆炸发生之前,不少摄像头拍到了疑似犯罪嫌疑人,经初步考量,他存在重大作案嫌疑——”
画面上,一个穿连帽衫的男人出现在写字楼附近,左顾右盼,神情可疑,当帽子缓落的那一瞬,小马看清了那张脸。
他呆住,手中的豆浆杯滚落,象牙白的豆浆冒着热气,沿着石板缝隙飞速流淌。
他认识那张脸。
他怎么会不认识呢?
就在几天前,这张脸曾在大大小小的屏幕上无数次出现。
是他,没错,就是他。
只见在无限放大的监控画面里,欧阳心满意足地望着火光烛天,随后一闪身,消失不见。
【明天8点,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