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后撤一步,看着欧阳。
酱窦和阿玛也跟着后撤一步,看着两个欧阳。
一个擎着伞,一个怀抱包裹。
四人立在戈壁之上,相对无言,只有不远处的巨树投影,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呃——”欧阳试图厘清眼前的状况。
他揉揉眼,再睁开,可那张脸还在眼前。
为了保证自己不发疯,他采取了十分睿智的决定:再次打开飞船投影,直接遮住对面的自己。
“我可能中暑了,”欧阳摸摸额头,“我刚才,看见另一个我。”
“那我肯定也中暑了,”阿玛依葫芦画瓢,也学他的样子摸摸额头,“我也看见两个你。”
“要么我们三个都疯了,要么——”酱窦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他是真的存在。”
“我希望是一。”
“但看上去,”阿玛咽了口唾沫,“好像是二。”
说话间,对面的欧阳已经穿过投影,一步一步向三人逼近。
那人脚步踉跄,左手环着包裹,吃力护在胸前。包裹捂得严严实实,用绳子横横竖竖地捆扎,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看上去沉甸甸的,极有分量。右边空荡荡地袖管,随着身体晃动,在半空中一甩一甩。
“停下,”阿玛冲着来人疯狂按动遥控器,“你给我静止。”
可那人抬起的右脚并没有像阿玛期待的那样悬停在半空。
他看着他右脚落下,看着他左脚抬起,然后左脚再落下,右脚再抬起。
对面的欧阳抱着诡异的包裹,摇摇晃晃地穿过沙地,向他们走来。
阿玛大力甩动遥控器,可是他不知道,来人已经剪掉了后颈处的电线,早已完全脱离控制。
“阿玛,回来!”酱窦大喝一声,一个箭步冲到前面,枪口对准另一个欧阳,“停下,你再靠近我就要开枪了!”
然而,对面的人充耳不闻,仍按照原有步调,一点点靠近。
酱窦一枪击中他膝盖,那人一个趔趄,身体失控歪斜,扑倒在地。包裹从手中脱落,甩在四人之间。
“我警告过你了,”酱窦抬抬枪口,“现在,按我命令,把手放在脑后,不要再做挣扎。”
可对面的欧阳似乎并没听见他的话。单臂扒着地面,单脚蹬地,一寸寸地向前,艰难挪动。
此时正是烈日当头,滚烫沙砾被太阳直射了一天,地表温度直逼60到70摄氏度,而那人像是感受不到皮肤烧灼,只顾着将左臂伸直,拼命去够包裹。
阿玛冲上去捡起就跑,转身邀功似的递给酱窦。
酱窦看了一眼,将包裹一脚踢飞,枪口始终没离开分毫。
“你是谁?为什么身上会有炸药?”
那人狠狠瞪着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现在,报上你的真名,”酱窦蹲下,将枪抵在他额头,“还有,为什么要假扮成欧阳?”
欧阳也蹲在旁边,用伞尖抵住他脑袋,“说,为什么要冒充我?”
地上的人缓慢抬头,两张脸一上一下,一模一样。
“我就是欧阳,”那人攥住小花伞,伞尖在他额头压出个红印,“所有事情,都是我做的。”
“什么叫所有事情?”欧阳试图向外抽伞,却怎么也挣脱不出,“你到底干了什么?”
地上的人死死攥住伞柄,将欧阳的脸硬生生拉到自己面前。
欧阳看着另一个自己,感受着他喷在脸上的呼吸,拼命压下内心的恐惧与惊慌,强迫自己盯住他眼睛,无声的较量在二人间展开。
“你害怕了,对吗?”
“我没有。”
“你害怕了,”那人忽然放声大笑,“你害怕了。”
“这不废话嘛,”阿玛冲过来,一把按下这人脑袋,“你这么疯疯癫癫的,谁能不害怕?好好说话,别一惊一乍的,说,为什么假扮欧阳?”
可那人依旧大笑不止。
“你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我怎么就——”
“结束了,你永远回不去了。”
“我回哪?”
他忽然挺起身子,凑近欧阳耳边,声音很轻。
“欧阳,我先走了,我在地狱等你。”
说完,对准他变成匕首的那根手指猛撞上去。
噗嗤一声,利刃插进了眼睛。
欧阳身子被动前倾,大脑一片空白。
欧阳看着欧阳。
欧阳杀了欧阳。
一个欧阳痛苦哀嚎,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另一个欧阳跪在他面前,右手的“指头”仍插在他眼里。
时间仿佛静止,只有投影发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喂,”酱窦慢慢走过来,“你打算一直这么跪着吗?”
欧阳张张嘴,可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感觉太奇怪了,恐慌、惊诧、厌恶、绝望,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内心,只是傻愣愣地杵在那,看着自己的手从另一个自己的眼眶中生长而出,感受着对方的生命力从小小的孔洞中喷薄,接连涌入他的身体,化作疼痛压抑的心跳。
酱窦轻轻捂住他眼睛,那个死去的欧阳消失不见。
他觉得有谁握住了自己的手肘,用力一拔,顿觉右手一松,整个人跌坐在地。
干涸戈壁上,绽开一朵腥臭的血花。
欧阳坐在酷暑之中,脚下寒意刺骨。
“第一次杀人?”
酱窦用手绢帮他拭去刀柄上的液体,语气平静,就像是在问他午饭吃什么。
“第一次,”欧阳定了定神,“杀别人。”
“有时候会出现这种不得已的状况。我以前办案时也经历过。”酱窦拍拍他肩膀,“你可能需要时间调整,但记住,这不是你的错。”
欧阳点点头,思绪与感情在慢慢涌回身体,心脏回跳,血液奔涌,他跪在地上干呕,发出似哭似怒的咕哝,后面是一连串的脏话。
“这到底怎么回事?”阿玛眨眨眼,“计划原本应该万无一失的,我们埋伏,我们抓内鬼,一切天衣无缝。”
他又瞥了眼地上的欧阳,发出一声呻吟。
“可是,可是内鬼怎么是欧阳呢?内鬼怎么可能长得跟欧阳一样呢?”
“因为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酱窦蹲在尸体旁边,细细检查他的脸,“仿真人皮面具,而且——”
他语气半是惊呼,半是厌恶。
“而且是直接黏上去的,看样子没打算再摘下来。”
酱窦接着向下查看。
“右臂缺失,切口整齐,伤口尚在愈合。”他冲欧阳点点头,“似乎故意要模仿你,啧,狠人。只是他大概还不知道,你在右手上接了个居家五件套。”
“他为什么要变成欧阳的样子?”阿玛语带纳闷,“要是整容,应该也选个帅点的模板。”
“看来,不止是我们在设局,”酱窦起身,擦干双手,“敌人也在算计我们。”
“你们听见他最后说的那些话了吗?”欧阳仍旧哆嗦,左手搓着身上的鸡皮疙瘩。“他说我输了,说我永远都回不去了。这是什么意思?是威胁还是暗示?”
欧阳回望向大都的方向。
“我怀疑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城市里肯定又发生了什么。”
“不用怀疑,一定发生了什么,”酱窦叹口气,“而且必然是与你有关的坏事。”
“会不会,”阿玛惊呼,“会不会不止这一个欧阳?”
“一定会。”
“要是很多很多的欧阳,都在市里搞破坏呢?那不完蛋了?”
“极有可能。”
“如果欧阳现在回去,这不直接被抓?”阿玛分析道,“本来市民已经不信任他了,如果再把正维司和地安局的人得罪光了,那我们处境可以说是非常危险,黑洞来之前就被杀了。”
“他说的没错,我们确实回不去了。”欧阳看着地上的人,“敌人就是打算切断我们的后路,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向前了。”
酱窦忽然趴在地上,东抠抠,西摸摸,像是在寻找什么。
“你找什么?”
“脚印。”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感谢这里无风无雨,让证据保留得十分完全,也让我们有线可循。根据走向,假欧阳从那里来。”
酱窦抬手,指了指视线尽头的橙色巨墙。
“果然,恶魔来自深渊。”欧阳低头,看着绵延的脚印,“为了真相,我们必须重返噩梦。”
酱窦愣了一下,返身重新蹲回尸体旁边,掏出小刀。
“你干嘛?”阿玛诧异,“剥人皮干嘛?跟个变态一样!”
“你懂个屁,”酱窦扬了扬手里的人皮面具,“这是进入地狱的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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