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经病吧?”
阿玛一边用欧阳手上的挖耳勺掏耳朵,一边愤愤不平。
“这个优选计划中心的主任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我感觉他就跟披萨星球的披萨人一样,它们整天疑神疑鬼,总觉得每个登陆的外星人都想吃掉它们。”
“诶?这个星球在什么位置,我倒是想去看看。”欧阳从阿玛手里抽回胳膊,扭头嘴里塞了个蛋挞。他面前铺着一地的甜食,各式各样的小甜点堆成小山。
欧阳又往嘴里塞了块奶油蛋糕,冲酱窦不满地咕哝,“你下次能不能偷辆装肉的餐车,我吃了一肚子甜的,胃有点反酸。”
“爱吃不吃,不吃拉倒。”就在他正对面,刚从宴会厅打探完消息的酱窦仰面躺在地上,把头套抓在手里上下扇风,“下次我全带茄子回来,这么挑食,要不然你长不高。”
“胡扯,我1米8呢!”
“准确地说,179.3,”酱窦敲敲脑袋,嘿嘿一笑,“审讯时的情景,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呐。”
此时此刻,三人躲在十目计划后关押他们的地牢之中,当时帮他们爬出去逃生的那条地道,又帮他们悄无声息地重新爬了进来。
阿玛拿起扔在地上的人皮面具,举到眼前好奇地打量,接着,两手一撑,就往自己脑袋上套。“你们说,那些人怎么就那么听主任的话呢,说变脸就变脸,说锯手就锯手。”
他试图将戴了一半的头套摘下来,结果因为头太大,卡在了半截。
“那个,我卡住了,谁帮我拔一下。”
酱窦无视他的请求,转脸看向欧阳。
“我看过还没有套面具的‘半成品’们,里面很多是以前再培训基地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基地解散之后,他们并没有离开。”
欧阳停止咀嚼,含着一嘴的食物,诧异地看向酱窦。
“对,你是下令解散了,”酱窦瞥了他一眼,明白他未说出口的困惑,“我想了下,大概是因为惯性吧,毕竟有的人大半辈子都呆在这里面,已经适应不了外面的世界了。温顺惯了的动物,就连被屠宰的时候,都是无声无息的。”
欧阳突然想起了那个像小丑一样供人取乐的老人。不知道现如今,他身在哪里,会不会也被强迫戴上面具,绑上炸弹派去送死。
“现在没时间让你感伤了,”酱窦忽然拍拍他,打断了他的思绪,“听意思,他们打算明天就启动下一场恐怖袭击,咱们可得抓紧动手了。”
“谁帮我拔一下?”两人身后,阿玛仍在与面具搏斗。
“对方人数多少?”欧阳无视阿玛,向酱窦发问。
“大概300多,我没敢光明正大地点人头,只能粗略估计。”
“那我们怎么动手?”欧阳无奈摇头,“一人打一百?还得保证他们遵守单挑规则,一个个地排队上。”
“基地里面,大多是受蛊惑的人,”酱窦往嘴里塞了三块薄荷糖,回答得含混不清,“俗话说,擒贼擒王,咱们从大头领下手。要是能一举杀了主任,那后面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哪有你想得这么简单,”欧阳打断他,“我们曾经干掉过主任,还是你亲手开的枪,可结果怎样,他又复活了不是?这说明对方队伍里一定也有技术性人才,我们得把这人抓出来。”
“谁帮我一下?”阿玛趴在地上来回摸索,瓮声瓮气,“我要窒息了,到时候你俩得一人打一百五啦。”
“今天是壮行酒,按理说主要人物都到场了,”酱窦盯着阴暗潮湿的角落拼命回忆,“厅里大多数是欧阳和半成品欧阳,站在二楼为首的大概有四个,两个熟人,两个陌生人。”
“熟人?”
“嗯,优选计划中心主任和——”说到这,酱窦顿了顿,“再培训基地的负责人。”
“果然,墙头草一个。”欧阳摇摇头,接着问,“那陌生人呢?”
“一个是大胡子,另一个是个小平头,”酱窦仔细回想,“你说的那个没见着,也可能已经套上头套了。”
“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没有一个浅色虹膜的家伙?”
“呃——”
“欧阳,你是在找我吗?”
陌生的嗓音从二人身后传来,欧阳和酱窦顿时僵在原地。只有阿玛仍搞不清状况,茫然无助地挥舞着双手,“谁在那?我什么都看不见啊!”
酱窦率先反应过来,就地一滚,拔枪指着对方。
“谁?”
只见一个人影,从暗处慢悠悠地爬起来,满不在乎地拍拍身上的浮土和稻草。他藏身之处位于地牢的死角,加上光线昏暗,身上又盖着稻草,三人进来后竟谁都没有发现屋里还有别人。
“你偷听多久了?”
“全部。”
酱窦逼近一步。
“什么时候进来的?”
“有点礼貌好么?”林炎优哉游哉地朝他们走来,浅色眸子飞速瞥了欧阳一眼,“我来得可比你们早。”他指了指地上被掀起的石板,“你们刚往外爬的时候,我就躲在角落了。”
“呃,谁帮我拔一下?”阿玛“砰”地一声,不小心撞向石墙,“现在我只能看见满天金星。”
“你!”
酱窦来不及阻拦,欧阳一猫腰冲了上去,一拳将对方打翻在地。右手上的匕首在林炎脸上划开一道外翻的口子,血液的腥气在地牢中弥漫。
“是你!”
欧阳拉起他衣领,冲着鼻梁又是一拳。
“你炸了飞船!你毁了所有!你害我们只能在这里等死!”
“对,是我。”林炎脑袋歪向一侧,并不做任何反抗,“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累了。”
“好,如你所愿!”
眼看欧阳拔刀就要刺下去,却被摘下头套的阿玛从身后拦腰抱住。
“阿玛你干嘛!给我松手!”
“冷静——”阿玛呼吸急促,双臂紧紧箍着他,抱得欧阳两脚离地,“冷静一点。”
“外星小子我告诉你,别犯傻!别同情他!”欧阳左右扭动,不停挣扎,拍打阿玛的胳膊,“你的牙,我的胳膊,酱窦的脑袋,都是拜他所赐!还有那些无辜的士兵!你放开我!”
“冷静!”
“我冷你大爷——”阿玛捂住欧阳的嘴,将他强行向后拖走。
“欧阳,别急,没不让杀他,”酱窦双手握枪,眼睛紧盯林炎,“只是在动手之前,我们可以先打探点消息。”
“想都别想。”林炎自顾自坐下,抓起剩下的点心就往嘴里塞,“我受够了你们权力的游戏,我也不想再卷入任何计谋纷争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就是别再让我掺和你们的破事了。”
“哦?”酱窦冷笑,“现在说得这么清高,当时不还是做了主任的走狗?”
“我是被骗的!”
林炎脸上第一次露出厌烦以外的表情。
“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因我而死。”
下一秒,他重新戴上名为“不在乎”的假面。眉头舒展,语气平缓,表情再次恢复平静,只有声音里掺杂着微不可察的颤音。
“最初,我只是愤怒,恨自己命不好,恨欧阳带来的消息。明明我潜心钻研的项目马上就能实现,我可以在大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可以把家乡的亲人接来享福,可就是因为你的胡言乱语。”
他愤恨地怒视欧阳,“因为你的连篇谎话,甲方撤资,老板跑路,我们团队无数个日夜拼搏出的心血,付诸东流,一夜之间,所有数据与报告变成了废纸。”
“五日泥八——”被捂住嘴的欧阳发出意义不明的怒骂。
“呵,我不会让你的诡计得逞,你只是想编个理由骗大家离开,自己独享金钱和地位,这就是你的计划,你是个卑鄙小人,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林炎脸上的血色迅速消失,陷入困惑与自我怀疑的拉扯之中。
“可我没想到,事情后来会变成这样。疯了,这里的人都发疯了。什么锯手,什么自杀袭击,他们都是疯子。
“还有那个主任的嘴脸,他哪里是为我们而战斗,他就是把一批又一批的拥护者送去当炮灰,他要的只是权力而已,他一直都在利用我们,跟你一样,利用我们。
“现在我累了,你俩的斗争你们自己去解决吧,打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搞科研,要个设备齐全的实验室,做出点成果,把家乡的亲人,接到城里来享享福,我只是想有个体面的生活,有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而已。”
“可是,你炸掉了飞船,无数人因你伤亡。”酱窦冷漠地望着他,“只因为你想留下,你就毁了别人离开的机会。”
林炎低头盯着手里啃了一半的点心,忽然嘴巴一瘪,眼中包着泪。
“是啊,无论怎样,对飞船做手脚的人确实是我,现在我也成了杀人犯。
“基地里没有夜晚,可就算是沐浴在阳光之下,我还是会被噩梦缠身。只要我一闭眼,总能看到那冲天的火光,看到那些被炸飞的躯干,那些焦黑扭曲的人影在我梦中晃动。
“最初我只是一时气愤,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一步步地走向万劫不复。完了,全完了,我再也回不去了,我永远都不能让爷爷为我骄傲了。”
欧阳在阿玛怀里剧烈扭动,破口大骂。
“欧阳,你也别在这装正义,”林炎抹了把鼻涕,“要不是因为你,也不会有后面这一切,你才是罪魁祸首,编造什么黑洞的谎话,还有你们,”他抬头盯着酱窦,“你,还有八大部门的负责人们,你们全都是帮凶,是恶魔的傀儡,迫于欧阳的威逼利诱,背叛了我们——”
“那不是谎话,”酱窦轻轻摇头,“黑洞是真的。”
“你们还嘴硬!”
“如果欧阳真的想霸占一切,为什么不直接休眠大家呢?为何还要提前三天全城通知,给你们时间去准备这一切呢?”酱窦反问,脸上半是悲哀半是不屑,“明明是很简单的逻辑,只是你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加上主任的煽风点火,让你变成了他屠杀平民的枪。”
林炎试图反驳,可张开的嘴巴,最终无声地闭上。
酱窦看着他脸色越来越苍白,看着他可悲的信仰在自己面前一点点破碎,看着他的灵魂和眼泪一起下坠。
“假的,你骗我,”他疯狂摇头,“你们,撒谎,这肯定也是计谋,你们——”
“是真的,”酱窦抓住他后脑头发,强迫他仰头直视自己,“黑洞逼近,拜你所赐,我们无人能够生还。你,你家乡的亲人,你在乎的团队,谁都活不了。认清现实吧,林炎,你才是那个该死的罪人。”
他将枪抵在他脑门。
“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那么就去死吧。”
【明天8点,老地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