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那里,皮肤感受着射线枪的温度,极度的灼热反倒带来一阵锥心的凉意,就像是被一块冰烫伤。
酱窦没有开枪,他在等他求饶。
林炎想要求饶,必须求饶,求生欲告诉他接下来应该痛哭流涕,哀求三人放自己一条生路。那句“对不起”已经涌到嘴边,只要他稍微放松一下,只要两片薄唇稍微露出一条缝隙,那一连串的祈求就会流淌出来,他已经能感受到喉头的震动和下巴的痉挛。
但与此同时,他也深切的知道,“对不起”三个字,自己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林炎跪在那里,被人用枪指着头。
他被灵魂深处的哭泣噎得无法呼吸,几乎透不过气来,可他的脸上,依旧是平静的表情。他没有哭,因为他明白,自己是最没资格哭的那个人。
“你刚才说黑洞就要来了,到时候我的家人,我的朋友,还有许许多多无名无姓的无辜人都会因我而死?”
“对,”酱窦居高临下,“你还有什么想忏悔的吗?”
林炎闭上了眼睛。
这些天的遭遇就像是在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走进一间阴冷邪恶的废弃老宅。一门之隔,却是明与暗的两个世界。
他的身后是暖烘烘地过往,平静温馨,温柔和煦,平淡却不可复刻。傍晚十分的橘子海,在风中摇曳的稻田,雨后的蓬勃白云,蛐蛐的鸣叫,朋友间无聊的玩笑,庆功宴上琥珀色的酒溢出杯沿……
可他却不知不觉走进了这间黑屋,越走越冷,渐行渐暗,直到视线模糊,眼睛无法分辨身处的境地,他才猛然发现自己走了这么远,早已被黑暗吞噬。
他越是回头,越觉得门外的世界光明美好,可这座鬼屋一旦踏足便永无逃离的机会。旧日的幸福枯萎蒙尘,心中的期待烟消云散,他早已背上恶人的罪行,肮脏的双手再不能洗刷干净。
逆着光线,他看到一个佝偻的剪影。老人站在门边,浑浊的眼睛无声凝望着他。
林炎认出了他,眼中涌出热泪。
那张脸庞就像一根扎进指甲缝隙的木刺,让他疼痛,让他懊恼,让他无可奈何。
他扭过头去,决定不再看他,他要忘记老人对自己的期许,忘记故乡的一切温柔,就像忘记一个未酬的美梦。
林炎一直觉得追悔莫及是个老掉牙的成语,而此刻他却实打实地处于这种情绪之中。他也知道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若一个普通人步入了错误的深渊,那他只有一个选择。于是,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欧阳。
“我是另一个你,或者说,我只是想成为另一个你而已。”
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中既没有悲愤,也没有嘲弄,既没有不甘,也没有谄媚,只有看透一切的释怀。
“你曾抱怨你母亲阻碍了你的梦想,我也是因为同一个原因憎恶你而已,只是如今我要付出比你更加惨烈的代价,来为自己的幼稚买单。
“这里每一个恨你的人,都有自己充分的理由,你所谓的好意与善良,拆散了他们的家庭,中断了他们的机会,许多人奋斗了一辈子的成果,仅仅因为你那几句话就变成了泡影。
“欧阳,你并非无罪,只是在以你为主角的故事里,我们只能扮演坏人罢了。”
林炎说完站起身来,伸展开四肢,冲着酱窦无所谓的一笑。
“开枪吧,为了你们所谓的正义。”
他看着欧阳挣脱阿玛,左手伸进口袋摸索。他知道他在摸枪。
林炎闭上了眼睛,挺直身体高昂着头,生硬的脸上绽开一丝满意的笑,表明他理解并接受即将发生的一切,但他并不认同,也永远不会屈服。
有谁走到他身后,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有谁强压下他脑袋,翻动他耳后的乱发,不知在寻找什么。
他处于恐惧与兴奋之间的颤栗,等待最后一声枪响,直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被塞进他手中。
一卷软塌皱巴的钞票。
“那么你爷爷呢?”欧阳站在几步开外,“他死了也无所谓吗?”
林炎迅速恢复镇定,“别耍花招,怎么又要打感情牌吗?我说过了,无可奉告。”
“二十多岁,跟我差不多个头,浅色瞳仁,棕头发,左耳后还有道小疤,都对上了。”欧阳看着他,撇撇嘴,“不过你爷爷说你长得比我精神,这点我可不敢苟同。”
“你见过我爷爷?”
“当时也是在这里,我们跟你爷爷道别,”欧阳环顾牢房,“老人家可比你仗义善良得多,如果不是他念在他曾经帮我们逃跑的旧情,我早一枪蹦了你。”
“什么道别?我爷爷怎么可能在这儿?”林炎嘴唇翕动,第一次袒露出恐惧与焦躁,“胡扯,他明明人在老家——”
“因为你这个不孝子追名逐利,一走多年杳无音讯,他为了找你,孤身来到了大都。”欧阳别过头去不去看他。
“结果,他被人骗光了价值分,抓来了再培训基地。这么多年,只能靠刷厕所、做饭、高空擦玻璃这些别人不愿干的活计苟活,一天天地挨日子,只为能够再跟你见一面。”酱窦盯住他眼睛,“林炎,就算这样,你还打算袒护优选计划中心的主任吗?”
“这是他全部的积蓄,说是要攒给你结婚用的,拿去吧,”欧阳冷哼,“得知你的所作所为,爷爷他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林炎杵在那里,傻傻地望着手里的钞票,脸色苍白。
“我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为的就是早点让他过上好日子。”
“你还有机会的,”阿玛抓住他肩膀,暗中输送生命能量,帮他慢慢平复情绪,“欧阳解散了再培训基地,说不定你爷爷已经逃去外面找你了。”
林炎嘴唇翕动,下意识抓住阿玛的手。
“可是,主任明天就要发动第二轮攻击了,如果你不帮我们,很可能你爷爷就会在爆炸中丧生。”阿玛接着劝导,“另外,还有别人家的爷爷,别人家的孙子孙女,虽然你不认识,但这不代表这些无辜的生命就活该死去。”
林炎的眸子又倏忽黯淡,拳头紧攥得指节发白。
“别劝了,”欧阳摇摇头,“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好吧,”阿玛冲他挥挥手,“你藏好,别乱跑,一会儿打起来不要被误伤,如果你受伤了,爷爷会伤心的。”
三人相互使了个眼色,转身朝外走去。
“他们第二次让我给飞船做手脚的时候,我拒绝了。”
林炎低着头,并不看谁,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知道在这件事之后,我跟他们间有了隔阂。我也知道有人说我是叛徒,想要把我胳膊也锯掉,强行套上欧阳的脸去送死,所以我偷偷藏在这里。我藏不了多久,很快他们就会找到我的。”
“事到如今,你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欧阳说,“你必须选一边。”
“我——”林炎有些迟疑,“我不能背叛老鲁,他对我很好——”
“不是背叛,是迷途知返,你相信我们,”酱窦说,“我是正维司的警官,我只想救大家,没有任何私心。”
“林炎,我希望在你自己的故事里,你不要成为恶人。”欧阳深吸一口气,向他伸出手,“用你的方式去改变这个世界,这句话,是你爷爷教给我的。”
林炎思索了几秒,接着回握了欧阳的手。
“我们的恩怨以后再说,现在得齐心协力对付主任,我可以告诉你们他卧室的位置,不过——”林炎神色有些慌张,抓住欧阳就朝外走,“我不能在这里讲。”
“为什么?”
“因为时间快到了,每天他都会来给我送饭。”
“谁?”
“就是那个——”
对话戛然而止。
一道光擦着欧阳的耳朵飞过。
他惊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林炎的额头多了一颗圆形孔洞,微微冒着青烟。
像是电影慢镜头一般,他看着林炎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向后倾倒,看着他嘴巴微张,脸上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讶。
来不及伸手,林炎怦然倒地。
欧阳回头,看见大胡子就站在地牢门口,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握着枪。
他看见他调转身体,将枪口朝向自己。
接着,再一次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