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确实是个死去的好时机。
在射线射向自己的时候,欧阳不禁如此感慨。
然而宁静的死亡于他而言只是个遥不可及的美梦,今时今日他所有苦楚与衰颓的根源就在于他总是不能在恰当的时机死去。无论是枪射,水淹,火烧,还是坠落,他只会一次次的疼痛,然后一次次臭烘烘地醒来。
此刻的欧阳觉得非常烦躁。一是因为林炎的横死,二是如今他实在是没时间在这里玩重启游戏,21天对他来说太过漫长,经历了这一切乱七八糟的变故,他不想再费心费力在垃圾桶中翻捡有什么误扔的宝贝,他看都不想再看一眼,一心只愿将垃圾袋束口,打包,扔出门外,眼不见心不烦。
他只想终结主任。
立刻,马上。
对面的射线冲他而来,欧阳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抬起手臂护住脑袋。
射线枪穿透他的某根手指,定睛一看,右手的中指烧灼成粉末。
混蛋,他明明已经开始喜欢这柄小花伞了。
又是一枪,击中头顶石壁,小半块天花板劈头盖脸砸下来,烟尘四起。
欧阳挣扎着在湿滑的石板上保持平衡。他试图寻找能用来反击的武器,手头可供选择的兵器分别有挖耳勺、酒起子、钥匙环和匕首,以及——他低头看向滑腻腻的脚下——被踩烂成泥的奶油蛋糕,看起来哪样都不是新型射线枪的对手。
一声爆响,又有什么炸得粉碎,石头渣滓窸窸窣窣地落下来。漫天尘土中欧阳看不见酱窦与阿玛身在何处,只见得一道蓝光亮起,来自相反的方向,他由此推断酱窦平安无事,那么阿玛呢?
对面的人心狠手稳,训练有素,似乎见惯了生死,那么他们究竟要怎样才能打败他呢?
答案就摆在眼前。
欧阳豁出去了,抓起地上黏糊糊的蛋糕径直冲了过去。他不愿猜想大胡子这一枪下去,再清醒时自己的身体又将缺少哪一部分。
没关系,总会再长出来的,他也不在乎再嫁接一柄小花伞。
对面的大胡子吃惊地看着欧阳怒气冲冲地从烟雾中杀出来,完全看不清他左手抓着什么秘密武器,但杀伤性一定极大,毕竟欧阳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自信和满不在乎。
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身体后仰,没等着看清就被欧阳手里的蛋糕糊了一脸,绵密奶油霎时间糊住眼睛,酱窦则趁机冲上来,一脚踢中他手腕,射线枪腾空,阿玛一跳,在半空中赶忙抓住。
紧接着酱窦右脚蹬地,屈膝上提,左腿内旋180度,一个横踢精准地击中腹部,将大胡子踢到在地。
从反击到擒拿,三人配合下来,全程不过30秒。
“别费力挣扎了。”
大胡子刚要起身,阿玛的枪口就杵在了眼前。
“哼,你杀了我也没用,用不了多久,你的仿制品也将满大街都是,到时候大都没有你立足之地。”
“哦,是吗?”阿玛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的半颗门牙,“他们也都没牙吗?”
大胡子怔住,扭头转而威胁酱窦。
“你也回不去正维司了,你的替代品已经批量制作,明天,不,今晚就能成功。”
“哦,是吗?”酱窦朝左手啐了一口,用掌心抹掉额头用墨汁画上的头发,锃亮的脑门顿时露了出来,“那你肯定没算到这个吧?”
“你们——”大胡子怔住,环视三人,最终将嘴里的脏话咽了回去,垂下脑袋,语带哀求,“别杀我,我技术很好,今后可以帮到你们。”
“没有道德约束的知识是极度危险的,第一,你轻易杀死同伴,没有任何道德和底线可言,第二,你所谓的技术,对我来说——”欧阳踏着他肩膀,俯下身子,一字一顿,“屁,都,不,算。”
阿玛十分配合地放了个屁。
“我可以,可以告诉你们计划的全部细节,以及——”
大胡子努力憋住呼吸,克制自己不去吸入阿玛排出的废气,脸色涨得通红。
“以及主任的秘密卧室,林炎死了之后,主任住在哪里只有我知道,如果你们想阻拦他的话,必须要我的配合。”
欧阳听见他提起林炎的名字,再次想起那具尸体还倒在身后的石板地上。他从飙升的肾上腺素带来的快感中苏醒,大脑不得不重新运作,他也不得不接受林炎已经死去的事实。肺中的空气被抽空,他的心脏缩成一颗疼痛的豌豆。
虽然他对林炎没什么好感,但听完他临终前的那番话,倒也不至于再痛恨到希望他横死在自己面前的地步。
带着悔恨死去,这惩罚未免残忍。
再说当时老人帮他们三个逃命,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让他们帮忙打探孙子的下落,现如今老人的孙子却因自己而死,今后见面要如何交代也成了问题,欧阳一时间陷入沉默。
酱窦飞速扫了欧阳一眼,蹲在大胡子面前。
“你最好乖乖告诉我们,主任他藏在哪里?”
“没问题,只要你们答应我——”
“这儿没你讨价还价的余地。”欧阳回过神来,“阿玛,你记下他说的话。”
“阿玛?”大胡子一脸诧异,转脸上下打量,“这位是您父亲吗?别说还真有点像,我没想到您还是满族人——”
“别废话,”欧阳剜了他一眼,“你再说一句不相干的,我现在就让他开枪。”
接下来,酱窦放哨,欧阳处理林炎尸体,而大胡子则在阿玛从口袋掏出的卫生纸上画起地图。他的技术和画功确实不错,不仅详细地描绘了基地内部的构造,就连逃出迷宫的路线也给标准得清清楚楚。
“不错,”阿玛开心地将卫生纸卷起来塞回口袋,“这下子不愁出不去了。”
没人注意到,大胡子偷偷向前摸了几步,将阿玛放在一旁的枪重新握在手中。
“你留在这里,不许呼救,不许告密,在处理完主任后,留你一条命——”
阿玛的嘱咐还没说完,枪就响了。
大胡子从背后开了一枪,正中脑袋,他径直倒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阿玛甚至来不及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壳就炸开了花。
欧阳和酱窦在同一时间回过头来,脸上是同一种不可置信。
欧阳从没想过阿玛会中枪。
他无数次地设想自己或者酱窦会在这场决战中殒命,但他从来没想过,阿玛也会死去。他聒噪,话多,大大咧咧,笨手笨脚,总是分不清场合地胡言乱语,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已经习惯了他别扭的存在。
欧阳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阿玛会离开他们,带着他的乐观和温和,突兀地死在他们面前。是的,他竟然忘记了阿玛虽然来自太空,但归根结底也是个有血有肉的生命体,会受伤,会死去。
当然,他也从来没有想过,阿玛会自动再冒出一颗头。
一颗狗头。
大胡子惊叫一声,甚至抱住了酱窦的腿。
欧阳松了口气,接着摇摇头,暗嘲自己到底在担心些什么,他居然忘记了阿玛的本体是三头幼犬,人类的脑袋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个装饰品。
“你打碎了我漂亮的人类脑袋。”狗头呲着牙,步步向大胡子靠近。
“我错了,你们是怪物,不不,是神仙,我就不该跟你们作对,”大胡子扔下枪,惊恐地向后撤,“求求你,求求你们,放过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我们给过你机会了,可你没有珍惜。”
欧阳用脚挑起他的枪,瞄准眉心。
“让我告诉你一条欧阳的法则吧,从来不会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
“等等——”酱窦突然拦住,“先别开枪——”
欧阳和阿玛同时扭头,同时扬起眉毛。
“呃,我是说,先别急着开枪,”酱窦一边低头四处摸索,一边将欧阳的枪口向下移了几寸,“好了,我找到了,你可以开始了。”
他朝后退了两步,举起把锋利的小手术刀。
“打心口,别打脸,这脸皮我一会剥下来还有用处。”
【决战在即,明天8点,一起捉拿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