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沈斩棘被诺德就起来,已经一个月了。
他开始渐渐地对船里的一切熟悉起来。
清晨的迷雾还未彻底消散,阳光隐隐约约地铺洒进来,在海面上折射出金色的光鳞。
“嘿,嫂子,今天起这么早?”一个水手搬着货物从他身后走过,中气十足地打着招呼。
沈斩棘被他这么一打断思绪,猛然一惊般地转过身去。
船上的人叫的这个称呼,反正他听了一个月也没能听习惯。沈斩棘略带尴尬地点头笑了笑,迟疑了一下:
“要不……我帮你?”
“别别别!您可饶了我,被老大知道了还不得掉层皮?”那水手连忙把头摇地像拨浪鼓似的,一副敬谢不敏的表情,就听他身后一声低沉的咳嗽的声音。
“你大早上的很闲?”诺德歪着头,紧紧盯着那个船员,那船员僵硬了一下,连忙打着哈哈逃走了。
耳边终于清净下来,诺德才叹了口气,看向沈斩棘,青年靠在船边的栏杆上,阳光打在他的脸上,铺下了一层金色的光影。
柔金色的短发乖巧地贴在脸颊上,青年沐浴在那阳光中,显得格外的圣洁,就仿佛即将展开双翼的天使,下一秒就会从他的身边飞离。
“诺德……怎么了?”青年略带疑惑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诺德这才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拉住了青年的手腕。
面对青年澄澈而温暖的目光,诺德连忙一个激灵把手松开了,他掩饰般地以拳抵唇咳了咳,把手里的大衣为沈斩棘披上了,裹得严严实实:“早上怕你被海风吹的冷,所以给你送衣服。”
“……谢谢,”沈斩棘伸出苍白的指尖拉住大衣紧了紧,才勾着唇角看向诺德,“你吃过早饭了吗?”
其实诺德早就吃好了,但他就是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没呢。”
青年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那太好了,和我一起去吃点吧?”
诺德的心突然年久失修地停了几秒。
艹,再笑得这么好看的话,他就要管不住自己了啊……
忽然,还没等诺德做出什么实际性上行动,船身就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诺德连忙一把扶住了差点站不稳的特伊斯,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就见瞭望台上的人探出身来,惊惶地冲他招了招手。
“老大――!帝国军来进攻了――!”
诺德神色一紧,下意识地看向了特伊斯,见青年还是一副茫然的表情,才暗暗松了口气:“乖,你先到甲板下面去,不要到处乱跑。”
青年愣了愣,还是很听话地点了点头,转身往甲板下跑去。
那边的水手一见是他,连忙招呼了两声,捏着他的胳膊把他往甲板下一推:
“嫂子,你可藏好了,不要到处乱跑!”
“等安定后船长会来接您的。”
沈斩棘转身,茫然地看着甲板被一下子关紧,刚刚他无意间好像瞥见了一个帝国军舰上的人,明明海雾那么大,他却还是一眼就瞧见了那个人。
脊背挺拔,身形修长,看起来……格外地眼熟。
这次帝国军的装备前所未有地先进,船上已经四处开始起火。
“老大,这艘船不能要了,咱们先逃吧!”一个水手在火舌中大声地冲诺德喊道。
诺德沉思了片刻,很快下了决定,他点了点头:“大家都先撤退,我……”
还没等他说完,水手就开口打断她他。
“我知道,我去带嫂子,您先走!”
诺德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迅速地往别处跑去。
甲板下边并没有一个人,沈斩棘默默地缩在木制的阶梯上,扳着手指头,从100数到了1,又从1数到了100。
就在他犹豫下一个是数99还是101的时候,甲板被人一下子打开了,一股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那个水手对他伸出了手,张开了嘴好像是想说些什么,下一秒,他的头颅一下子炸开了血花。
温热的血液劈头盖脑地浇了沈斩棘一脸,甚至水手的嘴还维持着想要开口的样子。
沈斩棘呆愣了两秒,伸手呼噜了一把脸上的血液,抓着阶梯爬上了甲板。
漫天盖地的血液、尸体,以及火焰,他愣愣地看着这些,只觉得这些场景都无比地熟悉。
他抬起眼,和帝国军舰上的男人对了个正着。
下一秒,他看见男人的神情怔忪了一下,发疯似的喊道:
“――停火!――快给我停火!”
祁决抓着栏杆的手因为用力都暴起了青筋,他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青年,仿佛生怕眨一眼对方就会从他面前消失一般。
整整一个多月,他每天都被不安和绝望淹没,而这个青年如今又一脸无辜地出现在了他眼前,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果然,那天晚上他就不该把伯爵从他手心里放走。
他不会再让青年再一次地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不会再心软了。
祁决的声音都在明显地颤抖着:
“……快,――我要过去。”
沈斩棘怔怔地看着对面的男人,一瞬间只觉得头疼欲裂,瞬间蹿高的火苗再一次地阻隔了两人的目光,沈斩棘后退了一步,一只手牢牢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诺德定定地看着他,不容反抗地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快,大家都在等你。”
祁决冲到海盗船的甲板上时,青年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如果他的伯爵被火烧到了怎么办?
如果他的伯爵受了伤怎么办?
各种不祥的猜测不断地在心底里油然而生,祁决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地在船上翻找起来。火舌一次又一次地舔舐着他的面颊,忽然帝国军舰上传来一个呼喊:
“――海盗他们已经跑了!”
祁决的动作猛然一顿,他直起身来,眯起眼睛看向远处海雾中已然渐行渐远的船只。
自己的青年被另一个人搂在怀里,听着另一个人在他耳边的低声耳语。
祁决忽然只觉得全身沸腾的血液一下子都凝固起来,就像那个雪夜中的大雪一样的冰冷。
又一次地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了呢。
祁决一下又一下地用指腹摩挲着手腕上的链子。
真不乖啊――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