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的语气听起来仍旧是臭臭的,带着一些说不出口的极其深藏的关心。
“要不是我来找你,你还不知道在那个旮旯呢。”
沈斩棘顿了顿,转过身去瞪大了眼睛看向身后那位正在闹别扭的亲王。
“您一个人?!”
“不,带了些人,都藏着怕被发现。”温尔特走着眉头扯了扯领结,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一瞬的暴戾,“他可真有胆子。”
温尔特嘴里那个“他”是谁,根本毋庸置疑。
“时间不多,你得现在就跟我走。”温尔特说话的语气很快,带着点急迫的意味,不过从小良好的教养让他强迫自己的思维井井有条,他说着,便冷笑一声,“呵,你捡的好孩子,明明只是个低贱的平民,场子却比我这个亲王还大,反了天了……”
不料没等他骂完,沈斩棘却是斩钉截铁的一句:“我不走。”
他有些烦躁地用牙齿咬着嘴唇上的死皮,片刻后补充道:“我在他那里还有点事儿。”
青年一看便消瘦得很厉害,脸上的颧骨都有些突出,那双湛蓝的眸子此时布满了阴翳,显得阴郁病态极了。
温尔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十几年刻在骨子里的贵族礼仪也收效甚微了,他一把揪住了青年的衣领,语气简直暴戾至极:
“你他娘的再和老子说一遍?”
青年垂着眼睑,有些无措地舔了舔被咬过的下唇,猩红的舌尖一闪而过,很成功地让暴怒的温尔特晃了一下神,温尔特呆呆地看着青年被啃地殷红饱满的双唇,差点鬼使神差地也想舔舔自己的嘴唇。
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此时按理说应该是还在生气的,凶狠暴戾和惊讶掺和在一起,温尔特神色一下子变得复杂莫测起来。
自己一定是被这个混小子气得失去理智了,否则他怎么会觉得自己这个言行恶劣的弟弟这么的……
诱人。
“随……随便你!我不管你了!”年轻的亲王抛下这么一句幼稚至极的话,一把放开手里的衣领,急急忙忙地侧过身去以掩盖自己面颊上的红晕。
沈斩棘踉跄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有些疑惑地盯着那位亲王通红的耳根,他以为温尔特至少要给他吃一拳的来着……
“最好您可以在将军府里开出一条联络道,我得时常了解外界宫廷的情况 。”沈斩棘见他没有动手的想法,于是一派淡定地继续开始,“最好有眼线。”
“眼线是有的――”温尔特狐疑地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很抱歉,”青年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地面,“鉴于你母后的行径使我极其不舒适,我决定不再让她有好日子过。”
青年说话生硬地很,没有温尔特想象中的极端仇恨因素,而是平静地像是法院在宣判一个人的死刑。
平时温尔特听到这种话再怎么也要佯怒一下,此时心里却是毫无波澜:
“我会尽力。”
沈斩棘微微点头,就见温尔特一脸嫌弃地扯着他的脸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他是没给你吃饭吗?瘦成这样……”
青年垂着眼,只是睫毛微微颤了颤,有一种任君采撷意味油然而生,温尔特这样看了片刻,像烫了手似的甩开来。
沈斩棘看着那位亲王急促离开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
“兄长,当初给我吃麦司卡林,您有没有后悔过?”
这句话很轻,仿佛轻易地就被风消弥了,温尔特的身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忽得一顿:“你一直都知道?”
“原先是不知道的。”沈斩棘低下头,“后来就知道了。”
“……”温尔特轻轻哼笑了一声。
良久,才听见他缓缓深吸了一口气,轻声答道:
“我说后悔过,你信吗?”
沈斩棘抿了抿唇――
“我信。”
眼看着温尔特走后,沈斩棘又回过身去,把剩下的墓碑一个一个地仔细看完了。
一丝冰凉落在脸上,沈斩棘愣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去摸了摸――湿的。
他抬起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灰暗下去的天空,丝丝缕缕的如蛛丝般的雨丝飘落下来,沈斩棘伸手用指尖拂去了照片上沾上的雨丝,余光就瞥见远处的男人正撑着一把黑伞等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雕像似的。
也许是这种阴雨天就格外地能勾起人的恻隐,沈斩棘不可否认,那一瞬间他的心里一下子就陷进去了一块儿。
年轻的帝国上将也正在远远地望着他,灰蓝色的眸子闪动了几下,拿不定主意到底是上来还是不上来。
上来吧,怕那位大人不高兴,不上来吧,又舍不得叫青年淋雨。
这会儿他觉得手底下那些士兵对青年的称呼真是合适,这位大人又娇贵脾性又大,可不就是个小少爷吗?
然后他就见他心心念念的小少爷远远地冲他勾了勾手。
沈斩棘远远地看见那位帝国上将傻傻地看着自己发愣,似乎是在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见自己又勾了勾手,才脚步顿了顿,从容却迅速地走上山来。
青年静静地立在石碑中间,背对着自己,贵族的坎肩西装罩在他的身上,反倒显得更加地瘦削,他的侧脸苍白地如同冬雪,于是嘴唇上的极其殷红的色彩就像一滴颜料化入了清水,瞬间漾开来一股艳色。
似乎是若有所觉,那青年转过身来,湛蓝的眼珠子犹如一颗玻璃珠,那人微微勾起嘴角,仿佛世间万物都失去了颜色。
于是沈斩棘忽然双手捂着鼻尖,连打了两个喷嚏。
帝国上将的神情原本还看的恍惚,那两个喷嚏就像警铃似的,一下子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于是那位上将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下子暴躁起来,他大步走上前来,浅茶色的发丝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灰蓝色的眸子里一下子盛满了戾气。
他一把把伞柄塞进青年的手心里,动作粗暴、不由分说地拿着一根厚重的大围巾把自家小少爷裹了个严实。
“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
祁决深深觉得自己的脾气不但没被这位小少爷的娇纵给磨平,反而好像被他带的更暴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