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首都的天气就没有暖和的时候。”一个侍女嘴上骂得恨恨的,手里却是极尽小心地为伯爵大人披上了绒氅,字里行间全写满了心疼。
“贝丽娅,上将今天说什么时候回来?”
贝丽雅替青年整理领结的手微微一顿,她犹豫地往军院那边瞟了一眼,轻声答道:
“上将说他今天军院要务,不回来了。”
军院要务。
沈斩棘自嘲地笑了一声,半晌,才垂下眼睫,低声道:
“先回去吧。”
似乎真的没有什么能敌得过时间,不论是王权的更替,还是一个人的情感。
沈斩棘轻轻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首都一成不变的风景飞快后移,忽然有些无力之感覆没心头。
“第五年了……”青年缓缓阖上双眸,声音微弱地像是随时都能消逝在空气中,
“……就不能再坚持下去了吗?”
第二天凌晨,天才刚有些灰亮的时候,祁决才夹带着满身的寒气进来了。
大厅的灯亮着,这并不奇怪,而让祁决身形一顿的是那张柔软沙发上蜷成一团的青年。
金发的伯爵整个人都陷在里边,洁白绒制的质面把他的脸衬得格外地白皙,听见了响动,便很警醒地一下子醒转过来。
镀金烛台上的蜡烛流下蜿蜒的烛泪,最终在台面上凝结成块。青年似乎是眯了眯眼,才看清他的模样,湛蓝的瞳仁中含着淡淡的疑惑: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青年堪堪用手臂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显得有些虚弱,祁决心尖儿都跟着一颤,于是抬手捋了青年的刘海,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吻下一记。
上将的声音低缓而沙哑,他把青年搂进怀里:
“知道了还睡在这儿干什么?”
沈斩棘被他冰凉的手摸得全身不舒坦,于是微微挣了挣,直起身来,直视着祁决灰蓝的眼眸,答非所问:
“今天怎么这么晚?”
实际上这并不是祁决头一次这么晚了,但却是沈斩棘第一次从嘴里问出来,于是祁决微微一愣后,才回过神来,柔声道:
“不是说了吗?我在军院呢。”
青年闻言,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
祁决似乎是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却有无暇细想,于是微微蹙了蹙眉,还是亲自俯身把青年抱上了楼。
靴子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回荡着,硬生生渲染出一种冷清的氛围,沈斩棘把脸埋在了上将的颈窝处,也不知是怎么了,声音显得有些发闷,他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对我好一点,祁决。”
上将大人着实是日理万机,贝丽娅不知道他昨天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而此时就见他一大清早的又理了军装出门去。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伯爵房中的沉重木门,才发现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就起的床,倚靠在窗边,单薄的睡衣空空垮挎地罩在他身上,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小腿线条优美,泛着莹白的光泽,叫人实在移不开眼。
床铺早已经冰冷,沈斩棘看着窗外白茫的日光投进房间,却丝毫不带些温暖的意味,他微微歪着头,碧蓝的瞳孔如同宝石般通透而凉薄。
贝丽娅不是第一次领略到她家伯爵大人的美貌了,但时不时地被这样美颜暴击,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肌都要发达了。
“贝丽娅。”
意识到青年在叫她,贝丽娅连忙回过神:“伯爵您有什么吩咐?”
青年依旧看着窗外的日光,楼下是祁决叫人种下的玫瑰花园,每一朵鲜花上都满沾着露水,不知在向谁热烈地倾吐爱语,金发伯爵微微失神着,轻声问道:
“我到底是谁呢?”
是沈家镇首富家沈披荆的弟弟?是这个王国中不可一世的伯爵?抑或只是某位权贵家里豢养的上不了台面的玩物?
贝丽娅愣了一下,连忙说:“您是温尔特陛下的弟弟,最尊贵的亲王啊。”
是吗?沈斩棘笑了笑,窗外满地干瘪玫瑰的花瓣,他的手指指腹微微地摩挲了片刻,最终抿了抿唇:
“回伯爵宅邸,对外声明今天接受拜访。”
贝丽娅微微一愣,随即眼神亮起。
马车置办地很快,沈斩棘只带上了贝丽娅一个人,宅邸处也早就收到了消息,远远地就能看见小莎莱等在门口处,一副期盼已久的模样。
温尔特早就已经搬到了王宫,于是“房产”便理所当然地留给了哥哥。
特伊斯的罪名早在女王时期就已经赦免,如今甚至还再加了冕,但是大多数帝都百姓对特伊斯的见解还仍然只停留在那个当初嚣张跋扈的贵族身上,一点也不会联想到帝国保家卫国的军人。
而当他们看见那位大人从马车上下来那一刻,却是真的仿佛感受到了那群贵族们天天挂在嘴边的“人与人最本质的差距”,而等到回神发觉自己垂涎的是谁,又会忍不住想抽自己两耳光。
都怪这个特伊斯……怎么可以……
长得这么好看……
沈斩棘从阶梯上缓缓走下来,那栋宅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四面不透光,贝丽娅小心地搀扶着金发的伯爵,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叫他磕了碰了――说不定到时候最着急的还是自己。
小莎莱站在沈斩棘的面前,脸色却忽然不像刚刚那样明艳了。
沈斩棘觉察到,微微笑着敲了敲她的脑袋:“怎么,看见我还不开心?”
小莎莱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青年,眼眶却是忽得发红了,她使劲儿用舌根抵住了漫上来的涩意,声音还是掩不住哭腔:
“您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沈斩棘一愣,也沉默了片刻,马上复又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
“是吗?贝丽娅昨天还说我胖了呢。”
这回没有任何人接话,贝丽娅低垂着头,却是偷偷地用牙齿咬住了下唇,至少希望自己不要哭出声音来。
沈斩棘尴尬地闭上嘴:“……”原来在别人看来他已经可怜到这种闻者落泪的地步了吗?
那位特伊斯·但瓦林阁下重新接受拜访,对于全首都的贵族圈来说也算是件了不得的新鲜事儿了。
毕竟除了暴戾蛮横以外,这位伯爵的美貌也早在几年前闻名首都。
沈斩棘是真没想到,就他在后花园里修了会儿花的时间,小萨莱手里的拜贴就可以按斤计算了。
“不认识的全部扔掉。”青年侧着脸,纤长的睫毛如鸦羽般细密,“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拿着金丝大剪截断了一大簇花枝。
青年葱白的指尖掂着艳红色的玫瑰,微微转过头来,目光瞬间就被对面那捧被放在最中央的红玫瑰花束吸引了。
他瞧着那几朵还沾着露水的大红玫瑰,默默抿唇,他怎么......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