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裴声不再和自己的心对着干。
他选择回到这里,把收容站里夏之旬捡到的那只最瘦弱的小猫带回来,在屋子里用柑橘调的香氛,留着他们一起买回来的所有东西。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幻想着他们并没有分开,久而久之,最难过的时候就这样捱过去。
来势汹汹的留言也终于随着时间平息,一切慢慢归于平静,直到现在。
今年小区不再供暖,夏之旬进房门的时候打开了空调暖风,半小时过去,房间里逐渐变得闷热。
夏之旬的耐心被裴声无止境的沉默蚕食,强撑着的精神也一点点流逝。
“回答我的问题,裴声。”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轻声叹息,嗓音低哑,“我刚回国没多久,时差没倒过来,现在很累很累,不想再干耗下去了。”
裴声一怔,擦干眼泪,放弃无谓的抵抗:“对不起。”
“夏之旬,我忘不了你,我做不到。”
随着这句话,夏之旬心里的的滔天巨浪终于止息。
自纽约相遇之后冒出来的疑问,他想去猜测却不敢猜测的事情,此刻终于得到了解答。
原来裴声真的忘不了他。
夏之旬反复体味裴声的剖白,一时间情绪复杂。
他觉得自己是高兴的,但又无法忽略与此同时占据上风的另一种感觉——愤怒、不甘和难以理解。
他神情依旧疏远而淡漠,抱着手臂继续说:“所以你就像个乌龟一样把自己封在这间房子里,留着照片养着猫,以为一切万事大吉,可以没有遗憾,而且过得还不错?如果不是我接到中介打错的电话找过来,那你是不是这一生都不会再主动找我哪怕一回?”
“你把自己择得挺干净,先分手,忘得了最好,忘不了再说,反正你还可以睹物思人。”
“如果说我那时候是愚不可及,那你这样逃避一切来自我感动难道就很理性吗?”
裴声几近无言,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他想张口辩解几句,辩无可辩。
他的确是在逃避。他懦弱地选择分手,分手之后又懦弱地装作一切如常。
他是个胆小的骗子。
半晌,当房间里的沉默快奏出一首沉默奏鸣曲的时候,夏之旬终于决定收起浑身的刺,把手里的钥匙搁在桌面,平和地开口说再见。
他需要时间整理心情。
“不要走。”裴声再次阻拦。
“为什么?”
裴声眼神暗下去,忍着难过说:“我还有话要说。”
夏之旬松手,门把手的锁扣一下子跳回凹槽。
“租房子很贵,但我会赚钱,继续住在这儿、留着照片还有养猫全都是因为想你,在纽约喝醉是因为我一直不敢接受的事情变成现实。”
“我欠你一个道歉。夏之旬,是我说话不算话,答应你在一起却又先离开,说过会忘了你却做不到。对不起,那个时候我不该说那么难听的话,不该自毁承诺,不该..”
夏之旬呼吸微滞,缓缓摇头打断裴声的道歉:“不需要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裴声仿佛坠入海底。他压抑着呼吸去看夏之旬的眼睛,看见满眼的血丝,只觉得心痛到无以复加,尽可能忽略那双眼睛里的冷淡与防备,缓缓上前,鼓起勇气轻轻拥抱了一下眼前的人。
三秒之后,裴声松了手,退回到安全的距离:“真的,真的对不起。这个拥抱应该那个时候就给你的。”
被裴声拥抱的一刹那,夏之旬纵容自己把眼睛闭上。
他一个人在名为前途的路上奔波了太久,一刻也不停地向前,磕绊流血的时候咬牙继续,从未让任何人知道他心里的茫然和害怕。
人人都觉得他如同孤狼驰骋草原一样轻巧无比地取胜,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无论是成绩单上的A+还是新闻里的名字,都是他拼了命才得到的结果。多少次他被复杂的数理公式打击得想要放弃时,他都会想起来裴声冷冰冰的那句“喜欢聪明人”,然后逼自己坚持下去,即使他的坚持裴声已经无从知晓,夏之旬也想要真正的变成在某个方面与裴声旗鼓相当的人,不再做一个一无所长的废物。
而这么久以来,只有现在这一刻让他奇迹般得到安慰。
这个并不亲密的拥抱像清泉一样包裹着他千疮百孔的心,让他平静下来,甘愿再次沉醉。
哪怕他还有不甘,和那么一点埋怨。
拥抱终止,夏之旬放松了紧绷的肩背:“我先走了。”
裴声跑到床头柜,从抽屉里找到几片提神含片:“开车小心。”
“谢谢。”
裴声目送夏之旬离开,在空调制热的嗡鸣噪声里放空,瘫在床上,任由各种情绪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神经系统。
悲伤,痛苦,喜悦,悸动,自责,后悔。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是否还能和夏之旬重逢,如果相遇,又该如何面对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想过被夏之旬找到公寓里,看穿他所有心思的可能。
像站在法庭上,被陈列了罪证的罪人,无法狡辩。
现在,夏之旬知道了他的想法,打算怎么对待他呢?
如果夏之旬真的有了新的恋人,那他这样恬不知耻地留恋过去,沉湎回忆,又能算作什么呢?
裴声正陷在纠结中,被一声猫叫拉回现实。
晚餐时间,到了喂猫的时候。
他揉了揉被烫伤的手腕,带好护目镜给猫咪喂食。
决定搬回这里的时候,裴声在微博上看到了王阿姨发出来的流浪猫求领养的帖子,思忖一番,还是想要把猫带回来。
毕竟那是夏之旬很喜欢的小猫。
不知道为什么,王阿姨对他的态度很不热情,再加上又记得他过敏,劝阻多次,但裴声排除万难,保证他一定可以把小家伙照顾好,这才说动了王阿姨。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了一天打扫七次房间,而且每次和猫咪亲密接触的时候都要带上护目镜的日子。
好在他觉得这些麻烦和累其实都不算什么,裴声知道自己需要一种寄托,他把所有的话都讲给小猫听,讲着讲着,日子就悄悄溜走,小猫也变成大猫。
可是夏之旬本尊刚刚出现,裴声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猫继续对话,一人一猫干瞪眼了片刻,猫耐不住寂寞,小脑袋蹭蹭主人的手心,摇摇尾巴轻巧地跳上了猫爬架,享受冬日的阳光。
裴声任劳任怨地把笼子打扫干净,刚放下扫帚,门铃突然响起。
他的心一瞬间又提起来,快步走到客厅,在猫眼里看见马友的脸,这才放松下来。
一年前,他们硕士毕业,裴声继续读博,而马友终止了学术道路,如今在一家国企上班。
夏之旬走之后,他是裴声唯一的访客。
步入社会的马友如今也西装革履加身,正经了不少,唯一不变的是那张戴着眼镜的短脸,非常有精神头,神色却有点古怪。
“怎么了?”
马友纠结片刻,压低声音:“我刚刚在楼道口看见个人,他和夏之...和你前男友可真像啊。”
裴声哑了片刻,想要开口肯定朋友的猜测,结果又听见他说:“但是那家伙一看就是个精英,那模样那气质那身材,啧啧啧,夏之旬可比不上。”
裴声:“….”
马友做事有个原则,那就是坚持维护裴声不动摇。无论他俩之间发生过什么,既然已经是前男友,那就该用来和优质男人对比,然后在对比中灭亡。
“嗨呀,不提这个了,我今天里找你是想跟你说件事,我前段时间说的让你接替我的项目…”马友顿了顿,心虚道:“被甲方爸爸转交给一个新开的子公司了。”
马友说的是一个气象预警产品的开发。本应该是他们企业做,但不靠谱的领导脑子一热接了项目之后发现自己团队根本就技术有限,马友听领导抱怨,立刻报上裴声的大名,表示自己朋友刚好有研究气象灾害的经验,完全可以加入团队。
而裴声也不抗拒花大把时间做横向,因为房租对他而言真的很贵。
“什么公司?”
“KT商业,我没听说过,好像老早就注册了,但最近老板才从国外回来,反正看上去怪不靠谱的,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按原来的合同给价,后天新团队要开会谈进度,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马友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这个项目是他牵线搭桥促成的,结果现在却出了点岔子,所以想带着裴声一起去开会,“你算是我们单位找的技术核心人才,来露个面,万一做得好,和老板保持联络,说不定以后多个人脉。”
马友好心好意,裴声当然不会拒绝。
后天,马友不慎早到了半小时,坐在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和一干KT行政人员干瞪眼。
十分钟后,双开门被人从外面拉开,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大步流星走进来,在长桌最前落座。
马友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把下巴惊掉,立刻达成了在众多员工面前对公司大Boss出言不逊的成就。他颤抖着手指着夏之旬:“他娘的,你,你你你是老板?”
夏之旬报以微笑:“是的。我初来乍到,马先生会吃惊也正常,如果马先生有什么想法,可以在散会之后找我的秘书rina谈。”
一旁的Rina朝马友点头致意,表示随时恭候。
马友被夏之旬这做派唬得一愣一愣,干巴巴放下手,喝口菊花茶压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KT的负责人在项目开始十分钟之前已经到齐,本想提前开始,但马友一直坚持说他们团队的新人今天也会到场,被问起新人姓是谁,他却支支吾吾不敢说。
马友在心里哭嚎。
当初是裴声甩了夏之旬,所以现在这个场面是要怎样?前任见面,你为甲方我为乙,你是刀俎我为鱼。他们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裴声踩着时间抵达,穿一身休闲棉衣,抱着几叠资料,头发有点乱,与商务气息浓厚的大会议室匹配度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