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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够疼了吗?微臣也疼,可是……微臣觉得这疼也不过如此吧!”
赵承钰满头大汗叫唤着疼,娇贵的小陛下一向不太能忍受疼痛,以往就连床上稍微重一点都要嚷嚷着杀他的头,楼厌一向不会太过分,可是今日他彻底入魔,只想让拖着小陛下一起坠入深渊。赵承钰疼的求饶,楼厌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让蛊虫在逐渐灼热的血管中横冲直撞。
这样极端的折磨。
他则抱着赵承钰撕扯完两人身上最后的遮挡,又开始如野兽般吞咽他渴望的新鲜血肉。
赵承钰全身无一处不在叫嚣着剧痛,楼厌也承受着等同的疼痛,在这样的痛里,煎熬了许久的楼厌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可是小陛下却承受了双倍的折磨,顾长安的背叛和楼厌的侵占。
楼厌喘着粗气,祈求他的小陛下:“陛下若是能放下顾长安,或许我们便都解脱了,我不求陛下心里有我,我只求陛下心里谁都没有。”菩萨可以不悲悯,菩萨可以不普渡苍生,可是菩萨需得公允。
若是不能施舍于我,便两眼空空谁也不要看。
赵承钰气息奄奄,然而咬牙切齿字字清晰:“不!可!能!”
他前半生所求,从头到尾都只有顾长安,要是放下顾长安,那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楼厌疯的更加彻底——哪怕骗他一下呢?赵承钰哪怕愿意骗他一下!针锋相对的兵刃相见让他们鲜血淋漓,楼厌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有什么好,他到底有什么好?陛下为什么不能看看我?我才是全心全意想着陛下的人啊!我只求你看着我!”
“楼厌,不要再逼我,你再妄图杀了朕心里的人,就算是同归于尽,朕也会杀了你!”
“陛下已经在杀我了,陛下再这样下去,微臣会死的!求陛下爱怜微臣,求陛下……”施虐者反而开始哀求被施虐者爱怜,楼厌失力哀求他的小陛下。“陛下于我而言是什么,陛下很明白不是吗?陛下同我一样,陛下如今是什么心情,微臣只会更痛苦……”楼厌说着,嘴唇贴上小陛下疼出冷汗的鼻尖,偏执又缱绻。
“放开朕……朕……恶心……恶心!”
赵承钰终于能推开楼厌,胸腔中翻天覆地的痛感骤然平息,可是别样的疼痛又漫上心口,那不是被楼厌撕咬的疼痛,是心口被挖空,找不见东西填补的,空洞的疼。
只见赵承钰艰难地爬到床边开始干呕,楼厌忽然觉得绝望。
这便是他被人厌恶的一生,哪怕是愿意伸手的人,也不会因为怜悯就喜欢他哪怕一分一毫。他的小陛下对他伸手,也只不过是一时兴起施舍了他一点恶劣的慈悲。
“陛下果真,铁石心肠。”
除了顾长安能让他的小陛下稍稍温情一些以外,旁的人从不能得到小陛下一丁点的眷顾。现在,或许顾长安也不能了。
他们都疯了。
既然,陛下无法让微臣达成所愿,那微臣便发发善心,帮帮陛下吧。
……
钟离没想到自己还有重见天日的这天,是传闻中蛮横善妒,见不得旁人多看天子一眼的楼厌亲自下的令。
楼厌刚回长安的那天见到钟离的第一眼,狱卒正要奉命毁了钟离的脸。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楼厌拦下了——他从没将这张脸视作威胁。若他的小陛下是偏好颜色的肤浅俗人便好了。可他不是,他要的不是美人,也不是酷似顾长安的美人,他要的甚至不是顾长安。
没来得及惊讶楼厌一反常态,更让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小皇帝搁置了很久的选秀终于要提上议程了。但是好早之前就拟定的秀女名单被打下来,大梁开国以来最荒唐的事情发生了。
赵承钰要选男妃。
滑天下之大稽。
御史台的弹劾雪花一样飞到了赵承钰脸上,赵承钰毫不在意,来一封弹劾书便罢一个官,有人要当朝撞柱以死相谏。
三五个老臣就差抱着小陛下的大腿泣血垂泪了:“陛下偏信佞臣,任由奸佞祸乱朝纲,如今还要做出选男妃这种荒唐事,陛下头脑不清醒是臣等的过错,若陛下不能处置奸佞,微臣只好撞死在殿上,以求得陛下迷途知返!”
奸佞本人站在人群里没有丝毫自觉。
赵承钰虽然暴虐但并不嗜杀,也不喜欢看到有人在自己眼前脑浆迸裂。本想着将人拖出去就好了,谁料那人都被拖到门口了,又忽然说:“可恨!可恨啊!顾相走的时候朝堂清明,要是顾相得知陛下会变成今日模样,不知道会不会悔恨自己有这样一个学生!”
小陛下冷然的目光瞬间锋利起来:“松开,让他撞死在这儿吧。”他指着离自己最近的龙柱“就这根吧,冯爱卿请吧!”
原本还有一点小声议论的大殿里瞬间鸦雀无声。就连要被拖下去的大臣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小陛下站起来,目光在纷纷垂下头的人群里扫视一圈,蛮不在意道:“诸位再上折子,就跟冯爱卿一起撞死在这吧,至于顾相会不会失望,顾相对朕是什么想法,诸位尽可将他召回长安来,问问他本人的意见。”
赵承钰昏庸无道至此,谁都束手无策。
选男妃的事情还在照常进行,被查封的南风馆也开了张,名不见经传的钟离忽然成了当红的小倌。
钟离虽然在南风馆挂牌了,但只接待过小皇帝。
钟离长着一张和顾长安一般无二的脸,甚至南风馆里钟离的住处也更名叫做紫疏阁。天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仿佛也不难揣测。赵承钰恋慕老师的事情终于瞒不住了,或者说,小陛下不打算瞒了。
不知何人的授意下,天子和天子师违逆人伦,天子爱慕他的老师这件事情在长安城迅速传开,很快也传到了边塞。小皇帝日日荒唐,四处搜寻酷似顾相的人。
世人都爱站在道德高点谈论些新奇刺激的事情,何况是丞相天子,君臣师生,两个男人?
监视顾长安的人传了信回来。
顾长安听说长安发生的事情,当场吐了血,门关起来谁也不见了。顾长安和裴渊决裂了。
小陛下很自信,他能瞒顾长安那么久,顾长安在意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了。自己的两个学生都对他抱着这种心思,顾长安恶心极了吧?顾长安还要怎么跟裴渊前嫌尽释?
谁让你言而无信?
小陛下握着那封信在御书房癫狂大笑,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
他抹了一把眼角,心里痛极了,也快意极了,小陛下笑了半天,笑到泪水流了满面。他高兴的不知道要做什么——这样的好消息怎么能只有自己知道呢?小陛下喊来人,说去南风馆。
小陛下刚坐定,炉子上的茶水还没烧开,门忽然被踹开了。
门口的人目光沉沉盯着小陛下看。小陛下抬眼看了楼厌一眼:“爱卿来了?爱卿是来与朕同乐吗?”
小陛下靠在软垫上席地而坐,看上去若无其事,可是……楼厌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腔,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嚣,里面的东西被滚烫的血液灼烧地痛苦翻涌,这样的剧痛,比赵承钰得知顾长安人在碎叶的那天也不差多少了。
但是小陛下悠然自得靠在垫子上,除了脸色差一点以外似乎没有任何不适。
“陛下是想我们三人同乐吗?”楼厌慢慢走进来,表情平静但带着山雨欲来的强烈压迫感。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屡次藐视君王?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微臣不敢……微臣只不过来看看陛下,怎么,陛下来了这种地方不做些找乐子的事情,这茶好喝吗?喝茶?”楼厌自顾自站到桌前端起小陛下饮过的茶一饮而尽“不过如此而已,没有入口的时候看着是上品,尝一口就知道,除了金玉其外,内里毫无滋味儿!”
楼厌站在小陛下面前居高临下,“反正都是赝品,他有何处及地上微臣?”
钟离贴近赵承钰,撒着娇畏缩着问:“陛下,这位大人是?”
楼厌是什么人钟离明明知晓,且不说据传的出入内宫,把持朝政,早在他还在牢里的时候就见过楼厌了,那狱卒恭恭敬敬喊他“楼大人”。
长安城还有谁那个楼大人能这么威风凛凛?
钟离的小心思无人理会,楼厌不屑跟他争,而楼厌存在感太强,自从楼厌出现在小陛下就一直注视着楼厌。
“爱卿怎么知道朕没做别的?就只喝茶了呢?钟离伺候的很好,朕满意极了!”
明知道只是气话,赵承钰不可能碰这些人,但是楼厌仍旧动了怒,说话也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陛下也真是敢说,其实陛下恶心极了吧?恶心到压根不想碰他们吧?只要不是顾长安,陛下和谁在一起都是一样觉得乏味恶心吧?这么一个玩意儿,要是真的躺在你身下,呵……陛下许是硬不起来吧?”楼厌冷笑着睨了一眼面色铁青的钟离。
“放肆!”
赵承钰气的胸膛剧烈起伏,楼厌还是觉得不解气。
“其实陛下除了和臣做过那些事,别的人都没近过陛下的身吧?”楼厌扣了扣桌面,外面冲进来两个人三两下捆起钟离。钟离被这个人放肆的行为惊到,还没回过神就被五花大绑扔到了旁边,那两个人绑完他就出去了,屋里场面一时之间极度怪异。
君臣二人一站一坐,角落里扔着个团成一团的少年。
楼厌俯身挑起小陛下下颌:“陛下只不过是想让顾长安和裴渊膈应罢了,微臣面容虽然不及他,可是若是陛下需要……”他挑起赵承钰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陛下若是需要,微臣又有何处不及他?”
原本,楼厌于他仅仅也就是个聊胜于无的玩物,可是当楼厌自己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赵承钰忽然觉得不高兴,好像在他心里,楼厌和顾长安已经不是相似的两个人了。
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看着楼厌的脸在心里描摹顾长安的样子了。
小陛下忽然不敢跟楼厌对视了,他偏过脸避而不答楼厌刚才的话:“楼长意,今日你又是在发什么疯?”
“呵……微臣在发什么疯……陛下当真不知道吗?”楼厌扳回小陛下躲避的目光“陛下想杀他二人,还缺一把刀不是吗?微臣甘愿当陛下的刀。”
小陛下有个挚爱叫做顾长安,小陛下想杀顾长安,长安里,小陛下最恨的人叫做楼厌,楼厌想要做小陛下的刀,帮他杀掉他的挚爱。楼厌才是最清醒的那个人,他清醒地看着小陛下,注视他疯魔的时候,便也是在看自己疯魔。
也许杀了顾长安,就是杀了赵承钰。
楼厌解腰带的时候赵承钰才发现楼厌今天居然穿着和顾长安平日很相似的衣着,可是没来得及惊讶,他先慌了神——这是在宫外,楼厌以前从没在人前冒犯过他。
“楼厌,你做什么!你松开朕!不要!”
“陛下就满足微臣吧,陛下是微臣一个人的!”
“不,还有人在,楼厌不要,不要!”
楼厌当着钟离的面做了那种事情,伦理纲常全都不重要了,他们就试试看,不择手段之后,到底是谁能满足。
“陛下不要哭了,微臣今日很收敛。”
人前苟合,他居然敢让旁人看着天子承欢,楼厌怎么敢的?
小陛下不止是因为楼厌的欺凌才哭,他还在哭什么他也不清楚,或许是因为顾长安快死了吧?所以他才能这么难受,所以他才会看见楼厌的脸就止不住流泪。
“楼长意,很快,朕就能杀了你……”
“微臣知道,陛下在想什么,微臣都知道,陛下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就好了,尽管去做,微臣一点都不怕。”楼厌亲吻小陛下汗津津的脖颈“陛下只要不要丢下微臣就好了,天涯海角,阿修罗道,微臣无所畏惧……”
小陛下吸了吸鼻子,不再多言。
事后,楼厌抱起赵承钰要离开南风馆,小陛下狠狠咬着楼厌,眼泪还挂在眼角:“杀了他。”楼厌得偿所愿,笑的疯狂,却还要故作惋惜地问:“陛下舍得吗?”
楼厌怎么能这样?这不就是他的目的吗?他敢做这种事,不就是吃准了自己不能容忍旁人看到自己受辱?小陛下除了厌恶以外,心里更有说不出的委屈。
他不想看楼厌的表情,可是闭眼的时候眼泪又顺着眼角淌了下来:“杀了他。”他又重复了一次“把他的眼睛给我剜掉!”
楼厌正了正色,悠悠道:“听见陛下的吩咐了吗?”
……
赵承钰越来越荒唐,有史以来所有出名的昏君暴君的荒唐都在赵承钰一个人身上显现了出来。
暴戾,好杀,荒淫,昏庸。
楼厌一边帮赵承钰稳定朝纲,一边又矛盾地纵容小陛下荒唐。
赵承钰要召见娈童楼厌也照做,然后当着那些下贱人的面和赵承钰交合,强行占有赵承钰。赵承钰要选男妃,楼厌还帮着他参谋,然后他会一边做些禽兽之事,一边在他耳边呢喃:“陛下尽管选吧,反正再多的人,最后都还是摆设,只有微臣是陛下的。”
赵承钰不拒绝他便春风细雨,赵承钰不愿意他就动用蛊毒,总之最后无一例外,总是赵承钰无法抗拒。
后来赵承钰也不再挣扎了,反正他们都是疯子,自己只不过是手段低了楼厌一筹才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罢了。
他们这样子的人,便是谁捕到猎物,谁便是上位者。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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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转寒,往年的冬日顾长安总是要病很久,以前的冬天,小陛下会找尽借口让顾长安在宫里养病。而今年,拜赵承钰所赐,长安城传出去的流言蜚语是一剂上好的催命药,那边传来消息,顾长安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了。
“碎叶城又送了一封信,陛下想看吗?”
楼厌抱起小陛下,让他坐到自己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抚摸小陛下的腰——似乎又瘦了。
小陛下表情麻木,除了楼厌摸到他腰窝,他会轻扭着腰躲一下。
“朕的圣旨能发出去了吗?”
顾长安还没死,小陛下已经早早拟好了圣旨,死后如何追封他,如何封赏裴渊。
顾长安活着一天,那道圣旨就在桌子上摆一天。
楼厌凑近小陛下耳畔,亲吻着他耳垂低语:“除了顾相的死讯,陛下不想知道别的吗?陛下不想听顾相和裴将军是怎么反目,裴渊有多煎熬吗?这信上说,顾相已经高烧了十多……”
“朕不想听。”小陛下歪着脖子躲避着楼厌,打断了楼厌的话“那三个字,朕也不想听……”
他的小陛下啊,总是残忍又懦弱“呵……那,陛下想听点什么?”
手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赵承钰扯开楼厌的腰带:“朕以为,你知道。”
……
窗户没关,赵承钰白皙的皮肤被冻得发红,楼厌拢住小陛下的衣服,抱着他走到窗口关上了窗。
快过年了,过完年,他的小陛下就又长大了一岁,春天马上就要到了,桃花很快又要开了。
“陛下的生辰,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赵承钰的目光犹如一滩死水,楼厌问了他什么他好似没听见一样,毫无反应。
已经大半年都是如此了,楼厌也习惯了他的小陛下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死寂——小陛下就如同他在顾相墙外折断的那一枝桃花一般,他将那枝花带回家养在花瓶里,花短暂开了小半个春日,最后一日日枯萎下去。
小陛下今年十八,过了年也不过十九岁,连及冠都未曾,可他已经像一个步入暮年的人一样。楼厌甚至偶尔会有个可笑的希冀,希望顾长安能多苟延残喘几天。
至少,让他们再互相折磨上三五年,等他们都心力交瘁,熬干了恨意,这些执念都不咸不淡了,或许也能释然。
但这都是可笑的幻想而已。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不死不休。
……
这天,长安城上,灰白的云乌压压挤了一成一团,北风呼啸着,未央宫里的几棵秃树被吹得劈里啪啦作响。
天气太冷了,书房里烧了好几个火盆,楼厌让人把折子送到了未央宫的书房里。
小陛下被迫跟楼厌待在一起,看楼厌拿着朱笔在他的江山上指点。
“扬州送来了一批少年,陛下想见吗?”
以往,赵承钰或许会说见,或许会说不见。楼厌神情寻常,熟练模仿着赵承钰的字迹在折子上落下批语,等着赵承钰说一个‘见’或‘不见’,然后带着小陛下去找今天的乐子。
赵承钰说看看吧,楼厌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真心实意在笑。
楼厌伸手将人拖进怀里:“那陛下今天想在哪里?已经很冷了,不如就在未央宫?”
外面终于飘起了雪,起初是一点点雪花,然后,没关严的窗户缝忽然飘进来一大片雪花,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天上已经飘起鹅毛大雪了。
消沉多日的赵承钰忽然有了点精神,他推开楼厌走到窗口,一片雪花飘到了面前化在他的眼睑,他眨了眨眼睛,冰凉的雪花清冷又温柔,像是某个循循教导的人越过万里黄沙,回来了。
赵承钰心有所感一样,吐出几个字冒着白雾的字:“今天,去……紫疏园吧。”
朱笔上滴落一滴墨,他的手顿在了半空,楼厌疑心自己是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哪里?”
小陛下回头展开一个笑:“楼厌,朕觉得,朕似乎……要得偿所愿了。”
心口平静多时的蛊虫似乎稍微动了一下,一点针刺一样地疼痛一闪而逝。快地让人怀疑是错觉。
紫疏园是顾长安住的地方,顾长安离开了那么久,赵承钰发了那么多次疯也没折腾过的地方,怎么会允许楼厌去玷污?楼厌问去哪里看那些小倌,自然就是要在哪胡闹。赵承钰会说出紫疏园三个字,楼厌属实没想到。
赵承钰说,他要得偿所愿了。楼厌心里泛起一点奇异的感觉,好像,话本子终于要看到终章了,他心里空落落地:“陛下……”
“楼厌。”小陛下想笑一笑,可是唇角僵硬着,无论如何也勾不起来,大片的雪花从窗口落进来,风雪瞬间白了小陛下的青丝“我们走吧。”
雪越下越大了,赵承钰不想有太多人跟着,依旧只带了小林子,三个人冒着雪步行到了紫疏园。
风雪太大了,小林子举不稳伞,楼厌接过伞想给赵承钰打着,小陛下夺过伞柄随手扔到路边,任性道:“别打伞了,就这么走吧。”
楼厌拉开自己的披风,稍微能挡一点风,婴儿半个手掌那么大的雪花飘下来,小路上很快铺砌起厚厚一层雪,小林子跟在后面,亲眼看着雪花落满二人的发顶。
主人走了不到一年,紫疏园已经荒废了。院边的紫竹被大雪压弯了腰,楼厌和赵承钰站到了正殿门口。
楼厌没动手,看了赵承钰一眼。赵承钰沉默着看了一会这园中的景色——什么也没剩下,只有一片苍茫白色,晃得人眼睛疼。
他深出一口气,扭头看了顾长安亲提的‘紫疏园’三个字,一把推开了门。
寒风比人先撞进门,小陛下的发丝被风吹得扬起。
“冷吗?我先找人生火。”楼厌想将小陛下抱进怀里,给他挡挡严寒,小陛下推开他,先一步跨进了门槛。
小林子机灵,带了火过来,火很快升起来了,但是太久没住人,屋里依旧很冷,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哈出来的气也很快就结成了白雾。
楼厌强硬地捉起小陛下的手,给他搓了几下,等他的手不那么冰凉了才抱起人贴着他耳朵问:“陛下想要等等他们吗?”说的自然是扬州送来的那些人。
楼厌的暗示这么明显,赵承钰下意识有一点反胃,但今天他心情莫名地好,也愿意和楼厌多说几句话:“等等吧。”
等什么他没说。
“好,陛下还冷吗?”楼厌抱他抱地更紧“今日陛下心情不错?”
窗户和门都上了闩,但是风太大了,门窗都被吹得哐当作响,吵得人心慌。可是小陛下难得有了点跟楼厌说话的兴致。
“楼厌,同朕在一起这近一年,你开心吗?”
楼厌不答反问:“陛下开心吗?”
“朕今日很开心……咳咳咳……”不知道是不是吸到了冷风着凉了,小陛下忽然咳嗽起来。
楼厌也察觉了赵承钰今天的反常,但是他不愿意细想。还没开口,门被扣响了。
不是他们等的人,也是他们等的人。
头上扎着白布的信使畅通无阻来到紫疏园,赵承钰等这封信等了好几个月了。
碎叶遭遇敌袭,顾相拖着马上就要油尽灯枯的身体,负病和谈,敌军退兵,顾相不幸身亡了。
短短几行字,赵承钰反复看了好几遍。
小陛下苍白的手指捏着那封战报,眼角渗出两滴眼泪,嘴角那个弧度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他终于死了啊……”有点茫然,有点不知所措。
楼厌说不清心里滋味,好像赵承钰终于全然属于自己了,又好像,赵承钰再也不可能属于自己了。这是他们都在等的事情,是他们二人默认的结局,但此刻,小陛下的语气轻飘飘地,楼厌忽然心痛起来。
他担心赵承钰受不住打击,有点担心地看着赵承钰。
赵承钰僵了很久,最后扭曲的脸上强行绽开一个笑。
“好,好!好!顾长安终于死了!死的好!”赵承钰在笑,眼泪却好像黄河决堤一样源源不断淌下来。大颗大颗的泪水滴在他的衣襟上,晕出一团深色。
楼厌不愿意看到赵承钰为顾长安这么伤心,但是他想,就这么一次了。因此抱着赵承钰,动作轻柔给他擦眼泪。
“楼厌,顾长安终于……死了。”赵承钰又说了一遍,他大笑着流泪。
“来人啊,宣旨!加封裴渊镇北侯,封邑凉肃两州!”
小林子心惊胆战去找人宣旨了。
楼厌擦着那些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眼泪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陛下……”
赵承钰忽然推开楼厌:“出去!滚出去!”他推着楼厌让他往外走“御林军何在?拿下这个乱臣贼子!”
“陛下!阿钰!赵承钰!”楼厌想握住小陛下的手,他忽然开始慌张“陛下……”
关于这天,楼厌已经设想过很多次了。赵承钰得知顾长安的死讯时,是会崩溃大哭,或是会一蹶不振,或者发疯,楼厌都想过了,甚至最坏的可能他也想过了——最严重,也就是寻死觅活而已。而他最不畏惧的便是生死,若他想的话,他想让他的小陛下生便生,想让小陛下死,便能让他死。
他以为他做好了一切准备,迎接这天到来。
但是小陛下笑的那么让人心疼,哭的那么让人心碎——他因亲手摔碎了自己最爱的东西痛不欲生,这痛不欲生,是他自己要的结果。
御林军动作很快,楼厌没有反抗。
园子里还有三两个人,刚才的信使还没走,小路上还有几个打扫积雪的宫人。
“朕让你们都滚出去,没听到吗?滚出去,离这里远一点!”
那三两个人听话地退出去了,赵承钰自己走过去插上了宫门。
大雪未停,小陛下大哭大笑了一番,将自己摔进了雪堆里,他躺在雪地里感受着雪花在脸上融化的温度,想象那些寒冷刺骨的雪花是顾长安因为体弱而常年冰凉的手,如很多年前般,轻柔抚摸他的脸,喊他“阿钰”。
雪越下越大,小陛下躺在雪地里陷进一尺厚的积雪,新下的雪很快就覆在他身上,小陛下单薄的身体很快就隐在雪中看不见了。最开始,小陛下觉得很冷,然后又觉得很热,他好像在一间燃着温暖炉火的屋子里,顾长安坐在自己对面,正在给自己讲书,他有不懂的地方就歪着头疑惑,顾长安看到他的疑惑,无奈笑了一下,“阿钰又装乖给我看?我讲得太快了?”
顾长安无奈过后,又开始重新讲他不懂的地方。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长安的脸居然越来越像楼厌,他努力辨别,自己对面的人居然真的变成了楼厌。
只见楼厌阴沉地笑着,他问自己:“陛下为什么就是不能怜惜微臣呢?只有微臣会一直陪着陛下,陛下忘了顾长安吧,微臣会好好喜欢陛下的。”
赵承钰看到楼厌的脸就开始惧怕,楼厌那样疯狂热烈的爱意,楼厌日日夜夜对自己的侵犯,楼厌卑微祈求自己看他一眼的渴望,楼厌那么单纯的驯服……
是啊,是驯服。旁人都以为自己受楼厌胁迫,不得不被他左右,与他勾连,但其实,分明是他恶劣至极,将楼厌逼到了这个田地。楼厌做出来的每一件事情,不都是自己允许的吗?明明就是楼厌被他困在了未央宫,若不是他卑鄙阴暗,不爱他却还要按着他,楼厌本可以如死水一般,过完他那没意思至极但没多少痛苦的一辈子。
想到这个人,赵承钰忽然觉得自己身在火海,楼厌的偏执和占有是岩浆,熬地他骸骨皮肉都要化了。
楼厌的嘴唇一张一合,赵承钰忽然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气了。
他忽然觉得释然——是时候了。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前似乎真是那个可怜又可恶的人。
小陛下发着高烧,嗓子里干地像是旱了三五年的荒地,说出来的话都在冒烟。
“楼厌,你冒犯我那么多次,终于……还是要弑君了吗?”
“反正陛下不想活着了,与其让你为旁人死,还不如死在我手里……阿钰,咱们一起万劫不复吧!”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赵承钰没有挣扎,慢慢闭上了眼睛。“好啊,朕也……不算食言……”算来算去,其实是他亏欠了楼厌,玉石俱焚倒也好,他们将来地下见面,还能接着清算这笔帐。
小陛下渐渐失去意识,楼厌的声音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陛下的心口忽然疼起来,不是以往蛊毒发作时候的疼,而是空荡荡地,好像缺了东西一样的疼——他这里缺了好大一块东西啊……缺了……什么呢?
“陛下?陛下?”
赵承钰骤然惊醒。
屋顶好像闪着白光,赵承钰以为自己身在地狱,可是耳边传来朦朦胧胧的呼唤:“陛下?陛下?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是小林子。
“朕……这是在哪里?”他记得自己躺在紫疏园的院子里,顾长安来接他走……不对,是楼厌要弑君……那他到底死没死?
“陛下在未央宫啊,陛下你可吓死奴才了,还好陛下没事……”
“未央宫?”赵承钰懵懵地,他记得自己不是在紫疏园的雪地里睡过去了吗“谁……”
“什么?”
赵承钰艰难出声:“谁允许你们,救朕的?”
为什么不让他也死掉?人间已经没有顾长安了,为什么自己还不能死掉?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啊,您要是出了事,大梁可怎么办啊!”
要不是没力气,赵承钰大概会笑出声。
“朕要是死了大梁才会更好吧,楼厌呢?”
小林子忽然顿住了,好半晌才语无伦次道:“楼大人……楼大人他……”
“他怎么了?”
……
元德九年,腊月二十三。
楼厌认罪伏诛,自缢于刑部大牢。
此人死前招认罪状,是他挟持帝王,祸乱朝纲。
好在元德皇帝明察秋毫,识破及时斩杀祸患。
只是可惜,皇帝被奸佞挟持期间深受煎熬,落下病根,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了。
楼厌死后,元德皇帝重新执政,大改从前的昏庸作风,励精图治,越年风调雨顺,大梁重回顾相辅政时候的海晏河清。
……
赵承钰本来一心求死,可是顾长安死前,给他留了一封信,那封信比军报晚了几天才送达。
是以,赵承钰病好了才看到。
承钰吾徒亲启:
见到这封信的时候,老师或许已经身死了。
我知道承钰是个好孩子,这些日子做的事情都只是任性,老师固然气你拿国事儿戏,可是老师也希望承钰能好好治理大梁……此前种种,若说不怨是假的,老师依旧觉得不解,所以老师不打算原谅你,要是你觉得愧疚,就振作起来,好好当个皇帝,用这样的方式,向我赔罪也好,对我允诺也好,总之承钰都得好好活着,好好做个你从前答应过老师的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好皇帝。
随书问吾徒安康
纸上是熟悉的字迹,赵承钰触到那些乌黑的字迹,恍如隔世。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只是觉得本来就空的心更加空荡了,想起最后一面也没见到的楼厌,赵承钰忽然问小林子:“楼厌死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小林子摇了摇头。
“你先出去吧,朕自己待一会。”
小林子走了。
赵承钰独自待了很久,直到入夜,未央宫开始掌灯了。
这一年的像大梦一场,顾长安离开,自己和楼厌纠缠不休,顾长安出现在碎叶,他全然发疯,楼厌陪着自己一起发疯,顾长安死了,楼厌也也死了,自己却还活着。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凉,摸了一下,有一滴水珠。他哑然失笑道:“楼厌啊,你还能得我一滴眼泪,你不亏了。”
为顾长安流的眼泪早都流完了,这一点悲戚,你若是看见,是否也能欢喜一番?
可是顾长安不许自己死,楼厌的蛊毒也没能带走自己,太医院居然在最后关头研制出了解药,大概是天意吧。
既然是天意,自己又答应了顾长安要还他一个清明的大梁,那就拖着这苟延残喘的身体,再将就几年吧。
雪地里那一场病,赵承钰也得了病。
顾长安娘胎里带来的咳疾,赵承钰只用冰天雪地的一场病求来了,他以为这个样子,足以表明他对顾长安的心意了。
后来的日子,赵承钰勤勤恳恳治理大梁,空闲了,就怀念从前他们师徒三个人还没有决裂的日子。
偶尔也能记起一张看着自己的时候时而恋慕时而疯狂的脸,和顾长安相似,但是全然不同。偶尔梦里相见,赵承钰会讥讽对方:“怎么,说好了同生共死,你这奸佞弑君之徒怎么就先走了。”
那个人亦是擅长冷嘲热讽,可是梦里出现时,他却忽然眉眼温和起来,和蔼地不像楼厌那个疯子,他摸着自己的鬓角,一言不发,然后恋恋不舍地逐渐消失。
赵承钰醒来想起也会失笑,楼厌待自己何曾那么温柔过?他一向只会像野兽一样,索求无度。
可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楼厌似乎那样摸过他的鬓角,也吻了他发顶,说:“微臣的小陛下,可得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啊……”
分明没有过,分明没有一点印象,分明楼厌只说过:“微臣愿意陪着陛下,同生共死,微臣大幸!”
“楼长意啊。”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正文完】
小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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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子
这是一个秘密,楼大人死前,要我死守这个秘密。
顾相的死讯传来的那天,陛下也大病一场。
楼大人被陛下关了起来了,但是人还没压出宫,楼大人忽然疯了一样回头,他从紫疏园的雪堆里翻出了冻得脸色发青,近乎冰凉的陛下。
楼大人陪了陛下一夜,我不知道那夜发生了什么,总之第二天,楼大人推开未央宫的门,自己去了刑部大牢。
他走之前交给我两样东西,两样救陛下命的东西。
一个未央宫床底下打扫出来的香囊,说是解蛊毒的药,那颗药丸已经少了一半了,楼大人说,剩下的一半晚些时候给陛下吃了,陛下便能苏醒过来。
还有一样,一封楼大人执笔,落款顾相的信。
“往后,陛下就劳烦林公公照料了,陛下要是再糟蹋自己的身体,你就说‘顾相会不高兴的’,那样,陛下兴许就会愿意好好活着了。”
楼大人以前分明最不喜欢提起顾相,但那天他说起顾相的时候没有一点不情愿。
楼大人交待的不错,果然,陛下醒来之后看完那封信就不再闹着寻死了,而且只要一提顾相,陛下就会按时吃药,按时用膳。
但是陛下越活越不像自己了,我也说不上像谁,好像是顾相,又好像不是。
还有一件事,陛下后来荒废了练了很多年的颜体,转写瘦金了。
或许,有些人,还是在陛下心里有过一点痕迹的吧。
只是可惜。
可惜……可惜什么呢?我是个愚笨的人,不会说场面话,我只是觉得很可惜。
楼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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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厌
我叫楼厌,厌是厌恶的厌,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与我亲近之人大都不喜我。
我的母亲是南疆的巫女,她靠着巫蛊之术嫁给了我的父亲,可是,邪门歪道强求来的,终究不是真的。后来我的父亲为了摆脱蛊毒出家了,下落不明。
我的母亲恨我未能留住父亲的心,也怨恨我。
楼家的人叫我和我的母亲妖孽,他们说都因为我的母亲,楼家才会没落。
四岁那年,我的祖母患了病,他们又说是怪我们母子。道士来家里做法事,他们买通道士,联合起来烧死了我的母亲。
我不爱她,可是我只有她了,她死了,这世上再无能收容我的地方,我是个不容于世的人了。我不爱我的母亲,但是我会为她杀光楼家的人,将楼家的罪证交出去,楼家众人都要被流放的那天,我以为我这一生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可以自我了结了。
我见过父亲和母亲歇斯底里的样子,因此我发誓,我绝不要对任何东西动心,也不要像母亲一样陷入对一个人的渴望做出用旁的东西强求的事情。
可是我被顾相府上的桃花迷住了眼,忘记了我曾发誓,绝不要陷入爱欲泥沼。
举家流放那天,顾相抽出卷宗,说我是个有用之才。他提审我的时候小陛下也在,小陛下说:“既然他是个有用之才,那不如就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接着科考吧,他要是将来能成为大梁的栋梁,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望着孺慕顾相的小陛下,我忽然记起了以前每次路过顾府的时候,桃花也是那么开的。我本来不想求生,可是我还想再多看看桃花。
一念之差,我也踏进了自己最厌恶的爱欲。
我一步步深陷,最开始只是想多看看陛下,可是后来我发现陛下原来不是表面上那么明朗,他会在顾相低头的时候偶尔露出一点疯狂。
他表里不一,我却更加喜欢他了。我们何其相似。
那日,我的小陛下将我推出紫疏园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
他这半年来做的事情不是为了斩断,是为了再也斩不断。他逼死了顾长安,果真自己也没打算活着——他只等着顾长安一死就要追随他而去了,偏偏,我还天真地抱有幻想,以为顾长安死了,我的陛下最多就是疯癫几天。我们总在互相撕咬,我不在意小陛下怎么对我,也不在意他是不是清醒,我只想要他。
可是……我错了。
桃花永远都不会属于我,哪怕我卑鄙地偷偷摘走,桃花也不会在我怀里盛开,那是别人院子里长出来的花,就算伸出墙外被我偶然摘走,也不会再没有枝干的地方开花结果。
我以为靠着蛊毒的羁绊,我的陛下会离不开我的,可是我忘了,母亲最后也还是没留住父亲,桃花他心里除了种花的人以外没有人,连自己也没有,他谁也不在乎,摔碎了最后心爱的东西之后桃花就要败了。
我原本觉得没关系,反正我会陪着他一起衰败的。
可是小陛下才十九岁不到,他十九岁的生辰还没到就要枯萎了,我还没陪够他一个年岁。我舍不得。
我恨过他,因为我们的云泥之别,因为我失去母亲的那个夜晚,小殿下金尊玉贵地出生了,但是远远地看多了我又开始羡慕小殿下,羡慕他他被所有人呵护,被所有人喜欢,被捧在枝头——我以为小殿下什么都有。我恨他,因为我够不到他。
但其实不是,小殿下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我是最先发现这个秘密的人,桃花喜欢种花的人,但是种花的人只会给桃花浇水施肥,却不会对桃花有别的想法。
我的小陛下躺冰天雪地里了无生息,我惶恐极了,我多怕他就此消弭在人世,而他在床上声嘶力竭喊‘老师’的时候,我忽然开始心疼他,我知道很少有人心疼小陛下,因为大家都觉得他什么都有了,但是没人问过他,这些他是不是愿意要。
我卡在他脖子上的手忽然就用不下去力了。我原本想给我们一个痛快。
他濒死的时候,我就陪在他身边,我不想看他因为别人寻死觅活,我想,反正他不想活了,与其让他因为别人死去,还不如让桃花凋谢在我手里,我差点就掐死了他。
可是小殿下还没有好好地活过呢,他从前也是被呵护过的人,不像我,从头到尾都被人厌弃。
我在这世上对谁都没有意义,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可他不喜欢我,他亦如从前那些人一样厌恶我,我因此想让他也陪我一起毁灭,可他也怜悯过我,尽管不多,尽管他以为我不知晓。
看到他也求而不得,那么痛苦的时候,我忽然想要救他。
我大概知晓我为何要来这世间了。也许桃花回到枝头还能继续开,哪怕不那么开心,但是他还能开。我知道他怎么样才能活下去。
我大概明白为何母亲不顾一切也要嫁给父亲了——爱欲才是最毒的蛊。原本我以为我的渴望尽头会是彻底占有他。可,不是,原来,我最喜欢的,还是枝头的桃花,桃花下明朗的小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