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丁目,不在日本。旧寮屋所在的十一丁目街道,是日据时期某个日本军官因思念家乡而临时改建。久而久之,她原来的名字,就再也没人记得。听马桑说日本女人结婚就会冠父姓,那么我把十一丁目叫做她,是完全有理有据。
旅居的人大多不能理解我们对家乡的感情,就比如马桑,他就见不得我大学毕业之后还要赖在家不走,依他的话说——是恋母症的转移。小时候戒奶晚,导致大脑的某块专管独立的系统一直唯唯诺诺疲软不堪,长大之后不是巨婴就是阳痿……也有可能两样都占。
我端着一杯日本酒难以下咽,还趁人不注意看了眼裤裆。我真恨自己这副样子,面对权威就忍不住淫服,尽管有很多质疑与不屑,但因为畏惧都通通被吃进肚子里。最后一学期,一位中文教授指责我上课在学英文,其实当时我只是刚好在看一句陆放翁和莎翁的英文注解。被全班人盯着看,我顿时又如同被开水烫的粉条一样软哒哒地立不起来,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口。当时已经没有几个人去上课,过后我一想自己好歹还是看书的,不去骂那些逃课的凭什么来骂我!不公平。还没到放学,教授隔着教室冲我微微点头,尽管是他的习惯性动作,我仍然立刻被浇灭怒火,并为能得到他的认可而沾沾自喜。
后来我剖析过自己,正是这种唯唯诺诺马首是瞻的性格,导致我和夏利的关系走向另一个极端。
晚上十一点左右,马桑的酒馆开始上人了。他打扮地花枝招展,应承着客人的招呼“妈妈”“妈妈”“啤酒一杯”。
马桑在新加坡武吉士街出道,是相当有资历的人妖。通常经历过大面积烧伤的人都会极其冷静,沉默寡言。马桑由于以前纵情声色,玩屁股夹火过头,差点把两瓣融成一块,所以现在高居吧台,只负责取酒。
毕业后我主动搬出别墅回到老街,原本是和缅甸朋友苗一起做木材原材料出口,不过我们的分道扬镳来的比想象中更快,一片成林还没长出型,他就迷上了罂粟种植,从此长居在仰光,拥有成片的罂粟地。偶尔他回曼德勒,便找我来此喝酒。
“江!”他从外面掀开帘子,露出一只乌溜溜的脑袋,调皮地冲我挤眉弄眼。
“哦,来啦”
我还没说完,被他三两步从椅子上拉下来往外走,“猜我看见谁了?”
他跟以前一样爱神秘兮兮的,短褂一招手就漏半截腰,下面照常围着他永不脱身
的长筒基隆。只不过样式花色从不重复。
“谁?”
“嘻嘻,你哥哥”
我前脚踏入道旁,就看到夏利从一辆小轿车上下来,许久没见,他除了越来越瘦,神态没有丝毫变化,邪恶又骄纵的嘴角,自一边上翘,好似月牙没钉好,一高一低地挂在天上。他暂时还没有看见我,正在用猪狗不如的目光盯着身旁那位正在关车门的陌生男子,看起来也是华侨,不过西装革履,带了顶圆礼帽,一副英式做派。
圆礼帽搂着他的腰,往临街的一家高档酒吧去,里面本地人禁止入内。真是一家神奇的店铺,开在泥堆里,却只供金字塔顶端的人群消费。夏利去那里,简直比想象之中还要符合逻辑,完美满足他恶趣味,我不禁怀疑那家店是不是他开的。
趁他还没发现,我拉着苗赶紧走。谁知这位少爷金钱为大,置好友于不顾,热情地隔街大喊“夏利!夏利!还记得我吗?”
他穿着芒鞋,差点手舞足蹈。“你真该跟着释迦摩尼吃点苦头!”我则只想卑躬屈膝,使劲在水泥浇筑的路边刨出个洞钻进去。可还没等我找到合适的工具,夏利就独身一人朝这边走来。
为了逃避,我只好紧闭双眼,一面喃喃自语,渴望变成一棵伊洛瓦底江边的赛楠,安静地等待雨水就好。
“夏利,有空去河内玩啊。你们都赖在曼德勒,一个人在那很无聊嘞”
“恩。”
“最近内比都发展得也快,啊呀呀,投资的床越来越多,手里的钱倒是一点没生,甚是烦恼。。。。”
“哼”
夏利时不时发出距离我不到一米的气息,每哼一声我都忍不住打个冷战。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很明显是在对着我说话。
“Amitabha,阿弥陀佛”我只好闭着眼假装成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盲僧,双手合掌,嘴里絮絮叨叨念着“佛说无常经”,给自己消灾降福。
“此老病死皆共嫌 形仪丑恶极可厌
少年容貌暂时住 不久咸悉见枯羸
假使寿命满百年 终归不免无常逼
老病死苦常随逐 恒与众生作无利”
我悄悄眯着眼睛看他,发现他正仰头认真地观赏我神神叨叨的表演,这让人十分尴尬,再也装不下去。
“夏利,你回来啦”
他冷笑,比我矮一个头,却只用下巴四处扫视。“还俗啦?”
表情好像在说真给夏家丢人。不过他竟然没有说出来,不得不说这是标志着成长的进步。
“是的”
他又上下打量着苗,这次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由于我没办法和夏利同生在一个循环系统,所以等他走了十几米远,我才呼出长长的气。他的四周布满荆棘,光脚行走无异议自杀。而我也没有什么轻生的念头,或许将来会有,那也是以后的事,我喜欢中国的诗人李白,莫把金樽空对月,起码现在我还要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