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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者:Never Satisfied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11

W想搞L一时却也不知道从何下手。

这种事全靠眉梢眼角你情我愿。然而L一部戏接着一部戏忙得似只陀螺,W也并非游手好闲之辈。偶尔能凑一起打个游戏,那么多只眼睛盯着,调戏不过似玩笑,转眼淹没在一堆屌丝的荤段子里。

等好不容易见上一面,L又往往累得像条死狗。W并没有养L一辈子的心,也就无法承包鱼塘地说你别干了。

只好喝酒。

他们聚在一起不是游戏,就是喝酒。

L接连两部戏苦大仇深,又累又丧,两瓶没灌完就玉山倾倒了。就有好色如好德的假正经摸过去想揩油。W一看这不是事,他还没搞呢!连忙差人抬了回去。

被抬回去的L蜷缩在W五万平米的床上,接近一米九的身型看起来也不过像个小孩。原本英俊的面庞在夜戏和威亚的摧残下浮肿如馒头。连W都恍惚了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搞。

叹了口气,也只好给L拉上被子。

十七岁的时候W憧憬过爱情,那女孩是个小傻瓜。

每个自以为是霸总的人,都希望遇到自己的小傻瓜。

W采纳了那个一稿二稿三稿……最终演变成调戏男明星版本的输入法广告后,宣传人员表面不动如山,内心万马奔腾。

社交平台上也万马奔腾了。

L的电话打过来,声音又疲惫又委屈:“WSC你到底想干吗?”

W骂道:“傻逼!广告,转!”

收了钱的营销号再次下场,通稿一路跟进。

这次,都是他出的钱。

由何处来,归何处去。

L脸上终于有了笑影,眯着眼睛说那辆法拉利可以不要了。

W说:“傻逼,你想得倒美。”

其实W想说,洗干净在家等我。

W从小明白一个道理,要什么就去拿。

求而不得的痛苦,便如沙漠里缺水的旅人。即使W从没在沙漠里缺过水,却也能感受到那种焦渴。

他为什么还要去承受这些呢?

他没有必要。

他有钱。

许多人喜欢在他的社交平台下留言:如果你没有你爹你什么都不是。

W就想,傻逼,我为什么要没有我爹?

每个人的出生都是既成事实。

L的既成事实就是他要努力。

要不要比别人更努力他说不好,但是既然走到这一步,不努力就要没饭吃。

W也是L的既成事实。

但是W这个事实只带来了段子没有带来饭,L还是只能一头扎进敦煌的漫天黄沙中继续拍戏。

L再一次拍戏拍得面目全非。

W正满世界的转悠忙他的事业,空暇之余打开社交平台全是L丑得人神共愤的自拍和傻逼兮兮的段子。

回头看了看自己身边青春正艾的整容脸,W一时也分不清到底选择哪边能显得自己品味更高一点。

不是我无能,W自我宽慰地想,是这世界档次太低。

L在W新发布的信息底下留言:还让不让人活了啊(笑哭)

W抚摸着L满面尘灰烟火色的脸,想,不让你活了。

游戏群里新信息提示闪得欢。

某大神要带L直播。

W心念一动,随即发出消息:我也来。

W和L第一次在公众视野下的互动引来各方关注,获得了良好的效果。

大家都满意。

吃瓜路满足于八卦心。

M大神满足于直播人气。

L满足于正常互动被人得见,一改前观。

他想,这人生意外的插曲终于算是过去了。

花好月圆。

更有赵先生婚礼一结束即奔赴大西北,投入劳动人民热火朝天的艺术创作中,一慰L独在漫天黄沙中的凄苦。L高兴得肉夹馍都多吃了两个。

W则终日飞来飞去,投入到老爹公司的香港上市和武汉开业中。

W从小被教育要会忍耐,要会等待。

W没有学会忍耐,逞口舌之勇是他的特权,否则还要钱干什么。但是W学会等待。他有个朋友学不会。总是想搞明白等待的终点是什么,最终崩溃于无尽的空虚。

有很长一段时间W会在午夜惊醒,也妄图透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夜看清终点。

然而夜像不会终结一样在眼前凝固。

他爬起来抽烟,身边的女伴被吵醒,娇嗔地问你干什么。

W看着女伴无知无愁的面孔,想到他老爹经常说的一句话。

你要先定个小目标。

W看到L的那条信息时,一瞬间以为自己的小目标提前实现了。

但是他随即否认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L是蠢,但L不是弱智。

手机里各个群早就炸开了锅。全是“啊啊啊啊、“噢噢噢噢”,间夹着“什么情况”、“怎么了”的疑问。

W关了信息提示给L打电话。

那头机械的女音表示对方已关机。

W暴躁起来,回到群里问那傻逼人呢?一瞬间被狐朋狗友的贺电、求证和采访感想淹没。

关键时刻还是时刻监视娱乐圈动态的营销号靠谱,汇报L正在电影院里欣赏他自己的英姿。

L欣赏自己英姿的时候喜欢关机陶醉,号称专心学习检讨。W又问他是和谁去的,这回连营销号都无能为力。

W一边差人去找L助理的电话,一边在房间里踱步等电影结束。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在这一刻变得紊乱,W竟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然而时间之公平就在于无论快慢终要过去,助理电话找到的那一刻L的电话也打通了。

W的声音稳如泰山:“傻逼,你被盗号了吗?”

L:“啊?卧槽!!!!”

W的小目标确实还没实现。

L就盗号问题忙于咨询律师,W作为半个当事人百忙之中拨冗询问进展。

W其实更愿意纠结于名誉问题,而L独关心邮箱信息被公布。

W不耐烦:“不就几个破电影合同吗?你不是也没准备接。”

L郁闷地道:“还有那个KTV的投资计划。”

W嗤笑一声:“放心,那个已经给我毙了。”

L愣了愣:“艹!”

这个计划源于他们一次喝酒唱歌。

中国人的很多生意和创意都是在娱乐场所谈出来的。

W当时一边喝着酒一边信口开河地批评他们所在的地方。毛病挑着挑着就挑出了灵感。几个人一合计,似乎也不是不可行。

L对批判不在行,但是手头日渐宽裕,对于投资不由跃跃欲试。当L提出也想参与的时候,W忽然第一次意识到,L确实没有爬床的打算。

他不是要资源,他要合作。

W一时分不清相比从各个渠道联系他,想要他投资500万的男男女女,L是更聪明还是更笨。当然W不会给任何还差500万的计划投资,也不会差L的500万。

但是W想搞L,因此更不能有长远利益牵扯。

L怏怏不乐地放下电话。L曾经分析过W时不时抽风一般的行为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认真问过自己,如果,只是如果,W明确提出交易该怎么办。

他反复进行灵魂拷问,最终确信自己可以抵挡诱惑。

L出生普通家庭,一路平凡但也顺遂,没吃过什么苦。对名利的渴望并不会突破自小接受的道德观设置的警戒线。

五位数字一瓶的酒和三位数字一瓶的酒,口感固然有差,但还不值得为此失去什么。

然而富贵不能淫是一回事,贫贱不移威武不屈是另外一回事。

人可以抵挡诱惑,却不一定能承受痛苦。

虽然以L对W的了解,W不屑于,也不至于这么无聊的做出逼他就范的事,但是因为叩问内心深处得到的答案并不让自己满意,L始终不愿和W起正面冲突。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尽量让W有所顾忌,不要过界。

没有什么比利益关系更让人倒胃口。

然而W不干。

W暂时不打算理L。

W正在张罗自己的生日派对,广发英雄帖。

回复有去的有没法去的。他交给助理统计人数。

L只回了两个字:拍戏。

W一时间想起许多关于“得失”的古老质朴的格言。

某海滨城市的烟花只要有W在,无论缺了谁,总归还是燃放得璀璨夺目。

L的事业,也还只是拍戏,并不是投资。

做好眼前事,是L的行事准则。

达成目标,是W活下去的意义。

W在三亚吹灭生日蜡烛的四十天后,在剧组的L也配合地和合作女星吃完自己的生日蛋糕。

27岁,步入他们相识的第三个年头。

L成为了网友口中的少奶奶,W得到的还是L在群里排队敷衍的“生日快乐”。

W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是L。

L第一次在他家的沙发上拿着逗猫棒撩猫发微博的时候,W并未觉出他有什么不同来。不过因为长得好看,不过因为逗趣,他把他放在圈子里。

他并未想过要去践踏他,也没有想过要去亲近。

W认识很多人,也骂过很多人。但那都只是网络上一次随意的嘴炮。他并不以自己的身份去提供额外帮助,也没有想过用自己的身份去造成额外打击,所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去承担他身份所造成的言论后果。

世人要怎么解读,那又与他何干。

然而事情一到L身上,就往往要荒腔走板。

L电话打过来的时候W正在觥筹交错。他拔出手接起电话笑着道:“怎么样,哥送的生日礼物还喜欢吗?”

桌上猜出电话那头是谁的都笑了起来。

L冷静地问:“你喝了多少?”

W笑:“还没开始呢。干嘛,关心我?”

“你要没喝醉”,那头L吸了口气沉声道:“以后别再开这么无聊的玩笑了。”

“你也说是玩笑”,W不以为意,挥了挥手让大家继续:“那么认真干嘛。”

L烦躁地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媒体和公众会怎么解读你这个玩笑?”

W也不耐烦起来:“他们怎么解读关我屁事。”

“关我的事!”

L生气地提高了嗓音:“这种玩笑一次两次对你没什么关系,但你什么时候可以尊重一下我是公众人物这件事?如果你到今天还搞不清楚你无聊的玩笑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麻烦你先问过我!”

W猛地站了起来。

桌子上一时安静下来。

众人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电话那头是L压抑的喘气声。

W自觉有一万句话可以送还L,嘲得他体无完肤,教他以后怎么做人。

做人。W暴戾地想,L应该学会做人。

他已经等得够久了。这愚蠢的游戏他玩得已经够久了。

然而一声轻微的抽泣随着电波传来,打破了W内心酝酿的风暴,他怔了怔,不可置信地问:“你哭了?”

L挂断了电话。

L气得浑身发抖。

他突然发现自己和W捆绑得远比他所意识到的要紧。当初那句话并没有完全随着时间真正消散。W在任何时候都仍然可以轻易凭借一个玩笑掀起轩然大波,引发公众对他恶意的揣测。

他可以不在乎网民的肆意调侃。但是他不能不在乎这些谣言遮遮掩掩地在业内饭桌上的流传。

只有让W闭嘴。

可是怎么让W闭嘴?

L擦了把脸,在助理担忧的目光中走到窗口抽烟冷静。

二月风冷如刀。

L捂住眼睛,阻止再一次涌上的液体。

W后来才知道L是个泪腺特别发达的人。

这对L演戏帮助很大,纯爷们形象伤害不小。但凡急了、气了、痛了,眼泪就跃跃欲试,不大服从意志指挥。所以L从来不在W的圈子里诉苦,怕自己一个不慎形象尽毁。再说,谁爱听牢骚呢。

有时候游戏群里说一两句拍戏哪儿受伤了,不过都像是开玩笑。W最常送的一个字就是:笨。

W是第一次听到L哭。

一个乐呵呵的傻逼被逼哭了。W不着边际地想,霸总剧里经典桥段,倔强的眼泪。

所以说艺术来源于生活。

W顿时觉得一桌好酒都索然无味。

W吹着二月的冷风在露台上给L打电话。

L接通了却不说话。

“哭完了?”W问。

“哭个屁!”L说。鼻音浓重。

W突然觉得心里柔软。

“玩笑嘛”,他放柔声音,“以后不玩了。”

L沉默了一会,哼唧着道:“这样还能做好朋友。”

W看着城市璀璨迷离的夜色,一刹那间像是十七岁时埋藏在心里的种子突然生根发芽破土而出,牵扯五脏六腑。

他觉得疼痛,又觉得焦渴。

转眼就是新年,W飞来飞去到处应酬。好容易得了点空闲照例要去国外放松一下。问L要不要一起。

L古装片拍多了,文绉绉地回了句:“心向往之,身不能至。”

L年初四才被放回家,亲朋好友还没应酬完,又赶在回剧组前先进了趟京。

某大导有部新戏要开机,正在挑演员。

不料一下飞机就被狗仔盯上,L又厌烦又好笑,索性发到社交平台上挑明。

W看到L的动态,发消息过去问在京能呆多久。

L说只是见一下导演,还要连夜滚回剧组继续白马银枪。

工作上的事L不瞒W,W消息比他灵通。

W遗憾地道:“我俩前后脚。”

L回了个(笑哭)的表情。

L的戏一部接着一部,在W看来没完没了,简直像是一辈子都不会结束。

这让W焦躁。

他见不到L。

W自己忙碌,故而习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现在L呼不来又挥不去,令他无所适从。

然而拍戏是L的工作,工作不结束是常态,结束才糟糕。

W不是L的工作。

除非W是L的工作。

W被自己的新念头困扰。

理智一再告诫他这个傻逼决定有多后患无穷;欲望却在不断鼓吹为何不能随心所欲。

W坐在电脑前一根接一根抽烟,意识到自己进退维谷。

这令他难以接受。

他向来自视甚高,却不知因有所求,必有所困。

L在奔赴影视城的苍茫夜色中收到W的信息:给我空出一段时间来。

L睡眼惺忪的发了个问号脸。

W回了他铿锵有力的四个字:

“投资!赚钱!”

L霎时清醒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反复看着这四个字。

车窗外天色渐明。

既然说到投资赚钱,那当然就不是坐在银行大堂里填五分钟表格买个理财;也不是听某理财公司业务员花一小时讲解收益来源。

高收益背后的自然是高风险。W有五个亿可以亏,L可没有。

W当然不会忽悠L那两个血汗钱,可是也不愿意让他赚得那么轻松。

带他玩是一回事,怎么玩,L还是要自己搞清楚。

投资也是一份工作,是工作就要花时间。

整块的时间L没有,碎片还是可以挤一挤。

L尽量挤出时间到W在S市的一处豪宅报到。这屋子L来过一次。如果时间可以倒流,L估计会一巴掌拍死那天晚上发照片的自己。

往事不堪回首。

然而这屋子集工作娱乐于一体。

W的几套班子经常拿这当临时据点开会,资料设备一应俱全。更有狐朋狗友时常逗留不去,美食好酒不断。大家各忙各的,互不干扰,偶尔凑在一起去喝酒宵夜,或者不可描述,实在比L一个人呆在家里枯对数据效率要高。

L文科出身,对于图表数据并不在行。W虽存了旖旎心思,却也没时间没兴趣陪小学生再读,他给L找了专业人士传道授业解惑。但是虽然L挤出了时间投入新事业,W却没空守在大宅里等L临幸。

又一次错过,W走在机场的VIP通道里冲秘书发脾气:“你怎么一天到晚跟着我?”

秘书呼冤:“老板我这可是出差啊!”

W在飞机上想着哪天L也能陪他出一趟差,不由做了个不可描述的梦,醒来只觉前路漫漫。

秘书在工作群里认真和同僚讨论,是否有必要请哪位小姐飞一趟,毕竟老板看着欲求不满。

只有偶尔一起开个会,W在一堆歪瓜裂枣里看着L摆出的求知若渴脸,方觉心意稍平。

至少还能看见。

而且真的好看。

投资回报率之低,令W不得不反省自己。

W从思密达飞回S市,带着秘书助理回到大宅,一见人去楼空,只有两只猫跳出来迎接他,顿时心头火起。

他一边迁怒让助理把人都召回来加班,一边抱着两只猫进了书房。

虎斑猫被他抱得不舒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跳到沙发上,不知踩着什么借力蹿上书架,俯视愚昧的众生。

W听到一声闷哼,然后见那人像妖精现形一样,从皮沙发的阴影里缓缓起身,长手长脚在夕阳下伸展开,盖在脸上的资料滑落,英俊的眉目一点一点镀上金色柔光,眼神茫然地看着他,长久之后轻轻“啊”了一声,在寂静的暮色里像是一声叹息落在水面,无端荡起涟漪。

“你回来啦……”

W回过神,反手“砰”的关上门。怀里的白猫吓了一跳,“喵”的一声蹿到屋顶的吊灯上。

欧式吊灯一阵乱晃,嘎吱作响。

L也炸毛般缩成一团,惊恐莫名地问:“啊啊怎么了?”

W白了他一眼,掏出手机通知助理:马上滚蛋!其他人也不要来了!

发完信息才遮掩地道:“我怕它俩乱跑。”

L看了看两只蹲在高处摆出戒备姿势的喵星人,惊疑不定地问:“你要虐猫?”

W捡起地上的资料扔在L身上,没好气地道:“我要虐狗!”

L从书房出来,发现平时闹哄哄的一帮人不知道都跑哪去了,连W身边常跟的几个助理都不在。他看了看时间,问W:“我也得走了。你现在出去吗?出去捎我一程,我没开车。”

W道:“等我洗个澡换身衣服,我们去吃饭。”

L对吃饭到没有异议,只是问:“去哪?不能太远,我明天一大早要录个综艺。”

W顿了一下,“你想吃什么?”

L明白过来:“就我们俩啊?”

W不悦:“怎么?跟我吃饭委屈了你?大明星要多少人陪啊?”

“不是,”L道:“我以为他们都跑了是去给你准备接风了。”

“累了。”W不耐烦,“不想见人。”

L见他脸色不佳,想了想道:“那我们就别出去吃了。这里东西都有,搞两个菜应该不难。”

W狐疑地道:“谁做?你吗?就你网上那两个摆拍?”

“……”

士可杀不可辱。

W洗完澡走进厨房,看到L正系着个围裙忙碌。

这屋子人来人往,又时常有人留宿,冰箱储备丰富。L没费什么力就找足了两人吃的食材,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W撇着嘴道:“你靠谱吗?我的胃可是很娇贵的。”

“瞎逼逼啥!”L已洗切完毕,正起油锅,“没事干过来帮忙。”

W当然不肯帮忙。他袖手靠在餐台上看L,享受自己这难得的投资分红。

油锅噼里啪啦翻滚,食物的香味和油烟气在厨房弥散开。

W咳嗽了一声。

L侧过头道:“你不习惯这味,出去等吧。”

他的声音夹在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里,显得遥远又模糊,像是裹着层雾气。

W生出了一丝恍惚。

外头夜色浓厚,整个世界仿佛就剩这一点光。

就剩他们两个人。

L做了四菜一汤,味道不坏。

“也就是不坏。”W强调了一下。

L不满:“就不坏你还吃那么多啊?你的胃不是娇贵得很嘛!”

W剔着牙道:“这你就不明白了。喜欢和好是两个概念。”

L怔了怔,没接话。

他把碗筷放进水槽,让明天的家政来收拾,擦了擦手道:“行啦。你累了去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W看着L的黑眼圈道:“你就随便找间房睡呗,跑来跑去瞎折腾什么。”

L打了个哈欠:“明天一大早就要录,我还得回去收拾东西。”

W不好干预L的工作,只好送他到门口。

L一边下台阶一边低着头用手机叫车。廊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像是一个小小的光环。

W忽然冲口而出:“我养你吧。”

L身形一顿。

他自觉这两个月来和W相处愉快,今晚更是诚心相待,不明白怎么就勾起了W的轻佻心思。

一瞬的沉默破坏了这个晚上慵懒随意的相处气氛。

W有点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

L也懊恼自己没有第一时间以玩笑带过。

然而世事都有节点,水到渠成,避无可避。

L回过身看着W,像是很认真的想了一下才道:“不养了以后怎么办?”

W不过一时冲动,根本没有细想,不禁语塞。

L自己回答道:“到那时候我就没有勇气再吃苦了。但是我现在还年轻,还有很多的勇气可以吃苦。”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所以,算啦。”

W居高临下的看着L。

朦胧的灯光照在L英俊的眉目上。

W很想伸手碰一碰。

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但是他知道自己还不能伸手。

W把手插进裤兜里,笑着道:“给过你机会了。”

L坐在出租车上驶离W的豪宅,只觉后背已经汗湿。

又过一关。

他想。

L进了大导的剧组,先去Q市,后又转到京城,忙得马不停蹄,偶尔打几次游戏,和W也没碰上。

W没有联系,L就默认他接受了自己的态度,心里顿觉轻松不少。但另一方面又有些担心影响到合作投资的事,不免惆怅,只能寄希望于W公私分明。

新戏是个大制作,每天拍摄现场都是浩浩荡荡上千人,各种新兴技术轮番上阵。L戏份不重,存着学习的心,只要有通告,便几乎整天泡在片场观摩。眼见不同位置不同部门不同国家的人沟通协商、明争暗斗而又终归互助合作,看多了,就觉出自己的渺小来。

一部电影的形成,需要千千万万个步骤,每个人都只能完成自己的一部分而已。

人生大抵也如此。L想,自己唯一能控制的,不过是做好自己。

W进京那天L戏份结束得早,导演要带他们几个青年演员赴一个局。

京城是达官贵人聚集之地,L为自己往后事业着想,也不得不增加了许多应酬,因此便没有推脱。

L他们几个到得早,正和一个老总聊着天,W随自家公司的高管进来了。

那老总聊得正高兴,眉飞色舞地空口给他们几个青年演员画饼,听到声响扭头看到W,那原本漂移不定的目光就落到L身上停了停。

W和L的事这几年时不时闹得满城风雨,各个圈子难免诸多猜测。然而由于社会地位的不平等,这种猜测的外在表现,最终都冲着L去了。

有不在乎的、有不屑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想借着L拉关系的,也有想卖L人情的……不一而足。

那老总倒也不是真对L有什么成见,然而这本能的目光停留还是刺了一下L。

有人引路,W便随着公司高管朝L所在的这个小群体走过来。

W也没想到在这里看到L。

他因工作关系向来到处乱飞,京城是一个相对密集的落脚点。这次原本想办完事后再约L见面,没料到先在社交场合见到了。

W带L去过一些自己朋友的局,但都是自己人,比较轻松随意。这种道貌岸然的场合见到L还是第二次。

L站在人群中是有些显眼的。

W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场景。

如果不是那个误会,W想,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荒腔走板了?

L的拒绝并不在W的意料外。

然而晚了。

W随着引荐一一握了下手,到L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明着暗着的都扫了过来。

W感到L的掌心一片冰凉。

他抬头看了L一眼,见L眼里先是惶惑、接着委屈、最后又漏出一丝狠意。电光石火间,W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看出了这么多的情绪。他略一犹豫,放开了L的手,笑着道:“你也在,我还想着要问你明天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呢。”

L也笑着问:“什么时候到的?呆几天?”

“刚下飞机,明晚还要飞。忙得跟狗一样。”

说完这几句显得熟悉又不过于亲密的话,W示意一会再聊,就转向了其他人。

一屋子千年的狐狸,一时竟也拿不准他俩的关系,但是显然没戏看,也就兴致缺缺地收回了探究的目光。

L松了口气。

他没想到把话说开了后,W这样明白事理,心里不由十分高兴,再一次对W生出了点亲近之意。

酒过三巡,L离席去洗手间。

他资历浅,这种场合难免要被多灌一些。出来的时候看到W等在门口,L念着他早先的友善,就冲他笑了一下。

L真心笑的时候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见牙不见眼。

傻逼兮兮的,W有些嫌弃地想。他摸出烟递了根给L。L接过。两人都有烟瘾,就走到窗口去抽烟。

W打了火,L凑过来。他刚洗了把脸,有细小的水珠还沾染在额头上,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滑落下来,划过被酒精熏得微红的眼皮,落在长长的睫毛上,随着跳动的火光一闪,消失在幽深的眼里。

L眨了下眼。

W喉头一紧,往后退了一步,收回手。

L未觉有异,直起身,喷出一口烟雾。

“傻逼,”W哑着嗓子道:“喝那么实在。”

L“嘿嘿”笑了一声,望向W的表情带着点亲昵的讨好:“你今天怎么在这?你不是不搞娱乐圈这块吗?”

“搞啊,为什么不搞?”W看着指尖袅袅升起的青烟,一手轻轻抚摸着扣在手心的打火机上的花纹,他感觉到自己内心疯狂增长的渴望,就像一个红眼的赌徒,不断加注,不到翻本不肯离席:“你搞不搞?”

W这人属于丈八烛台,照得见别人,照不到自己。

这本来没什么,世人几乎都如此。但W的问题在于别人被他照见了,他就忍不住要说出来。

娱乐圈的水,偏偏还特别不经照。

这本来也没什么。

W高兴骂谁就骂谁,他犯不着小心翼翼。

然而这不是L的行为准则。

L是生日许愿都恨不得“世界和平”的人,最烦无端生事。

他和W打游戏,看W和对方嘴炮,忍不住私信W:“娱乐圈不是你这样搞的。”

W不爱听教训,一边操作着游戏角色砍人,一边嘲讽地道:“你们虚伪惯了,听不得真话?”

L跟在他身后一颠一颠地走,耐着性子道:“你既然决定搞娱乐圈,那以后说不定要合作。圈子这么小,抬头不见低头见,干嘛不和气生财?”

W不屑地道:“怕什么!谁还会跟钱过不去?有钱可赚的时候自然乖乖就过来了。”他放了个大招,又意犹未尽地道:“都像你左一个生日快乐,右一个生日快乐,也没见有什么用。”

L被他堵了几句,有点不高兴:“你自己也会说,分手后讲对方的都是最渣的。我又何必失风度。”说完一扭头钻草丛里去了。

没想到敌方也正埋伏在那,狭路相逢,L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在语音里高呼大神相救。

大神应道“来了来了”,赶到的时候正看到W挡在L前英勇就义了。

W一边倒地一边还在问L:“你和那老婆娘搞过?也亏你下得了口!”

L一个空q在W倒地的尸首上炸开,灿若烟霞。

“……”大神默默扶额。

L躲在大神身后亦步亦趋,“尼玛我是指合作!好聚好散懂不懂!”

W躺在地上等复活。

天高云淡,劲草随着风刷刷地从游戏人物的脸上刮过。

“那你以后也不会骂我?”

L抱着大神的大腿白抢了个人头,莫名其妙地问:“我为什么要骂你?”

W没回。

他操纵角色站起来。

残阳如血。

他捏紧拳头。

屏幕上突然跳出“胜利”字样。

W推开键盘,点了支烟。

L又发过来一个问号。

大神在语音里问:“校长,还来吗?”

W道:“不来了。”

他忽然想,宁愿L到时候骂他。

恨入骨髓,痛彻心扉,一世不忘。

L见W拒不受教,只好回头自己在社交网络上发扬团结友爱的精神。

天开始热起来,L终于拍完了那部耗时耗力的古偶,迎来了两年多来的第一个小长假。离下一部戏进组还有两个多月,虽然有档早就谈好的综艺要录,时间上比之前还是轻松了不少。

L抽空回了趟学校。

走在校园里,看到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L才意识到已经放暑假了。

有人认出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倒也没上来打扰。

L这两年已经远离了偶像明星的路线,走在路上也仿佛只是普通的帅小伙。

他见了自己的老师,聊了一会,撒娇道:“感觉自己还是个学生。”

教授心里高兴,脸上还是板着:“在表演这条路上,你当然还只是个学生。”

L连忙道:“是是。”

他陪教授吃了晚饭才告辞。

夏天日长,天还没完全黑透。天边晚霞绮丽,似一匹纱笼,随风舞开。

W电话打了过来:“在哪?”

L晃悠悠的走在林荫道上,“在学校呢。”

“学校?”

“母校。看看老师。”

“你到是乖学生。”W嗤嗤笑了一声,“等着,我过来接你。我们去KTV。”

“别别!”L连忙道:“你那车招摇的,明天就得在学校传开了。”

L以前念书的时候,一到晚上,学校门口就停满了豪车。

有学生家里的,当然也有不是的。

L那时候也想过,至于吗?

后来入了行见得多了,明白很多事身不由己。贪恋痴嗔,总有原由。唯一能说的,不过是自己没做过。

因没做过,便可理直气壮的面对W。

“我不去了,我明天早班机回家。”

“回家?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就回家啊。”

“卧槽!”W不可思议地道:“你他妈真还当自己是学生啊?放暑假回家?”

“这有什么奇怪的……有空自然回家看爹妈。常回家看看,没听过啊?”

W沉默了一下,“没听过。”

L一怔。

他忽然意识到W的身份。意识到W父亲的身份。

一直以来他只觉W的身份压得人透不过气,却没想过这些对于W来说意味着什么。

首富大概,也并不常呆在家里吧……L想到他看过的狗血豪门恩怨剧,孤独寂寞冷的富家公子哥,有些不好意思的期期艾艾地道:“你,你也别太难过……”

W过了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哭笑不得地骂道:“你脑子进水吧!我每个月准时准点觐见我爹,我难过个毛啊!”

天色暗下来。

路灯在枝繁叶茂的梧桐树的缝隙里,一盏接一盏亮起。

因着放假的缘故,校门口的车稀稀拉拉的。

有盛装的男女生走过去,拉开线条流畅的车门,雪琢般的面孔,在暧昧的光线里一闪,隐没于黑暗。

这世上有很多很多种人。

有很多很多的选择。

但是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

L忽然明白,很多时候他不明白W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那样做,是因为他是从自己的角度去考虑。

然而他不是W。

他与W出生不同,性格不同,成长环境不同。他不能从自己的立场要求W变成贴合他需要的一个人。

W就是W。

他可以选择跟W做朋友,也可以不跟W做朋友。

但W只会是W。

“你什么时候到啊?”L道:“时间太久了我可不等。”

W要L去KTV,倒也不是纯为了玩闹。

他资助的一个电竞项目要搞四周年庆,计划请一些明星站台造势,W之前也和L提过。但想到要和W同台亮相,L不免心有余悸。自己的公众形象刚刚有点扭转,再和W绑在一起搞不好前功尽弃,就一直含糊拖着。

W向来强势,根本没把L的拖延放在心上,这次是要找他说明具体方案。

L站在戏剧学院门口想通了决定接受W这个不着调的朋友,便觉得既是朋友就该尊重。虽不至于以和W相交为荣,也不该以此为耻。

他拉开W那辆全国独家的豪车车门,一屁股坐进去的同时,心里也就不再抗拒和W一同出现在镜头前。

不过是些非议,L想,这一点都不能受,也不配和人做朋友了。

W自然不知道L内心的变化,但也渐渐觉出L对他的态度不同起来。

L以前和他相处总带着三分戒备,三分隐忍——W当然知道这态度的由来,事实上这甚至满足了W的部分恶趣味。他享受着自己的撩拨、试探、轻微的越界引起L炸毛又故作镇定的反应,隐约有种猎人玩弄猎物的血腥兴奋。

但是现在L却丢掉了那种戒备。朋友聊天的时候不再小心回避某些话题,也不再对一些玩笑坐立难安,甚至不再找借口婉拒他的一些邀请——如果他不想参加,会直接说“累了”、“没兴趣”、“心情不好”……只是L进了新剧组后,这“心情不好”的次数与日俱增起来。

新戏角色是个经典形象,无数前辈演绎过,L压力颇大。合作多次的导演也一改以往的方式,对他提出各种新要求,弄得L很有些无所适从。更不要提天气炎热、造型受罪、威压吊到他喊救命了。

工作上L自然不敢带有任何不满消极情绪,但是下了戏再让他应酬却也没那个精力。L不再对W敷衍的结果就是W频频吃到“心情不好”的闭门羹。

W不知道自己在L心中地位得到了提升,只觉自己长这么大除了爹妈就没扫过别人“心情不好”的台风尾,此番体验真是既新奇又令人恼火。

然而他对L存了别样心思,一时倒也拿L没有办法。就这样一直熬过了立秋才算有个好消息,令L不再“心情不好”。

W这边敲定了周男神出席那个四周年庆表演赛。W把消息告诉L的时候,L差点喜极而泣。他抽抽搭搭地道:“哥,你可救了我了!”

L新戏戏份不紧,就是拍得苦。之前每天拍完只想躺在床上挺尸,现在却生出动力抽空请电竞大神带他练习,以求在偶像面前露脸。

L把将要见偶像当做辛苦工作的唯一慰藉。

W不懂L的偶像情结,只觉这傻逼脑回路清奇。但是W忍受了L个把月的“心情不好”,突然得听软言笑语,恍惚间感受到了那么点掷千金博一笑的味道。

L指望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到了日子却依然打得惨不忍睹,以至得到了偶像的特别垂问,搞得倒像曲线救国。

比赛结束后W开玩笑道:这五打三,我也是尽力了。

L当然并非存心卧底,实在是他水平有限,平时都是靠大神们带他装逼带他飞,真要他在一众好手前发光发热,也实在强他所难。

好在他是嘉宾,表演赛又只是凑个乐子做宣传,众人见W都不介意,自然更不介意。

活动举办十分成功,之后的正赛里W投资的战队又拿到了总决赛的门票,晚上庆功,大家都很高兴。等W看到网上那张疯传的L区别对待握手图时,舆论风向已成定局。

信息群里,秘书多次请示是否需要控制舆论。W好胜心强又习惯自我中心,秘书知他必然不喜网上有心人踩一捧一的言论。但是L身份特殊,他也不敢擅作主张。

W看着调侃的“家里人”三字半晌,回道:不用了。

散场的时候已是凌晨,不赶行程的人都住在主办方安排的酒店里。

也不知是哪个知情识趣的下属体贴的把L的房间安排在了W隔壁。夜色正浓,灯光暧昧,到了L房门口时,W忍不住起了点色心,看了眼L。

不料L也正在看他。

L喝得有点多。眼神朦胧,脚步虚浮,半边身子倚在门上借力。然而实在是高兴,整张脸上都堆着傻笑,道:“WSC,谢谢你。”

W见过L傻乐呵没见过L高兴。

高兴不是看了一部喜剧畅怀大笑。

高兴是满足,是得偿所愿。

W有点心软又有点酸。

他捏着磁卡道:“傻逼,你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是为了你请的周吧!”

L愣了一下,先是有点茫然,然后又笑了,撇着嘴道:“不是那回事。”他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埋怨又像是撒娇。

灯光将他的脸部线条修得极为柔和,眼睛浸在水里一样漾着光。

他看着W。

坦诚、愉悦、信任。

W仿佛看到了赤裸的L。

那不是生理意义上的赤裸,而是心理。

L毫无掩饰的站在他面前。

他是这么柔软,无所防备,仿佛伸手就可以攫住。

W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狠狠跳动了两下,灵魂都像是为之战栗。

W很快发现毫无掩饰的L并不比有所掩饰的L更可爱。

又一次组队输得一塌糊涂,W点开视频聊天要指着L的鼻子骂。L瘫在床上像一只大型犬,红肿着鼻子忧伤地道:“明天要吊整天……”

L的新戏有大量的吊威亚动作,吊了一个多月,L心里都有些发憷。明天通告又是一整天,晚上打游戏的时候就难免心不在焉。

W正在准备上线的直播平台出了点问题。这是他们自己的项目,不比以前做投资人,是亏是盈全靠眼光。这回拿着别人的钱真刀实枪的干,考验的是能力,不免压力大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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