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忙得团团转,难得有时间想打游戏放松一下,却又碰上L不在状态。
L向来懂得看人脸色,一见W面色不虞,连忙有气无力地道:“咱俩心情都不好,还是别聊了,各自去求安慰吧。”
W要骂人的时候哪管别人心情好不好。原想借题发挥撒个气,却被L这句话堵得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半天大喝一声:“不行!”
L被他吓得一哆嗦,手机砸在脸上,痛得“嗷”一声叫。
W顿时觉得心里舒服了几分。
L移开手机,这回眼睛都红了,瘪着嘴委屈地道:“我这不是怕惹你更不开心吗!怎么还不领情!”
W看着L颇有几分楚楚可怜意味的样子,傲慢地道“我高兴。”。
L在床上打了个滚,翻身把手机放平:“你这高兴不高兴的,比女人还难测。反正我是不高兴。”
L居高临下的姿势,让W从屏幕里只能看到他的鼻孔,W手痒得很想插一下。
L又从床头抽了张面纸,很响地擤了下鼻涕。
W连忙嫌恶地把手机推远:“你还能再恶心点吗!”
“我鼻炎啊大哥,你有点同情心好吗!”L没好气地道。
W看着L红通通的鼻子,仍然嫌弃地道:“怎么还没好?这都几个月了?不是给你寄药了吗?”
“唉……没用。”L忧伤地道:“那个妆太厚,刺激性大。”
W道:“把你娇贵的。我看别人都挺好。你能不能有点优点了?”
L拉了个全脸,理所当然地道:“帅啊。”
W伸手把视频关了。
过了会手机“叮叮咚咚”一串没完,W打开一看全是L发来的表情包。
W看了一晚上,乐得手机都摔出去好几回。
W收获的L最新的表情包是在H先生和Y小姐的婚礼上。
L正在更新中。
W差点笑抽了。
那天晚上号称来了娱乐圈半壁江山。伴郎伴娘团更是声势浩大。
W给H先生做伴郎,更多还是看在Y小姐的面子上。
Y小姐邀请W的时候,W私心希望L和他一起。Y说L正在拍戏,伴郎要准备的东西多,他抽不出时间。又大笑着道,L就是要做,也是给她做伴娘。
W喜欢聪明漂亮的女孩子。
当天晚上有很多聪明漂亮的女孩子。当然也有很多并不漂亮聪明的女孩子。
这是L工作的圈子。
这个圈子既不比其他的圈子更干净,也不比其他的圈子更脏。
这里有很多贪婪虚荣的人,也有很多能吃苦的人。这取决于每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以及想做什么样的人。
W忽然觉得心里很平和。
他心情愉悦地和很多人合影。
L站在那些人的另外一边。
合完影W把那张表情包给L看,L摁着W的手机道:“删掉删掉!还能不能做朋友了!”
L的指尖搭在W的手上,W觉得手心都发麻。
到处都是闪烁的彩灯气球,空气中弥漫着鲜花的香气。
W很想握住L的手。
就攥在手心里,不要松开。
他撤开手,笑着道:“全网转发,我删了有什么用。”
L也笑了一下。
他俩站在角落里抽烟。
L看着还在敬酒的新郎新娘,颇为感慨地道:“没想到Y这么快就嫁了。”
L和Y是拍戏认识的。
那部戏他们几个年轻人很吃了一点苦,难免生出革命友谊。
Y还很年轻。
要是放在以前,这样年轻的明星是不会这么快就结婚的。
L不知道是这个时代变了,还是Y太清楚自己要什么。
W有点警惕地问:“你想结婚?”
“最近突然很想有个家。”L沉吟着道:“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可以容纳所有不安和失落……”他沉默了一会,又笑了笑,“太累了,瞎想呢。不是所有人都有幸遇到那个人。”
W没有说话。
他做不了L的那个人。
L也做不了他的那个人。
W弹了下烟灰,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我等会带人去下一趴,一起?”
L摇了摇头,道:“来不及,得赶回去。明天还有通告。”
W半真半假地抱怨:“你能有一次不推我吗?”
L也有点不好意思。
他想了想,道:“等你生日吧,专门空出时间给你庆生,够意思了吧?”
W一怔。忽然间莫名的有些鼻子发酸。
他掩饰地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
“算你还有点良心。”W道。
L和他并肩看着外头万家灯火。
谁能有幸遇到那个人。
十一
L深夜到的酒店,感觉还没睡上三个钟头,就被门铃声吵醒了。
P少站在门口,道:“快点、快点,今天要一雪前耻。”
L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睡眼惺忪的道:“什么?”
P少一路推着L去浴室:“快去洗漱、吃饭、战斗!”
L被他推进去,又探出头,“这到底是干嘛?”
P少正帮他把窗帘拉开。
南国海滨的阳光像一片海水似的涌进房间。L被刺得一闭眼。他缩回脑袋,听到P少说:“哟,你这房间风景比我的好!”
“跟你换?”L刷着牙含糊不清地道。
“可别!老王一番心意!”
P少属于喜欢开他和W玩笑的那伙人。早些时候颇让L坐立难安。但是L现在心下坦然,听着也就不过是个玩笑。
他吐了漱口水,笑道:“瞧你这酸劲。”又想起来问:“老王呢?”
P少也笑一声:“指挥千军万马呢。”
L昨天到得晚,就和W通了语音,也没见着面。心里想着今天是W的正日子,见了面要说声“生日快乐”。及见到W,却是在酒店的休息室里。
休息室里有不少人,桌上堆满了像是代表不同战队的各色运动衫,地上放着许多做游戏用的道具。
L上过几次户外综艺,大部分玩意还能认得。他一路看过来啧啧称奇,对P少道:“你们玩得够小清新的啊。”
P少把一套红色的运动衫递给L,“你和我们一队,我昨天就要求了。”
这时候W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拍了拍手道:“兄弟姐妹们,今天继续加油!”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大群人围住了。
闹哄哄有请示工作的、有打招呼的、有攀关系的、有求关注的……W 被人群挟裹着往外走,L也不知道W有没有看到他。但是那声“生日快乐”却一下像是无处可说了。
他换好衣服和P少到了酒店的沙滩,这才发现外头的人比屋里还多。
数不清的年轻男女穿着各自队伍的衣服,三五一群的站在一起聊天。
一时之间L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的运动会。
然而这些年轻的面孔看到他却不是特别友好。无数带着揣测和窥探的目光似有若无的扫向他,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又回避开。
活动对L来说都很简单,不过是综艺节目里常玩的一些项目。他有经验懂诀窍,便做得比其他人好些。
P少的那个队前一天还是倒数,有了L后竟然一路冲到了亚军。
有人高兴,有人不高兴。
难免几句泛酸的话落在L耳朵里。
L很少参加W的娱乐。常见的人也就是W身边亲近的几个,还有些工作上的伙伴。
一部分是他确实不喜欢,一部分是顾忌自己艺人的身份,怕W哪天真的穷极无聊搞出酒池肉林来。
L这次来是做了心理准备的。然而他一整天也没见着W几次。W忙碌的往来于各个比赛项目中,许多别有所求的人为着取悦他而卖力。
W是他们唯一的裁判和观赏者。
要是再配根权杖,就该坐在王座上了。
这样想的时候,L就觉得自己这次来得没什么意思。
他特意调开时间,怀着郑重其事的心来,最后却是在各种有色的眼光中和基本都不认识的男男女女玩着幼稚的游戏。
简直像是又录了一天综艺,还不赚钱。
L心里苦笑,只好告诉自己,W有权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生日,他也就当是社交一日游了。
到了晚上,人越发多起来。
L在人群中看到H姓影帝,心里稍微舒坦了些。
L刚结束的这部戏,还有早些时候合作的一部,演的角色都是接的影帝的棒,心里颇觉有几分缘分。影帝又是个情商极高的,W过来的时候,两人已聊得十分高兴。
W和影帝也有些生意往来,两人打了个招呼。影帝又说了几句祝福恭维的话。司仪在麦克风里请大家就坐,晚上的表演要开始了。
L扭着头要找P少。
W看在眼里,问:“你找谁呢?”
L道:“P少啊,我们那个队坐哪了?”
W就有几分不高兴地道:“你不要管他,你跟我坐。”
这话一说,边上人的目光就都汇聚了过来。
W身后的那个女孩,先前一直十分端庄矜持的站着,这时也忍不住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遍L。
L顿时就难堪起来。
他敷衍道:“我跟H老师一起吧。我还有事和H老师说呢。”
W道:“H老师当然跟我们一起。我好难得请来的。”
影帝无辜躺枪,只好装作未觉有异地“哈哈”了两声。
L陪影帝喝了不少酒。
倒也不是影帝存心灌他。影帝自己海量,看L喝得痛快,便以为他也海量,根本没当回事。
W觉出不对劲,按着L的手臂道:“少喝点。”
音乐声震耳欲聋,L看到W左手边的姑娘探出半个脑袋,滴溜溜一双大眼,在两人之间溜了一圈。
L挣脱了W的手,道:“不是高兴么。”
他和W碰了下杯,仰头一口干了。
他们坐在第一排,身后还有成千上百的眼睛。
W把他放在这里。
他避开一双又有什么用。
L起身去洗手间。
P少也在。看到他挺高兴,“W会玩。”
L拿水泼了泼脸道,“你也有条件和他一样玩。”
P少笑:“我?我玩不来。”他靠在洗手台上,抽了张纸递给L:“倒是难得你肯陪他玩。说实话,你来我挺惊讶的。我还跟W打了赌呢,我说你哪请得动L啊。”
哪里需要请呢?
自投罗网。
老王一番心意。
L把纸按在脸上,“还说不会玩?玩得花样也太多了。”
十二
L回到场子里找到W,说我不舒服,我要回去了。
W见他喝得多,原本就有些担心,怕他露出醉态被人拍了传出去。听他说要回去,点了点头,道:“我等会过去找你。”
W身边那双乌黑的眼睛又滴溜溜的转了一圈。
L心里厌烦,没再回W,起身就走了。
他回到房间,站在露台上点了支烟。
不远处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三两点渔火微弱的闪烁。
海浪的声音倒是很清楚。
“哗”一下,又一下。
单调、执着、不动声色。
L把认识W以来的事都细细想了一遍。
他向来心大不爱计较,从小到大没在交朋友这件事上摔过跟头。合则来不合则去,自问不求谁,也没有对不起谁。
只有W。
逼他步步为营,逼他进退两难。
他便似被蛛丝缚住,越挣扎越捆得紧。
L不明白做个朋友怎么就这么难。
当然,W也不是想跟他做朋友。
L掩面笑了一下。
这糊涂装得也够久了。
他把烟摁灭,回到房内拖出旅行箱,将随身物品胡乱的扔了进去。
扣好箱子,L拖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蹲下身打开,从里面摸索出个小礼品盒,他在手里颠了两下,犹豫了片刻,仍是丢进了纸篓。这才又把箱子扣好,起身往外走。
L拉开门,看到W正站在门口,举手要按门铃。
W怔了一下,笑着道:“咱们这是心有灵犀……”他看到L身后的箱子,变了脸色:“你干什么?”
L也是一怔,遮掩着道:“有工作,我得回去。”
他本不擅说谎,又是仓促之间,眼神便有些躲闪。
W心头火气,一把将L推了进去,反手带上门,提高嗓门又问了一遍:“你干什么?”
L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酒气上涌,有些头昏眼花。
他伸手扶住墙壁,喘了半晌,才道:“我要回去。”
W满腔高兴,此时似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等得这么长,等了这么久。从焦急难耐到忐忑不安。他顾忌L的身份,迎合L的意思,按捺着自己的脾气。
L说,等你生日,专门空出时间给你庆生。
那一刹那他心软得发酸。
不过是这样一点点的回报。
W的眼神冷下来。
他听到自己的理智说,这不是L的错。L不知道他的意思。
然而这凭什么不是L的错。
L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意思。
“回去?”W冷笑一声,“你自己来的,怎么回得去。”
L直起身子拖着箱子就走。
W扑上去将L摁倒在地。
他卡着L的脖子。
L摔得眼冒金星。他喘着气咬牙瞪着W。
图穷匕首见。
有那么一瞬W甚至动了杀机。
怎么能有这样一个人。
怎么允许有这样一个人。
L的脸色渐渐通红。
他猛地推开W,爬起来踉跄着冲进浴室呕吐起来。
他吐得天翻地覆。胆汁都要吐出来,整颗心都要呕出来。
怎么能有这样一个人。
怎么允许有这样一个人。
W在地上躺了片刻,等L呕吐的声音减止,起身走进浴室。
L伏在马桶上,浑身颤抖。
W走过去要拉他。
L甩开他的手,咬着牙道:“滚!”他想自己站起来,脚一软又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瓷砖上,又是痛,又是委屈,一直忍着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掉了下来。
从来没有人这样逼过他。
从来没有人这样欺负过他。
从来没有人这样一次次给他希望又让他失望。
不是W的错。他想。是他自己招的。他知道W危险,是他自己一次次心存侥幸。
贪恋痴嗔,总有原因。
可是凭什么不是W的错。
凭什么他要欺负他。
凭什么他可以伤害他的感情。
L压抑的抽泣变成崩溃的痛哭。他像是要哭掉所有的委屈与压力、所有的懊悔与失望。
都是错的。他想。都是错的。
W从身后抱住他。
“我要回去。”L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挣扎着重复,“我要回去。”
W紧紧抱住他。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汗水的酸味。L的眼泪鼻涕都糊到了W的衣服上。W听着L的哭声,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又从来没有这么平静。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全世界都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十三
W没伺候过人。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哭得脱力睡着的L弄上床。
L又喝了酒吐得一塌糊涂,浑身都不舒服,睡得极不安稳。
W照顾着翻来覆去的L,忽然意识到L真的是在宠爱中长大的。
只有知道自己的病痛会引来关心和疼爱的人,才会放肆的表达不适。
W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自己的病痛也会引来很多人关注。但他们不是爱他。而是忍耐他。后来这就变成无意义的兴师动众,W年岁稍长后就对此失去了兴趣。
W知道有人称呼L为“少爷”。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W嗤之以鼻。
对于W来说,这真的只能算是平民的游戏了。
然而W现在才明白,“少爷”不是靠金钱培养出来的,“少爷”要靠爱灌溉。L是情感上的少爷。他成长的过程中没有被欺负、没有被忽视、没有人伤害过他的感情。
所以他不懂。
他不相信有人天生恶意,不相信有人心怀鬼胎。
他总是觉得别人有难言之隐,觉得别人情有可原。
W曾经笑话过L的左一个“生日快乐”,右一个“生日快乐”。
其实L又何惧于说一声“生日快乐”呢。
W躺在L边上,一只手搭在L的胳膊上,以保证L维持侧卧的睡姿。
到了下半夜,L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露台的门没关。
风把海浪的声音送进来。
W说这间留给L。L喜欢海。
P少问,你怎么知道他喜欢海。
W道,他喜欢海鲜。
P少笑话他,那只说明他是个吃货。
W的手沿着L的胳膊慢慢往上抚上L的脸。
有月光照在L的脸上。
今天是几号?
怎会会有这么亮的月色。
W的手顺着月色描画着L的眉眼,指尖微微发抖。
我也情有可原。他心里道。我喜欢你。我也情有可原。
他心里生出狠戾之气,指尖按压到L的唇上,微微探过头想亲吻L。
L睡梦之中感到不适,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带着委屈的抽气。
W停了下来。
他看着L。
他可以往后退。退到安全的距离。他可以把L保全在这个距离。他们还可以聊天、喝酒、打游戏、合伙做生意。
他也可以进。进到没有距离。L会恨他,他也终有一天会厌烦L。老死不相往来。
他会毁了L。
W慢慢挪开手。
月亮沉了下去,L的脸重新隐进黑暗里。
他簇着眉,带着半恼半怨的神色。
W看了他一会,起身走到外面的露台。
茶几的烟缸里有稍早L抽剩的半支烟。
W拈起来重新点燃。
他吸了一口,青烟在壁灯朦胧的光里袅袅散开。
海面陷入黎明前最深的黑里。
W叼着烟趴在露台的栏杆上,也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显出鱼肚白来,紧接着发出刺眼夺目的光芒。
W听到身后的声响。
他回过头。
L站在落地窗前看着W,神色迷茫又忧伤。
他沐浴在阳光里,像是闪闪发光。
他那么好看。
那么好看。
W扔掉早已熄灭的烟头,道:
“LGX,我们做朋友吧。”
十四
朋友。
L刚被拉进那个游戏群的时候,他想和W做朋友。
L在W家逗猫的时候,他以为他和W是朋友。
W说了那句腥风血雨的话后,L明白W没把他当朋友。
W说以后都不再玩了,L觉得也许可以和W做朋友。
W说投资赚钱的时候,L想W开始把他当朋友。
W说我养你吧,L明白,自己需要和W成为朋友。
W第一次在社交场合顾忌他的身份,L觉得W也可以是个朋友。
L站在母校门口的时候想,是他自己选择W做朋友。
W因他承受调侃而不加反驳的时候,L想他们终于是朋友。
W说你能有一次不推我吗,L想应该为W这个朋友做点什么。
L如坐针毡的在W身侧承受全场异样目光的时候,他终于明白,W从来就没有想跟他做朋友。
可是W说,我们做朋友吧。
L头疼欲裂的带着W的这句话飞离温暖的南国。
如果这是一场漫长的战役,那是不是应该算他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然而L品尝不到胜利的喜悦。
飞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着陆。前轮接触地面的刹那,伴随着巨大的撞击产生了剧烈的晃动。L被晃得心都抖了。
他想W实在太狡猾了。他怎么可以把这场荒谬的追猎以这样煽情的方式结束。
仿佛他是爱着他的。
S市的冬天冷得让人难以忍受。
那种钻到骨头缝里的湿冷,L在S市生活了多年也没能适应。
他从南方回来后就开始感冒。
感冒不是什么大病,却十分琐碎。
喉咙痛、头痛、发烧、鼻塞、流涕、咳嗽……诸多症状,并不一起发作,也绝不肯一起离开。
L晚上鼻子塞得睡不着,只好坐起来发呆。
人一生病就脆弱起来。外头灯火辉煌,越发衬得室内孤单凄凉。
L擤着鼻涕想起W照顾他的那个晚上。
他有点后悔没再喝多点索性断片完结。
然而W的温柔体贴……L爬起来在房间里兜圈。
太奢侈了。L想。代价高昂。
L半宿没睡,顶着两个黑眼圈和C去看房。
L在S市的社保缴满年限,终于可以不必依靠婚姻关系买房。
C打着方向盘开玩笑:“你怎么不去看W家的项目?不能给你内部价吗?”
L打着哈欠道:“内部价我也买不起。”
C是L的学长,两人也是游戏里熟悉起来的。C是个人精,听出L不打算走W的关系就笑了笑没再说话。
看完了房子C带L去吃饭。
同桌有一位直播平台的老总。他对L道,你要过来帮我,我给你和C一样的价。
中间L和C出去,C问:“怎么样,哥给你争取的条件可以吧?”
L犹豫了一下:“W之前和我提过他搞的直播平台……”
C叼着烟,不以为意地道:“W这样的人,你要拿他走关系,他看不起你;可是你要不拿他走关系,又何必受他的气?”
L没说话。
结束后L没让C开车。
C喝了不少酒,L让代驾把C送回去。自己打了辆的。
到了小区门口,L下车走进去。
时间已经不早了,天又冷,整个小区都不见人影。
S市今天下了点雪。
这点雪在L这个北方人眼里根本不够看。就薄薄一层,铺在地上像层霜似的。
夜里降温,雪被冻住了,看起来又冷又硬,泛着路灯的微光,有种刀锋的凌冽。
L走到自己楼下,意外看到W的车。
W结束了他铺张浪费的生日派对后,没回S市,直接进了京。一来觐见他爹,二来忙他的几个投资项目。
两人一直没见上面,只在群里说过几次话。
很是客气。
L不知道W来干嘛,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W。
他站在薄雪的微光里傻傻地看着W的车。
W从车上下来。
他穿一件黑色的大衣,演电视一样的疲惫阴郁。
L哑然半晌,只好道:“怎么过来也不说一声?”
W道:“从机场过来的,临时起意。”
他们刚认识那会,W也会这么晚来找他。
车子很突然的开到他家楼下,才问在不在。
有时候是几个人,有时候就W一个。
要是L不在,他们就去别的地方混。要是在,就把他喊下来。他们会去吃碗面,或者小龙虾、大排档什么的。吃完就蹲在路边抽烟聊人生。
准确的说是听W聊人生。
W是个人强势傲慢的人。他习惯于身边的人附和认同。
可是W又是个聪明的人。他分得清真的认同和讨好的认同。
L就想,清醒的活成W可不容易。
这要跟自己较老大的劲了。
天又开始下雪。
还是那种下了跟没下一样的细碎的雪沫。
落在人脸上、身上,一下就化了。徒留一点沁人的寒意。
L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W往后退了一步,“也没什么事,你上去吧。”
L叹了口气,问:“你吃过了吗?”
L给W下了碗面。
光面。
连个鸡蛋都没有。
L端出来道:“正宗阳春面。”
W嗤笑了一声。
他拿过筷子,吃得稀里呼噜的。
L抽着烟,老实道:“没东西,只好你将就一下了。”
W腾出一只手把他嘴里的烟抽出来摁灭,“感冒还抽什么烟。”
L张了张嘴,“你这个人……”
W又问:“吃药了吗?”
L道:“吃了。”
“怎么还不好?”
L翻了个白眼:“天太冷。”
两人就都想到南方的艳阳。
L尴尬起来。
他起身去厨房收拾锅。
W喝了汤,把空碗拿进厨房。他把碗递给L,想抽根烟又放弃,抱着手靠在操作台上,“你今天见了X总?”
L一怔:“消息传这么快?”
“他们是竞争对手,你说呢?”
L垂下眼看着清水哗哗的冲着锅碗,半晌轻声道:“我没想过去。”
L是个随和的人。
随和的人愿意听别人说话,接受别人的建议。
刚开始的时候W会跟L说自己的一些经历。他告诉L他去过的地方看过的人。告诉L怎样做事怎样识人。L都会听得很认真。听到离奇处他会问:真的吗?而如果W说得太夸张了,L就会哈哈大笑起来。
L笑起来很有感染力。
W会想,原来他这么傻的。
可是那时候W不相信L真的这么傻。
如果当时他相信的话,也许他们是可以做朋友的。
然而时过境迁,现在做朋友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要和L做朋友。
但是他只能和L做朋友。
W也觉出自己的可笑来。
他转身出了厨房,拿起外套,道:“我走了。”
L关了笼头随他走出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看着W打开门,最终只好道:“我答应你的事还是答应的。”
W笑了一下:“那就好。”
十五
L年前又见了W一次。
在一个聚会上。
身边的人不知道他俩的事,一如既往的开玩笑。
W突然翻了脸。
气氛一下冷得尴尬。
W出去抽烟。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L身上,有关系好的倒是有几分替L担心,低声问他是不是又得罪了W。
L说你们瞎猜什么呢,多大的人了还开这种玩笑。人家要不要做人了要不要找女朋友了。
L就被人唾弃了说W找什么女朋友,他还要再怎么找女朋友。
W的脾气向来阴晴难料,这里面一多半人还领着他的工资,都不想去招惹他,就怂恿L去化解天子之怒。
L虽不想面对W,心里却又有些担心他,半推半就的从了。
W看到L出来,脸色先缓了一半,等听到L张口第一句就是“你脾气怎么这么差呢”,气得差点想拿烟头烫他。
这是一家私房菜,店面不大,车子就停在路边。W把烟在廊下的垃圾桶上狠狠碾灭,一拉衣服往自己的车走去。
L连忙追过去。
他坐进副驾,伸手就把W的车钥匙拔了。
W愣了一下,骂道:“你他妈有病吧,LGX!”
L攥着钥匙道:“你不能开车,你喝了酒。”
W气得笑。
他伸手去抢钥匙,咬着牙道:“滚下去。”
L往后退避开他的手。
W脾气上来,猛地扑上去揪住L的衣领,挥拳就想揍他。L往后一仰,脑袋磕在车窗上,“砰”的一声响。
这一下磕得结结实实,L痛得眼泪直接出来了。
他忍住没叫,攥着钥匙倒抽了口气。
W挥起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L脑后,用力揉了两下。
L的头发很软,没有任何发油发胶。
他平时出门的时候不化妆,也不弄头发。穿着普通的牌子,去普通的地方,吃很普通的东西。就像这城市里许许多多的普通年轻人。
但他偏偏不是普通的年轻人。
他是个演员。
是个明星。
是个公众人物。
路灯的光散漫的落进车里,在L的睫毛上投出一个小小的光圈,W看到L眨了下眼,眼泪就从睫毛上掉了下来。
W叹了口气,他把额头抵在L的肩上,哑着声道:“我有时候真他妈想直接强了你算了。”
W小时候问过带他的阿姨,为什么我不能每天都和妈妈在一起?
阿姨受过培训,很温和地给他解释他的父母是多么重要和忙碌的人。最后十分心灵鸡汤地告诉他,“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要珍惜你的幸福生活。”
等W长大到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家庭环境和手中掌握的财富后,他觉得自己给自己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凡不能要的,就不要去想;凡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W一直认为L是他想要的。
他不在乎自己的想要会给L带来什么,也不在乎要是他不想要了等着L的又是什么。
他自以为坚定的在这条路上走着,却在快要抵达终点的时候一抬头发现L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他不能要的了。
他想顺从自己的欲念把L变回他想要的,但是感情却在阻止他。
它牵扯着他的手脚,拿捏着他的心脏,它威胁他折磨他,在他歹念横生的时候扼住他的咽喉。
感情横亘在他和L之间,保护着L。
他想真他妈的荒唐。
可是感情因L而生,便不由他控制。
W摸了摸L的脸。
L的脸湿漉漉的,有点凉。
W放开他,坐回位子上,又点了支烟。
L抹了把脸,看着车窗外饭店的招牌发呆。
招牌上缠着的灯带一格接一格的闪过去,循环着,永无止境。
L有种被困住的窒息。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被什么困住。
是W?
还是他自己?
他觉得困倦,又觉得疲惫。
L进了娱乐圈后难得有一个不用在影视城度过的新年,原本想在S市多呆两天,思前想后,还是收拾收拾行李赶在年前飞回了老家。
到了家才觉得放松下来。
睡起来饭已经做好,坐没坐相会被呵斥,还会被使来唤去的打扫卫生买东西。
L觉得像回到了小时候。
饿了等开饭,放学了就回家,最大的苦恼也不过是喜欢的女生不理他。
世界就这么大。
这么大也够了。
父母擎天,他可以在里面撒着欢的跑。
现在的世界是大了。
可是他哪也跑不了。
他不能改变身份。
W也不能改变身份。
他和W直播打游戏。
W盯着他打。
L看着电脑里的那个小人死了又死。
他想现实要是像游戏这么简单就好了。
W可以打死他。
他可以再复活。
谁也不欠谁。
可是他只有一条命。W也只有一条命。
太珍贵了。
他们都玩不起。
L卡得掉了线。
W在那头问,L呢?L是不是去哭了?
L想,哭有什么用呢。
他哭不回认识W的第一天。
如果回到那一天,朋友再问他要不要一起打游戏,他一定说不要。
不要。
不要了。
可是怎么可能不要呢?
人都是向光的。
他们追着光走,趋之若鹜。
L重新上线。
他和W组队。
游戏里的那个小人一颠一颠的跟着W走。
他对W说,我帮你抓它。
W说,老实讲,我并不是很需要。
L扭头就走了。
他去打大龙。W又过来帮他打。
W说,菜逼。
L说我累了,我要去休息了。
W说,好,你休息一下。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你等会想再玩的话发消息给我。
L说好。
他没有再上。
他睡了好长好长的一个觉。
梦里面他和W在打游戏。
世界那么静。
L生日前一天下了很大的雪。
真正北方的雪。
天地间一片苍茫。
L的生日很妙,情人节前一天。
以前的人肉麻,都说他是情人的礼物;后来世风变了,他就变成了二逼。
难得生日赶在年里,亲戚朋友都在,大家就吵嚷着要给他过生日。
所有人都忙碌起来,他反而变成了最闲的那个。
他只好出去遛狗。
狗是他在影视城捡的。
刚捡的时候胆怯瘦弱,现在肥胖懒惰。
他揉着狗脖子教训狗:“你这样懒惰怎么行,要是有一天我不要你了……”
狗不开心了,抬爪子糊在L脸上。
L抱着它,叹了口气:“我也就是说说,你这脾气也是不能好了。”
他不会不要狗,但是W可以不要他。
W要是不要他,他也不能抬手糊W的脸。
他能怎么办呢?
W要他怎么办呢?
他坐在楼下公园的木马上,看着狗在雪地里撒欢。
W给他发了条信息:生日快乐。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由着性子乱来。他尊重他。
他爱他。
他竟然爱他。
有朋友带着东西过来,看他坐在雪地里发呆,上来推他:“你干嘛呢?”
L回过神,道:“回到本初。”
朋友笑道:“你丫冻傻了吧。”
L让朋友给他拍了张照片。
他发到网上。
他很快乐。
他被困住了。
十六
L年后回到S市先搬了个家,结束了自己的租房生涯。
这是他曾经的一个梦想。
睡在戏剧学院宿舍的木板床上,熄灯后的卧谈会永远不会缺少的三个话题:房子、车子、女朋友。
这就是当年他们看待成功的标准。
当然也还有一些更为光辉灿烂的梦想,然而总没有这三个感觉安心踏实。
越庸俗越大众的,越给人安全感。
与众不同需要勇气和决心。
只是当这个梦想实现的时候,L并没有觉出兴奋来。
房子和家的区别,20岁的L不懂,囫囵成一个整体而向往着。28岁的L却没法欺骗自己。那个会在影视城的招待间墙上贴各种卡通贴纸的L,终归是一去不复返了。
L把屋子收拾干净,招待了几波亲友。
W忙没来,托人送了礼物。
一只硕大的熊猫玩偶。
叫兽搬过来的时候开玩笑,你俩这少女心还能不能好了。
W从来没送过L贵重的东西。
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
最离谱的是一台棉花糖机。
那时候L在拍戏,W探班就这么搬过去了。
L为了不扫W的兴,和W一起埋头捣鼓了一会,最后给剧组的女孩子每人发了支棉花糖。
女孩子们都很高兴。
有几个过来嗲嗲地说,谢谢王总,谢谢新哥。
W也挺高兴,对L说,要是你以后混不下去了,就来电影院门口卖棉花糖吧。
L当时还在为之前的事恼W,心想滚你的,老子宁愿回老家开烧烤店。
他转场的时候嫌累赘,就把那台棉花糖机送人了。
后来L才明白,越没有钱的,越要用钱来表达心意;越有钱的,钱越表达不了心意。
万般心意,终难体会。
W正在忙他的新节目,准备试水进军娱乐圈。
正好Y小姐在拍一部电影,请W去客串。她对W说,很简单,你本色出演就行。
拍电影不像W想的那么有趣,也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每一个镜头都是反复繁琐的拆分。
拍摄并不顺着剧情来,演员们从这个场景跳到那个场景,像是从一个世界穿到另一个世界。
有的人不敬业,在门边打了个转就走了。
有的人能力有限,进了门也不知道看什么。
而有能力又敬业的演员,反复的进出就变成了消耗。
W没有看过L在现场的样子,他只看过荧幕上的L。
他忽然想,L哭的时候,在想什么?
W客串的消息在朋友圈里传开,大家闹着要给他办个派对。
W进来的时候所有人起立鼓掌,人群分开,W看到L拿着包厢花瓶里插的一束花冲他走过来。
年后W还没有见过L,一见面才发现想得有多厉害。
他盯着L,几乎挪不开眼。
L把花递给他,道:“献给未来的影帝。”话没说完就憋不住笑了出来。
包厢的光线那么暗,他一笑,全都亮了。
边上有人起哄,咱们圈以后说不定要有两个影帝,来来,两个影帝预备役喝一杯。
W接过花扔那人身上,笑着骂了句:“滚你妈的蛋!”
有人拿酒过来,W和L碰了一下干了。
人太多,W没捞着和L说上几句话。后来玩得有点疯,L不好再待下去,低声对W说要先走了。
W拉着L的手腕一起溜了出去。
到了外面W才放开L。
两人并肩穿过曲折幽深的走廊。
每间包厢里都鬼哭狼嚎欢闹喧腾,被厚重的门隔着,如同被封在橱窗里的展览品,一个一个挨着摆在走廊的两侧供人观赏人世百态。
但他们却是心不在焉的参观者,眼神无意识的来回游荡,以掩盖重重心事。
L觉得手腕发痒,像是还残留着W掌心的温度。他心虚的在裤子上蹭了蹭。
出了KTV,W让司机把车开过来。
他送L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