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后座,W觉得有许多话要对L说,却又不知道怎么说。
一路沉默的到了地,L扭过头看W,道:“我走了。”
W点了点头,瞬间又感到后悔。
放L从这车里出去了,不知道又要隔多久才能再见上一次。
W按下车窗,冲着L的背影道:“你也太没礼貌了,到了家门口都不请客人去坐坐。”
W对房子缺乏一般人的正常认知,对他来说只有局促和不局促两种感受。L的新家对任何人来说都不能算是局促的,这让W第一次意识到,L其实并不需要他养。
L不需要任何人养。
L让W随便坐,自己去冰箱看了看,问W喝什么。
W问有酒吗。
L一怔:“还喝?”
W道:“也该你伺候我一回。”
L有点不好意思。
他拿了两瓶啤酒出来,哼哼唧唧地道:“我也不是故意的,你还没完了。”
两人歪在沙发里一边喝酒一边打游戏。
也不知过了多久,喝了多少酒,L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踢了踢W,含混地问:“几点了?你还不走?人司机也要休息了。”
W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想推开L的长腿,昏昏欲睡地道:“我让他回去了。”
“你真睡这?”L托着发沉的脑袋道:“我客房都没收拾,那你睡沙发啊。”
W已经没声了。
L勉强挣扎着爬起来,回房找了条毯子,拖出来给W盖上。
他坐在边上歪着脑袋看W。
喝醉的W很安静。
慈眉善目的。L打了个酒嗝,想。
他想起第一次见W。跟网友见面也差不多。他出门的时候想,操,要见首富之子,还尼玛有点紧张。
等到见了面,发现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一只鼻子两只眼睛。
笑的时候一般张着嘴露出后牙槽,生气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有时候说话很难听很烦人,但有时候又很有道理。他活得那么清醒。L想,多累啊。多不容易。
他是愿意跟他做朋友的。
L伸手捏了捏W的脸。
W毫无反应。
他双手齐上把W挤出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又摆了个哭的表情。
L捏着W的脸,想起念书的时候给睡着的同学脸上画画。他笑出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找支笔。
要给W也画一个。
画个什么好呢?
乌龟他最擅长了。
可是W估计不喜欢。
或者可以画朵花。
花多漂亮啊。
W会喜欢什么花?
玫瑰?
或者……菊花?
L又不可自抑地笑起来。
要是W是个可以在脸上画画的朋友多好。他想。如果W不是W,他甚至可以考虑养他。
他养着他。
L踉跄着摸进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
十七
W睁开眼睛看到一只空酒瓶。
酒瓶倒在地板上,瓶口反射着太阳的光,闪闪发亮。
他呆呆的看了一会,想,这样看着,玻璃和钻石好像也没什么区别。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过的时候,他仿佛听到了大脑“咔”的一声响,脑细胞被刺激得一跳,不情不愿地一个接一个开始运转。
然后就是头疼。
他想伸手揉一揉,身体随着抬起的手臂也苏醒了过来。
全身都疼!
W发出一声呻吟。
“醒啦?”
他听到有人说话。
东北大碴子味。
W猛地翻身坐起。
L站在晨光里,穿着件印着狗头的T恤,带着隔热手套捧着个粥锅。
W倒了回去,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
记忆、意识悉数回笼。
全身的血液都流畅了。
他张了张嘴,嘶哑着迸出一句:
“你妈的,真让我睡沙发!”
沙发再好也只是个沙发。睡两三个小时还行,睡了一夜浑身都僵了。
W身娇肉贵,在外念书的时候都没吃过这种苦。
加上宿醉,他觉得浑身都疼,哪哪都不舒服。
他一想到L睡在床上把他一个人扔这心里就涌上一股悲愤,忍不住喋喋不休地抱怨:“你他妈的睡床,让我睡沙发……”
L憋着笑把锅放到桌子上,道:“沙发怎么啦?哎哟我们片场椅子上都能睡!看你娇气的!”他叉着腰催促W:“快去刷牙吃饭。”
W这才闻到香味。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着L又从厨房里端出煎蛋、水饺,还有两个小菜。
像个梦。
W用力揉了揉脸。
阳光照在地板上,能看到空气里细微的灰尘。
一个普通的春日早晨。
他掀开毯子站起来,在餐桌边兜了一圈,问:“你做的?”
L有点得瑟地道:“你还指望田螺姑娘啊?”
他洗了澡头发没完全吹干,带着一点鲜润的湿意,在晨光里清新得像一棵雨后的杉树。
……而自己像一棵被酒泡过的酸菜。
W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拧着眉走到沙发边俯身摸到自己的手机,一边给助理发信息,一边道:“我不要田螺姑娘。”
L被W一本正经的语气弄得一愣,他把碗筷摆到桌上道:“想要也没有啊。”
W很少在陌生的地方留宿。
一来不安全,二来也没必要。
助理看着手机信息里的地址,有点诧异。
心想自己才公休一个礼拜,老板就已经拓展出新的世界地图啦。
她在群里把小区名称发出去,问,老板新买了房?住的是哪一位?
战友们纷纷表示不知情,心里都颇为忐忑。
W的隐私不是他一个人的隐私。
出了事情,大家都是要掉饭碗的。
助理拿着W的衣物,心怀好奇地按响了门铃。
老板亲自来开门,穿着起码大了两个号的T恤,印在正中硕大的狗头差点亮瞎了助理的眼。
助理忍着眼痛把老板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宿醉,不是纵欲。
身体不适,但心情不错。
这位有点手段啊。
W接过东西正要赶助理走,想了想,又侧身把她放了进去,指了指客厅的一地狼藉道:“收拾一下。”
助理踏进老板金屋,听到一把男声道:“不用不用,一会我来。”
这声音助理还是熟悉的。
扭头一看果然是老板的绯闻男友。
绯闻男友正坐在餐桌边喝粥,素颜也俊得赏心悦目,对着她和颜悦色地道:“吃过了没?没吃一起来吃点。”
空气里的味道干净得没有任何淫靡气息。
沙发上的毯子也表明没有案件发生。
助理心里还是爆出了一声“卧槽”。
她不动声色地,甜甜地道:“我吃过了,谢谢新哥。”
“啊,那你坐会吧。”L道:“不用收拾,不用理他。”
W换了衣服出来,推了了一下L的脑袋,“我的员工你让不要理我,要不你来发工资。”
L撇了撇嘴,“那到了我家就是我的客人,我可没脸让客人做事。”
助理脑子里划着重点,嘴上也没耽搁:“没事没事,就顺手弄一下,不费事。”
W道:“行了,一边坐着吧。电脑带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助理眼珠子转了一圈,道:“电脑在车里,我去拿。”
她去车里拿电脑,发了一条信息到群里:随时待命。
W坐下继续吃饭,一边问L:“你今天什么安排?”
L想了想道:“收拾东西,马上要进组了。晚上和一个制片吃饭。其他没了。”他顿了一下,问:“你呢?”
问完了L才觉得这气氛有点怪。
他和W一起吃早餐,询问彼此一天的行程。
L站起来,掩饰地收拾碗筷。
W把粥喝了,道:“下午要飞,不浪费时间了,借你的地用用。”
W借了L的书房办公。
L把自己的助理也喊了过来,一起收拾行李,交代要添补的东西。
小姑娘进门看到W,吓了一跳,问老板这什么情况。
L道:“不干你事。不用管他们。”
两组人互不干涉的在同一个屋子里干活。
W开视频会议听汇报,有时候抬起头,会透过书房的玻璃门看到L穿了件套头衫,迈着两条长腿,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收拾东西。
阳光那么好。
照得一切都松蓬蓬的发亮。
W有点分不清自己在哪。
他想,管他在哪呢。
这样也挺好的。
他和L一起吃早餐。互问一天行程。他们在同一个屋子里做事。他抬起头就能看到L。
L正好转头和W的目光隔着玻璃门相遇。
W冲他笑了一下。
L不明所以的也笑了一下,转过头继续干活。
W收回视线,十分温和地道:“这个数据不对,重新做。”
本来冷汗都要冒出的下属冷汗又憋了回去,他惶惑地用视线询问同事:老板今天怎么了?
助理以掌握一切的语气在群里发了一条信息:希望每天都在新哥家上班。
中午休息,助理叫了餐。
W上楼喊L吃饭。
房门开着,L正蹲在地上理衣服。
床上放着那个硕大的熊猫玩偶。
W道:“我吃完就走了,一周后回来。你这次进组要多久?”
L站起来道:“说是要三四个月。”
W想摸一摸L的脸,又想抱一抱他。
他早上和L用的同款沐浴露,L会不会闻起来和他一个味道。
但是现在他没有喝醉,L也没有喝醉。
W把手插进裤兜,靠着门框道:“中间总可以出来的吧。”
L没响,过了一会低着头“嗯”了一声。
W想,这样也挺好的。
他喜欢L,L喜欢他。
他们可以就这么过。
得不到L也没关系。
只要L在他身边。
只要他想的时候能看到L。
……
W看着L柔软垂下的刘海,突然意识到了一个迄今为止一直被他忽略的问题:
L喜欢他……吗?
十八
W已经有很多年没在意过别人是不是喜欢他了。
这对他不是问题。
有那么多人围着他、赞美他、服从他、讨好他、为他争风吃醋、希望得到他一个眼神、一两句夸赞……当然也有人说,他们做这些,不过是为了他的钱。
可是钱也是他的。
属于他自有的一部分。
和别人的身高、长相、学识也没什么不同——更何况W觉得这些他也都有。
作为一个有钱有才有貌的人,人们喜欢他有什么稀奇,人们不喜欢他又能怎么样。
所以W也从来没考虑L是否喜欢他。
在他没喜欢L之前这不重要;在他喜欢L之后……这也不重要。
感情是一个人的事。
它应该是,也只能是一个人的事。
是自我的感动、自我奉献、自我燃烧、自我沉溺。
但是……L喜欢他吗?
W给朋友发信息:怎么才能知道一个人是不是喜欢你?
朋友有些莫名其妙:追到了就是喜欢,追不到就不喜欢呗。
W道:不是,不追。就不追你怎么知道别人是不是喜欢你。
朋友更加不理解:你喜欢她吗?你喜欢干嘛不追?你不喜欢管她喜不喜欢你?
W不耐烦了:你怎么这么没逻辑!你听不懂我的问题吗!
他换了个人继续问。
对方回:你直接问她不就行了。
W道:不能问!就问你怎么纯靠看看出来。
对方道:尼玛,我又不是看相的!怎么看……就她对你示好就是喜欢,不示好就不喜欢!
W追问:怎么个示好法?
对方道:大哥,你问我?这种经验你不是比我丰富多了?
W恼道:他妈的,我不是问你约炮!
W问了一圈。
没一个靠谱的。
W开始自省以后交朋友是不是该设立个智商门槛。
最后被他限制条件严苛的情感问题问懵逼了的某电竞大神表示,这个问题超过了宅男的知识储备,他甩锅地道:“你要不去问问小新?他们演员不是强调要会观察嘛。也许他们有什么特殊的观察技巧。”
W哑然。
L穿着戏服带着头套拿手机打游戏候场。
助理洗了水果拿过来。
今天的是樱桃。
L看了一眼,问:“酸吗?”
“不酸。”助理道:“现在的水果哪还有酸的。”
L拈了一颗丢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咬,手机屏上闪过信息提示。
是W。
怎么才能知道一个人是不是喜欢你?
L愣了一下。
牙齿磕破樱桃的表皮,绛紫色的汁液在口腔里弥漫开。
L嚼着果肉,把核吐出来。
他切到信息界面,输入:你这是喜欢上谁了?
输完后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又按删除键删掉,然后重新切回游戏界面。
助理问:“新哥,你怎么不吃了?”
L道:“酸。”
今晚有场夜戏。
晚饭的时候就开始下雨。雨也不大,就淅淅沥沥的恼人,给工作人员来回搬道具平添了一点麻烦。
L去外面抽烟。
夜雨浇灭了五月将起未起的一点暑意,混合着清冷的空气落在屋檐上,渐渐也凝聚出水滴,沿着瓦铛滴答滴答的落下来,溅在青石地砖上。
潮气顺着头发丝蔓延。
戏棚里灯火通明。
工作人员都有些疲惫,尽量减少说话,彼此用简单的手势表意。
像一出沉默的哑剧。
有人过来通知L准备就绪。
L把烟摁灭了,整一整衣服,迈步走进戏棚。
宽大的衣袖在夜色里扬开。
结束了拍摄卸完妆回到宾馆,天色已是将明未明。
L洗了澡倒在床上,又想起W的那条信息。
他拿过手机点开W的头像对着那几个字发了会呆,又把手机丢开,拉过被子蒙住脸。
W从来没说过喜欢他,不过是他自己的意会。
再说就算W喜欢过他,这事也结束了。
他们两个不会有结果,W既已决定和他做朋友,自然也应该再去喜欢其他人。
L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吧。
他想。
等明天醒了,再告诉W,怎么才能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也喜欢他。
W一晚上没等到L的回复,颇有些忐忑。
他怕是L识破了他的问题,正在踌躇怎么给自己发好人卡。
这一念头令他忍不住迁怒电竞大神,发信息过去道:“你出的什么烂主意!”
大神被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了?小新说什么了?”
W忿忿道:“他没回!”
P少正好有事和W吃饭。
见他一直都坐立不宁的看手机,脸色还越来越差,不禁担心地问他怎么了。
W把手机推到一边道:“M出的烂主意!”
P少搞清来龙去脉,终于反应过来:“搞了半天,你是想问老林是不是喜欢你啊?”
W噎了一下,没说话。
P少见他不说话,知道自己猜中了。
他有点犹豫地道:“老王,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W本来就心情不好,见他婆婆妈妈更是烦躁:“该说你就说,不该说你就别说。什么不知道该不该说,你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问我干什么!”
P少被他一顿抢白,脾气也上来了,很冲地道:“我是说你别玩老林,他不是那种人!”
W变了脸色。
P少做人向来谦和,更不愿和W起冲突。但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他顿了一下,放缓了语气道:“这两三年下来,老林也算是我们的朋友了。你开开玩笑,逗逗他没什么……但是,你别玩真的,他玩不起。”
W不说话,眼神阴郁地看着他。
P少有些后悔。但是转念一想,L也算是朋友,要是真闹得撕破了脸,他也不好站在L那边。现在能为L做一点,也就是一点。
他想清楚了,便十分认真地劝道:“你俩的事,就算闹翻了天,你能有什么损失?该赚的钱还是赚,该过什么日子还是过什么日子。他不一样。他名声要是毁了,他那一行就混不下去了。我不希望看到大家朋友都做不了……”
W“哐当”一声撂了刀叉,森然道:“你能为他想到的事,我会为他想不到?”
P少一怔。
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刚张嘴要解释,W的手机信息提示音响了。
W烦躁地拿过手机扫了一眼,是L。
你看眼神啊。
P少看到W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
W站起来走到一边打电话。
“怎么这么晚才回我?”
“大哥,我在拍戏啊,夜戏懂不懂。拍了一晚上,到宾馆天都快亮了!”
“你一夜没睡?”W道:“那你现在岂不是很丑?”
他点了视频邀请。
L躺在床上,脸上贴着面膜,手机竖在胸口,两只鼻孔对着镜头,叹着气道:“我容易吗我。”
W道:“你他妈能把手机举起来点吗!又拿鼻孔对着我!”
L把手机举起来。
W看到他的眼睛。
L的眼睛很长,眼尾下垂,有种天生的忧郁深情。
W问:“怎么看眼神?”
L道:“深情的眼神,听过这形容词吗?”
W道:“你做一个来看看。”
L道:“没看到我在敷面膜吗?乱做表情我要长皱纹的好么!我现在只能给你呆滞的眼神。”
W笑骂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放风?”
“后天吧。给广告商做活动。你在S市?”
“现在不在。后天在。上次说的看房的事,你老司机给带带路。”
L笑了一声。又连忙止住。拿手摁了摁面膜,道:“行呗,等我带你。”
等W结束了通话,P少已经什么都吃不下了。
他想,我真是个傻逼。
十九
L按了门铃,钟点工过来开门。看到他还挺高兴,招呼道:“林先生,我要下班了。吃的喝的厨房里都有,先生他们在打游戏。”
L连忙道:“好的好的,我自己来,你下班吧。”
他把行李丢在一边,径直进了厨房。
餐台上摆满了吃的,中餐西点都有。灶台锅里还温着东西,香气扑鼻。看来是准备通宵的样子。
L叹了口气,挑了几样自己爱吃的,埋首大快朵颐起来。
吃到一半,他觉着不对,一抬头,W正站在门口看着他。L捂着胸口道:“卧槽!你能出点声吗!”
W没回。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瓶啤酒,才道:“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L鼓着腮帮子道:“饿了。飞机餐贼难吃。你先去玩,我吃完过来。”
W开了酒在他身边坐下,“要吗?”
L摇了摇头,“你饶了我吧,等会还得陪他们喝。”
W听了这句亲疏有别的话,顿时高兴起来,嗤笑道:“还是不是东北爷们了,这点酒量!”
L指给他看自己的两个黑眼圈:“两个晚上大夜!要不是你死乞白赖的,我就回去睡觉了。”
“我死乞白赖?”W喝了口酒道:“爸爸这是带你见世面,有没有良心。”
L知道他要讨口头便宜,懒得和他争,从善如流地道:“是是,我没有良心。”
W笑了一声。
“明天中午有没有事?”
L打着哈欠道:“你让我睡饱了就没事。”
W有淫心,听在耳里不觉心中一荡。他拿手指着L警告道:“你别撩我。”
L本来并无他意,被W这么一曲解,脸上不禁微微发烫。他掩饰性的揉了揉脸,道:“瞎说什么。”随即想到W上次问他的问题,那点羞赧又变成轻微地恼怒。
他把自己的盘子收了,问:“什么事?”
“有个饭局,一起?”
L听他说的是正经事,就收了乱七八糟的心绪,想了想问:“都有谁?”
W把知道的几个人的名字报了一遍。
L把盘子放在碗架上沥水,揩干净手又问:“你想接过影业这块?”
W道:“暂时还不想,也还到不了我手里。但是行业相通,人都是那些人。”
L和W去过一些局,但都是W的朋友,这种纯商业的还是第一次。再说又和W家里影业扯上关系,他有点犹豫地道:“我和你去,他们怎么想?”
W露出几分颇为无赖的笑容,道:“少奶奶。”
L恼道:“你还能不能聊天了!”
“总有人那么想。”W双手盖着瓶口,下巴磕在手背上,盯着L道:“怕了?”
L一怔。
他沉默了一会,在W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是我傻逼了。”
这一行里,怎么可能避开W家的影业。要是事事都想着避嫌,那也不用做了。
“去吗?”W又问。
L用一种英勇就义地腔调道:“去!”
W气得一把勒住L的脖子,使劲呼撸他的头毛,咬着牙道:“你什么腔调!我欠你吗!”
“哎哎,我好两天没洗头了!”L一手去掰W的胳膊,一手撑着桌子防止自己从椅子上掉下去。他挣不脱,只好软着声讨饶:“我欠你,是我欠你呗。”
W最受不了L这种服软的腔调,软得心里发颤,他把L摁在餐台上,恨不得就地办了他。
他贴着L的耳朵哑着声问:“你欠我怎么还?LGX,你怎么还?”
L的脸贴着餐台冰凉的大理石面,W灼热的气息喷到他耳朵里,他抖了一下,闭上眼睛低声道:“我现在还欠你吗?”
W心里一动,敏锐地捕捉到L话中有话,刚想追问,门外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有人喊W,“老王?老王?你拿瓶酒怎么拿这么久?”
W放开L。
崔少探头进来,看到L,道:“哟,老林来了。什么时候到的,躲这干嘛。”
L直起身子道:“刚到,饿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要不然怎么喝得过你们。”
崔少笑道:“你就吹吧,你喝得过谁?”
W看着他俩贫,心里烦躁,恨不得把不相干的人都赶走。
L过去游戏室打了圈招呼,又陪着玩游戏。
有人想起来问W,“你上次问的那破问题,你问问小新呗,他们演员不是讲究观察嘛。”
M大神一缩脖子,差点空Q。连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未曾提出过同样的馊主意——尽管他也不明白这主意馊在哪。
L看着W,笑着道:“你问了多少人啊?这么慎重。”
W被L笑得心里发毛。
他觉着L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当下含糊地道:“瞎逼逼什么!”
那人未觉出有异,还在对L道:“从未见老王如此之羞涩,不知道是何方圣神,也不带来我们见见。”
L笑了笑,想接两句俏皮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他手下操作失误,送了人头,连忙“哎哎哎”的叫唤起来,岔开了话题。
W本就不想聊这个,乐得转移话题。
他嘲了L几句,L没接腔。
W就觉得没滋味起来。
他心里不高兴,表现在脸上,大家都莫名的觉得气氛有点压抑。
又玩了两局,L实在困得撑不住,道:“你们玩,我去书房躺一会。太困了。”
W道:“你去客房睡吧,要是醒了想玩再下来。”
L想了想明天还有正事,也就没拒绝。
他把自己的行李拿进去,索性洗了个澡,想好好睡上一觉。然而闭着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却死活睡不着。
心里有什么东西左突右挡地要往外冲。
他感到焦虑。又不知道为什么焦虑。只是辗转反侧,浑身都不舒服。
夜变得又静,又长。
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身体摩擦被褥的声音都令人感到焦躁。
L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他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不出什么。只好掀被下床,打算找支体温计测一下。
他房间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想去找W问一声。推开门却发现W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W听到声音转过头看他。
屋里没开灯,W的目光带着冰凉的月色落在L身上。
L觉得心里的煎熬沸腾刹那之间安静下来。
它们齐刷刷静默地注视着他,狡诈的、不怀好意地诱他自己说出答案。
还能有什么答案。
二十
W的眼神带着月色像潮水一般席卷了L。
L有着刹那的呼吸困难,之后又是一阵乏力的漂浮感。那些纠缠隐秘的心事被银色的潮水冲开,一桩桩一件件浮出水面,暴露在冰凉潮湿的空气里。
L忽然想到他最新的那部电影。
他们建议他唱主题曲。苦海 翻起爱恨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难逃避命运。
他终于还是落入W的陷阱。
不,是他自投罗网。
是他愿意的。
有温暖的液体涌上眼眶。
L心酸得绞起来。
他想挣脱这银色的潮水,又想在里面沉没。“醒了?”
W的声音从他的耳边擦过,像一支羽箭,带着轻微的呼啸和颤动,穿破夜色。
L有点恍惚地问:“他们人呢?”“走了。”W站起来道:“你还想玩么?我可以再陪你玩一会。”
银色的潮水失去了静谧的夜的依凭,无声的悄然退去。
“不玩了。”L道。
他感到液体从眼眶里溢出来。
眼泪在银色的月光里闪了一下,又落于脚底黑暗的汪洋。
W被吓了一跳,疾步走到L身边,诧异地问:“你怎么了?”
L抹了把脸掩饰地道:“我好像发烧了。”
W摸了摸L的额头,仿佛觉得是有那么一点烫,又似乎没有。他心里没数,拉着L到沙发上坐下,一边嫌弃地道:“发个烧你哭什么!”一边开灯去找体温计。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
L陷进沙发里。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他掩住脸,恨不能大哭一场。W找到电子体温计,回来见L掩脸缩在沙发里,有点慌神,他扳过L的身体,焦躁地问:“怎么?难过得厉害?我们去医院!”
L摇了摇头。
他控制了一下情绪,放开手。然而抬头看见W关切的眼神,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W皱起眉。
他抚着L的脸,沉声问:“被人欺负了?”
L笑了一下,哑着声道:“除了你谁欺负我。”
W见他笑,稍微放了点心。又摸了摸L的额头,佯怒道:“我欺负你?摸着你的良心说,我欺负你?”
L把手按在W的胸口,道:“摸着你的良心说,你没欺负我?”
W觉得胸口一烫,他一把攥住L的手。
他想推开L。L一定感觉到他骤然加速的心跳了。这太狼狈。像是要把一颗心交到别人手里的失措惶恐。可是他又舍不得放。难道L不该知道他的心吗?L应该知道。L必须知道。
他攥着L的手。
攥得那么紧。
指节都感到疼痛。
L抽着鼻子低声道:“WSC,你想知道一个人喜欢你的时候是什么眼神吗?”
W错愕地看着L的眼睛。
W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握着L的手掩住面孔。
他问:“这是你的演技?”
L在发抖,掌心滚烫。他想,L大概真的是发烧了。也或许是他自己发烧了。
他也在发抖。
情感像一场疟疾在他身体里肆虐,他说不清是冷还是热。
他听到L说:“不是。”
L的声音那么轻。落在他耳朵里却像是响雷。
外面像是下雨了,也或许没有。
可一定有什么地方是下雨了。
雨水浇灌着土壤。
他能听见抽枝发芽的声音。
沿着心脏的脉络开出花。
W贴着L滚烫的掌心低喃:“LGX,我以前说的话要不作数了。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你等我不喜欢你了,你再去喜欢别人;要么,你让我追吧。”
他沿着L掌心的纹路亲吻到L的手腕。
那里传导着心脏的跳动。
L的心跳和他的一样快。
L说:“好。”二十一
助理早上接到W的电话,让她去买退烧药。这让助理十分惴惴。老板生病,不是要改行程,就是要发脾气,总归是要横生枝节。
她在群里发布了这一不幸消息,提醒大家今天皮都绷紧点。
众人十分忧郁,纷纷询问导致老板生病的原因,最终一致认为是昨天通宵的锅。有人甚至计划要向老板进言:年纪也不小了,不要再夜夜笙歌!
正在瞎激动讨论着要上书直谏的时候,有姗姗来迟的知情人士透露说,老板昨天并没有通宵。
“上半夜就散了。”知情人士道。
原本定的通宵突然不通宵,似乎更印证了是心情不好。助理首当其冲,不由更加忧郁。
手机信息提示闪了闪,是W。
助理点开一看,见是要她再带份早餐上去。并特别要求清淡点。
幸好还想着要吃,助理自我宽慰道。总不至太坏。
助理买齐了东西上去,W来开门。助理上下打量了一眼,只见W神清气爽、满面春风,怎么也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她心里疑惑,手上不敢怠慢,正想弯腰换鞋进门伺候,W却挡在门口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道:“下去等我。”
助理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大门已当着她的面“砰”的关上了。
助理双手空空的站在门口,一时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电梯“叮”的一声响,家政走出来,看到她站在门口,疑惑地问:“X小姐,你怎么不进去?”
家政一边刷卡一边跟助理抱怨:“昨晚先生他们通宵,肯定搞得一塌糊涂。”她推门进屋,助理身不由己地跟着走了进去。
客厅沙发边一片狼藉。
助理心里“噫”了一声,反应过来生病的恐怕不是W。
家政见多识广,目不斜视,准备先从厨房收拾起。
W身边来去的人多,向来也不避讳。助理搞清楚不是W病了,心情就放松下来。她跟着家政进了厨房,W正在那倒水。
家政不觉有异,打了声招呼就要开始干活。
W一愣,咳了声,有些尴尬地阻止道:“先不用,我还有些事。你下午等通知再过来。”
家政训练有素。虽然不明白W在搞什么,仍然从善如流的应了一声,就要离开。
这下助理意识到W是真不想他们进屋。
她急中生智,在W的视线落到她身上前,抢先道:“王总你身体不舒服,今天行程要不要改?”
W下意识地道:“我没有……”他反应过来,改口道:“不用。”顿了一下又问:“我这里车库停的是哪几辆车?”
助理不明所以的报了型号。
W沉吟了一下道:“把我生日车牌的那辆开过来。”
助理以为他要用,正好得了个由头可以撤离,麻溜的应了声“是”,跟着家政就退了出去。
W等她俩都出了门,才端着个托盘进了房间。
L仍趴睡在床上。
W放下托盘,走到床边俯身探了探L的额头,贴着L的耳边道:“还是有点烧。”
L哼唧了一声,把脸更深的埋进枕头里。
W知道把他折腾得狠了,心里半是歉疚,半是得意。他揉着L的脖子哄道:“你起来吃了药再睡。”
L沉默了一会,闷着声问:“几点了?”
“十点。”
L挣扎着翻身坐起。
这一动,忍不住倒抽了口气。他颇为恼怒地瞪了W一眼。
屋里窗帘还没拉开,只开了床头灯,依然是昏黄暧昧的光线。
W本就满心缱绻,被L含嗔带怨地一瞪,只觉心头一颤。他揽过L吻他。
L烧得昏沉沉的,意思意思的抵抗了下,也就随他去了。
W吻得差点火起。他克制着离开L的嘴唇,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道:“我一会得出去。你好好休息,晚点要是烧退了想出门,再告诉我。”
L双手搭在W肩上,闭着眼睛“嗯”了一声。知道自己今天实在也不宜见人应酬。
W摩挲了一会L裸露在外的手臂,颇为不舍地起身把托盘端过来,“喝点粥暖一下胃,等会再吃药。”
L看他端碗拿药,眼眶有点发热,遮掩着道:“没想到你个四体不勤的大少爷还挺会照顾人。”
W看着L道:“我说我第一次伺候人,你信不信?”
L一怔。
他垂下眼搅动着碗里的粥,哑着声道:“信。”
你说什么我都信。
W一顿饭局吃得心不在焉。
他想打电话给L问他怎么样了,又怕L睡着了被吵醒;想回去,又脱不了身;想找个人过去看看L,又顾虑这件事还不能让人知道。
他从来没谈过这么束手束脚的恋爱,不知道做什么才对,只觉烦躁不堪。然而隐秘的情事又带来一种新鲜的刺激和甜蜜。
他想到L在他身下情动的样子,霎时口干舌燥,只好频频喝水掩饰。
对方有些诧异。
助理乖觉地道:“我们王总有些感冒,早起还发烧了。”
对方道:“是,这两天气温变化大,容易生病。”又似对W带病工作有些改观,态度更热切了些。
W啼笑皆非。
L吃了药一觉醒来已是下午,出了一身的汗,烧终于是退了下去。
他起来洗澡,只觉浑身酸软,私处还隐隐作痛。
温热的水流从L头顶冲下来,他捂住脸,有些彷徨。
感情是感情。
现实是现实。
谁又能凭着感情在现实里横冲直撞。
L从浴室出来,换好衣服查看手机信息。
他回复了几条工作上的,还有几个朋友,看到一条房产经纪人的消息,问他下午还要不要过去看房。
L空出一天本就是为了陪W看房,然而现在再想起这事却觉得恍如隔世。
他并不后悔,可是也还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想了一会,给房产经纪回道:一会就过去。
L放了手机进厨房找吃的。
餐台上放着把车钥匙,压着一张便条。
是W留的。让他要是出门,就开车库左手边第一辆。
L举起那把钥匙看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
千万豪车。
W有许多车。
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这大概是世上最不知人间疾苦的一种统计。
他给朋友开、给女人开。不同的车,不同的人。倒也不是刻意想拿此来区别什么。但是世上的事,实在是大部分都可以量化评价。即使是W也难以摆脱这种潜意识的衡量标准。
L捏着那把钥匙站在车库里。
现实的车。
感情的车牌。
他们怎么才能在现实里走这条感情路。
L打开车门坐进去,给W发了条消息:“我在看房的地方等你。”
金色的夕阳像熟透了的果实,沉甸甸的挂在西天边。
W看到L的信息,对司机报了新的地址。
车在路口调了个头,红色的车身迎着夕阳飞驰,热烈得像是要燃烧起来一般。
W摇下车窗,初夏的晚风吹进来,将W的心吹得像胀满的帆。
他想说些什么,可是车里只有司机和助理。
他想写些什么,可是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发布他的心情。
他翻着L的微博,看着L各种傻逼兮兮的照片,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中L的脸。
他现在可以更真实的触摸到L。
他可以吻他。
吻遍他全身每一寸肌肤。
他是他的。
没有人知道他是他的。
W叹了口气,登陆可可的账号转发了一张L的旧照:
来了。
二十二
W到了晚上才知道他和L看房被拍了。
他当时正枕着L的大腿,一边处理工作上的事,一边张着嘴等L喂水果。
客厅电视里播着L的那部古装剧。
L是属于会回看自己表演以自省总结的那一类演员。然而平时太忙,电影还好,上映的时候抽出两三个小时就行。到了电视连续剧这种,只有时间凑得上,才能看那么一两集。
两人看完房,都觉得哪里都不想去,索性就近去了L家。
W接到工作上的电话,只好继续霸占L的书房办公。L长期在外,冰箱没储备,就叫了外卖。连甜品带水果一起。也没敢多叫,明天一早就要走。
外卖到了L喊W出来吃饭,客厅里开着当背景音的电视放完了新闻正好进入黄金剧场。W看到L的脸,站着看了两眼,抖落了一地鸡皮疙瘩道:“现在的电视剧都什么玩意!”
L一边摆碗筷一边道:“收视群体又不是你。”
W教训道:“艺术创作不是为了献媚于某个群体而存在的。”
L笑道:“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谈艺术?”
W上前一步从后面勒住L,道:“我是万恶的资本家,我也是艺术的欣赏者。粗制滥造媚俗就不要全怪资本。”
那么怪谁?
怪欣赏者没水平?怪创作者能力太低?还是怪资本贪婪逐利?
L身为这光怪陆离的圈子的一员,也不知道该怪谁。也不知道是否有资格去怪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