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站起来。
他不愿意输给父亲,事情并不是这样无足轻重。
如果只是这样容易消失的情感,他辗转反侧的意义在哪?他欢喜悸动的意义在哪?
W不是什么浪漫主义的信奉者,但是他也不逃避现实。
人心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感情呢?
如果产生了,总有其意义。
他在包厢里来回走了两步,冷静地道:“我不知道以后,我现在要和他在一起,您不反对,那最好不过。”
首富笑道:“我有什么好反对的。我是个生意人,只看得失。这件事上,我能有什么损失?我的儿子能有什么损失?但是,”他带着轻微责备的语气道:“你脚下的地结实,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感情想怎么谈就怎么谈。流言蜚语,你都可以置之不理。人家可不一定能陪你消耗得起。等到感情消失后,你说不定把人生存的基础都毁掉了。”
W被父亲的话戳中痛处。
他深知这正是L担心的地方,是L进一步退一步的原因。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包厢的门被轻叩了一下。
秘书推开门,走到首富身边轻声提醒他时间。
首富点了点头,站起来对W道:“当然他是个成年人,做事自己要承担风险。但是你是我儿子,该教的做人道理我还是要教你。人家好好的孩子,你不要欺负人家。”
他要走,秘书拿过外套伺候他穿上。
首富一边整理着衣袖,一边道:“对了,我记得你投资的那个餐厅要上市了。我到时候也会在,你来陪我敲钟?”仿佛刚才也不过是闲话家常,说过就算了。
W烦躁地道:“我不一定有空。”
首富笑了笑,道:“那你有空就来。”
他走出包间,W陪他下到地下车库。
车子开到停机坪,私家飞机已经准备好起飞。
首富走上玄梯,看着立在夜幕中的儿子,忽然叹了口气,对秘书道:“做父亲的,总是会过度担心儿子受到伤害。”
秘书恭敬地道:“是。”
L按捺着满腔情绪,攥着钥匙,看着外面万家灯火。
若是有幸遇到那个人。
二十七
助理下班前刷新了一下邮箱,看到一张申报航线的单子。
她看到飞行日期,连忙核对了一遍W的行程,然后给对方打电话:“我们王总要飞C市,这是把董事长的错发了吗?机型也是董事长的。”
对方一惊,忙道:“你等我查一下。”
下班时间无谓延长,助理有点不高兴。
她坐在位置上等。
外头华灯初上。
她看着落地窗上映出来的自己孤独的身影,忍不住趴在桌上自怜自艾。
没过一会,对方电话打回来,语气硬了许多:“没有问题,是董事长办公室直接下的邮件,我转发给你。你们自己搞错了王总的行程吧!”
助理愕然。
飞C市,是一早就定好的。这是节目组和L那边千选万定的日子,所有的行程计划都是配合着L的时间来的。她很清楚W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W怎么会突然改变行程?
难道是L的行程有变?
还是真的是她自己搞错?
助理额角沁出汗来,再也顾不得什么下班,连忙翻出所有计划表重新检查。
P少和崔少扶着W从会所出来,司机连忙迎了上去。
W醉得厉害,犹自挣扎道:“我要回家……”
崔少松脱了手,终于缓过气来抱怨:“老王今天怎么这么不经喝,这还没灌他呢。”
P少帮着司机把W塞进车里,嘴里敷衍着道:“回家回家。”
三伏天,入夜了也没有一丝凉意。
扶着W走了几步路而已,背上已是起了一层薄汗。
P少一手搭在车顶,一手拨开他那头秀发,问崔少:“他要回哪?”
崔少道:“我哪知道。”
回家,回哪里家?
哪里算家?
司机看了看醉糊涂的W,又看了看P少,显然是在等他指示。
P少只好探进车厢,问:“你想去哪?”
W喃喃道:“回家……”
崔少在后头报了几处自己知道的房产,W却始终只有一句话:回家。两人都无奈了,P少对司机道:“送回大宅吧。”
大宅算不算家,P少也说不好。不过,反正等明天W酒醒了,家不家的也就不重要了。
司机把车开到大宅,惊动了管家。
W进京基本都住酒店,管家一年见不到这位少爷一次。此刻竟然能在少爷醉酒嚷着“回家”的时候屏雀中选,莫名生出了点自豪。
大宅算家吗?
管家也说不好。
反正主人们都不大回。
W又是吐又是闹的,刚睡下的人都被折腾起来上上下下的跑着伺候,空荡的大宅里凭空生出千军万马的错觉。
好容易W安静躺下了,管家挥手让众人都去休息,方才掩门下楼。
壁灯照着楼梯,发出柔和的光。
要是从外面看起来,也就挺像个家的样子了罢。
W吐了两回,闹了一场,其实已经清醒了大半。等到管家走了,他睁开眼坐起来,拿过床头搁着的水杯喝了口水。
房间里的光线调节得极为柔和,一切都是蒙蒙绰绰的影。像裹在一层雾里。
W觉得喉咙痛,头也痛。
可是眼前的景象这么温和宁静,到仿佛他的疼痛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回家。
怎么好意思嚷的。
穷的人没有片瓦遮身,他的房产连自己都数不清,还该想着回什么家。
他对L说,老子总不能连自己家都进不去吧。
可是L那算家吗?
怎么才算一个家?
总得有个条件、有个标准。
他把钥匙给L,心里想着或许L能知道,L以后能告诉他,怎么样才算是家。
L。
W拿过手机,拨打L的号码。
铃声响过好几下,才终于被接起,L困倦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W道:“让我看你的脸。”
那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是被褥摩擦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再接着灯光缓缓亮起。
W看到镜头里的L侧身扯着被子露出半张脸,闭着眼,像个小孩子,带着点被吵醒的委屈和脾气:“不是马上就见了么……我刚下戏,才睡着……”
L抱怨的时候说话唧唧哝哝的带着鼻音,不像个快要三十岁的大男人。
W第一次见到L的时候,L二十五岁。
那时候的L更像个小孩子。
W想那时候自己为什么没有帮他呢。
他明明应该看见那只手滑下去的时候,L戒备隐忍的瑟缩了一下。
那张年轻的面孔带着少年人故作圆滑的微笑,却隐藏不了眉宇间泄露的恼意。
可是他选择没有看见。
他想着,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他如此草率的判断了他。
或许是因为,因为自己当时内心深处,其实希望L是那样的人。
如果L是,一切是不是就能更加简单。
W的手指划过L笔挺的鼻梁,低声问:“累死累活,你图什么?”
L清醒了一点,打了个哈欠道:“赚钱养你啊。”
W一愣:“什么?”
L把脸埋进被子里,憋着笑道:“要是你哪天被你爸赶出家门,还不得我养你啊。到时候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哎,不对,貌美如花的也是我啊。唉,你说你能做点啥?算了,你表现好点,抱紧我大腿吧……”他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W看不到L的脸,只能看到他睡得乱糟糟翘起的头发随着笑声在空气里晃。
晃得他心都跟着发抖。
L还在嗤嗤地笑:“……但是你不能过得这么奢侈,你要学会勤俭持家。”
W很想摸一摸L翘起来的两簇头发。
它们是不是会像春天刚发芽的嫩草那样柔软又充满生机。
然而他的指尖只能滑过冰冷的屏幕。
L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
L的眼睛生得多情。
眼尾拖得极长,抬眼看人的时候,只觉无限隽永。
情动的时候,一片波光潋滟。
WSC,你想知道一个人喜欢你的时候是什么眼神吗?
他喜欢他啊。
他能做点什么?
“我真的困了……”L拖长声音道:“你让我睡吧……”
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柔软,这么无所防备。
他明明应该知道,像他这样一个人的周围,充斥了多少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他们或明或暗的盯着他。等着他犯错,等着他万劫不复。
他能做点什么。
W道:“好,你去睡吧。”
L有点犹豫地问:“你没事吧?”
W道:“没事,就想看看你。”
L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L很容易害羞,然而并不扭捏,能顶着面红耳赤讲荤段子。W有时候怀疑脸红是L的生理反应,和他的眼泪一样,完全不受理智控制。
这么一个有趣的人。
这么一个有趣的人,他却差点毁了他。
“那……明天见?”L道。
“明天见。”W道。
他挂断视频。
L的脸消失在视线里。
房间又恢复了那种温和宁静。
仿佛刚才的电话也只是他的一个错觉。
W从床头摸到烟,打火机摁了两下没打着,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他看着发抖的手指,然后有液体滴落在手背上。
一滴,两滴。
这是什么?
眼泪?
他有点茫然。
然而这眼泪像是某种咒语,瞬间冲垮了室内那种结界一般的温和宁静。疼痛带着杀伐的气势席卷全身。
W弯下腰。
手机掉在地上。
助理两个小时前发给他的信息又闪了一下:
王总,董事长办公室给您申请了飞HK的航线,时间和飞C市重了。
人家好好的孩子,你不要欺负人家。
秘书走进贵宾休息室的时候,首富正在和其他大佬聊天。
一个个都在谦虚地道:老了,精力不如以前了。然后又互夸对方子女青出于蓝,以后是年轻人的天下云云。
这互夸比自谦还虚伪。
自己总归还是知道自己的,可是子女不由自己。不是夸的人扎心,就是听的人扎心。
有人对首富道:“怎么不见令公子,他今天有公司上市吧?”
首富抬眼看到秘书进来,秘书轻微地摇了摇头。
首富道:“他现在比我还忙。”
对方道:“比你红是真,天天都有他的新闻,倒是给你免费做了广告。”
首富笑着道:“小孩子嘛,喜欢热闹。”
热闹散了场,总会回来的。
二十八
L觉得W不太对劲。
当然W病了。
L下午到了C市,才听Y说W病了。
影视城那边凌晨就开始下雨,L怕飞机延误,最后改了高铁,强撑着起了个大早。
他在高铁站给W发消息,W没回。他估计W忙没看见,又和节目组联系告知改了交通方式。
L为了空出这么一天行程赶了好几天戏,昨晚又被W吵醒,十分困倦,在高铁上睡了个昏天暗地。
高铁沿着铁路线一路往西,穿过江西大地进入湖南界内。
快到的时候L做了个梦。梦里面他和W正要出门。也不知道是要去干嘛,就觉着是要出门。他一直在看表。
W却在那数钱。
数了一遍又一遍。
L又不耐烦又好笑,就嘲笑他:老王,你什么时候也这么穷酸了。
W抬头看着他道:怕你不够用。
L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身的汗。
车厢里冷气开得足,助理怕他冻着,给他严严实实裹了条毯子。
他扯开毯子,看着外头泼天盖地的阳光,深深吐了口气。
L疑心是这个梦让他看W觉得有点奇怪。
然而回想梦里面的场景,又实在荒诞无稽。
W钱包里只有卡,出门吃个路边摊都要别人付账,他哪里会数钱。至于自己,L想了想最近的账务状况,也自觉并没有什么困难之处。
难道是……说了要养W,压力太大?
他有点好笑地想。
他还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W,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而是认真的告诉W那些他想说的话。
只是他们的行程太赶,今天可能不是合适的时机。
L出了车站,节目组派的车已经等在那了。
陪同来的是个副导演,上车问了好,就开始和L交代流程。要他一到酒店就去换装,给女选手们送惊喜。
L以为自己就是做个评委,没料到还有其他项目。
他开玩笑道:别给人家搞成惊吓啊。
结果是他低估了那帮小姑娘。
L第一次做评委。他向来不习惯评判别人,起先还很有些惶恐。然而没料到这些选手们到像是在开玩笑,几乎没有人认真准备。见惯了娱乐圈眉梢眼角的较量,L从没想到还有这样天真赤裸的机心。看着一张张娇蛮无知的面孔,一时竟也无语。他不明白W这么多期节目下来,到底挑选了些什么。
L录过真人秀,从早到晚的奔跑。这种坐在摄影棚里动动嘴的,应该算是轻松活。但这节目却录得人无比疲惫,又还无比漫长。
这当然也可能是造成他觉得W不对劲的一个原因。
中间他和W溜出去喘口气。
他想抽烟,抽出来刚要点,想到W在咳嗽,又揉了扔进垃圾桶。
W笑了笑,道:“你抽呗。”
W整个晚上都显得特别温柔,和他往常攻击性十足的样子不同。
L靠着盥洗台,疑惑地打量W,问:“难受得厉害?”
W道:“还好。”
下午L给选手们送完了惊喜要回休息室换衣服对流程,Y正在门口跟人说话。看到他,有点紧张地拉着他胳膊道:“校长病了,晚上你多担待。”
L一愣,想说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话到嘴边改成了:“怎么?”
“热伤风吧。”Y也不是太清楚,“昨晚好像喝醉了,折腾了一夜,今早就感冒了。”
L想原来昨晚吵醒他是因为喝醉了,怪不得觉得有点不对。
喝醉这种事对他们来说稀松平常,L也没多想。
Y伸手推开门,L走进去,不出所料的一屋子人。
W正坐在沙发上拧着眉,神情恹恹的听工作人员讲话。
屋子里气压有点低。
Y提高了点声音道:“校长,小新来了。”
W望过来。
不耐烦的神色一瞬间柔和下来。
L的心也跟着他的表情发软,然而隔了那许多人,他满腔的话都说不出,只好道:“病了?吃药。”
有人撇过脸去偷笑。
气氛就轻松起来。
L左右看了看没人,抬手迅速探了一下W的额头。
他刚要收回手,被W一把握住。
W掌心很热。
L皱眉。
W攥着他的手,上前一步,拉低L的脑袋,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道:“你会不会试温度。”
L贴着W的额头,感到W灼热的鼻息拂在他的嘴唇上。
他伸手抚着W发烫的脸颊,半闭着眼睛道:“怎么这么烫,不是吃了药了吗?”
W沿着L的后颈往下抚摸他的肩背。
L出来的时候把那件粉红色的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里面的白色圆领T。他肩宽腿长,简单的白T白裤都穿得好看,那件粉红色的外套像是层甜蜜的糖衣。W喜欢那层糖衣,甜蜜又温柔,是他年少时的一个梦。然而剥开了那层糖衣,还有一个更真实,更简单的L。
L心里有些慌。
他怕有人进来,抚着W脸颊的手落在他肩上,想推开W。然而他又舍不得这片刻偷来的温存,犹豫之间到形成了一个亲密的拥抱姿势。
W收紧了胳膊,力气大得L有点难受。
L迁就他身体不适,没出声。
W却突然放开了他,道:“走吧,我们不能出来太久。”
L有些意外。
W向来是有些不管不顾的,这个晚上却处处顾虑周全。
但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和W一起工作,真正看到工作状态的W。
这或许也是他觉得W不太对劲的原因。
L暗忖。
两人回到摄影棚,继续看着那些小姑娘以各种方式突破智商下线。
L不算是个高智商的人,经常有人调侃他傻啊笨啊,半出于形象经营,半出于偷懒,他也不加反驳。因而他很少对别人评头论足。
W自觉属于高智商人群,又因为身份环境,对人对事总是挑剔。
他从来没像这个晚上一样觉得他亲自挑选出来的这些选手是如此蠢得离奇。他应该烦躁,应该恼羞成怒。尤其是在L面前。
然而他却觉得心里很平和。
他看着L,L冲他笑。
他们两个并排坐在这里。
坐在所有的镜头之下,坐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
他们都知道摄像机会拍下他们说话的样子、会拍下他们的眼神交流、会拍下他们的笑容。
他们也知道明天人们会怎么调侃议论。
可是L还是在对他笑。
L笑得少年气十足的摸样。
像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他走进来,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笑着说:你好,我是九亿少女的梦……不是,我是LGX。
他坐在那里,就像这个晚上一样,话不太多,却有许多可爱的小表情。
W能看出他在偷偷的讶异、偷偷的吐槽、偷偷的腹诽、偷偷的发呆……他也有一些刻意为之的可爱。毕竟L是个演员,他知道自己优势,知道如何展现自己的优势。
他逗着他。
像是很善良很友好的样子。
是不是这样更好。
是不是原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好不容易完成棚内的部分,大队人马又转战酒店继续后续的游戏环节。
时间已经很晚了。
原本的录制计划应该是从下午开始。但为了配合L的时间,不得不推迟到晚上。
W浑身都不舒服,想快点去休息,但是心理上又不舍得这个夜晚结束。仿佛能拖一刻是一刻。
炭火噼啪作响,烧烤的烟雾将他们环绕。
L很爱烤串。
L的大部分爱好,往好了说,叫接地气;换一个角度,就是没品位不懂享受。
世上任何事情,只要理智思考都是有两面性的。然而喜欢是盲目的。喜欢了,就觉得一切都好。
W摆弄着烤串。
他知道L曾经和朋友有个开家小饭店的梦想。那不是金钱的梦想,那是对于生活方式、人生状态的梦想。是金钱不能覆盖的角落。
他可以弄来烤架,却也只能架在五星级酒店顶层的平台上。
身边叽叽喳喳的围着的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客人,而是目的性十足的小姑娘。她们拿腔拿式的讨好着自己。
头顶灯光璀璨。
脚下是整个城市。
这当然不是L的梦想,这是现实。
烧烤游戏以W获得胜利而告终。
W喜欢赢。只是胜利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他就明白过来他的胜利里有太多的手脚。
他不会认不出自己的烤串。
L也不会认不出自己的烤串。
他不介意输给L。可是有太多的人揣测他不愿意。
他赢了更好。
他赢了天下太平。
这也是现实。
如果他不否定自己的身份,就只能承认这样的现实。
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将惩罚分派到每一个人的身上。
录制结束已经是半夜,年轻人是不用睡的。Y提议大家去宵夜,获得一片欢呼声。这是犒劳的意思。W身为老板,自然懂得怎么做。
L却扶着他的胳膊道:“你病着呢,你去休息。我们会记你账上的。”
他按在W胳膊上的手十分有力,不容拒绝。
W整个晚上没有逆过L的意思。看着L的眼睛,L的眼睛里透着关切。
他想抚摸他的眼睛。
或者是亲吻它们。
但他最终只能道:“好。”
这个夜晚终于是结束了。
二十九
W睡得极不安稳。
他躺下没多久温度又上来了,鼻子里喘出的气都像在喷火,浑身酸痛。汗要出不出的附在皮肤表层,粘着衣服被子,闷热难受。想要起来靠物理降温,又觉得头昏眼花,眼皮子沉得睁开不。
W躺在床上,有种无助的狼狈。
朦胧间似听到有人说话,又有脚步走动的声音,然而他深知人在生病时的软弱,便不敢多想,只忍耐着等药效发挥作用,等夜晚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冰凉的毛巾在擦拭他的脸,接着是颈部、胸部、四肢……那种舒适感让人沉溺依赖。随着身体上的松快,W的意识渐渐恢复——确实有人在他房间,不是他的幻觉。
W勉力睁开眼,壁灯的光线虽然柔和,还是让他皱了下眉,他有些焦躁的等了一会,视网膜上的影像才渐渐清晰。
L正低着头拿湿毛巾擦拭他的胳膊,刘海柔顺的垂在额前。
W茫然地看着灯光下的L。
他疑心自己在做梦。
遇到L的事情都像是个梦。
那些心底的渴望、漫长孤独的等待、情感上的缺失,怎么可能会由一个人来填满?那甚至超过了他对爱情本身的向往——一种简单甜蜜的安宁。
他令他心安,又令他恐慌。
W抬手想去碰L的脸。
L抬起头。
W张了张嘴:“你……”声音干哑的不像样。
L拿过床头的水杯,递到W嘴边,道:“喝点水。”
W清醒过来,起身接过杯子喝了两口,稳了稳心神才道:“你怎么进来的?”
“问你助理拿的房卡。”L拉过W的另外一条胳膊继续擦拭:“应酬完了一圈就找了个借口回来了。辛苦Y撑全场。”
L并不怎么会伺候人,粗手粗脚的,半湿的毛巾拖在床单上,濡湿了一大块。
W感到鼻子有些发酸,他放下杯子,按住L的手道:“可以了,你去睡吧。”
“矫情什么。”L起身去拧毛巾,“病了就老实点。”
他到浴室重新把毛巾浸在台盆的冰水里,冰块相撞,哗啦作响。
W靠在床头看着室内昏黄的光线,像是浮在暖黄色的海洋里,越挣扎,越沉得深。
L重新拧了毛巾出来,交给W,示意他覆在额头上:“你躺下继续睡呗。”
他拖了张沙发椅到床边,跌坐进椅子里,长腿架在床上打算眯一会。抬头见W不动,有点诧异,随即想起来道:“要我帮你把灯关了?”
他伸手要去关灯,W按住他的手。
L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W忍不住抬手遮住L的那双眼睛。
WSC,你想知道一个人喜欢你的时候是什么眼神吗?
我喜欢你啊。
我怎么样做才算喜欢你。
他听到自己说:“我们分开吧。”
L眨了一下眼,W感到睫毛划过指腹,像是蝴蝶一次轻微的振翅,扇起沿着末梢神经传导到心脏的风暴。
“啪”的一声,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我当你发烧说胡话。”L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他挥开W的手:“现在你睡觉,我睡觉,我一会还得去机场。”
静默之中他听到L的喘气声,还有自己的喘气声,在黑暗里交织在一起,像是笼子里关着的两头困兽。
W从来坚信人不该后悔。
可是这一刻他突然感受到了什么叫后悔。
他们在一起后没吵过架。
不敢吵。
所有情侣间任性使气的事,他们都不敢做。
怕做了兜不回来。
和L在一起有那么多的顾忌、那么多的害怕。
他伸手去摸索L。
L推开他的手,侧身蜷缩在椅子里。
W拽住他的胳膊用力拉扯他,L猛然暴起扑到床上,他揪着W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道:“你他妈说分手……”
W去摸他的脸,不出意外湿漉漉的一片。
他压低L的脖子去亲吻他的眼睛,尝到咸涩的滋味。
L抽着气道:“你他妈的说分手……”他终于失去自控,泄露出哭腔,用力去推搡W:“WSC,你他妈说分手……”
W用力去抱L,后悔地道:“我们不分手……”
L挣扎着哭。
太多委屈。
太多委屈了。
“我他妈本来想告诉你……本来想告诉你……”
我本来想告诉你,WSC,我其实就是怕。怕你不喜欢我了怎么办?怕我不喜欢你了怎么办?我有时候也想啊,为什么我不能像小说电影里那样奋不顾身呢?我怎么就不能放弃我的事业呢?
我就想是不是我不够喜欢你啊。心里总觉得特别对不起你。
我就想我们分了吧。反正也没结果。我都不是那么喜欢你。
可是我做不到。
我不想分。
你要不喜欢我了我现在觉得自己都能哭倒长城。
但后来我就觉得想也白想。
能放下的自然就放下了。放不下的就是放不下。
我放不下自己,也放不下你。我想清楚了,我怕的就是被人说,就是失去自己的立身之所。所以我只有变得更强大。强大到不害怕这些。哪天你不爱我了我也能继续过。
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爱你。起码不用想那么多的爱你。
要是哪天我们的感情淡了,消失了,这不也正常么。这么多人谈恋爱。有人能谈一辈子,有人做不到。那都是正常的。
我就想跟你正常的谈个恋爱。就是最后分了,不管你甩了我还是我甩了你,我都有勇气接受,也有能力接受。
在那一天之前,咱俩试试呗。至少一起努力去试试。
我会试着变得更坚强一点,更强大一点……咱俩都试着变得更强大一点……
但是你这个王八蛋现在竟然说要分手……
W抵着L的额头,双手抹着L不断涌出的眼泪,低喃着重复:“我错了,我们不分手我们不分手……”他觉得心脏像被人捏住一样的痛苦。
怎么会这样爱一个人?
这不合理。
一切都不是他想的样子。
可是他的理智不管用。
他的情感不知道从哪里滋生出来控制他的大脑,控制他的手脚。
外面天大概是亮了。
有微弱的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透进房间。
W捧着L的脸。
L的眼神在黎明的微光里渐渐清晰。
W胡乱地吻着L的眼睛道:“分个屁手!我们不分手……”
他从来没有这样软弱过。
从来没有过这样多的顾忌,这样多的害怕。然而所有的一切,归根结底,不过是害怕伤害L,害怕失去L。
怎么舍得分手。
他翻身将L压在身下,不顾一切的亲吻他。
L抬脚踹他。
他抓住L的脚踝将他的腿折叠起来压在胸前。
他们身上都滚烫,分不清是谁的体温。
W握住L的分身。
L喘着气骂:“滚你妈的……”
他用唇舌堵住L的脏话。
扩张做得不够,进入的时候L痛得直抽气,推着W的肩膀要他出去。
他把L翻过来,扣着他的手将他压进被褥里。
他们出了一身的汗。皮肤都像是要粘在了一起。床单被褥带着热烘烘的湿气裹着他们。
W伸手去摸L的脸。L的脸上湿漉漉的,已经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他抚摸着L的嘴唇,L张嘴用力咬他的手指。
W扣着L的腰,狠狠顶到深处,从L喉咙里逼出一声混合着痛苦和愉悦的呻吟。
他俯身亲吻L躬起来的脊背,往上到L的颈项。又把L重重压了下去。
黎明的光是一种很深的蓝。
像一片海。
他们抱着一起往下沉。
W也不知道他们要沉到哪里。
可是L在他怀里。
就是这么回事了。
W想。
忽然心内一片澄明。
“LGX,”他贴着L的耳朵,喘息着道:“你记住,我爱你。”
无论以后我们俩怎么样,你都要记住,我爱你。
和身份无关、和伤害无关、和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无关。
我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我爱你。
如果你敢,我们就走下去。
三十
W刚和L认识那会,还对社交网络很有热情,时不时会发一些真情实感的话。
那段时间他压力大,经常失眠。白天犯困,想休息一会,也就一个盹,三五分钟的事。他心里烦,发在网上自嘲:什么叫觉少?就是你睡醒后刷微博发现没有任何更新。
过了一个多小时,L在拍戏的空暇看到,回复到:我在呢。
L不过是抖了个机灵,带着点善意的讨好。然而现在想起来,落在当时心烦意乱的W眼里却如池水里落入一粒石子,已是荡起了涟漪。
W伸手抚摸L的脸,指尖划过他浓密的眉毛,挺直的鼻梁,到饱满的嘴唇……他探过头去亲吻L的嘴角。
你在呢。
L被他闹醒,睁开眼看到W放大的脸,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他又困又累,发出一声不甘不愿的呻吟,半眯着眼睛摸了摸W的额头,哑着嗓子道:“好像退烧了。”
W“嗯”了一声,往下亲吻L的颈项,低声笑道:“你的功劳。”
手机在地板上发出蜂鸣。
L猛地回过神,意识悉数回笼。
他一把推开W,翻身在地上摸索自己的手机。
昨晚他怕吵醒W,来的时候把手机调成了震动。
L找到手机,一看时间,脸都绿了。助理已经打过他好几个电话。他连忙给助理回复,然后掀被下床。脚落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W从后面拉住他。
L甩开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龇牙咧嘴三步并两步的往浴室跳。
W对他这种翻脸不认人的态度不满,跟着进了浴室道:“干什么?”
L正刷牙,见他进来,含糊不清地道:“别跟我说话,来气!”
W抱住L,笑着道:“不是道过歉了,我们东北男人没这么小心眼的。”
L一边掰W环在他腰上的手,一边吐漱口水,“你那叫道歉?我也给你道个歉!”
W亲着L的脖子道:“行啊,我让你一回,让你给我道个歉。”他手往下探,“你硬得起来吗?”想想这话有点侮辱自己的意思,又改口道:“你技术行吗?”
L面孔发烫,挣开W道:“滚滚滚,我要洗澡了。”他把W推出去,打算洗个战斗澡。W却又挤进来,道:“一起洗。”
L背着身不理他。
W给他搓背。
L开了花洒,水浇了W一脸。
W抹了把脸上的水,叹了口气,把L转过来,捧着他的脸低声道:“听好了,我就给你道一次歉,以后,也不会再给你机会听到我道歉。”
L想要推开W的手一顿。
他听到W道:“LGX,对不起。”
这声迟到了三年多的“对不起”像是在水声中引起了共鸣,震得L耳朵里轰隆隆作响。L看着W,水浇得他几乎要睁不开眼。他还是固执的看着W。像是要把他们的过去未来都看清楚。
这是他最初的畏惧、是他们荒唐的开始、是W的自负与骄傲。
现在W把它做了个了结。
泪水从眼睛里流出来,混合着水珠滴落。
W抚上L的眼睛,亲吻着他的嘴唇道:“LGX,我们重新开始。”
我们重新开始。
抛开所有歉疚和畏惧。
抛开所有顾虑和犹豫。
我们重新开始。
“停停停……我要赶飞机……”
“赶屁飞机!老子专机送你……”
“……你不说让我给你道个歉么?”
“我这不是怕你不会教你嘛。”
“艹……”
“答对了。”
艹。
L捂着屁股坐着民航飞回影视城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工作中,没有遭受W资产阶级腐朽堕落生活的侵蚀。
申请个航线就要大半天,L想,老子时间金贵得很,哪有那闲功夫等你装逼!
他在飞机上又做了个梦。
不是很长。
W抓着直升机的缆梯冲他伸出手大喊:LGX,上来。
他就抓着W的手跳了上去。
哪管身后目光如箭,言语如刀。
天气转凉的时候,L终于结束了在影视城的拍摄。
他回到S市,W不在。
W说我明天回来,你先回家。
L也搞不清哪个算是他们的家。
他把自己的东西放了点到W那,又把W的东西拿了点放在自己那。劳动完了给W打电话:“S市两套房,奢侈奢侈。”
W说:“那是,你以后勤俭节约点,咱俩辛苦创业不容易。”
L问:“创什么业?”
W道:“等我回来告诉你。”
W正在见他爹妈。
林董事长说:“你再说一遍,谁?”
W说:“LGX。男的。”
林董事长十分踌躇:“你这是要把他带回来见我?”
W道:“没。我俩刚在一起,还不到这份上,吓着他。”
林董事长一愣,道:“那你今天什么意思?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可懒得管。”
W道:“我就是把话说开,省得爸搞小动作。”
首富有点无辜,道:“我什么时候搞小动作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自己不如意就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
W道:“那就好。就这事,没其他了。”
林董事长看着儿子走出去,对王董事长道:“你听他说的话,什么叫还没到这份上?到这份上就要带回来啦?”
王董事长道:“你别见就是了。”
林董事长皱眉:“我不见,他们就不在一起了?”
“你不见,他们就不算在一起。”
感情是感情,社会关系是社会关系。
没有社会关系的感情,生无凭,死无据。
年轻人喜欢谈感情,就让他们谈吧。感情再泛滥,也有用完的一天。
林董事长沉默了一会,道:“谈感情,受伤了怎么办?”她有些迁怒地道:“你早知道这事,为什么不处理?”
王董事长也有点惆怅,他把自己小小的干预说了一遍。
林董事长沉吟道:“你是觉得,SC要是和那孩子断了,倒是维护的意思。不断,反而不用担心?”
王董事长道:“原来是这么想的。现在,大概是两个人觉得自己能打赢吧。”
能打赢感情,能打赢生活,能打赢社会。
要是真的能打赢……那也是本事了。
可是……首富夫妇沉默下来。
他们比自己的儿子更懂什么叫现实。
林董事长叹了口气,问:“真不见?”
她多少有点好奇,也有点跃跃欲试。比如甩张支票什么的。
王董事长道:“不见。”
W不知道父母的讨论,他从父亲那得到了明确的不干预的承诺,就放心地飞回了S市。
他给L发了条地址,道:“来这里。”
L不明所以,问:“去你公司干嘛?”
W道:“给你惊喜。”
L道:“听着像惊吓。”
晚高峰S市堵得像狗。
L开着W的那辆劳斯莱斯在车流中龟速挪动。
车子开开停停的叫人气闷。
他按下车窗。
晚风把人间烟火气吹了进来。
L觉得心里踏实了点。
再怎么的,呼吸的空气还是一样的不是。
有镜头的光一闪。
L侧头看到。
他冲着镜头的方向竖了个中指。
车子磨蹭着开到W名下的一间公司,W在那等他。
员工都已经下班了,里面乌漆抹黑的也没开灯。
W拉着他七拐八绕的进了一个办公区,看着像是新装修的,空荡荡还没什么陈设。
L问:“干嘛啊?”
W道:“我想新开一家公司,就做咱们俩想做的事,这里做办公地点你觉得怎么样?”
L没反应过来,左右看了看,“不都一样吗?”
W抓着L的手咬了一口:“能浪漫一点吗?”
L吃痛,委屈。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摸了摸W的额头:“老王你还好吧?”
W叹了口气,把L的手从额头上扒拉下来,扣住十指道:“我在邀你入伙,林老板,敢跟我一起干吗?”
把我们的名字放在一起。
只属于我们的公司。
只属于我们的梦想。
只属于我们的承诺。
L眼眶发热,他看着W,低头亲吻他。
W听到他说:
“敢啊。”
(完)
番外
W坐在桌子边筹备他的生日派对。
他问L:“你那时候有空吗?”
L闻言吓了一跳,摆着手道:“没没!”
他正在吃小龙虾,手一挥,塑料手套上的汁液横飞,星星点点的落在W的脸上。
火上浇油。
W气得扑上去捏他的脸。
L自知理亏,忙把手上剥好的一只小龙虾讨好的递到W嘴边。
W愤愤咬住,念头一转,捏着L的脸,把半只龙虾喂进了L嘴里。
L两只油手无处可放,只好半举着做个投降的姿势任W蹂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