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吗?”我穷极无聊,用筷子轻敲餐碟边沿,看着和我一样在这被粉红色泡沫淹没的空间里浑身不适的赵明明:“大几百块就这么点东西,你钱没地儿花是吧,什么猪脑子。”
对面的赵明明唯唯诺诺,端着饭碗只顾着夹菜,没几筷子又空了一个盘子出来,这张桌子上大碗小碗摆得满满当当,样样精致样样漂亮,份量一个赛一个的少。
正经人谁来这儿吃饭啊!
塞牙缝都不够,就是给人拍照用的。
我端着汤碗,把里面的肉挑出来吃干净:“今天这馊主意,你自己想出来的?”
赵明明起先摇摇头,又点点头。
馊主意是不是自己想的都闹不清,这人怕是来之前也不知道这家店如此少女。
“行了行了,吃快点,赶紧回去了,两个大男人戳姑娘堆里,神经病。”
说吃快点,其实也没有不快的机会,我和赵明明饭量都不小,轻轻松松就把桌子上的东西全倒进了胃里。
出了店门的赵明明看着还有点意犹未尽,脚尖朝着天台摩天轮的方向扭着,但我完全没打算搭理他的纯情少男心,拖着他就往电梯间走。
“别一脸失望,差不多得了,”我对他的小情绪没什么怜惜:“别耽误老子下班休息的功夫,净整些没用的。”
赵明明扁着个嘴,活像是被我欺负了的小媳妇儿:“这还是我第一次约到恒哥出来逛逛……”
“什么玩意儿,怎么就是第一次了,”我一时没明白,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嚯,感情我约你洗脚那回不算数呗,还给我气够呛。”
稍稍回忆,我后牙槽直痒痒,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想着借他鸡巴一用,胆子肥得可以,啥都敢干,好嘛,惹一屁股破事!
电梯门开了。
“还不是恒哥自己说话惹人误会,”赵明明小声嘀咕着和我一起进了电梯,商场噪音大,我差点没听清他说什么:“我那会儿太高兴了,一时昏了头,我也不想啊……”
“哦,赵总意思是我活该呗!”
“我没有,恒哥你总要曲解我的意思,你晓得我也不想闹成之前那样啊!”
叮——
负二层到了。
我知道个屁。
每次和赵明明说不了几句都能闹得我一肚子不舒服,他偏偏又是一副任打任骂的鬼德行,我撒火都没地儿撒,整得和我无理取闹没啥两样。
“……赶紧找车。”
我俩在地库转了半个钟,角角落落走遍了愣是没看到他那破车,我都打算报警了,赵明明才想起他把车停在负一层。
好样的,摩天轮坐不上,逛地库也成,赵明明你要说你不是故意的,狗都不信!
回家路上他还看着挺委屈,我只装作是没看到,把座椅往后倒了一大半,闭上眼打盹,这一顿饭本来就没怎么吃饱,刚刚暴走半个小时又给我走饿了,一会儿到家还先倒腾点吃食才行。
先眯一会儿吧。
车还在匀速前行,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声响是助眠的白噪音,我迷迷糊糊想起赵明明把我从医生家接走的夜晚。
那个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们已经十分复杂的关系会变得更加混乱。
他以为我是别扭的爱人,我觉得他是处心积虑的敌人,我们都停留在自己的角度上,对方的意志不值得在意,也不应该探索。
他不敢,我也不敢。
我们彼此害怕。
“恒哥、恒哥,下车啦。”
本来只打算眯一会儿打发时间,没想到好像真睡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做梦,迷迷瞪瞪听到赵明明喊我,身子也感觉有些凉意,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几点了?”
他的手停留在我的侧脸,我下意识避开:“啊,很晚了,再睡会着凉的,我们下车吧。”
我揉揉眼睛,半坐起身看向窗外,外面光线不太好,像是附近都没有路灯,这里不是我家楼下!
靠,赵明明这是要杀人灭口?!
我困意全无,舌根发麻,脖子根直冒冷汗……我怎么会放心在他车上睡大觉,这一觉醒来给我拖到荒郊野岭,我都不知道我栽在哪儿,人死了、烂完了都不一定能被警察找着!
“赵明明,你别冲动,咱有话好说啊,没必要违法犯罪哈……”我回头看着驾驶座上的赵明明,车里没开灯,车外更是没什么光线,唯一的光源仿佛只剩下天边高悬的一轮明月
是月亮。
天窗开着,皎洁的圆月挂在夜空之中,像是嵌在天窗构成的小小画布上,微凉的空气飘来潮湿的草木香气,微风拂过我的脸,叶片轻轻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小声响。
水声、虫鸣,安静又热闹的夜晚。
和天上洁白明亮的月亮。
“野鸟泊,”赵明明下了车,背对着我:“恒哥,我很久没看过星星啦,北市的晚上太热闹,连月亮都像是假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望着天窗外漂亮的夜空:“就这么几颗星星,至于吗……赵明明你有病吧,工作日开两个小时到景区,明天上不上班了。”
座椅被我彻底放平,我仰面望着天窗外,夜幕上稀稀拉拉挂着几颗星子,好看,却也不像小时候见惯的星夜,说是见惯了,其实早就忘了是什么模样。
就算是不如北市热闹的滨城,一样早没了漂亮的星空。
“不上就不上了,”赵明明站在车外,他爽朗的声音被晚风带到我的耳边:“恒哥,你不是去年就想走了吗,带上我,离开北市吧!”
“好啊,走得远远地!”
“我去买两张卧铺票,往南边开还是往北边开你定,到你觉得合适的地方我们就下车!”
“到地方了你去打工,赚钱给我花!”
我胡乱回应着他虚无缥缈的未来,说了什么我自己都不清楚,赵明明拉着我下了车,我俩穿过小小的人工林,踩过种植的草皮,路过无人的小径。
他情绪高涨,握着我的那只手,手心滚烫,他脱下自己的长袖,铺在地上,我们就这样在看得到湖面的荒地一角,肩并肩席地而坐。
“上次出五环得是前年了,”我揪下手边的野草,一点点撕碎:“公司团建。”
“我记得那次,你们还因为实际支出超预算不少,被扣了绩效。”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点燃一支烟,塞进嘴里:“哈,后来团建就尽量从简啦,那次方案还是我做的,本来我想着大家自己开车,公司报销油钱,八十多公里撑死五十,加上过路费,每辆车做个一百块的预算怎么都够了,谁知道这些人都照一箱油报的销,我还不如租几辆大巴……”
赵明明在我的侧脸轻吻。
“我很乖的,我只报了五十块。”
赵明明在我的嘴角轻吻。
“恒哥总是把人想得和你一样乖。”
我不知道他是在嘲笑我蠢,还是真的觉得我单纯,有时候我也这么觉得,我怕是缺了一根把人往坏里想的筋,才会让他们把我欺负得差点渣都不剩。
赵明明和我坐在野地里,对着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草木,吻了又吻。
他赤裸的上身紧紧贴在我薄薄的单衣外,紧实的双臂搂住我的身体,我想我该拒绝他,但我却抱紧了他。
“和我在一起,别离开我。”
我用嘴堵住了他的祈求,细细啃咬他的舌头,他急切的回应我,舌头紧紧追着我的舌尖舔吸,我的嘴里还残留着烟草的味道,全部被他吞吃入腹。
手里的烟燃到尽头,被赵明明草草碾灭在泥土里,我们倒在草地上,互相依偎。
他翻过身,两只手枕在脑下,仰面平躺在我的身边:“其实我恨过你。”
“嗯?”
“我一直以为你晓得我的存在,后来才发现是我想太多。”
“恒哥,你逃过课吧。”
我有些迟疑,还是点了点头,我上学的时候规规矩矩,但也有玩心重的时候,读了四年书,除了专业课,选修课还是偶尔逃过几次的,但不多,也没被发现过。
“你都没想过,为什么你从来没被抓到过吗?”
“我人缘好咯。”
印象里有一次逃课,按理说我应该是要被抓的,但同班同学说当时有人帮我点到了,我躲过一劫以后也没在意,毕竟问他们是谁好心帮忙,他们都说不认识。
“你都没注意过,大三的时候每次选修课坐在你后面的人是谁吗?”
“我那会儿刚大一,想着没事去你身边多转转,你肯定会记得我,结果我陪着你上了将近两年选修课,你从没看过我一眼。”
“我恨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