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月没转身,只回过头来,脸上浮现讥笑。
“侦探失——”
“哥哥!”
我用尽全身气力怒吼,逼近梓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要敢说出那个词,我饶不了你……唯独那个词,绝不能原谅……”
梓月装傻充愣地耸耸肩。
“喂喂,别这么激动。嗐……看他那样儿,都用不着我说,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欸?”
回头一看,只见葛城弓着身子,好似在压抑什么。那副躯体突然显得无比瘦小,犹如孩童般脆弱无助。
伴随关门声,梓月扬长而去。
“……葛城,走吧。大家会担心的。”
葛城无言地点点头。
侦探失格。
对于被打上如此烙印的他,现在的我能做些什么?
10 黎明【水位距馆22.2米】
离开别屋后,葛城也一言不发。
我们为没能及时参加外部作业赔着不是,加入码放水袋和沙袋的队伍中。由于我们来迟了,分组变为健治朗和三谷一组,广臣和北里一组。我们依旧三人一组行动,负责在西馆门口放置水袋以阻挡水流。至于东馆周边及大门处,先到的两组人已处理好。
好不容易完成作业,回到客厅,众人就此聚齐。听璃璃江说,后来陆续有人造访宅邸,避难者现增至七名。
“快忙翻天了。”璃璃江叹道,“带老母亲过来的那人就没个消停,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
“抱歉让你受累了。不过,从决定开设避难所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到了会有这种程度的忙乱。人在紧急时期难免压力过大。我会把二楼和三楼留作仅限家人进出,想确保人身安全的话,之后最好在楼上待着别下来。”
“这样啊。”广臣微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外部作业累得我筋疲力尽。走吧,由美。”
“嗯,葛粉汤和简餐也都准备好了,我稍微歇会儿,老公,健治朗哥。”
健治朗点点头。
两人离开后,健治朗继续道:“说回正题。现在是凌晨五点半,再过不到十五分钟就能迎来日出。北里,备车。要最大的那辆,好搭载避难者。”
“老爷,您该不会是要——”
“去村里巡视。”
北里猛地缩了缩下巴。
“……既然您决意已定。”
“我去就行。另外,巡视村子需要年轻人搭把手。”健治朗看向我们,“辉义,还有田所君,能拜托你们来帮忙吗?说真的,我也不想让你们冒险,可人手实在不够。”
“……知道了。”
葛城幽幽道,语气透着无可奈何。
“葛城和田所都去,我怎么能不去。”
三谷站起身。
健治朗深深凝视三谷,凌厉的视线倏尔和缓下来,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
“好,就这么定了。我们四个一起去。”
“老爷,”北里语气尖锐地提醒,“水若浸到车身的一半,会导致车门因水压而无法开启。请尽量别太靠近水边。”
“我会注意的。”
前途未卜。无论是开设避难所,还是乘车外出,都不知能否顺利。
与此同时,我又怀有确信。
健治朗的目光坚定无比。那目光饱含赤诚。
诚然,其中或许有保全家族与自身声誉的算计。然而此人一旦决意守护,必定无所不能。
比起这些——
我看向身旁的葛城。
自从发现正的尸体,他先是因哥哥的死备受打击,继而被迫协助做伪装工作以保护家人,乃至遭梓月斥为侦探失格。调查现场的时候,他的表现也很反常。比起未卜的前途,我更担心他的心理状态。
黎明前最为黑暗——正的话突兀地涌现在脑海。
我们在门口等待北里安排车辆,准备动身去Y村。昏暗的雨幕中,远方的地平线隐隐现出透着浅绯色的熹微晨光。天色并未骤然大亮,而是有如渐次溶解黑暗般微微泛白。即使在暴雨之中,太阳依旧会升起,这寻常的事实,竟足以使世界显得那般明亮。
没有永不结束的夜晚,正铿锵有力的言辞再度复苏,那句话又一次带给我点滴希望。如今我和葛城自觉陷入绝望的深渊,也许只是因为身处“黎明前”。或许此处并非绝望的谷底,今后还会愈陷愈深。纵使如此,亦终有夜尽天明时。
我决定试着相信。
时间不等人。
凌晨五点四十六分,四人先遣队前往沉陷的村落。
夜尽天明。
第三部 去沉陷的村落
世界现已消逝在一片广阔的水膜之下。
——多萝西·L.塞耶斯《丧钟九鸣》
1 出发【水位距馆22.0米】
“健治朗先生,你真的要去吗?”广臣来玄关送行时,语带腻烦地说。
“我不能对这个村子的人见死不救。”
“那也犯不着以身涉险吧……噢,我忘了,你就是因为敢于主动奔赴前线,才赢得了周围人的信服。”
说到这里,他夸张地叹息一声。
“多开一辆车效率会更高吧?我也有车。”
“不,广臣先生,我想请你在我离开期间接待避难者。”
“净把烂摊子甩给我!”
广臣发起牢骚,转念又大幅摇了两下头,盯住健治朗的眼睛。
“算了,没关系,家里交给我。条件是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否则我可过意不去。”
健治朗耸耸肩,向广臣稍鞠一躬后便坐到车里。
“哎,你们准备好了没?”
我、葛城和三谷已经坐在了面包车上。我们仨都身穿雨衣,手握健治朗给的无线对讲机。
“水大概涌进村子了。我们不涉足危险的地方,确认过水淹到哪儿了就立刻返回。此行只为视察并保护发现的避难者。”
三谷打了个寒战。“万……万一像黑田先生那样遭遇意外事故……”
我想起河水泛滥的视频。大水冲来的倒木和汽车,以及坍塌的桥。我对视频中骇人的光景依然心有余悸,倘若还能反悔,我恨不得立马下车。
“考虑到黑田先生的前车之鉴,我拜托了璃璃江和满用手机GPS实时追踪,遇到突发情况时好设法援救。我只在正规车道和柏油路上行驶,绝不深追,不会置你们于危难之中,不会让你们陷入险境。我保证。”
健治朗的话掷地有声,以至于我心中的恐惧与忐忑都有所缓和。他的演说总能鼓舞人心。我有点理解其支持者的心态了。
“……明白了。”
三谷轻轻点头。
“谢谢。辉义,还有你们俩,要是判断有危险,请尽管指出。”
我们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坚定了冒险的决心。
“麻烦你们在路上用喇叭反复说‘这里很危险,请来高地的葛城家避难’就行。”
“我来吧。”
“三谷的声音中气十足,刚好合适。”
三谷接过喇叭,稍稍打开后座的车窗。雨潲了进来,但现在顾不上这个了。
“坐稳,要出发了。”
汽车启动。
雨激烈地拍打着前挡风玻璃。
……我们真能得救吗?
莫名觉得高地不会有事而心存侥幸,想到之前发大水时那座宅子也未能幸免又恐惧万分。矛盾的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我越发心乱如麻。
车开到了通往Y村的坡道中段。健治朗告诉我们,此处海拔五十五米。
“这里很危险,请来高地的葛城家避难。”
三谷拿着喇叭大喊,声音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喂,你也太心急了吧。离村子还远呢。”
“也对。没人会待在这种地——”
三谷蓦地停下动作。
“天哪,田所,你看,是那孩子。”
“那孩子?”
我循着三谷的视线向身后望去,只见窗外闪过一个人影。
是昨天来访路上遇见的名叫悠人的男孩。
“健治朗先生,停车!”
汽车一个急刹车停下了。我即刻打开后座的车门,闯入雨中。三谷紧跟在后。
“田所君,我把车倒到门前!”
“拜托了!”
我们在瓢泼大雨中扯着嗓子交流。
男孩撑着伞站在门口。
“啊,是大哥哥们。我记得你们!”
“嗯,昨天刚见过。你好。”
我挤出笑容哄他安心。
“你好——你是悠人君对吧?”
听了三谷的话,悠人用力点点头,随手把伞转了个圈。水滴飞溅。
“悠人君,你爸爸妈妈呢?”
“爸爸妈妈……”悠人微微垂下头,“昨天晚上就没回来,说是去镇上买东西。我也想去商场买玩具嘛。”
我呼吸一滞。昨天起就不在?大雨天把小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这孩子一直一个人待在家里,想必很慌张。
“三谷君,田所君,出什么事了?”
葛城和健治朗赶了过来。
葛城诧异地看向庭院一角。院子里有个大坑,在雨中积满了泥水。是昨天看见的挖到一半的池塘。坑边有座硕大的假山,假山对面有一栋小小的建筑,可能是仓库。房屋背后停着一辆小型车。
是什么让他那么诧异?
“你先跟我们过来。这里很危险。”
健治朗与悠人对上视线。
“啊!叔叔是那座漂亮房子里的人!我知道的!”
“是嘛。”
健治朗露出慈祥的笑容。
悠人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
“那爸爸妈妈呢?”
“爸爸妈妈也都没事。不用担心。”
“可是……”
“这里太危险了。你看,下着好大的雨,对吧?你一个人待着,弄不好会遇到可怕的事。没关系的,爸爸妈妈也会来高地的房子。听叔叔的,好不好?”
悠人注视着健治朗,仍未放下戒心。两人对视片刻后,悠人总算微微点点头。
“好嘞,那我们走吧。”
“等等。”悠人摇头不依,“我要换鞋。”
“换鞋?”
“下雨天要穿长靴。”
他脚踏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踩着鞋跟,大概是听到三谷的呼唤后,来不及穿好鞋就急急忙忙跑出来了。
“好,知道啦。那你去换鞋吧。”
悠人用力点点头,跑回家里。
“幸亏出来了一趟。”健治朗说,“把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也不知父母怎么想的。”
“就是嘛。”
我们见过他母亲一次。她称夏雄为“坡上的孩子”,对悠人劈头盖脸一通训,是个暴脾气。尽管如此,也很难想象她会丢下儿子独自去避难。会不会是她在河对岸购物期间,大水冲塌了桥,导致她回不来了?
“我们昨天跟这个孩子说过话。还真是奇怪的缘分。”
葛城依旧沉默不语,手掩嘴角,似在沉思。
“葛城?”
叫他也没反应。他默默追着悠人进了房子,我慌忙跟上。“啊,喂,田所——”三谷和健治朗也从身后追了过来。
“找到鞋了吗?”葛城对悠人说。
悠人坐在玄关的台阶上,正在穿长靴。
“鞋错了。”
“欸?”
“妈妈的鞋错了。”
悠人答非所问。
然而葛城的身体在颤抖,他定定地凝视着悠人天真的脸庞。
他的样子不对劲。
“怎么个错法?”
“辉义,”健治朗说,“避难才是当务之急,别管什么鞋——”
“妈妈的鞋怎么错了?”
“这双漂亮的鞋,她怎么没穿走呢?”
悠人拿起一双粉色浅口女鞋。那双鞋有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
“辉义。”健治朗抓住葛城的肩,“你给我适可而止。一双鞋有什么的?玩侦探游戏也得分场合,现在——”
“人命关天!”
····
葛城猛然冲父亲怒喝。
悠人一个激灵,战战兢兢地仰头看着冷不丁大吼的葛城,像是要哭出来了。
我想制止葛城,看向他的眼睛。
旋即屏息。
他眼里的光彩——已然重现。
“……是啊,人命关天。说得没错。我们的行动关乎我们几个的命、全家人的命,乃至全村人的命。辉义,你在妨碍救援。”
“不。我是说关乎这孩子父母的性命。”
健治朗讶异地蹙起眉。
“他们要真是去镇上了,待在市区反倒更安全吧。”
“他们没去。车还停在房子后面。从这儿去镇上,不可能不开车。”
“不见得吧,没准他们是坐公交去的。现在还不能确定——”
“现在还不能确定,所以你就随口哄劝这孩子,是吗?”
“辉义,你——”
“我敢断言,这孩子的父母还在村里,只是处于无法取得联系的状况。”
·····················
葛城重新转向健治朗。
“而我能找出他们在哪儿。”
他注视着父亲,双眼闪着光。我不禁屏住呼吸。被梓月逼问时那如遭霜打的表情已不见踪影,他笔直地目视前方。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迷茫。
“爸爸,没工夫犹豫了。现在还来得及,尽快行动起来,就能救下他们的命。”
我想起葛城说过好几次的话——我无法为死者做任何事,对已经发生的案件无能为力。
而现在不同。
现在葛城能够有所作为——至少他自己这样相信。
“我要开始搜索。接下来我单独行动。”
“太危险了,我不可能答应。”
“爸爸,只这一次就好,仅仅这一次就好。请相信我。咱们这样拉扯的时候,孩子父母的生命也在遭受威胁,等出了事就太晚了!”
葛城又一次大吼。健治朗的喉头动了一下,身子微微后仰,打了个趔趄。
“……在哪里搜索,Y村全村吗?”
“就在这栋房子周边。我有把握,不会耗时太久。”
健治朗一动不动地凝视葛城片刻,稍一点头,闭上眼长呼一口气。
“……给你三十分钟。我们开车巡视Y村呼唤避难者再回到这里大概需要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内你找不到,就只能把悠人保护起来,暂时放弃他父母。这也是为了你的人身安全着想。”
“谢谢。”
健治朗莞尔一笑,背过身去。
“田所君留下来负责监督,三谷君我就带走啦,得有个人拿喇叭喊话。”
“欸,啊,好的!”
三谷许是听父子对话听得入了神,如梦初醒地答道。他伸手环上我的肩,悄声问:“喂,葛城难道一直都是这个风格?”
“偶尔吧……”
“嚯……”三谷佩服地说,“你也够辛苦的……那个,我明白他不是一般人了,可三十分钟内找到,是认真的吗?”
“……不知道。”
“喂喂……浪费感情。”
“唯有一件事我能肯定。综观这两天——现在的葛城最显‘本色’。”
三谷睁大眼睛,随即咧嘴一笑。“是嘛。”他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又松开手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看来没问题。”
关上车门的前一刻,健治朗稍显踟蹰,定睛直视我的脸。
“田所君……辉义就拜托你了。”
健治朗说话的工夫,葛城的身影已消失在房中。
“好……不过一下子少两个人手,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不要紧,还能省出点空间搭载避难者呢。”
健治朗打趣地说,面露微笑,目光飘向了远方。他感慨万千道:“我还是第一回 被儿子吼。”
“啊——”三谷在后座咕哝,“也是,辉义君不像这种性格的人。”
“印象里辉义甚至没经历过叛逆期,我当初担心得够呛。”
“人的情绪还真是神奇,”健治朗继续道,“打击归打击,我现在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振奋感。我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看见了和我一样的激情。”
我回想起葛城笔直往前看的眼神,那眼神俨然在宣告,他将贯彻自己的信念,绝不动摇。
“辉义追求真相,但真相并不会让人幸福。”健治朗出其不意地说,“所以我一直拿不准怎样对待他,因不知该如何教导他而一筹莫展。是劝他收手为好,还是放他自己闯出一条路……”
“于是你们就合伙掩盖信子夫人的嫌疑?”
我自觉过问颇深,健治朗却一笑而过。
“已经败露了啊。打从在食堂指认你是凶手到现在才过去四五个小时,果然撑不了太久。”
健治朗的姿态过于堂堂正正,我反倒有点过意不去了。
“掩盖?信子夫人?你们在说什么?”
三谷纳闷地问。对了,他还不知道这事。“时间紧迫,过后再跟你解释。”我允诺道。
“那个,我们不会对真相穷追不舍的。因为之前……就是这么搞砸的……”
“果不其然。”健治朗轻轻叹息,“是说M山落日馆那次吧。辉义不肯跟我细讲当时的经过。他好像告诉正了,无奈正守口如瓶,只说‘等辉义自己愿意讲的时候再去问吧’……”
健治朗按住额头。
“在我看来,那是最好的做法。宁可咬牙隐瞒到底,也要包庇母亲。我想保护家人——保护母亲。但我诬陷你和三谷君属实过分,真是对不起。”
健治朗深深低下头。我连忙阻止。
“……田所君,我信得过你,想问问你怎么看。”健治朗抬起头,“你觉得辉义真能找出那孩子的父母吗?”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辉义君向来说到做到。而我只得奉陪。”
健治朗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辉义有幸得遇良友啊!就是委屈你了。”
我不由得苦笑。
两人留下一句“三十分钟后会合”,开着车子驶向Y村。
葛城健治朗。他这个父亲是否也有很多烦恼呢?袒护信子也是出于对家人的关心,手段粗暴亦情有可原。
有些事,父亲做不到,朋友却可以。
这个想法在我心里深深扎根。
我转身走回悠人家里。
2 搜索【水位距馆21.8米】
一回到玄关,悠人就朝我跑过来。
“田所!”
他紧紧抱住我的右腿不撒手,从我的双腿间满怀警惕地瞪视葛城。
葛城呼扇着手,交替看向我和悠人,方寸大乱。
“葛城……我不在的时候,你对这孩子做了什么?”
“别……别误会。”他拼命摆动双手,“我刚才大吼大叫,好像吓着他了,问什么都不回答。田所君……帮帮我!”
我瞠目结舌,哑然失笑。
直至昨天为止的烦恼简直像个笑话。
水灾也好,杀人案也好,那座馆里的糟心回忆也好,“何为名侦探”这种傲慢的问题也好,此刻全都无关紧要。
这里只有我、葛城和悠人,以及一个谜题。
合三人之力破解谜题即可。
谜题尽头有人在等我们去救。
有什么可烦恼的?
我摸摸悠人的头,和蔼地一笑。
“来,我们一起去找爸爸妈妈。”
“先讲讲鞋的事吧。”
提问由我负责,葛城在后面听。悠人终于放下戒心,嘟嘟囔囔地开始讲述。
“你看,这双漂亮的鞋,妈妈每次去镇上都会穿。她说这叫‘时尚’。”
“妈妈说要去镇上,可这双鞋还在家里。妈妈穿错鞋了,所以你才觉得奇怪。”
悠人使劲儿点头。
“那你知道妈妈穿走了哪双鞋吗?有没有哪双鞋平常总能看到,现在却不在这里?”
悠人哼了一声,打量一遍鞋柜里和玄关三合土地面上剩下的鞋,歪了歪头。
“唔,黑色的。”
“是黑色的鞋呀。还记得是什么样的鞋吗?”
“跟我的鞋一样,是系带的。”
他指指自己刚才穿的那双系带运动鞋。基本可以确定悠人的母亲穿的就是普通款式的运动鞋。
“她穿着运动鞋出门了……”
葛城咕哝一句,悠人立刻警惕地看向葛城。
“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问一下职业。”
跟传话游戏似的。
“悠人君,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呀?你听他们提过吗?”
“工作?”
“唔,怎么说呢……比如乘务员、蛋糕店店主、幼儿园老师之类的。”
悠人眨眨眼:“不知道。不是蛋糕店店主。”
“这样啊。那你白天都做些什么,在家待着吗?”
“嗯,在家待着。”
“爸爸妈妈也是吗?”
“嗯,在家睡懒觉。比我还能睡。所以早饭我总是一个人吃。面包卷很好吃哟。”
难怪悠人比同龄孩子要瘦一些。父母早上起不来,就提前买好面包,嘱咐他早上自己吃。所谓面包卷,恐怕也是一袋五六个的廉价货。我担忧起他的成长环境了。
“爸爸妈妈偶尔会买来超好吃的饭,饺子、汉堡肉什么的。我可期待了。”
莫非收入不稳定?我耐心地询问悠人,得知他吃到丰盛的饭菜是在两天前、一周前和两周前。他们家是一个月前搬来的,那么大餐就是从两周前开始,以每周一次的频率出现。他父母是每周有一笔大额收入吗?
“还有,他们有时候会两个人一起出去,一直不回来。”
“好讨厌呢。”
“嗯,讨厌。”
“你晚上一般几点睡觉?”
“唔——八九点。”
“是嘛。这么早睡,真了不起。”
“欸嘿嘿。”
悠人挺起胸膛。
“他们白天会在院子里待着吗?”葛城径自探过头问道。
悠人嗒嗒嗒地跑过来,又抱住我的右腿。
“葛城……”
“……抱歉,悠人君。”
葛城蔫声说,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我能领会葛城此问的用意,他是关心院子里那个池塘吧。我想了一下,问悠人:“悠人君,院子里有个很大的池塘对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池塘?”悠人眨眨眼睛,“啊,是说池子呀。嗯,很大呢。我们刚来这里的时候还没有。爸爸妈妈说那是他们挖出来的,昨天也很努力地在挖。”
“你见过爸爸妈妈挖池子吗?”
“没有。他们说都是在我睡着之后挖的。”
连夜挖坑的两个人……越发可疑了。
“果真是这么回事!”
葛城又大喊起来。悠人吓得一哆嗦。我在目瞪口呆的同时,决定恭迎我们的侦探登场。
“……怎么了?葛城,你有什么发现吗?”
“嗯。对悠人的父母来说,挖池塘的活儿算是干完了,但他们不可能像对悠人说的那样昨天也在挖。从进玄关那一刻起就能看出来,这是明摆着的事。”
“为什么?”
悠人似乎被勾起了兴趣,从我的双腿间探出头来。也许是注意到他在听,葛城换上了哄小孩的口吻。
“来,仔细看看玄关入口的这两处污渍。”
葛城蹲下身,伸出双手去指。左手指的是泥污,从入口处星星点点地延伸至悠人的运动鞋。右手指的则是细沙污渍。
“这边是泥,还湿着。是谁带进来的呢?”
“我。是运动鞋上沾的。”
“那这边的沙子呢?”
悠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是我。”
“嗯。泥干了就会变成沙子。这边的污渍,”葛城捻起一些沙子,令其从指间滑落,“完全干了,对吧?”
悠人歪头不解。
“你见过妈妈晾衣服吗?”
“嗯。放在太阳底下……啊!我明白了!所以说,那边的沙子是很久以前的!”
葛城面露微笑。
“就是这么回事。但雨从昨天起就下个不停,而你爸爸妈妈是昨天不见的。空气潮湿,昨天带进来的泥不会这么快就变成沙子。”
“……唔,听不太懂。”
悠人的反应令人忍俊不禁。我笑道:“葛城是想说池塘底下的土吧。挖出来的土是湿的,爸爸妈妈在挖池塘的时候鞋上沾了土,带进了玄关。”
“没错。这把铁锹能印证这一推测。”
立于玄关的大铁锹上沾着干了的沙子。
“啊!这边的也干了。”
悠人冲向铁锹。
“是的。最近没人用过这把铁锹,因此,他们昨天不可能在挖池塘。”
匪夷所思的结论。换言之,那个池塘挖成那种半半拉拉的样子就算是“完工”了?
“接下来我们出去看看池塘吧。”
悠人说:“从屋里过去,这么走不会淋湿。”我们跟着他的脚步,踏上精致的檐廊。这栋房子本身倒是不错的和式住宅,我们仨站在檐廊张望池塘。
“首先要关注的是,那个坑的挖法杂乱无章。边缘参差不齐,真想建池塘的话不会弄成那样,也不会挖得这么凹凸不平。”
“会不会是让大雨给冲变形了?”
“也有可能,可建池塘的话,起码得把边缘用石头固定吧。我觉得是本来就挖得不成章法。花了足足一个月去挖,而最近碰都没碰,完工后就这种状态,着实让人不敢恭维。”
“也就是说……挖坑不是为了建池塘?”
葛城点点头。他穿着雨衣跑到外边,将手臂伸入泥水。
“瞧,深度也就到手腕上面一点,连三十厘米都没有。而土堆的堆土量——”
“实在太多了……”
土堆到了我的腰那么高,与池塘的大小并不相符。
“但他们连夜挖坑又是事实。悠人君的证词和玄关的沙渍都是佐证。”
“问题是光挖池塘挖不出这么多土。”
“没错,悠人君的父母在挖完全不同的东西,把挖出来的土丢到了这里。只堆土会招致怀疑,于是他们在土堆附近简单挖了个池塘,当作障眼法。”
·········
难怪葛城刚到这儿就盯着院子看个不停,他当时已经识破了池塘的伪装。也不知是该说他思维敏捷依旧,还是关注点稀奇。
“然后呢?他们在挖什么‘完全不同的东西’啊?”
“挖掘地点应该离土堆很近,毕竟搬土过来可不轻松。而土堆附近刚好有栋建筑。”
葛城指向那栋小小的木制建筑,看着像仓库。
他打开仓库的门。
我不禁倒吸一口气。
仓库里没铺地板,地面直接裸露在外,仅墙壁和天花板由木材建成。
眼前的地面上——
赫然有一个幽深地洞的入口。
·······
“来吧,田所君,要开始冒险了。”
葛城的脸上失了些血色。
“这是一条长长的隧道,是悠人君的父母挖出来的。我猜它恐怕通往葛城家正下方。”
········
我脱掉雨衣,确认了下无线电对讲机的信号,以便遇到突发变故时能够求援。
悠人先回家去拿自己的老式手机了。通讯录里想必有他父母的电话号码。他说他没有智能手机,父母只给了他一部老式手机用于日常通话和紧急联络。
“趁悠人君不在,我来说说吧。目前还只是推测,悠人君的父母是小偷,挖隧道潜入葛城家实施盗窃,目标是餐具等小物件。为防东窗事发,他们一次只偷一点,卖了换钱。”
“啊,盘子小偷……我听由美夫人说过。说是老丢盘子,昨天准备开斋宴时也发现少了一个……”
“而悠人君上次吃到‘超好吃的饭’就是在两天前。盘子以一周一次的频率丢失,悠人君的父母也是一周有一笔收入,时间恰好吻合。”
“那他们从昨天起不知去向是怎么回事?他们也没出现在葛城家啊。”
“在隧道里遭遇塌方,或是因缺氧而昏迷,总之处于无法和外界联络的状态。”
我咽了咽口水。
“可干吗偏偏挑大雨天行动?”
“因为要刮台风了。以前他们都是一点一点偷,以免露出马脚,估计是得手几次后尝到了甜头,这次他们决定干一票大的,在台风天趁乱跑路……选这个时机是必然。”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
“话说回来,如果你没推理错,那我们现在就是……要去救小偷。哎,葛城……说实话,我觉得此行很危险。有必要这么奋不顾身地去救他们吗?”
“这些都不重要。他们身处危险之中,只有我们能出手相助。现在还来得及,有什么理由不去救?”
葛城的语气又变得激动,我不禁叹息。早知道他这人一旦打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大哥哥,给。”
悠人拿来老式手机。我找出他父母的电话号码,用智能手机拨号。
地洞深处传来微弱的手机铃响。是默认铃声。
“猜对了。”
葛城站起身,戴上安全帽,手提点燃的煤油灯。都是从仓库里搜罗来的。
“这些道具也能证实他们是闯空门的惯犯。”葛城说,“要是灯灭了,说明氧气稀薄,届时即刻折返。那种情况下,两个人横竖都——”
葛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迎上悠人的视线,摸摸他的头。
“别担心,我们只是稍微去看一下。你在这里乖乖等着,好不好?”
“……大哥哥们也要不见了吗?”
悠人喃喃道,大颗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似乎话一出口,不安便席卷而来。他用湿透的衬衫下摆擦擦眼角。在这暴风雨天,他从昨天到现在一直独自待在家里,该有多心慌啊。我们这一走,他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如同要斩断我的懊恼——
“我们一定会回来。”葛城斩钉截铁地说。
悠人抬起头,带着哭腔问:“真的吗?”葛城笑了:“真的。我从不说谎。”许是感受到葛城话语的分量,悠人缓缓地、郑重地点点头。
隧道极为逼仄,走路时得弯着腰,感觉很憋闷。空气冷冽刺骨,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我看向走在前面的葛城的手,煤油灯尚灼灼发光。没事,氧气还充足。
“已经走了三分钟了。这隧道也太长了吧?真是悠人君的父母挖的吗?”
“这么长的隧道,很难想象是他们凭一己之力挖出来的。再说坑外土堆的堆土量远远不够。会不会是用原本就有的隧道或竖坑……比如防空壕之类的改造而成的呢?”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来避难的老爷爷提起过,他曾经从葛城家前任家主的馆经由防空壕逃到坡下的房子里。坡下的房子原来就是指悠人君的家啊。”
“十有八九。”
“真够大动干戈的……那这条隧道通向哪里?主宅下方,还是院子某处?”
“隧道通向哪里,我也已经心里有数了。”
不可思议的发言。我问道:“什么意思?”话音刚落,葛城“啊”地喊出声。
“田所君,快看!”
灯光映照出一堵土墙。按距离推算,绝对还没到葛城家。
是塌方的痕迹。
通路尽头倒着两个人。
女人头部一侧血流不止,看样子是被掉在身边的石头砸中了脑袋。她不省人事,一动不动。
男人的伤情更糟糕,坠落的石头压断了他的右腿。血液与泥土的气味让我不禁皱紧眉头。他的额头也在汩汩流血,脸上鲜红一片。
“唔呃……”
男人睁开眼睛。
“怎么回事……是谁?救援人员吗?有人来救我们了?”
“是的。您还好吗,喘得上气吗?”
“求你们了,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我们再也不干坏事了。鬼迷心窍,真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顺走一件餐具就能换不少钱,就感觉老实工作像个傻瓜……我们会洗心革面的,拜托了,救救我们吧。”
驴唇不对马嘴。他连我们没问的事都一股脑儿说了出来,纯属不打自招。葛城无奈地摇摇头,拧开矿泉水瓶的瓶盖。
“喝得下吗?”
葛城把矿泉水瓶塞到男人的右手里。对方猛地回到现实,道了声谢后咕咚咕咚一通猛灌。流出的水冲掉了脸上的血,他得以彻底张开眼睛。
我蹲到女人身边,把耳朵贴近她的嘴。咝——呼——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太好了,她还活着。
“喂,真子……真子她没事吧?”
男人拼命挤出声音说。“真子”无疑是指他旁边的女人。
“呼吸顺畅,貌似只是昏过去了。”
我摇晃女人的身体。“唔……”女人呻吟着,微微睁开眼,“……咦?”她环顾四周,像是还没认清现状。她慢慢坐起身,旋即按住头部一侧的伤,皱起脸。“好疼!”
“您还好吗?尽量别碰伤口。先喝点水吧。”
女人定定地看着我,咕哝了句“……你是”,继而大惊失色。
“我老公在哪儿——”她说,“喂,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把他怎么样了!怎么回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收不住的暴脾气一如初见之时。她大呼小叫的,明显陷入了恐慌。
“真子!我在这儿呢。”
男人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看向他,长舒一口气,眼角涌出泪水。
“请放心,我们是来救援的。您站得起来吗?我要跟他一起把压在您先生腿上的石头挪开,万一砸到您就麻烦了,还请稍微离远一点。”
她立马站起身,却仍有些迷惑。
“那个……两位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救我们?”
“我们是……”
我哑口无言。还真让她给问住了。我们算什么人?两名高中生,家住邻近宅邸的少年及其朋友。我甚至连“近邻”都称不上,与他们素不相识。这点微薄的联系不足以解释此次行动。因为是名侦探?这句话浮现在脑海。田所君,你想让这个侦探变成什么样子?然而仅有这句话还不够充分。索性找出属于自己的答案,用一句话概括出来不就好啦。我们缘何身在此处?
我依然在苦苦寻觅提纲挈领的那“一句话”。
“我们奉葛城家的健治朗先生之命,在引导村子里的人避难。听说两位下落不明,便前来寻找。”
“这样啊。谢谢你们……其实我们没资格接受救援……因为——”
“不用在意,我们都清楚。”
葛城微微一笑,笑容成熟沉稳,尽显度量之大。
女人按住额头,嗫嚅道:“不胜感激。”
她站远些后,我和葛城拿起掉在洞窟里的铁锹,利用杠杆原理撬起石头。男人从撬开的狭小缝隙里抽出腿。
“谢谢,帮大忙了……”
“不用急着道谢。这里很危险,尽早离开吧。”
我背起男人,葛城则去搀扶女人。
回程比去程耗时更久。走了约莫十分钟,我们总算到了外面,一头倒在仓库的地上。
做到了。
···
我们做到了。
“赶上了……”葛城喃喃道。
“妈妈……爸爸!”
悠人跑到父母跟前。父亲爬着靠近他,母亲紧紧拥抱父子俩。悠人号啕大哭,泪水像开了闸似的倾泻而下。那是安心的哭声,与方才在我们面前落泪时全然不同。我的胸口渐渐涌上一股暖流。
我和葛城倚着仓库的墙,终于松了一口气。舒适的疲劳感包裹全身。我们俩相视一笑。我居然会担心和他回不到从前的关系,简直像个傻瓜。目睹他遭梓月步步紧逼而垮掉的模样时,我生怕他再也无法振作,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虚惊一场。忘我地开动脑筋、挥洒汗水之际,我们的友情不知不觉间恢复如初。
“大哥哥们好厉害!”
感人至深的重逢过后,悠人又跑向葛城,双眼闪闪发光。
“大哥哥,你稍微看了一下就知道爸爸妈妈在哪儿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