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城点点头。
“太厉害了!你救了我爸爸妈妈!”
“谈不上救,没那么夸张啦。”
“不对,你就是救了他们嘛!大哥哥们就好像——”
下一秒——
“……一样!”
他给了我答案。
短短一句话,我却遍寻不得。它太过质朴而单纯,直冒傻气,反而“灯下黑”。
我和葛城惊讶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大哥哥们在笑什么呀?”
“不,没什么。没事。”
悠人怏怏地鼓起脸扭过头去。似乎惹他不高兴了。
“辉义……田所君……”
健治朗和三谷站在仓库门口。
雨变小了,先前的瓢泼之势如同做梦一般。
“喂……喂喂,真的假的!哈哈,绝了!有两下子啊你们!真把人给找出来了!”
三谷兴奋地嚷个不停,啪啪狂拍我和葛城的后背。“疼疼疼!”我俩奋力抵抗。
“用时三十五分钟。辉义,你稍微迟到了一小会儿啊,我差点就死心离开了。”
“说什么呢,健治朗先生!你明明担心得要死要活的!”
健治朗并未作答,对葛城说:“辉义,车里载有大约五名避难者,不是伤员就是老人……都没法自己爬坡。我先送他们去馆里,送完立马回来,往返最多十分钟。你们在这儿等等,可以吧?”
“嗯。感人的亲子再会也还需要些时间。”葛城耸耸肩道。
他额头挂满汗珠,神情却畅快无比,似是解开了心结。
“我也留下。健治朗先生,请快去快回。”三谷说。
健治朗闻言点点头,驾车离去。
仓库里,一家三口犹在享受团聚之欢。
我和葛城、三谷坐在檐廊歇脚,眺望挖到一半的池塘。没想到那个池塘竟牵出这么一连串离奇经历。我沉浸在感慨中。
葛城冷不丁道:“还好好地在我心里。”
“咦?”
葛城表情柔和,宛如摆脱了附体的邪祟。
“哥哥给予我的力量,还好好地留在我心里……冷静观察证据、坚持眼见为实,这些全都是正哥哥教给我的……”
我屏住呼吸。葛城不单单救了悠人父母的命,也身体力行地确认了离世的哥哥依旧活在他的心中。
如今的葛城,将缺失感以及与哥哥死别的痛苦,悉数化为自己的血肉。
所以他的表情才会如此柔和——仿佛超脱了一切般释然。我在旁边看着,亦感到神清气爽。
“……田所君,是我想错了。我逃避了。”
说这些时,他的语气也不带一丝阴郁。
“我害怕凶手在家人之中,一再逃避。包庇信子奶奶的时候也是,我迫于广臣姑父的威压,再加上被全家人串通一气的事实击垮,便极力说服自己那样做是对的。后悔也于事无补。烧掉证据的那一刻,我一度沦为与过去的自己有本质区别的另一个人。”
“这……”
“田所君,也许你会说不是这样的。你很善良,但事情没那么轻巧,我无法原谅自己的行为。明知道真相,却别过了眼。”
“欸?”
他已经看穿真相了?
“‘明知道’……”三谷大喊,“你说真的吗?”
“刚才田所君问过我,悠人君的父母为何偏偏挑大雨天去偷东西。正因为要刮台风,才顺势提前行动……没错,葛城家发生的杀人案也如出一辙。葛城惣太郎手握的金钱与权力招来形形色色的歹念,杀人计划很久以前就已经制订好。由于大雨这一偶然因素,种种计划都加快了进程,仅此而已。所以案件才呈现出超乎寻常的复杂面貌。这次案件中的偶然因素只有一个,就是大雨。”
······································
葛城倏尔一笑。
“不,这个说法也不严谨。其实还发生了另一项出乎凶手意料的偶然事态,而凶手随机应变将其纳入了计划中。就连大雨都不例外。凶手甚至把大雨导致的各种状况都算了进去,活像精密的定时装置。这也算是凶手的艺术性。”
葛城说得云山雾罩。总之他似乎已对案情了如指掌,只是之前有口难言。
“喂喂,等一下。偶然因素只有大雨和一项出乎意料的事态?未免太离谱了。难不成我们的来访也在凶手的计算之中?”三谷问。
葛城闻言仅仅点了下头。或许是看出他不打算回答,三谷大声咂舌道:“……敢情你是在装聋作哑啊。太过分了。我和田所可是险些背了黑锅。”
“实在抱歉……我清楚家人们都有所隐瞒,指出这一点就能获取更多信息,但我拿不准该不该戳破。举棋不定间,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那现在呢?”
“啊啊——”
葛城仰望仍在不断落雨的灰色天空。
“他的话为我指明了方向。根本不是该不该戳穿、该不该破解的问题。迄今为止,从未有过哪个谜题是不该去破解的,只是必须考虑解开谜题之后的事而已。
···································
“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解谜,救人。因为——”
葛城微微张开嘴,像是要说出那句话。他稍显踌躇地闭上嘴,随后露出灿烂的笑容,吐字清晰地说:“名侦探是英雄。”
··
多么幼稚、傻里傻气的话啊。
然而,悠人对葛城的这句赞词,一语道破了名侦探的存在意义。明知或许无法成为真正的英雄,葛城仍然选择了这句话。
短短一句话。我意图抓住的那短短一句话,终于出现在眼前。现在的我能够完成那部小说了。道路前方果真应有尽有。葛城破解谜题,我创作小说,绝无可能相交的两条线迎来奇迹般的一瞬交会。
不料三谷耳朵根都红了。
“葛……葛城,你好没羞没臊啊。”
“怎么了啊?”
“这还用问?都高中生了,还一本正经地嚷嚷什么‘英雄’,而且指的是你自己吧?哎呀,怎么说呢,想不到你是这种角色。啊,不过别有心理负担,即使知道了你的本性,我也还是会一直跟你做朋友的……”
听过三谷的话,这回是葛城的脸噌地红了。
他刚才大概是忘乎所以了,这会儿总算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好巧不巧在同学面前说出了“英雄”这种词。
“也……也没什么不好吧。那是悠人君用来形容我的啊。”
“悠人君用没关系呀,他还小嘛。葛城,你也不想想自己都多大了。”
我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啊哈哈哈哈!”我倒在檐廊的地板上放声狂笑,笑声之大不输风声。接着,三谷也仰面躺在了檐廊上。
“连田所君也……有那么好笑吗——”
葛城都快哭了。
他似乎是受到感染也想躺下了,便继我和三谷之后躺倒在檐廊。何其平稳的时光。
我忽然对眼前的景象产生了强烈的疏离感。
啊,对了。
我差点忘了。
友情恢复如初。我刚才是这样想的。
但事实不会如愿。不可能如愿。
我慢慢坐起身。
看着三谷的脸,不安便渐渐缓和。无须忧心。葛城定能披荆斩棘。如今葛城已找到自身的存在意义与立足之地。就连带给他深深绝望的兄长之死他也努力看开了。三谷或许尚不足以胜任华生的职责,但假以时日,必将成长为优秀的搭档。
是的。名侦探葛城辉义复活了。
然而我必须从他的身旁消失。
他所描绘的未来之中绝不能有我的身影。
论及原因。
葛城家发生的正遇害案——
是我造成的。
·····
第四部 一夜之间
人不可貌相……
——大卫·皮斯TOKYO YEAR ZERO
时间回到昨晚。
回到刚刚到来的黎明之前。
回到侵蚀意识的深沉黑暗当中。
昨晚八点三十分。
葛城家的氛围彻底吞噬了我。在光辉夺目的世界里,大人们掩藏心声,相持不下。惣太郎遇害疑云、坂口遇袭事件、葛城萎靡不振……种种包袱逐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葛城在逃避侦探身份。落日馆一案动摇了侦探解谜行为的绝对正当性。葛城迷失了方向,茫然不知何去何从。若执着于侦探身份才属异常,倒不如说他是放下了执念。
就此而言,我仍在执迷不悟。
怎样才能让葛城回心转意呢?
为此我绞尽脑汁。
我怀着验证的心态反刍自己的思路……
而后是不眠之夜。暴风雨敲击着窗,晃得整座馆咣当咣当响。风摇撼着意识的窗框。雨水滴落声嘈杂不绝。雨拍打着意识的窗框。低气压引发偏头痛,脑袋如在灼烧,疼痛欲裂。疼痛打开了意识的窗框。那一天的记忆喷涌而出。
侦探哪怕魅力超群,也得遇上案件才有用武之地。
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我想不起这话是谁说的。谁说的都无所谓。没有永不结束的夜晚。这话我也想不起是谁说的。夜晚总会过去,但夜幕的黑暗会将人压垮。人能做的,唯有闭上眼熬到天明。而我此时却傲慢地试图拨快时钟。
与此同时,我在心底呐喊。就是这样。这样就能唤回葛城了。发生案件就好了。只要发生迷雾重重的案件,葛城就会全神贯注去解决。爷爷可能是被杀害的,仅靠这种流言还不够。坂口声称遭遇袭击,没准也只是在说谎。这些都还不够。
案件必须在他眼皮底下发生。
不过未必非得是重大案件。
杀人案自然想都不能想。此时,我渐趋清醒的意识做出了理智的判断。轻微犯罪足矣,只要发生在葛城的眼皮底下就行。比如说,盗窃。没错,推某个人一把,促使其偷点什么。真是个绝妙的点子。我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坂口。
他的相机。
让满偷走坂口的相机。
乍看很难成功,但满动机充分。
因为在东京袭击坂口的人,就是满。
············
这种程度的结论,无须葛城出马也能轻松推导出来。想想相机的线索,真相显而易见。
歹徒在新宿高架下袭击坂口,用铁管殴打他,致其眼睛上方负伤。歹徒勒令坂口交出相机,其后,坂口和歹徒的行动如下。
①坂口拿出幌子数码相机。歹徒说:“不是这台相机。”
可见歹徒知道坂口平时用的是单反相机。然而,对坂口的工作方式与办公用品稍有了解,便能得知单反相机的存在。无法据此推出歹徒的身份。
②歹徒夺过坂口的包,抢走移动硬盘。
凶手知道坂口习惯用硬盘存照片,也知道他不用云存储。而坂口只跟关系极为亲密的人提过自己在用这种落伍的存储方式。
故而歹徒的范围可以缩小到坂口的同行,以及与他关系亲密的人——恋人和家人。
③坂口交出当天携带的工作用单反。歹徒把相机翻转过来,拔掉SD卡后离去。
歹徒接过了这台相机,可见其对相机的细微特征并不了解。坂口的工作用相机和私人相机很好区分,看底部有没有标签就行。标签上印有“Shukan Higure”字样。
要拔SD卡,得先把相机翻转过来,必然会看见底部。标签就在SD卡槽旁边。但歹徒并未指出“相机有误”,直接抢走了SD卡。标签上印的字是坂口所属公司代表刊物的刊名,若是同行,绝对能一眼认出。因此,歹徒不可能是坂口的同行。
那就只剩坂口的恋人和家人,其中嫌疑最大的就是满。
坂口宣称在惣太郎去世前一天拍到了“某个场景”,但满恐怕与惣太郎遇害案没什么干系。她想夺取的是与坂口交往期间落在他手里的把柄……八九不离十。
不料坂口丢车保帅,交出工作用单反,致使满的计划落空。
只需推满一把,她就会再度起意去偷坂口的相机。
我武断地打定了主意,让满偷走坂口的相机。只是轻微犯罪,作案者还是亲属,不会闹出太大问题。我思考着怎么才能诱导满行动。坂口住到别屋去,实属天赐良机。游廊有顶棚,不用担心被人看见,也算是多上了一道保险。
创造易于偷盗的环境即可。
小偷害怕的事物有三:人、时、光。
小偷忌避目标及周围居民暗中监视,忌避潜入耗费太长时间,忌避在灯火通明处实施偷盗。
那么,去除这三项阻碍就行了。
人。让坂口陷入沉睡。
时。让别屋锁不上门。
光。让别屋打不开灯。
使人沉睡易如反掌。晚饭后七时许,我佯装慰问,泡了杯黑咖啡送到别屋。安眠药是在心理诊所开的,自落日馆一案以来,我就多了失眠的症状。我表示想再聊聊那张照片,坂口未显出一丝怀疑,爽快地迎我进门。那间屋子不通水,他对我送的咖啡不但未加警惕,反而感激涕零。
破坏门锁也是小菜一碟。要让门锁不上,在锁舌上做手脚即可。我往锁舌上贴了胶带,使其无法弹出。门框是白色的,白色防护胶带不会引人注意。用螺丝刀把锁舌整个卸下来也不是不行,但过于显眼,还很费时,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防护胶带是我给窗户贴瓦楞纸时偷偷顺走的。
最后,要让灯打不开……
制造停电太过大动干戈。停电。我的记忆一阵刺痛。归根结底,我只想精确破坏别屋的照明。我想起落日馆的那一夜。若是手头有坏灯泡就能调包,可这玩意儿让我上哪儿找?头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
灯泡。稍微拧一下灯泡就可以了。那间屋子里既没有灯绳,也没有能用手机操作照明的最新型便利设备,不按下门边的开关就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灯。只要打不开灯,即便坂口从沉睡中醒来,也能趁黑逃跑,小偷可以放心大胆地潜入。从下方看,灯泡貌似固定于灯座中,实则没连上接头——拧松到这个程度,哪怕按下开关,灯也不会亮。这是最稳妥的方法。幸好我个子高,能轻松够到别屋的天花板。
唯有这项工作,我没能赶在晚上七点完成。总不能在坂口面前明目张胆地踩着凳子去拧灯泡。
于是……我至今仍在窥伺时机。
我来到二楼左侧走廊,看向北边的窗户。从这里能隐约瞥见别屋的光景。窗户上贴有瓦楞纸,不过我把左下角稍微揭开了一些,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当然,我带上了防护胶带,确保一旦达成目的就能重新贴好。
别屋与西馆之间设有顶棚,从这边斜着看过去无法确认别屋是否有人出入,只能影影绰绰地望见别屋北侧的两扇窗户透出光。
九点二十分,灯还亮着。药物生效固然需要时间,可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见效?也许坂口出门忘关灯了,但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便贸然行动。这一晚上,我已出出进进无数回。每隔十分钟出来一趟,确认亮灯情形,只待灯灭就出手。别屋的灯泡没有橙色长明灯模式,按说坂口入睡后,灯就该灭了……
九点三十分。
灯已经灭了。
心脏开始狂跳,我按捺住急欲迈出的脚步。弄不好他还没睡沉,等十分钟……不,二十分钟之后再确认一遍亮灯情形,若灯灭着,就果断出手。
九点五十分。
灯仍灭着。
我蹑手蹑脚地走下中央楼梯,途经游廊前往别屋,只见坂口把被子蒙过头顶睡在沙发上。
在别屋劳作期间,大脑因过度亢奋与恐惧几欲炸裂。截至那一刻听过的诸多话语,犹如风暴在脑海中翻飞。
我怔怔地站在门前。田所君,你想让这个侦探变成什么样子?我搭上门把手。我看不太出来。吱呀的响声让我捏了把汗。是谁提议去M山的?凳面的蓝色布料破损了一块,暴露出木头的纹理。侦探哪怕魅力超群。我拿过蓝色凳子。也得遇上案件才有用武之地。写字台上有个盛着水的蓝色玻璃杯。田所君总是陪在阿辉身边呢。手指浸入水中,分外舒适。阿辉一定踏实不少。我握住灯泡的玻璃壳。那么,田所君,你过来是想要什么?玻璃壳灼烧着手指。你来这儿,是想看我变成什么样子?旋腕一拧,灯就灭了。风摇撼着意识的窗框。我立于黑暗之中。雨拍打着意识的窗框。立于丢置一旁的凳子上方的黑暗。疼痛打开了意识的窗框。立于侵蚀意识的深沉黑暗当中。
为了冷却烫伤的部位,我再次把手指伸进玻璃杯里,不慎将其打翻,杯子掉到地上摔碎了。水和玻璃碴溅了一地,得清理干净才行。这些玻璃就像我的心。我蹲下身收拾好玻璃碴,随后去开水间寻找玻璃杯用于替换。我把找到的淡蓝色玻璃杯放到写字台上,重新倒上水。坂口知道这儿有个玻璃杯。不能留下潜入的痕迹。玻璃杯的颜色不同是个问题,好在二者都饰有波纹图案,蓝色和淡蓝色区别也不大,不特意分辨应该看不出来。
我误入歧途了。田所君,你想让这个侦探变成什么样子?内心尚存的理智如此抗议。我看不太出来。奈何覆水难收。是谁提议去M山的?我偷得片刻浅眠。侦探哪怕魅力超群。警报声大作,将我吵醒。也得遇上案件才有用武之地。馆内众人纷纷醒来。田所君总是陪在阿辉身边呢。见满神情忐忑,我确信案件已然发生。阿辉一定踏实不少。有人死在别屋了,我明明没想引发杀人案的。那么,田所君,你过来是想要什么?坂口从西馆过来了,我惊得心脏几乎停跳。你来这儿,是想看我变成什么样子?正迟迟没醒。风摇撼着意识的窗框。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雨拍打着意识的窗框。不祥的预感越发膨胀。疼痛打开了意识的窗框。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正死在了那间屋子里。
葛城的哥哥死在了那间屋子里。
人——知晓交换房间一事的坂口陷入熟睡。
时——那间屋子的门开着,易于凶手入侵。
光——灯不亮,能趁对方无所察觉时偷袭。
给小偷行方便的三原则,也为杀人提供了便利。
诱发惨案的是我。
招致事态的是我。
我误入歧途了。
我误入歧途了。
我误入歧途了。
是我害的。
是我杀的。
而后我一错再错。
我在葛城面前说谎了。
我假装对正的死一无所知,假装自己与此毫无干系。
所以,当健治朗做出推理指控我时,我着实胆战心惊。贴胶带的时间实际上是在入夜后,但傍晚去别屋动了手脚这一见解说服力很强。三谷当时拼命抗辩,我则半是心虚,因惶恐而动弹不得。
···················
我屡次游走在败露边缘。
灯泡的玻璃壳烫伤了我的食指和中指,我给伤指缠上了创可贴。发现尸体不久前,三谷眼尖地指出这点,令我心慌意乱。
发现尸体时,进入别屋后,三谷被脚边的凳子绊倒,我失口说出:“怎么会放在这儿……”那是因为我不记得自己把凳子挪到了那个位置。
去调查别屋前,健治朗他们拜托我换灯泡,那时我也慌了。他们凭身高条件发觉了只有我够得到灯泡。让他们发现灯泡松了就糟了。必须借着换灯泡的由头站到凳子上,把灯泡卸下来。如此便能掩盖自己的罪行。
·······································
谁知我在极度紧张之下忘了拆灯泡是该往左拧还是往右拧。
二选一都蒙错了。
我把松了的灯泡拧了回去,灯亮了。
我的失误还不止于此。随着葛城和梓月第二次进入现场,我得知正的脚上有踩到玻璃留下的划伤。我对此有头绪。毋庸赘言,是我冷却烫伤的手指时失手打翻的蓝色玻璃杯。它从写字台上掉下来摔碎了。梓月敏锐地问我是否有头绪,我急中生智,成功用安瓿岔开了话题。然而那种程度的谎言,葛城或许已经看穿。
啊,没错,葛城是能轻松看穿谎言的天才。我的谎话早就露馅了,所以葛城才讳莫如深。思及此,我陷入绝望。葛城因正的死而痛苦,因被迫协助伪装以包庇信子而痛苦,因察觉我的秘密而痛苦。他的痛苦有一大半是我造成的。是我在折磨葛城。我没有活着的价值,至少已经没有待在他身边的价值了。
我对杀害正的凶手心知肚明。是满。
满按照我的计划潜入了坂口的房间——可屋里的人是正。正没服下安眠药。他因满闯入的动静醒来,与她发生争斗。黑暗之中,两人都没能认出对方。经过一番混战,正死在了满手里。
这一推测的优点是能够说明杀害大好人正的动机。凶手纯粹是在黑暗中认错了人,正遇害的理由不在其自身。整桩案子只是不幸的事故。
当然,这个推测也有漏洞。
满为何要带上霰弹枪去偷东西?拿它当武器可谓杀鸡用牛刀。也很难想象是正事先拿进去的。
况且,虽然屋里一片漆黑,但照理说能靠嗓音认出彼此。何以未及消除误会便动手杀人?
尽管认识到这些漏洞,我仍摆脱不掉自责的念头。
还有一件事带给我的打击无以复加。
通过解救悠人的父母,葛城振作起来了。
················
纵使我的所作所为是不可饶恕的过错,害死正是无可挽回的大罪,若葛城的侦探之魂由此复苏——我甘愿接受任何惩罚。正之死令葛城复活。这代价固然沉重,但起码算有些意义。
然而我的苦心经营全是徒劳。
到头来,拯救他的既非故布的谜团,亦非家人之死。
真正的谜题与拯救他人的体验。
赴汤蹈火,救人于危难之中。
打消“侦探无能为力”这种缺失感的亲身经历。
他需要的只有这些。
诚然,看一眼庭院和玄关就洞悉真相堪称不同凡响,但事件及其结论本身并没有那么复杂。
不过,这样就好。孩童的感谢与赞美将他从深渊里救了出来。
而我一事无成。
我傲慢地以为只有自己救得了葛城,却是一厢情愿而已。干笑涌上喉咙。
我误入歧途了。
大错特错。
而此时,我与葛城、三谷并排躺在檐廊凉丝丝的地板上。这地方真好,让人心旷神怡。于我这个罪人而言过于奢侈。我不配待在这里。
倘若能就此消失,该有多好。
可我不能逃离这里。
逃离等于罪上加罪。
因从何始,果至何终?
这才是我所探求的。是我追逐葛城的动因。侦探做出的推理会阐明行动之过程与事物之因果,使人见证万事万物、诸般因果的全部始末。
因从何始,果至何终?
这句话落到了我自己头上。
我必须亲眼见证自己招致的事态将如何收场。
这是最后一道防线。唯有见证终局,我才能真正与名侦探葛城诀别。对他说过的伤人之语、贸然来访的自我感动、致正死亡的滔天罪行——通通能够得到清算。
我确信无疑。
葛城的故事还将继续,但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案了。
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思,身旁的葛城忽然开口。
“嘿,等回到馆里可有的忙了。揭晓一切之时已至。全部,我会揭露全部真相,拯救所有人!”
葛城对着天空慷慨激昂地说,其容意气风发,其声穿云裂石。仅是见他这副模样,我便仿佛在地底望见了遥远的光,如获大赦。哪怕永世困于地底,我也了无遗憾。
“是啊。”我不确定自己挤没挤出笑容,“还有太多不清楚的事。”
“嗯,先从询问开始吧。趁热打铁——”葛城胸有成竹地微笑道,“首先,要证明我姐姐满的清白!”
··········
“——咦?”
我抬起头来。葛城依旧笑得自信满满。
我感到周围的景色霎时间明亮起来。世界清晰可见。持续纠缠我好几周的头痛在那一瞬骤然缓解。
长夜既尽,曙光到来。
异于我所想的真相映在葛城眼中。
第五部 对话
“黎明前最为黑暗。要不了多久,朵朵云翳都会镶上银边。新事实不计其数。应有尽有。从中挑选所需就行。鲍,选择,排列,而后整合。万事俱备,我能感受得真真切切。你呢?”
——埃勒里·奎因《龙牙》
1 紧急事态【水位距馆16.0米】
就在这时。
叮咚当咚,叮咚当咚。
尖锐的铃声响彻四野。我胃里一沉,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进一步煽动焦躁感,让人心脏跳到嗓子眼的这个声音是——
“怎么又来!”
三谷惊叫着拿出手机。
现发布特别警报:
下列区域警戒等级五,急需避难。请立刻展开求生行动。
曲川流域(××县Y村、R村)……
我头晕眼花。
请立刻展开求生行动。
手机上显示的文字在脑中高速盘旋。先前每逢收到警报,我们都会向健治朗确认警戒级别的含义,唯独这次无须询问便知。警戒等级共分五级,五级的含义不言而喻。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大哥哥们!”
悠人飞奔出仓库,面色煞白。
“刚才……刚才那是什么声音?爸爸妈妈让我快点叫大家过来……”
“辉义!!”
门口处传来吼声,随后是两三下汽车鸣笛声。跑过去一看,只见健治朗把面包车的车窗完全打开,探出半个身子。
“辉义!田所君,三谷君!快带大家过来上车!越快越好!”
“出什么事了?!”
“过后再解释!快!”
在健治朗的厉声催促中,我们跑向悠人的父母所在的仓库。我和三谷搀起腿部受伤的父亲,而母亲或许是略作休息后恢复了些,自己走过去坐进车里。
扶父亲上车后,我望向坡道下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天哪……”
大水涌进Y村深处,淹到了坡道上这栋海拔五十五米的房屋跟前。水位距房子已不到一米。
我感到毛骨悚然。
差点死在这儿。
要是没有那条警报,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世界如同覆上了一层薄膜。房屋、商店、公交车站,悉数沉到褐色的浑水之下。大水隆隆咆哮着席卷Y村。昨日走过的村落,短短一天工夫便没了踪影。褐色的浑水滚滚翻腾,拉扯着漂浮的汽车满村摇荡。水上漂着的木材曾是房屋部件吗?我看见电线杆在水中只冒出一个顶,不觉眼前一黑。水位高度到多少米了?
水下有人类的住所。水下有人类的生活。而大自然正在无情地淹没、摧毁这一切。
我捂住嘴,拼命克制呕吐的冲动。
鸣笛声将我拽回现实。
“赶快!你不要命了?!”
我坐进车子、关上车门的瞬间,健治朗踩下油门。身体因惯性而后仰,深深陷进座位。面包车风驰电掣地行驶着。
“Y村整个都被淹了。从河流决堤开始,水势就只增不减!”
“速度也太快了……爸爸,这说不通啊,雨明明一点点变小了……”
“从降雨到河流水量增加是有时间差的。降水量高达八百毫米,上游积蓄的水现在涌到下游了。”
“祸不单行,”健治朗继续道,“简直糟透了,上游河段有座水坝决堤了。”
“啊?”
我们全都张口结舌,看向健治朗。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地鸣般的声音响起,声音从背后逼近。
我回过头。
背后的水位貌似突然涨了不少。
“呜嗷嗷嗷嗷嗷!”
“要加足马力逃命了!所有人都抓稳了!”
健治朗猛踩油门。
身体陡然后仰。我紧贴着座椅,向背后的坡下眺望。
吞噬村庄的褐色水流好似突然萌生了意志。大水膨胀、暴涨,一步步爬上坡道,犹如伸出触手一般。饱饮洪水而急剧生长的触手,眼看要追上加速中的车辆,够到轮胎。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水浸到车身的一半,会导致车门因水压而无法开启——我想起出发前北里说的话。完了。体温流失,我打起哆嗦来。
所幸车速胜过水速,面包车渐渐远离了大水。
紧张得到缓解,身体放松下来,只是降下的体温一时未能恢复。我因恐惧而浑身冰冷。这种恐惧与在M山卷进山火时截然不同——并非一口气烧起来,而是被狂暴的力量步步紧逼。
“真够悬的……”大概是因为太紧张,葛城气喘吁吁地说,“在落日馆那次还有一线希望,只要找出密道……就必定能够逃脱。好比进攻……那时我们这边也有底牌。”
“与之相反……”他接着说,“这次是彻头彻尾的防卫战!说难听点就是落荒而逃。除了逃难和防守以外别无选择……只能撑到对方偃旗息鼓为止。”
“是啊……辉义分析得对。”健治朗长呼一口气,“我听广臣先生说了,最先来避难的那位老人……他是六十年前水灾的幸存者。这下可得重视起他的话了。”
“……六十年前,大水侵袭了葛城家所在的高地。”我咕哝道。
闻言,健治朗望着前方说:“水坝决堤实属意料之外。照这个速度,水淹到馆附近也只是时间问题……”
“怎么会……”
三谷面色铁青。
“幸好已经把没来得及逃难的Y村村民全部安置完毕了。加上悠人君一家就齐了。”
听健治朗这样说,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刚才我运送的老年人和腿脚不便者有五名,听到避难引导自己去往葛城家的人有二十余名。算上之前的避难者,共计四十人左右。”
“这么多?”葛城瞪大眼睛,“食堂和大厅的地方够吗?”
“不瞒你说,走廊和东馆也都开放了。居民中也有人质疑避难的必要性,好在最后还是被说服,跟着过来了。”
正的尸体保管在别屋。至于坂口的车,听说凌晨五点确认火已完全扑灭,就盖上防水布,用金属配件固定好,以此暂且避人眼球。虽不太愿意想象,不过七零八碎的肉块恐怕大部分都让雨给冲走了。
葛城慨叹一声。
“幸亏Y村的居民逃出来了。Y村人口约二百人,也就是说目前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前来避难。”
“对。看来剩余百分之八十的人是自行避难去了。估计是报道多次强调这次台风危险性的功劳。警戒等级刚到三级那会儿,还来得及去W村的小学避难。”
“拜其所赐,”三谷叹息道,“剩下的净是些老顽固,报道、警报一概左耳进右耳出,迟迟没去避难,我这个拿喇叭喊话的可吃了不少苦头。”
抱怨归抱怨,三谷的成就感溢于言表。
“大家都……好能干啊。”
悠人的母亲双目圆睁道。悠人多半是因为找到了父母,又见有人来援救而安下心来,在母亲怀里静静地睡着了。
“哪里哪里,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葛城自谦道,“家父才是足智多谋。”
“你不也救出了他们一家三口嘛。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健治朗的语气透着温柔,我听了鼻子一酸。
葛城终于得到了父亲的认可。
“劳您来接我们,实在感激涕零。”悠人的父亲垂眼道,“那个,其实……我们从您家,把餐具——”
“谁都有遇到困难的时候,帮助他人就是帮助自己。不必再多言。”
男人睁大的眼睛渐渐湿润。“谨遵教诲。”他声音嘶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待会儿先处理一下您的腿吧。不用担心,我家恰好有医生在。”
可惜外科不是哥哥的专长,我心道。但还是不泼冷水了。
悠人的父母可能是因为得救而彻底放松下来,此时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用不了五分钟就到葛城家了,希望这短短五分钟的休憩能缓解他们的身心疲倦。
乘车抵达葛城家后,我们把悠人的父亲抬到梓月身边,拜托他做紧急处理。“外科不是我的专长,但我会尽己所能。”梓月大方应允。他内心怕是不大情愿,不过姑且先交给他吧。
食堂里,二十来人静静地坐在塑料垫上。半数避难者都在这儿了。有人用毛巾当眼罩,躺着呼呼大睡;有人默默读着书,可能是不找点事做就踏实不下来。悠人和母亲裹着毛毯坐在食堂一角歇息,脸颊恢复了红润。
葛城定定地注视着他们,好像要将其身影烙进心里。
2 归来——两项调查【水位距馆13.9米】
葛城对健治朗表示有些事要谈,并要求我和三谷在场。
一行四人来到二楼葛城的房间。椅子不够,就从我和三谷的房间各拿了一把。
葛城正襟危坐,面向健治朗说:“……爸爸,我构思了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现在全家上下苦不堪言,我都看在眼里。我明白大家各自怀有难言之隐,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痛苦在我眼里呈现出谎言的形态。对奶奶的袒护还只是第一阶段。一家人各自怀揣着秘密,是因为方便隐瞒,才协力配合演绎‘信子奶奶是凶手’这个弥天大谎。从这个角度来说,全员利害一致——不对,爸爸,是你统一了大家的利害关系。”
··············
“……啊?”
葛城语出惊人,我不禁叫出了声。
原来健治朗察觉到了家人的秘密,却刻意姑息?即便如此,在追问我、三谷以及坂口时,他仍将全家人凝聚成了一块坚硬的铁板。
老奸巨猾——这个词浮现在脑海。他精准地抓住了全家人的要害,掌控着全局。
“当时我觉得那是最好的办法,可以兼顾所有人的利益,我以为你也能理解。”
“是啊,我也一度接受了……但现在不同。因为——就连嫁祸信子奶奶以使家人团结,都在真凶的剧本之中。”
·······················
“什么?”
健治朗眨眨眼睛。少顷,他连连点头道:“……确实,这是绝好的隐身衣。隐匿于团结成铁板一块的家人里……狮子身中虫……特洛伊木马……妙哉。连我都被真凶玩弄于股掌之上啊。”
健治朗哧哧笑了。他的长篇大论令我生疑。若说真凶意在巩固防线以求自保——那么主导讨论的健治朗本人最符合条件。
“那么,要是此案如你所想——你打算怎么做?”
“正面出击,挨个找大家谈话。”葛城在椅子上挺起身,“严格来说,我接下来要做的并非解谜,而是利用手头的材料,引导大家说出实情。换句话说就是收集信息,为最后的解答打下基础。”
“说得直白点,就是‘审问’啰。”
冰冷的词语入耳,我不由得心生紧张。
“不。”葛城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对话’。”
葛城视线低垂。
“我不会再犯因为金鱼的事伤害满姐姐那样的错误了。我已下定决心。单方面提出自己整理出的推理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对话’至关重要。在我看来,家人全都怀揣着秘密,就像套着无形的枷锁,正中真凶下怀。因此,我要逐一切断束缚家人的锁链,好让大家重获自由身。就由我来拯救所有人。”
因为我可是英雄啊。
我仿佛听见他口出豪言。
智力并非葛城独有的武器。简单的推理与反驳我也想得出。而健治朗也拥有聪慧的头脑,尽管他事先与家人稍微通过气,但能在有限的时间内构筑起像模像样的虚假推理,足见其智慧过人。梓月同样不简单,他驳倒了健治朗的虚假推理,还敏锐地注意到葛城的态度转变。然而,仅靠洞察万物的头脑,无法胜任名侦探一职。
只有头脑还不够。
英雄亦如此。光有力量不行,光有急人之困的心情也不行。
名侦探也好,英雄也好,皆为生存方式。
健治朗哼笑一声。
“知道了。管理避难所和抗灾的事都交给我,你专心去把一切查个水落石出。田所君和三谷君也去帮忙。”
“……不要紧吗?”
“少三个高中生而已,问题不大。”
“还有,”他继续道,“说实话,我本来有点不放心,怕你又像跟满起冲突时那样莽撞,劈头盖脸只顾质疑,因此不敢把这起案子托付给你。对此我深表歉意。”
健治朗用手指敲了两下椅子扶手。
“……其实还有件事不知要不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