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苍海馆事件(出书版)》作者:[日]阿津川辰海/译者:朱东冬【完结】 > 《苍海馆事件》作者:[日]阿津川辰海.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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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阿津川辰海/译者:朱东冬 当前章节:1472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54

“什么事?”

“大约一个月前,我从W村驻在所的巡查长那里听来的。他也曾犹豫过要不要说,但反正有白纸黑字的记录摆在那儿,况且不知道也罢,既然知道了,就没法当作从未发生。”

接着,健治朗转述了今年四月,间田巡查经历的那个暴风雨之夜。滂沱大雨中,惣太郎脚踩凉鞋、一身泥污地拼死逃了出去,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他右手上有许多划伤,疑似遭受过虐待。他还声称“有人要杀我”……三楼书房里的药瓶全摔碎了,惣太郎蒙受不白之冤……以及——

“蜘蛛……”三谷咕哝,“那么,打碎药瓶、弄伤惣太郎先生的右手,都是那个‘蜘蛛’干的好事?”

“实不相瞒,家父生前患有认知障碍症。这种病的典型症状就是幻觉和妄想,其中‘天花板小偷’的妄想最广为人知。自己在家里忘东忘西、丢三落四,偏要赖藏身于天花板里的恶贼,以此推卸责任。不知不觉间,患者会对妄想信以为真,用棍棒敲打天花板来威吓小偷。”

“话虽如此……可万一天花板里真有小偷呢?那岂不是说破天也没人当回事……没人会相信吗?”

“所言甚是。”健治朗苦闷地点点头,“活脱脱一出现实版‘狼来了’。所有人都认定自己在说谎,当真百口莫辩,所以听说这事的时候我心里也很含糊。的确有可能是家里某个人打碎了药瓶……可那人图什么?更换药瓶的保管地点对那人有什么好处?是广臣先生决定把药瓶放在别屋保管的。广臣先生在引导事情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还是说,就连广臣先生的行动也在幕后黑手的计划之中?我想不清楚,毕竟没能抓住确凿的证据。”

健治朗脸上的荫翳越发深重,其苦恼可见一斑。

“药瓶挪到别屋后更容易避人耳目……但同样是因为药瓶挪到了别屋,坂口才拍到了站在立柜前的男人。三楼的书房没有窗户,完全是密闭空间。假如药瓶还放在那里,也许不会那么巧让坂口先生撞见。”

“这就怪了。照这么说,还是原样保管在书房更不容易被人发现,不是吗?太矛盾了。”

三谷的反驳言之有理。

“话又说回来,如果药瓶一事是幕后黑手有意构陷惣太郎先生,这和杀害正的凶手嫁祸信子夫人的做法相通,是同一个套路。”

“还真是。信子夫人衣服上的血迹八成是动物血之类的,泥渍也随手就能弄上去。而且信子夫人患有认知障碍症,又是把我的钱包当成自己的抢过去,又是把黑田先生错认成惣太郎先生大发雷霆。设计陷害不受信任的人,真是阴险又狡猾的手段。”

我忽然纳闷起葛城一声不吭是在想些什么。他以手掩口,一脸严肃地低着头。

“喂,葛城,你怎么看?”

“咦?”

葛城抬起头,睁大眼睛。

“唔……让我想想。‘蜘蛛’这个词恰如其分。本案的凶手在整座馆里布下了天罗地网。暗藏恶意的透明蛛丝在神不知鬼不觉间缠住人们的身体,使人动弹不得……不愧是爷爷,一语道破本质。”

“那药瓶的事也……”

“嗯,无疑是凶手——‘蜘蛛’干的。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

“剩下的百分之十呢?”

“……还有些事无法确定,搞不好连我的假设都是妄想。”

看来饶是葛城,也并无百分之百的自信。他能破获这起扑朔迷离、难以捉摸的案件吗?而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的我又将如何?

同时,我恍然意识到,剩下的百分之十难不成是我的缘故?

我自作聪明想出拧松灯泡等伎俩,去别屋动了手脚。“蜘蛛”纵使能设计陷害信子和惣太郎、任意摆布葛城家全家上下,也无从操控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人。我那些与“蜘蛛”毫不相干的举动,致使不确定因素混入案件中,干扰了葛城的判断。

我意欲坦承罪行,事到临头却又鼓不起勇气。何等怯懦。

“对了,爸爸。”葛城转向健治朗,“怎么这会儿想到说起爷爷的事了?”

“因为我觉得把这起案子交给你也无妨。”

“为什么突然愿意交给我?”

健治朗闻言莞尔一笑。

“只是想试着多相信你一些。”

*

我跟葛城和三谷一起来到屋外。望向停车场,只见坂口的车上盖着一大块防水布。

葛城看着它说:“从现在起,我要轮流找家人谈话,挖掘他们的秘密。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收集两项信息。”

“……信息?”

“对。一是坂口先生遇害时的情况。我还没问过详情……”

他就地蹲下,注视脚边的黑色物体。我下意识地皱起眉头。那十有八九是炸碎烧焦的尸体的一部分……从大小来看,像是手指或脚趾。

“碳化得太严重,没法识别身份了……要是能做DNA鉴定还算有点希望,但成功率也微乎其微。残留的身体部位越多越好……”

“下过那么大的雨,怕是希望渺茫。证据几乎全让大水给冲走了。”

“说不定凶手的意图就在于此呢。要是大水淹过来就更完美了,托水灾的福,大半证据都会化为乌有。”

听了三谷的话,我和葛城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三谷用食指挠着脸颊道:“……哎呀,这话欠考虑。不好意思。”

“证据……”

对了。我从兜里掏出包在手帕里的一小块玻璃。

“葛城……我刚想起来,爆炸后不久,我在坂口先生的车附近捡到了这个……”

“这是——镜头吗?尺寸看着跟坂口先生的那台相机差别很大啊……”

葛城隔着手帕拿过玻璃,眉头紧锁地瞪着它。

“田所君……把你经历过的事,连同当时的想法,从头到尾按顺序讲一遍……”

我依序道来。我在玄关叫住坂口;坂口邀我和三谷搭他的车逃离,我拒绝了;坂口宣称“杀害惣太郎的是孙辈”;我无端在意起坂口的车,视线死死盯住车子;继而传来手机铃声——紧接着就发生了爆炸。

“刚才的顺序……”

“欸?”

葛城冷不丁插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顺序,没弄错吧?”

“你指什么?”

“先是在意地盯着车看,然后传来铃声,这两件事的顺序。不是先听见铃声再看车,没错吧?”

“啊……”

这么一说还真是。怎么想都是先听见铃声更为自然,否则看车这一行为缺少契机。

我担忧起自己的记忆是否出现了偏差,但搜肠刮肚也推不翻这个顺序,便坦率直言。

“唔……”葛城意味深长地沉吟一声,“算啦,先不管这个。根据你刚才讲述的内容,我大致弄懂了引发爆炸的手法,还有这个镜头的真面目。”

三谷瞪大眼睛。葛城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镜头。

“这个镜头尺寸很小对吧,直径也就一厘米。我本来还猜测会不会是针孔照相机的镜头,刚才听你讲完我明白了。它就是我们平时司空见惯的……手机镜头。”

“真的欸……”

三谷信服地点点头。

“看似目标精准的引爆,说穿了其实特别简单。恐怕凶手……‘蜘蛛’早就在坂口先生的车里设置好了炸弹,而连接起爆装置的是一台废弃的手机。凶手用自己的手机拨电话引爆……就是这么个原理。只要有传感器或相机,或是其他信号,便能轻松得知坂口先生上车的时间。直接从馆里往外看也行。”

“当时的手机铃声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是,摆弄手机不会很显眼吗?”

“不,倒也未必,田所。”三谷摇摇头,“经过这么一遭,你也看到了。地震和火灾姑且不论,水灾并不会影响移动通信和互联网,大部分情报收集工作凭借网络就能完成。满小姐不就一直在查资料嘛。假装在收集灾害情报就能糊弄过去,装作联系同事朋友也行……像咱俩这样的访客可以装作联系家人。”

“对啊。目前的状况下,无论谁操作手机,都不会显得不自然……”

葛城的见解合情合理。也就是说……有人在那座馆里面不改色地按下了炸弹的引爆开关?后背蹿过一阵寒意。或许有人看见了那一幕,但谁都无从知晓那举动意味着什么……

“闹了半天,结果并不能凭借手法锁定真凶啊。”三谷扫兴地说。

“喂,葛城,你的看法站不住脚吧?”

听我这么说,葛城像在感慨“深得我意”似的重重点点头,面露微笑。我受到鼓舞,继续讲了下去。

“刚才葛城说炸弹是‘早就’设置好的,这就怪了,因为——”

“啊!”三谷啪地拍了下手,“先是正先生代替坂口先生遇害,凶手发现杀错人,又杀害了原定目标,是这么个顺序。得知坂口先生还活着,是在凌晨一点十五分左右发现正先生的尸体时。在那之后,葛城家一众成员忙于包庇信子,健治朗先生他们结束调查后也回到食堂集合。随后众人展开讨论,坂口先生退出,紧接着发生了爆炸……”

“没错。夏雄君和葛城、信子夫人和北里先生分别待在房间里,其他人则都是两人一组行动。我和三谷也没有独处的时间。唯一有独处机会的也就黑田先生了,可他又疑似开车遭遇了事故……总之,全员都不曾独处,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爆炸之后也一样。大家惧怕凶手的追击,谨遵两到三人一组的原则,行动颇为不自由。

“可想而知,”葛城突然开口,“前提就错了。”

·····

葛城露出略显冷峻的笑容,语带挑战之意。

“……啊?”

“换言之,炸弹是在更早以前就设置好的。”

“更早以前……你是指发现正先生的尸体之前吗?”我摇摇头,“不可能!那顺序岂不是反了嘛!凶手发现误杀了正先生,才把坂口先生……”

“所以——那不是误杀。”

·····

“什么?”

葛城的话太令人费解,我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凶手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正先生和坂口先生都杀了……所以事先在坂口先生的车里设置了炸弹?”

“是的。”

“太扯了!”我不由得抬高嗓门,“那凶手就是存心要杀害正先生啰!这不合逻辑!凶手是怎么料到正先生和坂口先生会交换房间的?那是屋里进蜥蜴造成的突发事件,凶手又没法未卜先知!”

“说到点子上了。”葛城道,“这就是我想获取的另一项信息。”

葛城丢下这句话便走进屋里。

我和三谷如堕五里雾中,相顾茫然,愣怔半晌。

*

客厅里是健治朗、璃璃江和满等指挥组成员。葛城没理会他们,直奔里面的开水间。健治朗等人连招呼都来不及打,目瞪口呆。我和三谷步履如飞地穿过客厅,走进开水间,关上了门。

“葛城,你这是要干吗……”

“三人份的饮料。”

“咦?”

“看没看到我爸妈和我姐姐喝的是什么?都是一点点喝瓶装矿泉水。自从半夜惊醒,大家都心力交瘁,顾不上冲热饮或是用杯子倒饮料喝。虽然熬了葛粉汤招待避难者,但用的是一次性塑料容器装,拿着不顺手。”

“别卖关子了。”我急不可耐,“你说得都对,可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葛城隔着手帕从水槽里依次取出三个茶杯和三个茶托。三个茶杯内壁都有一圈茶渍线,底部残留有米色沉渣。除了这三套茶具,水槽里还有一把发黑的银质茶匙。他打开橱柜抽屉,里面的勺子、叉子和茶匙都还数量充足。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掀开脚边的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三个已开封的奶精球和三个貌似用过的茶包。

总感觉在埃勒里·奎因的长篇小说里读到过类似的场景。

葛城终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打开电热水壶的盖子。里面没有任何痕迹。他往壶里倒了点水,插上电源。

“水开前,我先去找北里问问话。田所君,等水开了,就把垃圾桶里的三个茶包分别放到三个新茶杯里,再倒上热水。”

还没来得及询问此举意图,葛城已走出开水间。我和三谷对视一眼,只得遵从指示。

准备掺安眠药的咖啡时,我用过这个房间里的器皿,过后全部冲洗得干干净净,擦除水珠后放回了原位。那时我泡的是黑咖啡,用的是瓶装速溶咖啡,没留下奶精球、咖啡粉包之类的垃圾。原本我怀疑葛城来这个房间是为了确认我的行动,不过葛城的关注点明显在这三套茶具上,这些跟我没关系。

不到两分钟,水开了。我们依言将用过的茶包放到新茶杯里,这时葛城回来了。

“北里说,他是昨晚六点半打扫的客厅和开水间,之后没再碰过这里。可见这几个茶包是昨晚六点半以后……也就是晚饭后才弄出来的垃圾。”

我准备掺安眠药的咖啡是在晚上七点。跟坂口聊完,洗净器皿并放回原位应该是在七点半左右。这些茶具是在晚上七点半以后使用的——这是只有我才知道的信息。

葛城看向放有用过的茶包的茶杯。三个茶杯中的水都几乎没有颜色,仍是白水。葛城拿了把新茶匙,使劲按压那三个茶包。

“按也按不出颜色,毫无疑问是用过的。”

烧水就为了做这么个试验吗……我终于耗尽耐心,质问葛城:“我说葛城,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也听坂口先生说过吧,正先生和坂口先生是在客厅商量交换房间的事的。晚上他们在客厅喝茶聊天来着。”

“是啊,怎么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会有三套茶具?”

··

“啊……”

说穿了并不复杂。

“垃圾桶里用过的茶包和奶精球也各有三个。显然有三个人晚上喝过奶茶。”

“等……等等。这里确实有三套茶具,但不见得是三个人同时喝茶吧?顺序不清楚,姑且这么假设:先是正先生和坂口先生来喝茶,之后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人过来用了茶具。没准就是这么回事呢?”

“很遗憾,这种可能性可以排除。”葛城斩钉截铁地说,“根据是这把茶匙。只有一把茶匙用过,说明三杯奶茶是用同一把茶匙搅拌的。”

“原来如此……”三谷点点头,“橱柜抽屉里茶匙还有很多,如果是之后过来的其他人给自己泡了杯红茶,应该不会用别人用过的茶匙,心里也会觉得不舒服吧。肯定会用新的……”

“是的。但假定三杯奶茶是同时泡好的,有人一口气泡了三杯,再用一把茶匙搅拌均匀,矛盾便迎刃而解。通常的做法是每套茶具配一个奶精球和一把茶匙,让喝茶的人自己搅拌。而泡茶的人若一手包揽,提前应承下来,就会同时泡三杯,一次性搅拌均匀。”

“容我再搅和一句……”我有些不服气地说,“不加奶精就用不着茶匙了吧,有三个用过的奶精球也说明不了什么,也可能都是一个人用了啊。”

“茶杯底。”

葛城只吐出这么个词,示意我们观察用过的茶具。茶杯底部残留有米色沉渣……

“还真是……看来三杯都是奶茶。”

“看样子田所君也认同了。简而言之,我的结论是——当时客厅里还有第三个人。那人事先就知道正哥哥和坂口先生会交换房间。不用说,坂口先生也清楚那人知道这事,只是‘误杀’这一假设先入为主,以致他并未怀疑那人,也就没说出口……”

···········

“第三个人……”三谷喃喃道。

我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葛城……关于茶具,你分析得丝丝入扣。可我……可我总有种别扭感。”

“说来听听,是哪里别扭?”

“似乎……跟刚才在你房间里归纳出来的凶手形象不太相符。这起案件的真凶打碎药瓶陷害惣太郎先生,还嫁祸信子夫人、操控家人……是个阴险狡诈又绝顶聪明的人,对吧?‘蜘蛛’这一印象就是从其狡猾而来。

“像这样的人,会留下这种露骨……几乎一目了然的证据吗?就是这点让我想不通……总感觉我们会追查这项证据,也是真凶算计好的。”

我自认算不上多精明的罪犯,可连我都能想到把装过掺安眠药的咖啡的杯子仔细洗干净再放回去。实在难以想象“蜘蛛”会懒到都不收拾一下,抑或想不到茶具会暴露自己。

不承想,葛城微微一笑。

“田所君,你的见解很精辟。这就对了。客厅里曾有第三个人。而且,‘蜘蛛’的形象跟我所设想的越是接近——这些茶具就越是应该留在这里。”

······

“……欸?”

我越发听不懂葛城的话了,彻底放弃思考。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总之,坂口的死与客厅里的第三人……葛城顺利获得了这两项信息。万事俱备。

终于盼到葛城出马——

*

回到客厅,只见健治朗掀起衬衫露出腹部,在往腹部注射。

“咦,健治朗先生,你这是在……”

健治朗并未作答,不慌不忙地完成注射后,把用过的针头丢进空塑料瓶。针管侧面的红色刻度线在室内灯的映照下反射着微光。

“注射胰岛素。刚好到时间了……自从四年前患上糖尿病,我就离不开它了。半天不见你们从开水间出来,我还以为趁现在注射没人会看见……真不走运。”

璃璃江和满不在屋里。

“妈妈和姐姐呢?”

“食堂那边好像起冲突了,我说我过去处理就行,可璃璃江死活不依,说什么‘之前全是你在忙活,这回让我来’……”

冲突……在紧急事态中来到陌生环境避难,担忧前景也属正常。素不相识的人聚在一起,也会加剧精神负担。听健治朗的口气,他们似乎一直在应对这类冲突。如此状况下,只顾追查真相的我们何其乏力。

不行,不能这么想。没工夫纠结于此裹足不前。葛城就没有停下脚步……

“我去看看她们。”

听葛城这么说,健治朗抬起头。

“……最初的‘对话’对象是她们?”

葛城保持着握住门把手的姿势停住。他没转身,只回过头来,向健治朗颔首。

“是吗……你可悠着点啊。”

健治朗没再多问,默默无言。

我突然在想,健治朗心里会不会也藏着什么秘密?若葛城所言属实,葛城家全员都有所隐瞒……那么健治朗必然也在遮掩什么……

具体是什么呢?

来不及思考,葛城已踏上走廊。

璃璃江和满站在食堂门边与一个男人对峙。璃璃江身后,一个小女孩泪眼汪汪地紧抱貌似其母亲的中年女人,幼小的身体瑟瑟发抖。周围的避难者皆屏息观望,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胆战心惊。

“怎么了?究竟出什么事了?”

璃璃江转头问小女孩的母亲。男人似是因遭到无视而怒火中烧,尖声喊道:“这小鬼用泥鞋踩了我的衣服!地方这么窄还跑跑闹闹的。”

“那个,实在对不起。我会好好管教她的……”

我和葛城、三谷对视一眼,互相点头示意后,从背后包抄男人,以便见势不妙能立即制住他。

男人暴戾地大吼:“你道歉有什么用!应该是这小鬼道歉才对吧!”

“别闹了。”

满挺身挡在男人和母女之间。

“啊?”

“我叫你别闹了。不只是你,大家都在发愁,都身处窘境。任谁都想大吼大叫,但大家都在拼命忍着。再说了,冲这么小的孩子骂骂咧咧的,你就不觉得丢人吗?”

满义正词严,听得人内心大呼过瘾。但恰恰因为占理,也让人捏一把汗。

“——怎么说话呢!臭婆娘!”

男人挥拳打向满。我“啊”地叫出了声。母亲抱住小女孩,将其护在身下。

只听得哐当的拳头声。

“——咦?”

眼前的景象令我惊呆了。

接下男人拳头的是璃璃江。璃璃江的眼镜飞了出去,唇角渗着血。她一动不动地狠狠瞪着男人,身影倍显高大。

男人冒出急汗,率先别开了眼。

璃璃江回过头,转瞬收起冲男人摆出的那张冷面孔,笑吟吟地对身后的小女孩道:“小朋友,要不要换个地方待呀?那边比这儿舒服多啦。”

“嗯。”小女孩点点头。女人起身行了一礼。璃璃江对她耳语几句,她听后睁大了眼睛。

“满,给她们带下路。屋里的行李先搬到你的房间。”

“欸,啊,嗯。”呆若木鸡的满总算回过了神,仓促应声。璃璃江也对满耳语了几句。

女人连连鞠躬,跟着满走了。

璃璃江重新转向男人。

“你还是出去透透气比较好。东馆现在稍微安定一些了,刚好可以去那边冷静冷静。”

“意思是让我挪地方?”

周围的避难者静静观望着事态发展。男人应该是禁不住众人的视线,咂舌说“知道了”,卷铺盖离开了食堂。

男人刚走,避难所便响起一片欢呼。“大姐太帅啦!”“抱歉,没能帮上什么忙。”“真是大快人心!”大家七嘴八舌地感慨着。

“我让刚才那对母女去二楼我和丈夫的房间了,小女孩在那儿也能尽情跑动。关键是母亲脸色不太好,需要休息。”璃璃江鞠躬致歉,“就是还得辛苦各位再忍忍……”

“没事没事。只要她们能稍微好受些,我们辛苦点也不算什么。”

一个好脾气的男人说罢,立马有人附和:“说得好!”暖心的话语此起彼伏。

真干练。我心下赞叹不已。璃璃江不仅平息了冲突,还凝聚了人心,对母女二人也温柔相待。

无疑是行家里手。不愧是健治朗的夫人。

“妈妈,我按你的吩咐把她们带去房间了。”

满回来了,站到璃璃江身后。

“啊,满,谢——”

璃璃江作势迈步,不慎被塑料垫的边缘绊了一下。满从旁扶住她的身体。

“小心!逞什么能啊。”

满扶璃璃江站稳,把手里的眼镜递给她。遭男人殴打时,眼镜飞到了地上。

“没了眼镜,你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吧。”

“抱歉。”

璃璃江戴上眼镜。

“别急着道歉。先说说为什么要帮我?”

“伤到脸的话……你会很头疼吧。”

满睁大了眼睛。“为什么……”她喃喃道。我依稀能猜到她何以会有这种似惊愕又似迷茫的反应。正跟璃璃江争辩时一不留神说漏嘴了。“满在璃璃江面前感到自卑”。从这话能听出她们母女间有些隔阂。

那或许是误会。璃璃江的冷淡态度的确有可能招致误解,无论是正还是当事人满,或许都错怪她了。

“满姐姐,还有妈妈。”

葛城不像我这般多愁善感,干脆地向两人搭话。满和璃璃江同时回过头。璃璃江推了推眼镜。满眉峰紧拢,微微沉下脸来。

“我有些话想和你们说,可以跟我过来吗?我想,对现在的你们而言,这些话值得一听。”

3 葛城满与葛城璃璃江【水位距馆12.0米】

璃璃江和满说还有些事要做,与我们暂时分别,约定十五分钟后到葛城的房间集合。

利用从我和三谷的房间拿来的两把椅子,以及葛城的房间原有的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我们改变了房间的布局。把桌子摆到房间中央,上座放两把椅子,下座放一把椅子。葛城坐在了下座。这个房间俨然成为临时审讯室。

床被挪到了墙边,我和三谷坐到床沿上。

“对了,葛城,你刚才说要和家人‘对话’,接下来具体是要做什么呢?”

“就是啊,葛城,我和田所被你折腾得团团转,都还没听你好好解释过呢。”三谷不满地吸着鼻子说。

“这个嘛……一是挖掘家人的秘密。出示我手头的材料,观察对方的反应,套出实情。收集信息是主要目标。”

“原来如此。抛出到目前为止的推测,同时收集用于推理的材料,是吧?”

“嗯。此外,还有另一个意图……‘验证’。”

“欸?”

三谷冷不丁发出怪叫。

“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我能预料个九成九。下面我要给你们看的,既不是解谜,也不是审问——硬要说得文绉绉一点,是‘五组家庭剧’。”

“什么?”

“家人间的误会与隔阂……我要清除这些流动在身体里的毒素,让大家的关系恢复如初……哪怕是家人,也并非总能坦诚相对。距离太近,有些话反而难以启齿……彼此把话挑明了,误会烟消云散之时,家人间的纽带才能越发坚不可摧——我要展示的就是这个套路的‘家庭剧’。”

··

怎么回事?我冒出一脑子问号。消除家人间误会的行为听来格外热血,然而葛城的口吻冷静至极。若非足够冷静,不会用“家庭剧”这种疏离的词语形容自己的家人。

“田所君……三谷君……我有件事要拜托你们。”

“什么事啊,葛城?”

“即将上演的‘家庭剧’是‘蜘蛛’有意给我们看的……认为给我们看了也无妨。因此绝不能相信。希望你们即便有所感触,也冷眼静观是否存在谎言。”葛城按了按双眼,“我怕我做不到。毕竟是面对自己的家人,会感情用事、头脑发昏也在所难免。所以……至少你们两个要冷静地看清状况,觉得哪里奇怪就跟我说。”

········

葛城按住双眼。

“喔……”

三谷明显没跟上话题。我也吃不透葛城如此指示的用意,听得云里雾里。解谜,收集材料,还有——不靠谱的家庭剧?

总之,对于接下来的所见所闻,必须保持批判的眼光。唯独这一点我听懂了。

即将见证的五组“对话”。

有谎言隐于其中。

五组?假设之后每次叫两个人来,家人的数量不够。没搞错吧?我刚要问葛城时,响起了敲门声。

璃璃江和满来了。

“家庭剧”其一仓促开演。

*

“你来找我说话还真是少见。到底吹的什么风?”满坐到上座,跷起二郎腿,仰着身子,“你说有些话值得一听是吧。事先声明,我毫无头绪,希望你要说的话别太无聊。”

璃璃江坐在满的旁边。她摘掉了眼镜,用眼镜布仔细地擦拭着。

“总算要开始了。”

三谷冲我耳语,语气兴高采烈。

“知道你们很忙,我就不绕弯子了——姐姐,你在隐瞒一件事,这会阻挡通往真相的道路。”

满端正的五官扭曲了。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又在摆侦探的谱?”

“姐姐,我已经和小时候不同了。”

“何以见得?大摇大摆地闯进别人的内心,完全不顾后果。常言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能说变就变?”

“真的变了。”

满猛地一挑眉。

“还敢顶嘴?那就别净扯没用的,倒是拿出证据来啊。”

葛城霍地往中间的桌子上扔了个东西。

只听咔嗒一声响。

是个细长的红色盒子。

再看满和璃璃江,只见她俩的目光都死死地黏在盒子上。

“你是从哪儿——”

璃璃江话至中途,愕然睁大了眼。

“妈妈,这不是你‘看见’的那个东西。这是我的钢笔盒。”

“阿辉,你……对我们说谎了?”

···

满颤抖着吐出这句话。

“只是姐姐和妈妈误会了而已……嗯,说得对。这也是不折不扣的谎言……”

葛城痛快地承认了。满微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记得你……不是说不了谎吗?”

“不是说不了谎,是从不说谎。说谎违背我的信念……”

“但是,”葛城接着说,“感觉你们俩嘴很严。瞧,不这样突袭一下,要让你们说出实情怕是难如登天……对吧?有道是以牙还牙,我则是以谎制谎。我决定改变自己的信念……不能拯救任何人的生命与心灵的信念一文不值。”

····

满和璃璃江用慑人的双眸看着葛城。

“那种死板的信念,连我自己都救不了。”

“唱高调就免了吧。”满干脆地说,“有话直说,别藏着掖着的。说说看,我究竟隐瞒了什么——”

“满姐姐,你就放心吧。”

满僵住了。

“满姐姐昨天实际目击了信子奶奶去往别屋。所以,全家人里只有满姐姐对信子奶奶是凶手一说深信不疑。”

··················

满面色铁青,半张的嘴唇战栗着。

“而妈妈在怀疑姐姐。但这同样大错特错。”

········

璃璃江骇然起身。“你怎么会——”她抬高了嗓门。第一次见冷静的璃璃江如此反应过度。

葛城的话显然道破了实情。

葛城倾了倾身子,郑重道:“来,开诚布公地谈谈吧。谈谈真相。”

“别胡说八道了——”

满面红耳赤地站了起来。我胃里一紧,赶忙绷直身体,准备因势而动。璃璃江坐回椅子上,神志恍惚。

“妈妈在怀疑我?你说话也不过过脑子,张口就找碴儿。如你所说,你的确变了,从洞察真相的名侦探大人变成了只会挑事的草包——”

满环抱双臂,怏怏不乐地扭过头。

“我知道是姐姐袭击了坂口先生。”

“……欸?”满回头看向葛城,僵在原地。

“同时,我也清楚姐姐没有杀害正哥哥。”

葛城纹丝不动地注视着满。

“是真的吗,满?”璃璃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追问。

“……说了你又不信。你从来都不信我。”满不以为然地摇头,“我没说错吧,妈妈?你永远都在否定我的生活方式,现在也是一样,居然怀疑我?我压根没注意到你是这么看我的。真是失望透顶。你怎么连自己的女儿都信不过?”

“怎么会……”璃璃江摇头嗫嚅,“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个毅然展开推论的璃璃江此时已无影无踪。

“妈妈,姐姐,别那么激动。听我从头说起,你们听完应该就会明白,自己一直误解了对方。”

说完,葛城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璃璃江尴尬地左顾右盼。满再次不悦地扭过头。

葛城首先讲解起坂口遇袭之谜。

歹徒立即注意到数码相机不是坂口平时用的相机;歹徒抢走了硬盘;歹徒误抢了工作用单反的SD卡。从这三项事实可以得出结论:歹徒与坂口关系很近,但并非同行,坂口的前女友满最为可疑。葛城做出的推理与我所构想的并无区别,然而他那逐一罗列事实、抽丝剥茧的讲解听起来清晰有力。这样的谈吐我学不来。

满起初仍背对着葛城,听着听着先是转回头看向葛城,继而皱起眉、抱住脑袋……反应瞬息万变。

“行了行了,我承认行了吧!没错,是我揍了坂口。伤到他眼睛附近是我做得过火了,可我也是拼了老命,顾不上分寸。我是想拿回交往期间被他拍到的把柄。”

“什么把柄?”

满缩了缩下巴,几度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口气道:“……毒品。”

“不会吧。”三谷咕哝。

“满,你这孩子——”

“千万别误会,妈妈。”满不住地摇头,“就一次,只有那一次。自从进入模特这行,经常要承受竞争对手或是合作伙伴的恶意……有一天,同为模特的朋友邀我去玩……我想着药物能让心情畅快点的话也好,就答应了……但我试了一回就怕了,后来再也没碰过……”

“但坂口没有放过那唯一的一次。”

葛城说罢,满缓缓点了点头。如今蜚声国际的顶级模特的吸毒史。拿出这一张照片,足以令过往的劣迹波及当下,无异于定时炸弹。坂口将照片暗自私藏,以窥伺最有效的使用时机。

葛城眯起眼,像在犹豫要不要接着讲似的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了出来。

“……言归正传,说回袭击的事。

“顺着与我相同的思路,妈妈也发现了满就是袭击坂口的歹徒,因而想到满极有可能会潜入坂口先生所在的别屋——屋里的人实际上是正哥哥——偷走相机。而那间屋子的抽屉里放着某样物品,那就是——”

····

“你刚才拿出的红色盒子——跟它很像的东西。”我说。

“是的。”葛城笑道,“收容避难者后,妈妈和姐姐的举动很耐人寻味呢。大家在食堂讨论分组的时候,妈妈拿出红色的眼镜盒,慢慢摘掉眼镜,那动作就像是特意做给谁看的一样。妈妈明明视力差到不戴眼镜就眼前一片模糊,可摘掉眼镜后依然能准确分辨梓月先生等人的表情;反之,戴着眼镜却撞到了墙上。”

确实,璃璃江刚才差点被塑料垫绊倒。仅从此事便能看出,离了眼镜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可是——

“这太奇怪了,葛城。岂不是完全颠倒了吗?戴着眼镜就看不见,摘掉眼镜反而能看清……”

····

话出口的瞬间,脑中灵光一闪。

“隐形眼镜!”

····

“答对了!妈妈当时戴着隐形眼镜,同时又戴了一副普通眼镜。所以戴眼镜时隔着两层镜片看东西会眼花撞墙,摘掉眼镜后则能靠隐形眼镜照常看清事物。”

当时璃璃江说要上厕所,在健治朗的陪同下中途离开座位,之后又说要吃止痛药再度离席。第一次是去戴隐形眼镜,第二次则是去摘。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向某人展示自己拿出眼镜盒时的动作,并观察那人的反应。那人知道妈妈视力不好,会以为她看不清而疏忽大意。”

·······

“噢,我懂了,从眼镜盒里拿出眼镜是行不通的。那人可能会觉得她也在盯着自己,产生戒心,从而试图掩饰自己的反应。”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璃璃江摇头长叹,“没错,诚如辉义所说。我在案发现场看见过跟它很像的盒子。发现尸体后,盒子不翼而飞。我寻思是凶手拿走了,就以为是相机事件里最可疑的满干的,这才——”

“好过分。妈妈竟然是这么想的……”

璃璃江张口欲言,最终咬住嘴唇什么也没说,想来是无法断然否认。看那战栗的身体,便能感受到她有多么焦急。

“不过,满姐姐并非凶手,反倒称得上案件的目击证人。但她知道红色盒子意味着什么,做出了反应,因此遭到了妈妈的怀疑。

“满姐姐,你目击到信子奶奶……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夜里十一点十五分,在通往别屋的后门。”

我去别屋拧松灯泡是在夜里九点五十分,花的时间再久,离开别屋也就晚上十点出头。看来没被她撞见。

“我觉得口渴,矿泉水又没了,于是就去食堂拿……刚到食堂就听见后门那边传来响动。因为是别屋的方向,我还以为是那家伙,结果过去一看,发现奶奶在那儿……”

满慢吞吞地回答,给人感觉颇不情愿。

“信子奶奶当时是什么状态?”

“……裤子上沾满泥污,上气不接下气的。她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拿在右手里,嘟囔了好几遍‘得送过去才行’。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也淋得乱糟糟的……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满喉头动了一下,“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她去别屋干吗了。看到裤子上的泥污,我估摸她摔倒了……想着得赶紧带她回房间。我想让她抓着扶手,试图叫她放开右手里的盒子,谁知她死死握着它,力气大得吓人,我怎么也掰不开她的手……”

“那你没看到盒子里装着什么喽?”

满默默点头。

“盒子有什么特征?”

“是红色的塑料盒,中间镶有银边……除此之外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个普通盒子。”

“回房间之后呢?”

“把奶奶带回房间后,我想着得先给她擦擦身子,就去了三楼的浴室……夏雄的房间就在旁边,所以我放轻了手脚,免得吵醒他。我拿上浴巾回到房间,看见奶奶站起身在衣柜里东翻西找,盒子已不在她手里,估计是收起来了。

“然后我用浴巾帮她擦干身体……又细细擦拭了一遍头发,睡衣也轻轻掸了掸,沾了泥的地方就试着用水冲干净。不料她吵着‘想睡觉了’耍起性子来,我突然觉得自己忙忙叨叨的像个傻瓜……总之身体大致擦过了,我心说开足暖气她应该就不会着凉,没多想就离开了……”

广臣称发现信子有异状时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刺鼻的血腥味笼罩了房间。原来那是满干的。

“如果满小姐的证词属实,”我说,“那么当时信子夫人身上只有泥污。而广臣先生发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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