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满接过话头,“睡衣上沾着黏糊糊的血……状况大相径庭。看来奶奶在那之后又出门去了一趟别屋,要不就是……”
“有人把血弄到了信子夫人的衣服上。”
满点了点头。
“当然,用的既可能是正先生的血,也可能是动物血之类的东西……”
听我说完,葛城点头道:“做一下科学鉴定就能查清……可惜我毁了证物。”
葛城紧扣双手,力道大到手背泛白。我恍然大悟:葛城是想通过解决这起案件来赎罪。而我……而我……能做些什么呢?
璃璃江轻轻握住满的手。
“满……这种事为什么不早说?”
“我害怕。”
满像小孩子一样怯声怯气地回答。高挑的身躯在此时显得异常矮小纤弱。
“连爸爸都要求大家合力包庇奶奶……我就以为……大家都认定了奶奶是凶手。要是我在那种场合下提起‘在别屋附近看见了奶奶’,奶奶岂不是跳进曲川都洗不清了……”满摇了摇头,“那也太可怜了……”
“满……”
葛城叹了口气,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姐姐,妈妈,谢谢你们跟我说了实话。多亏你们配合,我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阿辉……我想再问一句,你是怎么发觉我看见了信子奶奶的?”
这点我也好奇。
葛城耸耸肩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摸过奶奶的枕套后发现的。枕头没湿……至少摸不出明显的湿气。暖气开得那么足,都没能去除衣服和床单的湿气,枕头却是干的,可见信子奶奶肯定擦过头发。另外,要处理的衣物里没有浴巾。既然擦过头发,按说该有浴巾才对。奶奶独自出门回来,只擦了擦头发,还记得把浴巾处理掉或放进浴室的洗衣筐,但湿漉漉的衣服还穿在身上就睡了……这实在太不协调。于是我想到,应该是有人帮她擦了头发,又收好了浴巾。没管衣服多半是因为一个人给她换衣服太费事,所以不会是照护经验丰富、经常帮她穿脱衣服的北里先生和由美姑姑……”
“哦……这么听来,感觉轻轻松松就能识破啊。”
“嗯,就这么简单。其实我刚才有试探的成分。我注意到妈妈戴着隐形眼镜、姐姐看到眼镜盒后举止可疑,就假设帮奶奶擦头发的人是姐姐,发现所有细节都刚好吻合……”
“眼镜盒……原来如此。啊啊——竟然因为这点小事暴露了……”满耸耸肩,“我试图从奶奶手里夺过盒子的时候,她的手劲儿大得吓人。我想这东西应该对她特别重要,印象很深。看到妈妈拿出一个很像的眼镜盒,我吓了一跳。”
“是这么回事啊……”
满和璃璃江久久相顾无言。许是由于误会解开,方才还在冲母亲发火的满这会儿平静了不少。
“……但还是好受打击。这样啊。你只凭这个就以为我是凶手……明明我最在乎的就是你的信任啊,妈妈。”
“满……”
“不是这样的,姐姐。妈妈在拼了命地保护你。”
“可她不是还怀疑我来着?”
“都是一回事。之所以怀疑,恰恰是因为想要相信。”
满眨了眨眼。
“可是,为什么?”她凝视着璃璃江问,“为什么要为了我这么拼?我是顶着你的反对当上模特的。你不是说过绝不认同那种轻浮的工作吗?我还以为你早就对我不抱希望,彻底放弃我了——”
“怎么可能!”
璃璃江低沉的声音响彻房间。满吓得一哆嗦。
“我怎么可能……会那么想呢……你可是我的亲女儿啊。我想保护你有什么好奇怪的吗?担心你投身陌生的领域会遇到磕磕碰碰,有什么好奇怪的吗?但放弃你是绝对不可能的。唯独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伤到脸的话……你会很头疼吧。
我想起璃璃江先前的话语。璃璃江嘴角的伤痕,是成功保护女儿的母亲的勋章。满以爱怜的手势描摹璃璃江唇边的伤痕。“谢谢你,妈妈。”听了满这句话,璃璃江肩膀颤抖着,一个劲儿地点头。
阴错阳差。
两人都无恶意,也没有妄图掩盖真相的歹心。她们只是缺少推心置腹交谈的机会,彼此误解了而已。
而葛城创造了这个机会。
满抬起头来。
“阿辉,你的确变了。”
“我想问问,具体是哪里变了?”
“你小时候把我弄哭了。”满粲然一笑,“这回是把妈妈弄哭了。”
*
“葛城,你还真挺厉害啊。”
三谷钦佩不已地连连点头。
满和璃璃江已离开葛城的房间,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人。
“我看出妈妈和姐姐在说谎,之后只要刺探出她们说了什么谎、为何言不由衷就行了。”
“你脑子真灵光。哎,既然能看穿谎言,你直接挨个问大家‘正是不是你杀的’,不就结了?”
三谷的措辞十分露骨。也正因为直白,才搔到了痒处。
刚要开口时,葛城抬手制止了我。
“是啊,我的能力要真有那么好用,靠这一个问题就能轻松解开谜团。”
“没那么好用吗?”
“嗯。人在说谎的时候,会有沉重的心理负担。有人冒虚汗,有人视线游移,不同的人会表现出不同的反应。也就是小动作。我就是通过这些看穿谎言的。我只是在客观地观察,不是有什么特殊能力。我能看出的只有‘在说谎=有心理负担’这一事实,谎言的具体内容还是要靠推理才知道。听好,要讲到关键了……对于‘人是不是你杀的’这种问题,任谁都会有心理负担,哪怕不是凶手,也可能会表现出强烈的反应。”
“什么意思?”
“就拿我妈来说吧。我妈‘怀疑满是凶手’,并且‘想要保护她’。基于这个前提,假如问她‘正是不是你杀的’,会怎样?”
三谷打了个响指。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她会紧张。就算如实回答‘不关我的事’,也会因为心里认定女儿是凶手而表现得像在说谎一样,还会加剧心理负担。但璃璃江夫人不是凶手。”
“同时,即使问出我妈怀疑的对象是满姐姐,也只能证明‘我妈是这么想的’,无法确定满姐姐是不是真凶。”
“搞什么嘛,你那所谓看穿谎言的能力,敢情只能起到一点点作用啊。”
三谷的声音呆愣愣的。我和葛城对视一眼,笑出了声。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感觉就像在高中教室里天南海北地闲聊。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对葛城来说,‘人是不是你杀的’这种问题没什么价值,没准反而会让对方提高警惕,导致问不出有用的信息。当然,对方听到这个问题时的反应也可能成为判断依据,但除非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打这张牌。”
三谷点点头,似是被说服了。
“懂了。我的疑问解决了,要去叫下一组人吗?这回得叫上你奶奶吧。”
“嗯。还有一个人。”
葛城贴在三谷耳边低声说出某个人的名字。三谷露出略显意外的表情,说了句“好的”便离开房间。
“……葛城,我明白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这的确是‘家庭剧’。”
葛城点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我要把这个家里的病灶逐一摘除。只有这样才能抵达真相。接下来,像我妈和我姐姐那样的互动场面会多次上演。老实说,我不确定自己能否保持冷静,刚刚我就差点动摇了……”
“葛城……”
葛城自嘲地笑笑。
“之所以怀疑,恰恰是因为想要相信……刚才对满姐姐说的这句话,其实是我的心声。我何尝不想相信呢……在这里的家人也好……朋友也好……医生、老师也好……都是很重要的人……”
“正因如此,”他继续说,“至少你要冷静看待,不要受惑于他们的花言巧语,要仔细观察事实和证据,以及他们的一言一行。因为——杀人凶手必定在这些人之中。”
············
我咽了口唾沫。
“可满小姐的清白不是已经得到证实了吗?璃璃江夫人也一样。怀疑其他人是凶手,说明她清楚自己是无辜的。她们都排除了嫌疑。”
“这可不好说吧?”葛城露出坏笑,“满姐姐的目击证词可能是精心编造的谎言,我妈弄不好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田所君,我想请你用这种偏执的方式去思考。”
“这也太……你居然对亲人都这么疑神疑鬼的吗?”
葛城摇了摇头。
“怎么会。那些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所以才拜托你。”
真是个难缠的家伙。跟他一起行动,免不了要背负重担,着实腻烦。尽管如此,眼见葛城恢复往日的风采,我还是打心底高兴。
他迟早会查到我头上。
我并没忘记这一事实——然而此时此刻,我想陪在他的身边。
“还有,怀疑其他人,说明清楚自己是无辜的——真能这样断言吗?”葛城仍在多疑地絮叨着,“把自己杀过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也是有可能的。”
闻听此言,我茅塞顿开,不禁喃喃道:“……葛城,你听我说,我留意到一件事,是关于信子夫人的。”
葛城瞪大眼睛。“惊到我了。”他的嘴角浮现笑意。我信心大增,继续说了下去。
“信子夫人乍看相当可疑,葛城家的人也确实在齐心协力保护她……那如果……她真是凶手呢?”
“奶奶是如何完成整个行凶过程的?有些步骤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下一句话出口前,我不免有些紧张。
“信子夫人的认知障碍症是装出来的吧?其实她对自己做过什么一清二楚,平时只是在装傻充愣。”
“嚯——”
“我是在食堂吃午饭时感觉到了不自然。当时夏雄君提出惣太郎先生是被杀害的,广臣先生和由美夫人都很生气,气氛紧张,一触即发。那时信子夫人说了句‘由美,你的表情好吓人’,缓和了气氛。她装作因丧失短期记忆而弄不清周围的状况,实则对周围状况了如指掌。她独自扮演丑角,将周围人都操控在手心。”
“你啊……想法还真是稀奇古怪。”
葛城眯起一只眼看着我,也不知是佩服还是无语。我没灰心,继续阐述自己的推测。
“如果信子夫人的病是装的,那她企图藏匿证据也就说得通了。信子夫人就是杀害惣太郎先生的凶手。见夏雄君和坂口先生把谋杀一事揭露出来,她怕警方会重新调查此案,便踏入现场,拿走了罪证盒子。不巧让满小姐撞见,于是她又装起糊涂,逃过一劫。”
葛城竖起一根手指。
“有个问题。假如信子奶奶是在装病,她为什么昨晚才想到要处理盒子?她一直待在这个家里,腿脚再不好,也总有机会更早地处理掉证物。”
“唔……”
葛城的反驳很中肯,我理屈词穷。见状,葛城抖着肩膀笑起来,连呼“抱歉”。
“逗逗你而已。因为知道你推理偏了。信子奶奶患有阿尔茨海默病,这是经过医师确诊的。她做过检查,核磁共振成像结果显示出明显的脑萎缩。要是信不过我,你可以再去问问家里其他人。”
“不用,你的解释足够了。提出这么失礼的指控真是对不起。”
我俯身表示歉意。我对认知障碍症一无所知,属实不该大放厥词。何况即便真如我所想,要在平日里时时刻刻假扮认知障碍症患者,练习演技未免太费时间,还得倾注大量心力。此等推理的确很不现实。
“换个角度想,田所君,你的反应体现了此案的本质。”葛城郑重地颔首,“就连清白无辜的人都显得极为可疑……真凶的意图就在于此。挑拨家人互相猜忌,真凶便能隐身。”
葛城徐徐深吸一口气,说:“我要逐一解开这些疑虑——拯救所有人。”
葛城的声音铿锵有力,饱含决心。“话说回来……那盒子里究竟装着什么?信子夫人在这种时候去拿,看来里面果然有重要物品?”
“嗯,我估计应该是能颠覆案件面貌的物品。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得先把盒子弄到手才行……”
敲门声响起。
葛城冲我微微一笑。
“准备好,田所君。下一组演员来啦。”
4 葛城信子与堂坂由美【水位距馆11.4米】
“你们是新来的护工吗?”
信子坐在轮椅上含混不清地嘀咕着,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我们三个高中生。
除信子以外,屋里还有一个人——堂坂由美。
让信子改坐椅子太过危险,“审讯室”已然改变布局。桌子挪到了一旁,轮椅上的信子和椅子上的由美并排坐在靠门这边,葛城则坐在里面的椅子上。把轮椅停在门边是为了方便出入。
“由美,我不是说过嘛,我想要女护工。”
“妈妈,你搞错啦。他们是辉义君的朋友。”
“辉义?”
信子歪了歪头。她连自己的孙子都不认得了。葛城倒没显出特别受伤的样子,想来是早就习以为常。
“哎,辉义君,怎么突然叫我和妈妈过来?”由美以温柔的口吻问道。她不时打量信子,像是在担心后者冷不防乱动。
“嗯,我就开门见山了。接下来,我必须让奶奶交出某样‘物品’,那是关乎杀人案真相的重要证物。为此需要由美姑姑的陪伴。”
“辉义君,”由美换上明快却不容分说的语气,一板一眼道,“你还在讲这些?不可以哟,快别闹了。现在应该团结一致,共同渡过难关。正的遭遇确实非常令人遗憾——”
那口气俨然教师在谆谆开导不良少年。
“恕我冒犯,由美姑姑。我觉得你的性格挺有意思的。”
“欸?”
“凡事都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想。关系要好的邻居搬家了,你想的是能让更好的人搬来;圆珠笔坏了,是为了有理由买新的;下雨就有机会用新伞了,值得开心。不光对人,对非生物乃至天气,你都能这么想。正因为符合你至高理想的世界并不存在,你才会极力把世界往好了想。这就是你的处世之道。这种思维方式固然积极,但笃定一切事物都围绕着自己运转,也可以说——是傲慢的体现。”
由美不怒不笑,只是歪着头,困惑地看着葛城。
“辉义君……那个,不好意思,你扯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一件往事,就是那件事让你形成了如今的性格和世界观。根据我的推理,是你十八……不对,十九岁那年冬天的事。”
由美倏地皱起眉头。
“你怎么会知道——”
由美捂住嘴,停下话头,奈何为时已晚。葛城魔法般的计谋让我心潮澎湃。
“原本掺杂了些想象,看样子是说中了。
“信子奶奶私藏了一样案件证物。解开她此举之谜的关键,就在你的过往经历之中。”
···················
葛城用力点了点头。
“来,开诚布公地谈谈吧。谈谈真相。”
“先告诉你,信子奶奶拿走的证物是一个细长的红色盒子。想象一下眼镜盒或钢笔盒,尺寸差不多。”
“我没见过……真是别屋里的东西吗?”
葛城深深点头。
“是的,我核实过。我妈确定案发前盒子还在屋里,满姐姐还亲眼看见信子奶奶手里拿着盒子。问题在于那里面装着什么,以及信子奶奶为什么要拿走它。”
“你该不会在怀疑我妈是凶手吧?”由美的脸颊骤然涨红了,“简直是天方夜谭。她腿脚差到离了轮椅就要摔跟头,没那本事操作霰弹枪。”
“想归这么想,你还是参与了包庇奶奶的行动……”葛城出其不意地说道。
闻言,由美“啊”地轻呼一声,看向我和三谷。我们俩摇摇头,表示已经得知此事。“这样啊。”由美垂眼低语,虚弱地摇着头说,“……对不起。”
我依然没法把由美看作坏人。
“其实这件事已经了结了,姑姑。还有,我也是一样的心情,奶奶不是凶手,所以只能认为她是出于与案件毫不相干的原因拿走了盒子。典型原因就是错当成了别的东西。眼镜盒和钢笔盒……与之尺寸类似的东西能列举出很多,比如小工具盒、收纳盒,抑或……塑料文具盒。”
·····
“啊!”
由美浑身一震,可见葛城的话又一次正中靶心。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不了解详情,只大概听说过由美姑姑高三那年应试失败,复读一年后考上了第二志愿的大学,在那里遇到了广臣先生。那是你们相识的契机。”
“……由美夫人跟我讲过这事。”我怯生生地从旁插嘴,“说是去考第一志愿的大学那天忘带文具盒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可谓恐怖故事。身处展示此前全部学习成果的重要舞台,却连件顺手的文具都没有,考试就开始了。用惯的文具不在手边,该有多不踏实啊。进入高二的十月,我也不可避免地面临备考的压力。虽与由美年纪相差二十岁有余,我却对她的苦恼心有戚戚焉。
“我前一天就赶到了东京,但直到考试当天早上才发现异常,虽然在附近的商店买了套应急的文具对付了过去,可慌乱之下完全没能发挥实力,考得一塌糊涂。”
“就是从那时起,你定下了自己的人生观。”
葛城和由美的声音重叠了——
“那天忘带文具盒没考上第一志愿,是为了进入现在的大学。”
由美露出微笑。那微笑透着寂寥,令我揪心。
“你还真是料事如神,聪明得让人害怕。没错,那个文具盒也是红色的。酒红色,我觉得很时髦,就用零花钱买下了。”
葛城也露出寂寞的微笑。“之后发生的事,我能大致想象出来。你肯定对信子奶奶,也就是你的母亲——”
由美点了点头。
“我发了通脾气,怨她没在我离家前确认一下文具盒装没装进包里。文具盒就在我自己房间的桌上放着,后来我才发现其实应该怪我自己,为了装毛毯,我把包里所有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可当时的我没这么冷静,自己承受不住打击,就全怪到了妈妈头上……”
果不其然……当初听由美讲这件事的时候,总感觉她在回避细节,尤其是对母亲的态度这部分。对于回到家那天的描述,“大闹一场”和“发了点小脾气”这两句形容很不协调,透着文饰的气息。此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她在本能地掩盖自己不光彩的行为。
“打击确实太大了,想冲人发火也可以理解……”三谷挠着头说。
“谢谢。听你这么说,我心里也稍微好受一点。”
由美爽朗地笑笑。
“但是,这件事不止影响了你一个人。”葛城说,“其实身为母亲的信子奶奶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现在来做个试验吧,就是得让信子奶奶稍微走动一下……”
“这么危险的事……有必要吗?”
“田所君和三谷君会一人一边稳稳扶住她,绝对不会让她受伤的。”
葛城以坚定的目光注视由美。不一会儿,由美败下阵来,点头道:“知道了。”
葛城把自己的钢笔盒放到挪至一旁的椅子上,高度刚好与信子的腰持平。
“啊啊——”
信子突然站了起来。我和三谷慌忙从旁扶住她。“你们是新来的护工吗?由美,我想要女护工……”信子又重复了一遍。“见谅啊,奶奶,我们就做这一天。”三谷微笑着说。“……是吗?那说好啰,就这一天哟。”信子点点头。
信子步履蹒跚地靠近椅子,把钢笔盒拿到手里,随即嘟囔着“得送过去才行”,走出了房间。
我们仨走在前,葛城和由美跟在后。
葛城像在配合信子的步调一样款款走着,大段大段地讲述起来。
“认知障碍症患者并不会把所有事都忘光,丧失的只有短期记忆,比如最近发生的事、前一刻的对话,等等。据说认知障碍症会在配偶死后急剧加重,这是因为不再有人陪患者反复交流近况了。自己经历完的事就算完了,记忆无法留存,会在不知不觉间消失。相对应地,过往的经历却会记得非常清楚。听说传统工艺匠人在患上认知障碍症后仍能照常工作,那是因为过往反复训练习得的知识和技术还好好地留存在脑中。”
·················
“妈妈生病之后,我也稍微学习过一点关于认知障碍症的知识……所以呢?”
“重点在于,过往的行为模式会保留下来。有一则趣味故事讲的就是这个。忘了是在网上还是书上读到的,说是有个老奶奶总一遍遍拍打脏衣服发出噪声,而她本人都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理由。结果是她女儿小时候曾被钻进脏衣堆里的马蜂蜇伤而大哭,打那以后,她就养成了收纳脏衣服前先用手啪啪拍打的习惯。”
由美倒吸了一口气。
“唯独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她才不断制造噪声……说起来有部老电影《恍惚的人》里好像也有类似场景。”
“信子奶奶也是一样。她对你那次考试失败感到自责,以至于一看见文具盒就会想起那件事。”葛城看着信子的背影,仿佛诉说其心情般呢喃,“得把这个文具盒装进包里……不然女儿就要出门了,就赶不上了……她没带重要的文具盒就去考试了……”
葛城稍作停顿,说:“……得送过去才行!”
······
“天哪……”
由美紧紧闭上眼,摇了摇头。
那是我差点被抢走钱包时听见的低语。我的钱包也是酒红色的,它的颜色和形状刺激到了信子的记忆。
信子拖着颤巍巍的身体拼命爬上楼梯。此时她脑中浮现的,是高中时期的由美吗?
“她或许是想要负起导致你人生走样的责任。假如那天她把文具盒装进去了,你也许会过上更加幸福的人生。怀着这样心思的人会怎么做呢?”
信子抵达自己的房间,径直走向衣柜,拿出背包。
她打开背包拉链。
只见里面装着许许多多红色的盒子——点心盒、化妆盒、空包装盒,不胜枚举。而最上面放着的——是一个中间镶有银边的红色盒子。
“那是!”
找到所寻之物,我不由得大叫出声。
“在她眼里,那是你的背包。十九岁的你的。‘收集癖’是常见于老年认知障碍症患者的症状,追究此种行为的缘由,往往会发现与过往经历相关。”
················
“怎么会……妈妈,为什么……”
由美把头发甩得一团乱。
“现在先别管其他的了,调查背包里的东西要紧!看看那个红色盒子里装着什么……”
说着,我伸手就要把背包拿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信子扑过去护住背包。“不行!”她用沙哑的声音嘶吼,“这是我女儿的东西,你谁啊?”她的声音粗重,感情激烈。
“可是,奶奶,我们必须查查这个背包里的东西……”
“不行!我要把它……”
信子抢走了背包。她仰头栽倒在床上,仍抱着背包不松手。“妈妈!”由美喊道。幸好是倒在床上,不过听说老年人稍有磕碰就会骨折。我一阵担心,见信子没显出痛苦之色才松了口气。
究竟如何是好?错得再离谱,那也是信子的心意。直接交涉行不通,到底该怎么办——
这时,葛城上前一步。
他蹲下来,与信子视线持平,笑吟吟地说:“你好!”
信子闻言,看着葛城的眼睛,微笑道:“噢,你好。”又一脸惊奇地问,“你是哪位?”
“我是送快递的。奶奶,这件行李看起来很重呢。怎么了呀?”
我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葛城竟然在演戏。何止如此,这般不着边际的话语已算得上谎言。
“你问这个?”信子看向紧紧抱在怀里的背包,就像刚注意到它似的睁大了眼睛,“是呀,这是我女儿的行李,我得赶紧给她送过去。那孩子现在在东京呢,她忘带了,忘带重要的东西就走了。”
“她忘带什么啦?”
信子眨了眨眼。“得送过去才行。”
无法沟通。可见信子的行动仅受殷切的心情与固有行为模式驱使,她甚至没认出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孙子。过于绝望的“对话”。宛若分别在相隔好几光年的星球,用信号不好的对讲机通话。怎样才能填补这道绝望的鸿沟?我心下茫然。
“是嘛,忘带了呀。可是,它看起来很重呢。”
葛城仍未气馁,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我是快递员,我帮您给令媛送过去,好吗?”
我终于明白过来。
葛城意欲跨越二十年的时光。
他试图以谎言越过信子与由美之间的沟壑。
·······
“真的吗?”
信子露出诧异的眼神。
“嗯,绝对送到。您就放心交给我吧。”
信子踌躇片刻,怯生生地把背包递给葛城。“拜托了。”葛城莞尔一笑,朗声道:“包在我身上!保准送到令媛手里!”下一秒,我似乎看见信子笑了。她脸上的皱纹很深,也可能是我产生了错觉。然而我真真切切地看见,她如释重负地笑了。
葛城双手抱着背包,站到由美跟前。
“您有一个包裹待领取。要不要先接一下?”
葛城还在继续表演。由美摇了摇头。
“要查背包里的东西是吧?不用给我啦,你们三个快去查吧。留我和妈妈单独待一会儿。”
我们离开房间前,只听由美在身后开口了。她伸手紧紧环抱信子瘦弱的肩,轻轻闭上眼睛。原文为“届け物”,既有包裹之意,也有礼物之意。
“礼物
我已经收到了太多太多。”
*
“感觉今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家人说上话。”
葛城的成就感溢于言表。
我们再度回到了葛城的房间。
“你以前都没跟家人说过话啊?”
三谷的反应过于憨直,葛城听了哑然失笑。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以前从没像这样和家人毫无保留地畅谈,彼此袒露心声……唔,我想想……形容为‘和家人坦诚相对’可能更准确。”
“嘁,这样啊。”
许是因被笑了而不爽,三谷噘起嘴巴。
“喂,葛城,快打开背包看看吧。”
听我这么说,葛城从背包里拿出那些红色盒子。足有二十来个,眼镜盒、笔盒,诸如此类,目标盒子就在其中。
“对了,那屋子的灯都打不开,信子夫人竟能在一片黑暗中找到这个盒子。”
“是‘蜘蛛’有意诱导她找到的。”葛城若无其事地说。
“什么意思?”
“发现尸体时,三谷君进屋后被门附近的凳子绊倒了对吧?”
“那又怎么……噢,是这么回事啊。”
三谷豁然开朗,我也在同一时刻想到了答案。
凶手把红色盒子放到了门边的凳子上。凳子是蓝色的,红色(准确来说是酒红色)物品放在上面分外醒目。信子腰背佝偻,视角比我们更低,一开门就能看见凳子上的盒子。如此一来,她发现盒子后就会回房间直奔衣柜。信子无须踏入别屋一步,便能达成目标。
“莫非那时正先生已经遇害了?毕竟信子夫人没进别屋……天,想想就发毛。”
葛城没回答,把盒子拿到手里,打开了它。
里面是个小了一圈的黑色塑料盒。
“盒子里面还是……盒子?”
“在预料之中。出于设计考量,文具盒、长款钱包都有酒红色款,但我要找的盒子应该是侧重实用性的。况且,红色也是‘危险’的信号,在那个行业里最讨人嫌。”
····
葛城的这番话好似在打哑谜。
“可凶手想刺激信子奶奶,只好把盒子弄成双层,在重要的黑色盒子外面又套了个红色盒子。”
葛城举起黑色塑料盒,冲我一笑。
“田所君,你猜这盒子里是什么?”
“……欸?”我沉吟道,“嗯……我想想。是正先生遇害案的证物吗?凶手是用霰弹枪杀害他的——”
“啊,难不成是弹匣?!里面装着子弹……”
“不是子弹,称之为‘炸弹’倒有几分贴切。这件证物能够彻底颠覆我们对案件的认知。”
“……啊?”
葛城直直地看向我。
“田所君,轮到你了。你也要面对自己的家人。”
····
“……你说什么?”
这话太过突兀,令我猝不及防。同时,我想起方才闪过脑海的疑问。光是葛城的家人,凑不够“五组”——
“你没听错。这回要请你坐到审问者的位置,我干不来,我无法引出足够的反应……”
“别——”我激烈地摇头,“别说傻话了!突然把我推到你的位置上……我只会抓瞎啊!”
“但这次非你不可。”
我这才惊觉,所谓厌恶红色的行业是指什么。
救死扶伤第一线——医疗机构。
葛城猛地打开盒子。
里面赫然放着注射器。
···
5 田所信哉与丹叶梓月【水位距馆10.2米】
怎么会变成这样……
双手浸满汗水,我久久无法摆脱紧张。我怎么可能胜任葛城的角色……
何况——对手是这个人。
“感觉你们玩得不亦乐乎啊!”
梓月一进屋,也不落座,站着就说起话来。他举止夸张,毫无沉稳之态。
“梓月先生,不要得意忘形。我和田所君就罢了,别忘了三谷君还没见识过你的本性。”
三谷因梓月的剧变而惊得合不拢嘴。
“哦,没关系,跟三谷君也就这一面之缘。再说屋里一共三个人,其中两个人知道我的老底,硬撑反而更累。
“哎呀,‘对话’啊,听着挺有意思。辉义君在指挥你们轮流叫人来这个房间,对吧?我就知道肯定是在调查,在这种紧急事态下依然不厌其烦。唉,好不甘心哪,这么好玩的事居然不叫上我。”
“就像一起去别屋时那样是吗?”葛城说。
“对对,就是嘛。我积极协助你们——”
忍耐达到了极限。
我把盒子往桌上一扔。
梓月的眉毛抽动一下,笑容从脸上消失。他直直地盯着我,嘴角挂上扭曲的笑意。每次跟我争吵前他都是这副表情,他会定睛看着我,却又全然没把我放在眼里,像是从未想过自己会输。
我气血上涌。今天不同。
今天我会是赢家。
梓月先声夺人。他冲桌上的盒子抬抬下巴,问:“你从哪儿弄到的?”
“想听就坐下啊,哥哥。可别搞错了,现在掌控局面的不是你,而是我们。”
只听三谷边戳葛城边耳语,估计说的不是“田所给人感觉跟平时不太一样啊”,就是“他那样逞威风,看着跟黑道似的”。概率三七开,我赌后者。
我探身向前,对梓月哥哥笑道:“来,咱们兄弟俩开诚布公地谈谈吧。谈谈真相。”
梓月总算坐了下来,我们相持不下。
梓月跷着长腿,深深陷在椅子里,依旧游刃有余。
“哥哥,你刚才自诩协助了我们是吧,真是天大的笑话。你分明另有企图。”
“嘿,具体说说?”
“你知道别屋原本是惣太郎使用的库房。你装作协助我们,只是为了借机进入别屋。”
“进屋做什么?”
“找盒子。就是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这个盒子。”
“嚯。我找它干吗?”
“为了这个。”
我打开盒子,亮出注射器。
只要在注射器顶端装上针头,即可进行注射。根据侧面的红色刻度线,可知现在里面所盛的药液有三毫升。
“这是什么药?”
“开给惣太郎先生的药。”
“喂喂,别开玩笑了,信哉。惣太郎先生用的药是用安瓿装的,得拿注射器把安瓿里的药液吸上来使。不是这种——”梓月拿起盒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针管,“事先封装好药液的简单物件,种类完全不同。”
“是啊。由此可以推出,这是惣太郎先生即将改用的新药。给他用的药原定要从安瓿式的改成这种针管式的。没错吧,哥哥?”
梓月没做出任何反应。
“你应该是为惣太郎先生准备了若干盒这种药……并给他开了处方。谁知没过多久,惣太郎先生就去世了,这下连你也坐不住了,你无论如何都想取回这些药。是什么不可告人的药吗?也许是还在研发阶段的新药吧。
“因此,事发后你立即行动起来,亲手处理掉了盒子。可有一个怎么都找不到……数量对不上。你一直在等待寻找那盒药的时机。平时去别屋会招人怀疑,于是你牢牢把握住了这次机会。惣太郎先生去世后,别屋的家具遵从信子夫人的意愿仍照原样保留,算你走运……”
“哎哟。”梓月举起双手,“不愧读过那么多推理小说,还自己动笔写,想象力真丰富。信哉,你口中的我简直就是个缺德医生啊。”
还这么游刃有余?我试着加强语气。
“难道不是吗?你从来都只把患者当小白鼠,这回八成是想用惣太郎先生试验新药的效果吧。凭你的三寸不烂之舌,骗人不费吹灰之力。不料惣太郎先生刚用上新药就死了,是由于副作用。也就是说,惣太郎先生既非病故,亦非遇害,而是死于你的医疗过失。”
······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发现梓月的肩膀在颤。
“有什么好笑的!”
“哎呀。”
梓月摇了摇头。他抬脸露出满面笑容,几乎是眉飞色舞。每次跟他争吵,都会见到这副笑容。想到能驳倒我的论据时,他就会露出这种笑。
“谁让你说话那么逗,想象力丰富到这种程度堪称奇葩。哈哈,医疗过失?那可糟了,要吊销医师资格证的。”
“你给我正经点。”我抬高嗓门,“我大可以现在就把这事传遍葛城家。”
“有谁会信?”梓月装都不装了,用小指掏起耳朵,“这家人对我相当信赖。劝你别自找难堪。”
“还嘴硬!有本事来反驳啊!拿出能说服我的论据!”我指指梓月拿着的盒子,“这是你带来的新药吧?!”
“不关我事,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针管。”
“你凭什么断言!”
“这不明摆着嘛,刻度线是红色——”
梓月骤然止住话头。
他的眼中映出我得意的笑脸。我模仿了哥哥的笑法,想必能称他心意。
将军。
··
“没错,哥哥。眼睛挺尖嘛。”
我从兜里掏出真正的黑色盒子。
“这个盒子里装的才是真货。你手上拿的红色刻度注射器,是健治朗先生用来注射胰岛素的,我临时借了过来。不过,看样子你对真货熟悉到能看出这是冒充的。”
··············
打开真正的盒子,里面是刻着黑色刻度线的针管。
针管上印有“BioMedical U.S.A.”的字样,是制药公司的名称。
“那么,哥哥,接下来给我讲讲法律吧。走私药品会判什么罪?”
····
“法律名是《药品与医疗器械管理法》。”
许是对我率先攻下一城颇为不甘,梓月不停地抖着腿,毫不掩饰焦躁。
“以出售、转让为目的私自进口药品或医疗器械属于违法行为。要想出售,必须向都道府县申请生产销售许可。但是仅为个人使用而进口是允许的。”
“为什么?”
“在国外用的药回到日本就用不上了,岂不伤脑筋?最多只能带两个月用量的药回国,横竖得在回日本后补购,能找国内医生开到药都算万幸了。简而言之,有很多病不能断药,要是回国后还没来得及看医生药品就耗尽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原来如此。”三谷了然点头,“一味禁止的话,这些病人就犯难了。”
“是的。所以法律对‘个人使用’网开一面。”
“可你带这药回国不是自用吧,哥哥?我都能猜到来龙去脉。是惣太郎先生拜托你去美国买这种药。听说惣太郎先生去世前一天,你刚从美国出差回来就赶到了葛城家,不是吗?起初你肯定是断然拒绝,最后架不住惣太郎先生哭着央求,只好答应。”
“帮个人代购在合法范围内。”梓月唾沫横飞,“应他人请求从海外供应商处买药不算违法,不收取药费和代购费以外的费用就行。现在还有专门代购海外药品的网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