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种网站很可疑吧?要真的只是购入下单顾客的份倒是无可指摘,可如果还捎带了其他顾客的份呢?网站经营者这样做,难道不算‘出售’药品吗?”
梓月咂了下舌。
“……算。”
我对梓月的回答感到满意,点了点头。不用说,哥哥肯定准备得滴水不漏,手续费多半也设置为合理的价格。谁承想患者因自己交付的药物而死,而且那药还是没有处方私自带进国门的。倘若此事败露,哥哥的职业声誉将会一落千丈。他的自尊心不容许这种情况发生。
梓月愤愤地说:“……起初我一口回绝,让他找家人或者公司的人帮忙去。可他说家人和公司管理层会偷换药物害他,死活不依。药瓶从三楼书房挪到别屋那会儿他也吓坏了,对周围人相当警觉,可不知怎的唯独很信任我。”
“爷爷是那种迷信权威的性格。”葛城从旁补充,“想来是认准了梓月先生的医术。”
“嗬,多谢夸奖。”
梓月皱起眉头。
“容我再问一句,”我说,“你为什么把那药给他?”
“因为我判断它对惣太郎先生的病最有效果。”梓月倾身道,“日本的审批进度太慢了。美国已有试验研究结果显示,这种药能将病情的进展减缓百分之八十。我笃定它能使惣太郎先生的病情稳定下来,就给他用了。仅此而已。”
梓月目光炯炯,未显一丝动摇,可见说的是真心话。我讨厌哥哥这个人,也讨厌他的态度,但不得不承认,他似乎对医生这份职业甚是自豪。
方才葛城说感觉“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家人说上话”,我也有同感——此前我把身为医生的哥哥和身为家人的哥哥混为一谈,从不曾好好认识他。
我依旧讨厌哥哥,但对他略有改观。这就够了。
“刚才……”
“啊?”
梓月阴险地一挑眉。
“刚才我说你有医疗过失,还说你把患者当小白鼠……我收回这些话。对不起。”
梓月意外地眨眨眼,耸肩笑称“我没放在心上”。
“话说回来,你们是怎么查到这个针管的?我都没跟家里人提过。”
葛城接话解释道:“诚然,发现隐藏的盒子是一大原因,不过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梓月先生,听说田所君质疑你杀害了惣太郎爷爷时你是这么说的:‘我要是凶手,何必特意跑到这座宅子来下毒?’
·············
“此话固然在理,但惣太郎爷爷用的药是用安瓿装的,使用安瓿时需要折断玻璃尖头吸取药液,想下毒基本不可能。要么临注射时当场下毒,要么折断玻璃尖头掺入毒药后再按原样焊接……得从生产阶段就开始做准备。换言之,无论是在‘这座宅子’,还是在‘自己的诊所’,都没法下毒。这是你亲口说的。”
“而我却说得好像自己能下毒似的,所以你怀疑存在安瓿以外的东西。唉,你心可真细。”
梓月叹息一声。
“还有,三人一起调查别屋时我也很纳闷。你听田所君讲完坂口先生拍到的场景,脱口而出:‘要是这样的话,果然不可能是毒杀。’
“为什么‘不可能’?当时田所君也产生了相同的疑惑并追问你,但你巧妙地岔开了话题,可我脑子里始终在琢磨这事。也就是说,在听说坂口先生那张照片的内容之前,你也考虑过毒杀的可能性,而在得知照片内容后,这一疑虑便烟消云散了。那你的依据就不会是‘站在立柜前的场景不甚明确’这种歪理,而是更加触及本质的……”
“安瓿……照片里的人手里拿的是安瓿。”
听三谷这么说,葛城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梓月先生由此确信不是毒杀。这说明梓月先生知道此事与安瓿无关,即知道惣太郎爷爷去世前不久使用的不是安瓿式药物。思考到这里——再找出装针管的盒子,材料就凑齐了。”
梓月心服口服地深深点头。
“对了,一直都是辉义君在推理吧。为什么这次让信哉来?”
“直接问你,你也不会承认私自进口的事实。于是我请你弟弟田所君侧面刺探,这样比我来问更能刺激你的自尊心。我把掌握的事实全都预先告诉田所君了。不过,刺探方法和具体台词都任凭他自由发挥。用胰岛素佯攻的主意也是田所君想的。”
接下任务时我心里一个劲儿地打鼓,还好最终不辱使命。尽管透着笨拙,但我也勉强算是踏足了葛城的境界。
“败给你们了。”梓月说着耸耸肩,“竟然被弟弟驳得体无完肤……一败涂地啊。”
“有没有稍微对我刮目相看?”我挑衅地问。
梓月一脸窝火的表情,没好气地说:“烦不烦,还不是靠他手把手教你。”
“下面来梳理一下信息吧。梓月先生,你把这药交给惣太郎爷爷,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去世前一天……我刚从美国回来那天。”
我发觉葛城倒吸了一口气。
“给了几管?”
“八管。一周打一次,刚好是两个月的药量。惣太郎先生熟知注射器的使用方法,我寻思他可以自己打针,就只给他讲了讲怎么安装针头,嘱咐他趁晚上注射。谁知晚饭后传来他病危的消息,我急得不行,想着起码得在事情闹大前把盒子处理掉。盒子放在惣太郎先生的书桌抽屉里,他说药柜满了,先暂时放那儿……”
“那天你取回几个盒子?”
“六个。哪怕他当晚用了一管,也还缺一个……”
“缺的就是……”我垂眼看向盒子,“这个……”
“没找到注射过的针管吗?即便有人处理掉了,注射器这种东西也没法当普通垃圾随手扔了吧?”
葛城说罢,梓月点了点头。
“是啊。属于医疗废物,不能像普通的可燃垃圾、不可燃垃圾那样按常规方式处理,必须交给医院等机构代为丢弃。”
葛城喘着粗气,探身向前。
“那惣太郎爷爷猝死后,身边应该还留有新药的注射器才对。可家里谁也没提起过新药的事,否则梓月先生至今都没遭人盘问就说不通了。”
“杀害惣太郎先生的凶手处理掉了新药的注射器?”三谷脸色铁青地问道。
“毋庸置疑。梓月先生,可以请你讲解一下这个注射器怎么用吗?”
梓月闷闷不乐地从盒子里拿出注射器。
“注射器由盛放药液的管身和推出药液的活塞组成。药液流出的这端贴有封条,把它……”
梓月刺啦一声撕下封条。
“之后把针头装到原本贴着封条的部分。我没带在手边,没法演示,总之将针头紧贴这里,顺时针旋转即可固定。装好针头,就可以自己往大腿上扎针注射了。”
葛城接过注射器,聚精会神地观察了一番,主要是在看撕下封条后露出的孔。
“这个孔是用来释放药液的,对吧?”
“是啊,怎么了?”
“梓月先生,你是专业医生,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葛城倾了倾身,“有没有可能反过来把注射针扎进这个孔里,注入毒药?”
梓月瞪大了眼睛。他低吟一声,难以置信地摇头道:“……完全有可能。”
*
“随着新药浮出水面,葛城惣太郎先生——葛城的爷爷遭人杀害的说法更靠谱了。”
待梓月离开房间,我们仨又开起作战会议。
“三谷说得没错。就像我哥哥承认的,新药有办法下毒。可以撕下封条,经由药液出口反向注入毒药。”
“还得把封条贴回去,但这点不成问题。爷爷也是第一次用这种药,封条的黏性弱些,他也会以为本就如此而不当回事。”
即使惣太郎不自己注射,而去拜托别人,也是同理。对方也没见过这种药。
“可这盒子为什么会在这两天突然冒出来?”
三谷困惑地看着盒子。
“说来简单。杀害惣太郎爷爷的凶手——‘蜘蛛’,悄悄藏起了它,又因为这次的案件而拿了出来。”
“拿出来干吗?”
“你也看到了,效果超群……满姐姐、信子奶奶、我妈,乃至梓月先生都卷进了案子里,大家都深陷嫌疑的旋涡……这盒子既是惣太郎遇害案的重要证物,形状又很像文具盒,凶手大约是想到能用它来操控信子奶奶。”
“看样子……凶手很熟悉葛城家的内情?起码对信子夫人行为模式的意义和缘由有充分了解。”
内部行凶的气息越发浓厚,凶手就在葛城家中……
“我也不敢相信……真凶早在拿走一个盒子时,就开始构想两个月后的这起案件了。不然本该尽快处理掉盒子……这就是其可怕之处。若非神机妙算、步步为营,制订不出这样的犯罪计划。”
“可是葛城……你不觉得奇怪吗?”三谷忐忑地开口,“对杀害惣太郎先生的凶手来说,这盒子无论如何都得藏好才行吧。留下它会暴露毒杀手法啊。”
“啊……”
还真是。搞不懂凶手留下证据有何意图、想彰显什么,感觉处处都是矛盾。茶杯之事亦然,而这次的盒子几乎可以称为阿喀琉斯之踵,令原本虚妄的惣太郎遇害论顿显真实。
“三谷所言甚是。通常都会这么想。”
“是吧?可见这项证据本身就很可疑……”
“就是这样……所以说,我们仍然身处‘蜘蛛’铺好的轨道之上。”
···········
反驳到一半闻听此言,三谷“啊”地怪叫一声。
“假如满姐姐和我妈没能和解……信子奶奶和由美姑姑依旧把秘密埋在心底……那惣太郎爷爷的死被看作病故还是谋杀,对‘蜘蛛’来说都一样安全。即使我查出这个注射器和梓月先生的隐情……‘蜘蛛’也不以为意!”
葛城的话令人费解。
“等等,这未免太离奇了。形势朝哪个方向发展都无所谓……那怎么着,咱们这样挨个儿找人谈话,也在‘蜘蛛’的算计之中?”
葛城并未作答。不过,他口中的“身处‘蜘蛛’铺好的轨道之上”,听着像是我想的那个意思。此话怎讲?凶手的计划无懈可击,能以不变应万变?可我听来只觉得凶手的意图自相矛盾。
“听好,田所君、三谷君,先专注于眼前的事。唯有奋勇向前。”葛城决然道,“再怎么可疑,也是铁证如山。信息总有其价值,不尽量多收集一些,只会原地踏步……所以,现在这样就够了。无论是对我们而言,还是对‘蜘蛛’而言,这样都足够了。”
“哦,那就听你的吧……”
三谷似是没心思争辩了,有气无力地说。葛城耸耸肩膀,探身向前。
“哎,总而言之,接下来要问话的人选看来是确定了。”
“连我都能猜到。”三谷揉揉鼻子下面,“夏雄君……那个坚称看见有人下毒的孩子。”
“没错。另外,还得再带一个人过来。”
“又来这一出。这次是谁?”
“只要把夏雄带走,我想那人会自己跟来。”
葛城说话总喜欢吊人胃口,急死个人。
“可是,老实说,总感觉夏雄君的话……难以令人信服,而且就算他所言不虚,既然已经查到注射器,那他说什么都无关紧要了吧?安瓿跟案件没关系啊。”
“呵呵……”葛城笑了,“‘就算他所言不虚’——这种模棱两可的状态最应避免。也好,我们来梳理一下吧。”
他从抽屉里取出便笺和圆珠笔递给我。
“田所君,夏雄君说过的所有话,凡是你记得的都写下来,然后试着判断是真是假……”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我内心暗忖,姑且依言行事。
写在便笺上的话如下:
辉义被关在牢房里。
他在魔王和王后那里吃了苦头。
小偷总是三人一伙。
爷爷将变成幽灵回来。对这个世界有留恋,就会变成幽灵。
警察战斗也很厉害。会跟坏蛋战斗,自己也是坏蛋。
侦探身边都有助手。侦探总会揭露出人意料的真相。凶手是最不可疑的人。
外公是被杀害的,因为有个男人站在立柜前。
爸爸(广臣先生)不是凶手。
外婆不是凶手。也不是爸爸(广臣先生)干的。可疑的是“先生”。如果有外人登场,绝对是有意义的。
“这样罗列下来,无非是废话一箩筐。”三谷哼道,“谈到葛城闭门不出,他把健治朗先生和璃璃江夫人比作魔王和王后,实在简单粗暴。还有些话源于他的臆想,比如警察那段、凶手是最不可疑的人云云。”
“夏雄君不知道真相吧?”
听我这么问,葛城点点头。
“嗯,他不清楚‘蜘蛛’的身份。不过,仅就其所知范围而言,他并没有说谎……”
“啊?”
“回过头来好好看看这个列表。至少有一句话,如今再看意思完全不同。”
“……咦?”
哪有这种话?我回头翻找,如今再看意思不同……回顾一遍迄今为止查明的事实……
“……该不会是!”
我惊呼出声。葛城咧嘴一笑。
“小偷总是三人一伙!”
········
“答对了。这个‘三人’是精髓。悠人君加上父母,恰好三人。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
“夏雄君和悠人君一起玩的时候……在悠人君面前说的。”
“那么,夏雄那时候就是在试探悠人君。夏雄确信那户人家——至少父母涉嫌偷窃盘子,想要确认悠人君知不知道这事、有没有参与。”
“那夏雄君和悠人君交朋友……”
“嗯,多半是夏雄主动接近。夏雄确定了小偷的身份,调查其周边,先从年龄相仿的悠人君开始刺探……事情经过大致如此,只是顺序可能有些差别。”
“竟然有这种事……”
“此外,还有一句话的意思显出了变化。不过我也拿不太准,你们姑且一听。是‘外婆不是凶手’这句。听说了家里的风波,夏雄想必也有自己的看法。我本来不清楚他的理由,听了满姐姐的话才明白。姐姐为了给信子奶奶擦头发,从浴室拿来了浴巾。而夏雄的房间就在浴室旁边……”
“啊……也就是说,当时夏雄君看见了满小姐?”
“这样假设能自圆其说罢了。虽然姐姐说她放轻了手脚,但要吵醒因罕见的超大号台风而精神亢奋的夏雄,一点点动静足矣。自己的房间不在三楼,却拿着浴巾在三楼走动,还进了信子奶奶的房间,这些因素加在一起,满姐姐就显得非常可疑了。”
我蓦然感受到手中便笺的分量。此前视同儿戏的夏雄的言辞,竟蕴含着如此丰富的意义。这么说来,我听而不闻、草草读过的部分……也含有尚未察觉的意义吗?
“夏雄的话其实还有其他重大意义,这就是我接下来要打听的。”
“等等,夏雄君为什么会发现悠人君的家人是小偷?你还没解释呢。”我问。
“你真敏锐啊。”葛城笑道,“问到点子上了。所以要听听他自己是怎么说的。”
6 堂坂夏雄与堂坂广臣【水位距馆9.2米】
被带到葛城房间的广臣丝毫未掩饰不快的表情。他身旁的夏雄无聊地背过脸。
“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对不对?食堂里乌泱乌泱的全是人。楼下正在讨论要不要开放二楼的一部分呢。眼看着大水往坡上涌,我没工夫跑这儿来听你们说闲话。”
广臣一个劲儿地挠头。看样子他为抗灾忙得团团转,情绪相当紧绷。他一上来就咄咄逼人,着实棘手。
“广臣姑父,即便如此,有件事我还是必须问问你。”葛城语调沉稳,“惣太郎爷爷遇害疑云……关于此事的真相。”
“哼。”广臣不屑地说,“你该不会把夏雄的话当真了吧?我说呢!”
“可是啊,广臣姑父,夏雄看见的场景真实发生过。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吧……”葛城以求证的口吻轻声说。
“一派胡言——”
“夏雄,听话,别再隐瞒了。”葛城唤道。
夏雄这才对他表现出兴趣,懒洋洋地看过来。
“辉义哥哥,你到底想干吗?把我带到这儿,还让我爸爸跟着……”
“咦,你没什么精神嘛。这可是你翘首以待的好戏哟,侦探和助手齐心协力,揭露出人意料的真相……”
夏雄哼了一声。
“你哄小孩呢?少瞧不起人了。”
“没瞧不起你。反倒佩服你能忠于自己的所见所知,真诚直率地行动。只有你,在这座充满谎言的馆里,只有你一直讲真话。”
··················
听到葛城这样说,夏雄睁大了眼睛。
“夏雄的确看见有人站在立柜前面。这是事实,但并非对广臣姑父的告发。”
··········
“你说什么?”广臣挑起眉毛。
“来,开诚布公地谈谈吧。谈谈真相。”
“你说的‘告发’是什么意思?”
一瞬的动摇之后,广臣旋即恢复了成年人的气定神闲。他的姿态过于堂堂正正,以至于我几乎以为刚才是看走眼了。
“不,在那之前……你说夏雄看见了那个场景,这讲不通吧?坂口先生是从窗外用相机拍摄的,根本没有可供夏雄藏身的死角。”
“呵呵……也对。先解决这个问题,夏雄和广臣姑父也更容易理解后面的事。”
葛城冷不丁站起身,打开房门。
“换个地方说话吧……去别屋。”
“别屋?”广臣歪了歪头,“可那儿有尸体……”
“尸体上盖着防水布,看不见凄惨的景象……总之,等确认完要确认的事,就立马回这边来。”
葛城撂下话便不容分说地走出房间,剩我们四人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葛城从用人休息室拿出钥匙串,打开别屋的门锁。
尸体覆于防水布之下,虽免于目睹凄惨的死状,血腥味却无从遮掩。屋里弥漫着异味,我强忍呕吐的冲动环顾房间。
“解决疑问后就赶快离开吧。再怎么说,待在这儿也让我很难受……”
“我说辉义君,你带我和夏雄来这种地方……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你今天有点不正常,跟吃错药了似的。”
“是啊,不正常……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脑中逐渐成型的案件真相偏离日常轨道太远,如同妄想一般……”
广臣很不客气,葛城却仍未收敛略显自嘲的笑容。
“田所君,那张照片……坂口先生的照片,是从什么角度拍的?试着准确地回忆出来。”
“唔……是站在正对着门的那扇窗户从外面往里拍的,稍微斜对立柜的角度。男人是右半身朝向立柜站着的,所以只拍到一部分侧脸……”
“那就请三谷君站到那扇窗户外面。最好别开窗,这样吧,和我用电话交流。田所君,你把门打开一条缝,站到门口。”
此时我已彻底丧失反抗葛城的意志。从三谷唯唯诺诺照办的样子来看,他或许也怀着同样的心情。
三谷站到窗户外面,我也遵从指示就位后,只听葛城用夸张的语气说:“坂口先生从三谷君现在站的位置往别屋里偷窥,目击了事件。而夏雄也目击了同一场景,于是事情显得怪异起来。”
“是啊。”葛城的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三谷的声音,“站这儿一看就知道。从这个位置既能看见门外的田所,往旁边看——”
三谷向左转身。
“也能看见另一扇窗户外面。夏雄根本无处可藏。”
“那是因为……”夏雄使劲儿挠着后脑勺,“……嘁。”
“那么,三谷君——”
葛城踱至沙发旁的另一扇窗户前,面向三谷。
“这里又如何?”
“……啊?”
我和电话对面的三谷异口同声。
“呃,确实很难看见……”
“那这样呢?”
葛城原地蹲下,在沙发旁将身体蜷缩成一团,从我这里能看得一清二楚。
“喔,看不见,看不见啦,葛城。有沙发扶手和边桌挡着,那儿完全是死角。把脸贴在窗户上都看不见。”
“喂……葛城,这算什么啊!”我不由得喊道,“他怎么可能待在那个位置!蹲在那儿未免太显眼了,坂口先生看不见也没用啊。分明一览无余!站在立柜前的男人……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自然。前提是他是像这样蹲着的。”
“那——”
“好厉害……”
夏雄忽然喃喃道。循声看去,只见他两眼放光,张大了嘴。
“辉义哥哥……是真有本事。真的无所不知啊。”
我因夏雄的反应而目瞪口呆。广臣更是跟不上节奏,怔怔地张着嘴,好像单是用目光追逐我们就用尽了全力。
葛城保持下蹲的姿势,掀起铺在音响前的地毯,在地板上摸索起来。
“田所君……你总是停在关键之处。‘夏雄为什么会知道悠人一家的秘密’,这个疑问直指核心。可惜啊,再多问一个问题就好了。”
在脚边摸索一阵后,葛城嘴巴张成“O”形,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抬头看向我。
“还记得悠人君家里的密道吧。你应该再问一句:那条密道,究竟通往什么地方?”
············
地板的角落有一扇似是用于收纳的小门。葛城打开了门,从门内飘来寒气。
“就是这里。这就是密道的入口。”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三谷听见骚动,吵吵嚷嚷地绕回屋里。他是从外面绕过来的,淋了一身湿。一看到地板上的门,他便发出欢呼:“哇,厉害啊!”
“悠人家的地洞是用防空壕改造而成的,这边也一样。估计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在葛城家之前住这里的家族准备了这个地洞,以便随时能逃出高地。田所君听避难老人提起的防空壕就是它。这栋别屋在六十年前的水灾中一度损毁,后又重建,可见是特意留下了这个地洞。也许是惣太郎爷爷觉得好玩吧……”
葛城探身入洞,用手电筒照向里边。
“广臣姑父和由美姑姑怎么都找不到的惣太郎爷爷的秘密财产,十有八九就藏在这儿。”
“居然在这种地方……”广臣发出呻吟,“这谁找得到啊。”
“莫非秘密财产已经……”
别屋示意图③
“嗯。”葛城从洞里缩回脑袋,摇了摇头,“果然没了。多半是真凶拿走了。真凶杀害惣太郎爷爷,目的恐怕就是夺取秘密财产。看来真凶也知道有这么条密道。”
“原来如此……而夏雄君发现了这条密道。”
“没错。自从惣太郎爷爷病倒,一年多以来,这栋别屋一直闲置着。夏雄大概是从那时候起开始探险,发现了这个地洞。”
“对。”夏雄点点头,“不过起初压根没这么深,半路就堵住了。我想这地洞可能是年头太久,塌了。后来听说了盘子小偷的事……再进去一看,发现通道打通了。我就想到是有人把地洞挖穿了,沿着通道走到对面,就看见悠人家那栋房子。”
“所以你才会怀疑悠人君的父母是盘子小偷……”
“再往下就是我的想象了……夏雄,你是不是看见过惣太郎爷爷的秘密财产?”
夏雄的肩膀猛地一抖。
“……嗯,是啊。袋子里装着好多钻石……太不安全了,但反正是在地毯下面,而且嵌在密道的墙里,乍一下看不出来。我猜外公是觉得放那儿没那么容易发现。悠人的爸爸妈妈好像也没想到去查看墙里。笨死了。”
听夏雄这么说,葛城露出苦笑。
“之后呢,惣太郎爷爷去世前一天,坂口先生和神秘男人现身的那天,你进了别屋。你是打算偷一点宝石吧,所以趁爷爷睡觉时潜入了屋子。刚一进屋,你就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慌忙想躲,情急之下钻进了地洞。其实你听见的是坂口先生的脚步声,他直接绕到屋子背面的窗户那里了。接着,照片中的男人适时现身,你就一直屏息藏在洞里。”
“然后,从洞里探出头来的时候——”
“没错。”夏雄垂下眼帘,“我看到他站在那里……”
夏雄浑身战栗。
“是‘先生’……”
“啊?”
广臣突然抬起头来。他双手相扣,姿势像在祈祷。
“就是这么回事,广臣姑父。夏雄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提‘先生’。”
“夏雄君,”三谷问,“你说的‘先生’是指……”
“黑田先生啊……我的教书先生还有别人吗?”
····
我们关上别屋密道的入口,回到葛城的房间。
“看样子不仅广臣姑父和夏雄,连田所君和三谷君也完全没弄懂事情经过,那我按顺序梳理一遍吧。
“爷爷病危那天,先是广臣姑父进了别屋。当时广臣姑父应该是在谋划毒杀爷爷,靠近立柜触碰了安瓿……”
“一时鬼迷心窍……”
可能是已无力抵抗,广臣干脆地承认了。
“惣太郎先生死了,由美就能获得遗产……没准还能把秘密财产弄到手……当时律师事务所那边资金周转困难。跟你们说这些总感觉怪怪的……”
广臣后背佝偻着,看起来一下子苍老了不少。在尾七这种日子拿出猎枪试射,想来也是因为积攒了太多压力吧。
“不过,你最终没对安瓿动任何手脚,中途放下了。毕竟没法事先往安瓿里掺毒药,要说有什么办法,只能是折断安瓿,在吸取药液时下毒。”
“是啊。我怀着一线希望把安瓿拿到手里,期盼能找到什么办法,可行不通,于是又把安瓿放回了柜子——就在那时,我听见门边有动静。我赶紧看向游廊,没看到人影……我从后门回到西馆,就看见正君站在客厅门前。我问他:‘刚才有人来过这儿吗?’他说:‘没人来过。’我一度怀疑是正君。我也清楚他不可能干那种事,但他站的位置实在太可疑了……”
“而在那之后,夏雄跟你说看见有人站在别屋的立柜前面。”
“嗯……我就以为他指的是我。”
从广臣的角度来看,这样想十分自然。儿子目睹了他一时鬼迷心窍的瞬间,还在家人、客人面前大肆宣扬,想必带给他很大压力。虽说其实是误会一场,但如此事态委实难以预料。
“因为误会了,所以每当夏雄开口提起这件事,你都会从旁阻挠。‘小孩子瞎说的’,‘这孩子分不清电视剧和现实的区别’,你念叨着这些,做出一副责备孩子恶作剧行为的家长姿态。我猜你首先笼络了由美姑姑。当然,你没告诉她自己做了什么。‘要是夏雄胡说八道,我们一起来阻止他吧’——你八成是这么跟她说的。”
广臣微微颔首。
“再接着说别屋的事。广臣姑父离开后,又过了一会儿,夏雄进了别屋。坂口先生紧跟着过来,夏雄听见脚步声,躲到了地板下的密道里。坂口先生走到窗外,照片上的男人随即现身。”
“是黑田先生。”
“他把立柜里的安瓿拿到手里,坂口先生目击这一场景,按下了快门。而地板下的夏雄也目击了同一场景。待他离开,坂口先生走进房间调查立柜,夏雄就又躲了起来。等坂口先生走了,夏雄从地板下出来,从别屋脱身。”
“对。辉义哥哥推测得一点都没错。”夏雄感动地说,“偷外公的宝石……我放弃了。屋里只剩我一个人,倒是有机会,可想到黑田先生也许是要杀爷爷,看见那一幕的坂口先生也什么都没说……我就好害怕……我还一闪念想到,坂口先生没准发现我藏在那儿了……”
葛城默默点点头。夏雄连我们没问的事也主动说了出来,令我吃了一惊。本以为要撬开他的嘴难乎其难。可见葛城一举赢得了夏雄的信赖。
夏雄一定是在想:跟这个人说了,他肯定能解决。
“可是葛城……黑田先生为什么要碰立柜里的安瓿?那东西不是跟毒杀没关系吗?”
“等一下,田所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出示刚才发现的新药针管,解释了一番。广臣和夏雄都一脸呆滞。
“怎么会这样……”广臣说,“到头来,全都是我的独角戏?”
“结果黑田先生与案件无关……那当时他碰安瓿是想干什么?”
葛城歪了歪头。
“总之,先前你们俩一直有隔阂,这下误会算是解开了。”
广臣和夏雄对视片刻,前者先别开了脸。
“广臣姑父……恕我多说一句,夏雄从来都很诚实。他确实受到了游戏和电视的影响,但我也经历过类似的时期。那时候我成天念叨刚读过的推理小说里的台词。”
“是啊……”广臣无力地笑着,“假如能早点认真听听夏雄的话,我也不至于这么苦恼了……”
“也怪我火气太大……”夏雄扭过头,绷着脸说。
“……说来惭愧,最近工作很不顺……搞得我焦头烂额,疏忽了家人。和夏雄之间的隔阂或许也是因此产生的……”
“这样啊……”
葛城微微垂眼,脸上闪过一丝哀伤。
广臣笑了,冲夏雄伸出手。
“听从辉义君的忠告,以后我会多注意倾听。夏雄,真是对不起,我们和好吧。”
夏雄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广臣伸过来的手,继而咧嘴一笑:“那你要给我买游戏赔罪哟。”说着,他握住了广臣的手。我和三谷对视一眼,不禁苦笑。看样子他是不打算白白吃亏。
狡猾的孩子。不愧是葛城的表弟。
*
“怎么回事啊,葛城?为什么这时候会冒出黑田先生的名字?”
待葛城的房间里只剩我们三人,我马上刨根问底。葛城微微一笑。
“是啊。此时查到黑田先生头上,意味着‘第二阶段’总算进入了终局。信息很快就能集齐了。”
终局。“对话”开始前,葛城说要给我们看“五组家庭剧”。
还差一组。
“你早就知道照片里的人是黑田先生?迄今为止,这个名字从没进入过嫌疑范围。太出乎意料了。”
“嗯。夏雄一直在提‘先生’,我是据此推断的。此外,我之所以怀疑黑田先生,还有其他的理由……”
“其他的?还有什么理由啊?”
“这要留到在下一位客人面前讲。”
葛城似是无意再多言。三谷夸张地叹息一声。
“真是吓到我了,敢情田所以前都在陪你干这种事?跟坐过山车一样,都不带歇歇的。”
“可不是嘛。能有三谷一个人理解我的辛苦,我也算是知足了。”
我们一唱一和地挖苦,葛城却不为所动。
“话说回来,”三谷说,“我还是完全搞不懂凶手的目的。这回也一样。安瓿跟毒杀没关系对吧?下毒的途径是注射器。那黑田先生为什么要碰安瓿呢,不怕引人注意吗?”
“为了让人误解下毒的途径,干扰调查……之类的?”
“不行不行,这样岂不是本末倒置?对凶手来说,最理想的情况是大家都相信惣太郎先生是病死的,那又何必冒险强调谋杀的可能性?”
“的确很有道理。”我摸摸下巴,“感觉不合逻辑。我们对‘蜘蛛’的意图仍旧一无所知……”
葛城“唉”地叹了口气。
“我说过好几次了,到此为止都在‘蜘蛛’的剧本之中。你们也看到了,广臣姑父和夏雄针锋相对,一直存在隔阂,不是吗?到这一步,‘蜘蛛’的企图就算是得逞了。这样就够了。”
是指他刚才说的那段话吗?谜题解开、解不开,形势朝哪个方向发展都无所谓……就是那段云山雾罩的话。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第二阶段’的意思。‘第一阶段’是信子奶奶染上嫌疑,全家人凝聚成铁板一块,陷入胶着状态、疑虑重重的时期。‘第二阶段’从化解误会开始,是解放与收集信息的时期。这一时期暗藏破绽……只要有人试图调查,早晚能化解纠葛……但那纠葛深入家族内部,没那么容易化解,众人都无法挣脱……换言之,在‘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凶手觉得能扰乱众人视线便足矣。若家人跨不过这道坎儿更是万事大吉,那样就谁都追查不到凶手的踪迹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截至目前所有事情都是‘蜘蛛’算计好的……那我们的努力全是白费力气吗?”
“怎么会是白费力气呢。我们不是弄清了许多人行动的意义、许多证据的意义吗?像这样顺藤摸瓜……自然会找到揭示其他真相的线索,届时便能冲进‘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我喃喃道。
“我们只是暂时还没扼住‘蜘蛛’的咽喉而已。迟早能抓到的。这条路的前方,这根纤细蛛丝的前方,必然有‘蜘蛛’的身影……”
葛城眉峰拢起,脸上掠过凶神恶煞的表情。我不寒而栗。他以前露出过这种神色吗?会不会是与前所未见的狡猾凶手交锋,令他热血沸腾了……
我做了个深呼吸,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内侧。既然他斗志昂扬,我也得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
“好,葛城,那就让我们给‘第二阶段’……好好做个了结吧。”
听我说完,葛城站起了身。
“那我去叫人了。还有些别的事要办,你们俩再稍微等一会儿。”
别的事?是什么呢……
“可是黑田先生已经死了,这次是要找谁问话?”
“当然是非常了解黑田先生的人。”葛城回头道,“我去叫我爸过来。”
7 葛城健治朗与被遗忘的男人【水位距馆7.2米】
“终于轮到我了啊。”
健治朗的做派与家里的其他人大相径庭。
其他人被叫来后都表达了不快与猜疑,还有人流露出明显的敌意。与之相反,健治朗静静地坐到了椅子上,闭上眼睛,气定神闲。他合眼的时间实际上不足十秒,却散发着虔诚的气息,甚至给人以永恒之感。
“健治朗先生,楼下的情况……”我诚惶诚恐地问。
健治朗轻轻睁开眼,以冷峻的声音宣告:“是啊……唯有祈祷。眼看大水就要涌到跟前了。我派人去坡道那边看看,还没走下去十米就到水面了……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也只能祈祷别再有水坝决堤,河流涨水的影响就此到头……我四处联系人想办法,都说风太大,没法出动直升机。只能在这儿熬,等着能熬过去了。”
“怎么会这样……”
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想起从车里看到的凶猛水势……一想到洪水马上就要漫延过来,便绝望万分。
我们拼尽了全力,能做的都做了,还去帮助其他居民。只能熬了。葛城将这次抗灾称为“防卫战”,可谓一语中的。既已尽人事……此后唯有听天命。
“嗐……这种事,也不是人力能左右的……”
健治朗转向葛城。
“叫我过来,说明你已经查出来了吧……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不,正因为处于这种前途未卜的状况,才更应该弄个明明白白。”健治朗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切都太迟了。事到如今,后悔也于事无补……”
我忽然察觉到健治朗心平气和的缘由。这个热情洋溢、说难听点是血气方刚之人,为何能沉着至此。
因为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这个房间,听葛城说明他的“计划”之时。
“如今想来,我也许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等待有人来纠正错误的瞬间。”
“爸爸,现在叙旧还早了点。不先讲讲事实,他们俩压根跟不上节奏。”
葛城转头看看我们,耸了耸肩。
“嘿,对父母不留情面这点也这么像。”健治朗伸出一只手,“光我一个人说也没意思,辉义,谈谈你目前掌握的事实吧。”
葛城探身向前。
“黑田先生是惣太郎爷爷的孙子。是私生子的孩子。坂口先生拿到的用于威胁的把柄,就是黑田先生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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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孙子?!竟然是孙子?!黑田先生跟葛城家的人有血缘关系?
置我和三谷的震惊于不顾,健治朗举起双手道:“心悦诚服。”
健治朗笑笑,以透着满足的语气继续说:“来,开诚布公地谈谈吧。谈谈真相。”
“……那我先解释一下怀疑惣太郎爷爷有私生子的理由。”葛城鼓起脸颊,用略显无聊的口吻说。
我不禁苦笑。他是因招牌台词被抢了而有些不满吧。明明健治朗没听过刚才那几组对话,这对父子还真是像得吓人。
“田所君,你还记得惣太郎爷爷创办的公司的Logo什么样吗?”
话头抛到了我这里。葛城似乎是意识到跟父亲说明白也没多大意思,在父亲面前,他仍是个孩子。
“好像是以剑、弓和盾为主题。盾在中间,剑和弓交叉着,贴在盾牌外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