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攻是最好的防守!是这个意思吧。”
“是啊。剑、弓、盾,重要的是这三个词。并且不能忘记,Logo的设计草案是惣太郎爷爷拟的。”
“什么意思?”
我不假思索地反问,身旁的三谷则“啊!”地叫出了声。
“是名字。健治朗先生、由美夫人。”
这下我也终于懂了。日语中,“健”与“剑”同音,“由美”与“弓”同音。
“健治朗先生对应剑,由美夫人对应弓。
原来如此,是按照Logo图案分别取的名字啊。”
“是这么回事。那么,盾在哪儿?”
“就因为这个……”
我瞠目结舌。对于任何事物,不看出点意义不罢休——难道他背负着如此宿命不成?
“信子奶奶刚得认知障碍症那阵,惣太郎爷爷曾说过对她的妄想很头疼。爷爷稍微出去一会儿,她就质问他‘是不是去找女人了’。患上认知障碍症后,过往的记忆会更加鲜明。她会产生这种外遇妄想,说明爷爷从前确实花心。年轻时,奶奶生怕遭爷爷抛弃,那段记忆深深扎根在她心里,在老年化作妄想。”
健治朗点了点头。
“惣太郎在外面有个孩子,名叫淳二郎。”以近似于在汉语中的发音读汉字,与“训读”(以日本固有发音读汉字)相对。
乍听之下我没能把这名字跟“盾”联系起来,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盾”的音读
与“淳”同音。
“爸爸,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上政客前,我亲自对老爹做了背景调查。总不能指望他主动交代吧。淳二郎由生母带到东北老家抚养,老爹支付了高额抚养费。生母本人和她老家的人都过得很拮据,愿意抚养孩子只是奔着钱去的。生母没有好好照顾孩子,对淳二郎放任自流。淳二郎十五岁时离家出走,后来好不容易组建家庭,但可能是年轻时太过放纵留下了病根,四十多岁就病死了。”
健治朗闭上眼,摇了摇头。
“我都没来得及做些补偿。”
“不是爸爸的责任。”葛城关切地安慰道。
“淳二郎有个儿子的事,也是我那时候查到的。”
“喂,葛城,就算知道惣太郎先生有私生子,私生子又有了孩子,可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人就是黑田先生的?”
“多亏了信子奶奶。”
“怎么讲?”三谷问。
“奶奶冲着黑田先生喊了‘孩子爸’呀。”
··············
“……啊!”
我不由得叫出了声。
“原来她说那话不是无缘无故的!她并不是忘记了家人的脸,错把陌生人当成了家人。黑田先生的长相和惣太郎先生年轻时很像!”
“只能认为是隔代遗传了。拿张黑田先生的大头照来,修掉胡子,想必跟惣太郎爷爷年轻时一模一样。而且是酷似外遇生下淳二郎先生那段时期的青年惣太郎。”
“唔……”我情不自禁地沉吟。
健治朗苦闷地摇头道:“黑田君知道自己是葛城家的私生子的孩子,也许是他父亲临死前告诉他的。他恐怕非常仓皇苦恼吧,这个家本应有他的一席之地……”
健治朗极为感伤。
“也许他是想见祖父一面,抑或他接近抛弃自己一家的祖父,从一开始就是怀着复仇之心。又或许,他是为了钱。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总之黑田先生以家庭教师的身份混进了葛城家。”
“我发现黑田君是私生子的孩子的契机和辉义一样。半年前,母亲冲他喊了句‘孩子爸’。我看向黑田君,觉得他的脸瞬间和儿时见惯的父亲的面孔重叠在一起。我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偶然,却怎么都做不到一笑了之。我立马找人调查黑田君,结果他的年龄、身世全都跟淳二郎的儿子吻合。可时至今日,我哪儿还有脸去找黑田君说开?”
葛城沉默不语地聆听父亲追忆往事。
“表面上,他态度平和。广臣先生也很倚重他,期望他能跟夏雄搞好关系。作为家庭教师,他的确才能过人,毕竟光是让夏雄那孩子老老实实坐住就不简单。”
这是在开玩笑吗?只见葛城面色严肃,一点要笑的意思都没有。
可我们看过黑田发的那条短信,满是揶揄和无所顾忌的戏谑之语。黑田的为人是否真如外表一般?我心存疑惑。
“若是见他形迹可疑,本该趁早把他赶走。要是他可能会加害家人,就更不能姑息了。”
“我狠不下心。我给他开出高额薪酬,招待他吃晚饭,把与家人共度的时光当作对他的补偿。”
“我就知道。”
“没想到,”葛城继续说道,“这样的生活裂了道口子。是坂口先生撕开的。他掌握了私生子的存在,来接触你。政客不为人知的血亲,多劲爆的素材啊,更何况——”
葛城停顿些许,以强调的口吻道:“他用相机拍到了那个私生子的孩子企图毒杀爷爷的瞬间。”
························
“我一直很纳闷坂口先生持有的‘材料’是什么。”
葛城淡淡地继续讲解,三谷在一旁茫然观望。
“是跟满姐姐交往期间攥住的什么把柄吗?是和家人有关的事,还是和毒杀案有关的事?坂口先生说起‘材料’,是在夏雄提出惣太郎爷爷死于毒杀之后。那么,他所谓的‘材料’极有可能是与毒杀相关的照片。”
“但是,”他接着说,“有个小插曲很不可思议。据说之前在网球场,他在正哥哥和外来的客人——田所君、三谷君和黑田先生——面前提起了‘材料’的事,就好像在特意说给他们听似的。”
“原来那时候……他是在刺探黑田先生!”
·········
“没错。”葛城道,“坂口先生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黑田先生。回忆一下坂口先生死前在玄关对你说的话……”
“啊!”我忍不住惊呼,“是孙辈杀害了惣太郎先生……当时坂口先生明确提到了孙辈。”
···········
“对。我察觉到黑田先生的真实身份,很大原因是坂口先生的这番言辞。另外,也是因为夏雄反复用‘先生’一词指控黑田先生。而坂口先生怀疑黑田先生到这种程度,八成是对动机心里有谱。”
听过葛城的解释,我豁然开朗地点了点头。
“是的。”健治朗无力地摇头道,“坂口先生试图利用照片勒索黑田君。不过他先找上的是我。他大概是觉得,比起直接把照片强卖给黑田君,从珍视黑田君的我身上能榨出更多钱……我没发现他也去找黑田君本人交涉了。”
健治朗突然捶了自己大腿一拳。他的拳头在颤抖。他摆出一副随时都能一跃而起的架势,但纹丝未动。
“……都怪我。要是我能早点——早点行动起来——”
“黑田先生就不会被坂口先生杀害,也不会杀害坂口先生了,是吧?”
························
葛城的话令我备受冲击。
“你在说什么啊?”
“听到这里,你还没跟上我爸的思路吗?坂口先生是勒索犯,黑田先生有杀坂口先生的动机。黑田先生杀坂口先生不成,反遭杀害……”
“没错。”健治朗点点头,“坂口先生和黑田君互相杀害了对方。”
·······
又来了!我差点叫出声。健治朗这人又要做出推理了!事态发展令人头晕目眩。
“据我推测,”健治朗沉闷地说,“黑田君在出门视察曲川之前,把坂口先生叫到了别屋后面,估计是谎称要把答应好的钱给他吧。别屋背后的山崖下面是曲川上游河段,黑田君想把坂口先生从山崖推下去,不料遭到反击,自己掉进河里,淹没在那股浊流之中。想都不用想,他铁定是溺死了。”
健治朗苦涩地摇摇头。
“坂口先生失手杀人后,意识到黑田君的车留在停车场会坏事。黑田君说要去看看曲川,晚饭后六点半离开了馆,要是车还留着,大家会奇怪他去哪儿了。”
“……所以他就把车抛下了山崖!”
···········
我想起拍摄于曲川流域的那段河水泛滥的视频。
“从视频中可以看出黑田君的车冲到了哪里,但未必是开到Y村那座桥附近才冲过去的。车刚掉到山崖下的上游河段时还在陆地上,到凌晨一点半左右,河流涨水,车子浸到水里被冲走了……这样想也完全解释得通。而在凌晨一点三十七分左右,有人在桥附近拍了视频。”
拼图一点点拼凑起来。健治朗的推理脉络清晰。
“然而黑田先生的凶行并未就此终止。”
葛城说罢,健治朗点点头。
“是啊。他提前在坂口先生的车里设置好了炸弹,以期把相机连同里面的数据彻底烧毁……陷阱在黑田君死后发动了。他们就这样互相杀死了对方。”
葛城摸摸下巴。
“有两个疑问。要用那样的手法杀人,黑田先生起码得具备制作炸弹的知识。这点你核实过吗?”
“很遗憾,他还真有这方面知识。黑田君学生时代曾在海外参与恐怖组织的活动,学习过炸弹的制作方法,我是在调查他的履历时得知的。他在日侨开始被盯上之前回国了。他在大学学的理科,只消知道制作方法,走私药品和火药也好,另打主意也罢,制作炸弹可谓手到擒来。”
简直是我闻所未闻的世界。同时,我也对黑田参加过那种活动倍感震惊。他上学那阵距今得有十年以上了,但再早也是在“九一一恐怖袭击事件”之后。
葛城未显惊讶,竖起两根手指。
“第二个疑问。都设置好炸弹了,干吗还特意把人叫出去杀?只要炸弹陷阱顺利发动,黑田先生甚至都不用接触坂口先生,就能杀人于无形,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炸弹可能主要是用来销毁相机之类的物品的。又或许,赶上预料之外的大雨天,他担心炸弹会失效?”
“炸弹失效……的确有可能。”
葛城深深点了点头,却让人看不出他对这个说法信服几分。
健治朗摇了摇头。
“假如我早点采取对策,向黑田君伸出援手,没准悲剧就不会发生。一想到这儿我就无地自容,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中用。”
“难得听你跟我诉苦啊,爸爸。”
“不过呢,”葛城继续道,“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你本来可以阻止悲剧发生的,你责任重大。”
“葛城!没必要说到这个份儿上吧……”
我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他对自己的父亲竟也如此刻薄。
“而我也一样。”葛城看都不看我,向健治朗坦承道,“我注意到黑田先生在说谎,却没有追究。我还注意到坂口先生在敲打黑田先生,却没去探听个中缘由。”
“没办法,你刚经历过打击。”
“像这样给自己找借口很简单,但我不想这样做。”葛城摇了摇头,“我不会这样做。”
健治朗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真不愧是血脉相承。”
“可不是嘛。生在麻烦的家庭,摊上个麻烦的父亲。”
“还学会强词夺理了,越来越像我了啊。”
我不胜感慨。葛城欲将父亲也化为自己的血肉,吸取政客父亲的坚韧,清浊并吞。所以他才会灵活运用谎言、虚张声势,放弃仅仅做个“好孩子”。
葛城变了。
“……我一直误会了爸爸。”
健治朗蓦地停止谈笑。葛城语调缓慢地吐露着心声。
“你净说些动听的谎话,徒然示人以蔷薇色未来,满嘴都是不负责任的言辞。我以前一直是这么想的。可你也背负着,背负着那些没能拯救的事物。”
健治朗闭上眼,静静倾听。
“你也有没能拯救的事物吗?”
葛城也闭上了眼。
“一个少女,还有一个比我年长许多的女人,而且她原来当过侦探。把自己摆在拯救他人的位置上固然狂妄,但是……我没能拯救她是事实。”
我回想起落日馆发生的案件。回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天。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飞鸟井小姐。”
“无法原谅自己没能拯救的人?还真是复杂的感情。”
“是啊。”葛城自嘲地笑笑,“……我想否认她是名侦探。我觉得她放弃当名侦探是在逃避。可真正让我无法原谅她的,是别的原因。她连自己都没能拯救,而我也没能拯救她。我无法原谅这般无能的自己。”
“葛城……”我喃喃道。葛城闻声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浅浅一笑。
我万万没想到葛城是在思索这些。同时,我感到他的话驱走了我心中的迷雾。为何无法认可在那起案件中遇到的“她”,又为何一想到“她”就心如刀绞——他用语言形容了出来。
“你口中的‘名侦探’就能做到?”
“是的,爸爸,能做到。甚至能拯救这座馆里的所有人。”
·············
“你说什么?”
“所有人?!你的意思是……可以阻止水灾?”
我和三谷起劲儿地问。莫非葛城围绕侦探问题思考得太深入,以致走火入魔,出现妄想了?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太过分。
“这种事能做到吗?”
健治朗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很震惊,却显得比我和三谷对葛城多了些信任。
“能做到。因为,名侦探是——”葛城的语气毫无迟疑,“英雄啊。”
健治朗非但没有惊讶,反而扑哧笑出了声。“啊哈哈!”他肩膀颤抖,快活地笑着。并不是在笑话葛城,那是爽朗的笑。
“真搞不懂你这孩子到底随谁。”
葛城耸耸肩,扬起半边嘴角,露出略显嘲弄的笑。
“像你啊,爸爸。多么可悲。”
*
接着,葛城称有话想跟父亲说,两人在二楼的房间单独待了片刻。想来是父子间积攒了不少话要谈,我们没多打扰,站在二楼走廊等了一会儿。
“哎呀,真是令人欣慰。”三谷一脸陶醉地说,“父亲和儿子相互理解,同心同德!感觉真好哇。肉麻兮兮的。”
“别这么说人家。”
我吐槽着三谷的调侃,几乎忘记了尚在持续的水灾。
对了,葛城先前叮嘱我们冷眼静观“五组家庭剧”,切莫感怀,我却彻底沉浸其中了。这可不行。我要试着以冷静的眼光重新审视健治朗。
倘若健治朗的态度是装出来的……倘若健治朗就是“蜘蛛”呢?思及此,我感到一阵战栗。站在他那个位置,能完美操控事态走向的把握高达百分之八十。
··········
首先是“第一阶段”,诬陷信子夫人是凶手,将全家人凝聚成铁板一块。在这一阶段,健治朗团结起家人,主导了讨论的走向。让广臣成为第一发现者,佯装自己是后来才听说,这一手很绝,既能掌控局面,又不着痕迹地撇除了嫌疑。
然后,在“第二阶段”,葛城开始叫人来“对话”前,健治朗推了葛城一把。他对葛城讲述了发生在驻在所的事,引起了葛城的注意。因此,按常理来想,健治朗不会是真凶。
可如果结合葛城的话来考虑,事情的面貌便迥然不同。直至“第二阶段”,“蜘蛛”都不在意葛城是否能解开谜题,那么推了葛城一把的健治朗也完全有可能是“蜘蛛”。不如说他就是通过此举打消了周围人对他的怀疑……
怎会如此?方才所见的父子和解“家庭剧”天翻地覆。葛城拜托我做的就是这个吗?仅是掺入一丝疑心,温情便土崩瓦解……那其他四组对话岂不亦然?
满和璃璃江。有所隐瞒的女儿与体贴孩子的母亲的隔阂。
信子和由美。反复赎罪的母亲与乐观生活的女儿的故事。
我和梓月。不受哥哥重视的弟弟与坏心眼的哥哥的对决。
夏雄和广臣。只说真话的孩子与满口谎言的父亲的误会。
葛城和健治朗。成长的儿子与默默守望的父亲的家庭剧。
这五组对话里存在谎言?扮演着角色、成功骗过所有人的“蜘蛛”……就在其中?
透过走廊的窗户能看见细雨飘落,台风的势头也已彻底过去。
从窗户向下眺望,可以俯瞰到水势。水正一点一点往坡上涌,水面与馆相差五米左右。大水对我们步步紧逼,如同软刀子杀人。
而后,水灾似要彰显其恐怖一般,展开了最后的猛攻。
8 灾变【水位距馆0米】
就在这时。
整座馆轰然摇晃起来,剧烈的碰撞声响彻四周。
站都站不稳,我本能地趴在地板上。三谷也趴着问:“地震了吗?!”
不久后传来尖叫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手机好像还有信号。不是地震?也没收到紧急地震速报。
摇晃平息,总算能照常活动了。
我走进葛城的房间,问葛城和健治朗:“你们没事吧?”两人都把头埋在桌子底下,蜷缩起身体自保。
“到底……发生了什么?”健治朗问。
无人回答。摇晃平息后过了约莫一分钟,我们提心吊胆地开始活动。
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尖叫。
几乎在同一时刻,身后传来女人的喊声:“老公!”
是璃璃江。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衣服下摆湿漉漉的,肩上背着个小孩子。不是夏雄。是避难者之一吗?
“怎么了,璃璃江!楼下情况如何?”
“水流进来了!”璃璃江面色铁青,“房子这么一摇晃,水就一股脑儿涌了进来!”
“什么?!”三谷惊呼。
“我去引导避难者!你带这孩子到安全的地方去!”
璃璃江点点头。健治朗走下中央楼梯。
此举拉开了序幕,接二连三有人跑上中央楼梯。
“快点上楼!水要淹过来了!”
“可我的包还在一楼……啊!该死!”
以这两人为首,避难者如雪崩般拥了过来。“赶紧上楼!”“别推了别推了!”“喂,走慢点!摔倒要死人的!”“奶奶,奶奶你在哪儿?”避难者们的尖叫与怒吼响彻四周。蜂拥至楼梯的人们互相推搡着,为避险而登上二楼。
遥望窗外,只见东馆那边的避难者也争先恐后地奔向这边。在食堂引发骚乱的男人也在人群里。
我顺着中央楼梯向下看去,观察一楼的情况。
水漫至建筑的一楼,据说深度已达十厘米以上。我不禁愕然。刚才从窗户俯瞰时一楼还完全没渗水,这才过了短短十分钟。是那阵晃动的缘故?
“葛城,我们也快逃吧……去三楼!”
我牵起茫然伫立的葛城的手。
可无论使多大劲拉扯,葛城都纹丝不动。我焦躁地冲葛城喊了声:“喂!”
“我在等。”
···
“这种生死关头,你到底还在等什么?”
葛城顿了顿,低声回答:“蜘蛛……”
“欸?”
葛城定定地注视着楼梯的方向。他在等“蜘蛛”上楼吗?健治朗和北里边引导避难者边爬上楼梯。可能是太过害怕,夏雄哭丧着脸,牵着悠人的手上楼。满招呼着摔倒的女人,向她伸出援手。由美扶着老人的后背爬上楼梯。其间还不断有避难者上楼。
在这些人之中——在这个家族之中,有“蜘蛛”?
可纵是蜘蛛,面对当前事态也会感到焦急吧。其生命同样受到了威胁。而我们也不能再在这种地方傻站着了!
“喂,葛城!”
“是隧道……”
···
葛城恍恍惚惚地咕哝了一句。闻言,我顿时明白过来为何水会淹进来。
“是悠人君的父母挖的隧道!难怪呢。那条隧道通往馆的地下,如果水流进去冲垮隧道,导致地基坍塌——”
“位于隧道上方的地面就会塌陷。”
“喂,正先生的尸体还在别屋!”
三谷说着想要下楼,奈何人潮拥挤,无法逆行。
“所有人都上来了!”梓月和广臣最后登上楼梯,大声喊道。
“哥哥!正先生的尸体在哪儿?!”
“还在别屋。”
“我去去就回!”
说完我跑下楼梯。三谷跟在我身后。“等等!”一个声音追了过来。
“……天哪……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抵达一楼前,在中央楼梯上我便感到双腿发软。
水涌进了大厅,浸至楼梯的第二级台阶。看这势头,水深近二十厘米。塑料垫和地毯漂在水上,家电在冒火花。雨变小了,水量却大增,水犹如拥有生命般蠢动着。
愣怔间,水位还在顺着楼梯攀爬。
水淹到我所站的台阶了,浸湿了袜子。我“咝”地呻吟出声,就好像被什么生物抓住了腿。鲜活的凉意令身体发麻。要把腿浸到水里,把身体浸到水里,去搬运正的尸体吗?这种事我做得到吗?水已经到了腰的高度。等我把尸体搬过来,水位又会上涨几厘米?据说五厘米深的水都有可能溺死人。再说,就算水深只有二十厘米,但在大股水流的冲击下也很容易失足摔倒,那样一来,可想而知会迎来溺死的结局。
额头冒出冷汗。
我一步都迈不动,任大水在耳畔轰鸣,什么都做不了。
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是梓月。
梓月缓缓摇了摇头。
“放弃吧。反正正先生已经死了。”
“我也这么想……咱们回去吧。”
三谷从旁按住我的胳膊。此时的我看起来那么令人担忧吗?
唉,我自己也清楚。
回到二楼,只听葛城对三谷和梓月说道:“我爸正在指挥避难者移动到二楼和三楼的走廊,说要开放行李较少的客房供老幼妇孺避难。三谷君,梓月先生,还得麻烦你们一下……”
“哦,我马上去收拾。我没带多少行李过来。”
“我也马上就好,会配合的。”
“感激不尽。”
三谷皱起眉头。
“我说你啊,这副腔调真跟你爸似的。”
葛城笑了。
“还有,梓月先生,三谷君——抱歉在这种紧急事态下还提出不情之请,可否借田所君一用?”
我浑身一震。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三谷君,拜托你把田所君的行李也拿出来,腾出他那间屋子。我的房间东西太多,我自己来就行。”
“好嘞。田所,待会儿见。”
目送两人离去后,走廊上只剩下我和葛城。大水汹涌,咆哮的水声煽动着恐惧。
只剩我和葛城两人独处了。
即将接受定罪的紧张令我胃里一阵绞痛。
……我清楚这一刻早晚会来。葛城发现我的所作所为而质问我的阶段迟早会到来。所以他才说要借我一用。我下意识地合眼向神明祈祷,也不知该祈祷些什么。
“喂,田所君……别那么紧张。”葛城微笑道。
“可是……”
我叹了口气。也对,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像我的作风。
“葛城……起初你说‘对话’的意义在于验证,那么结果如何?符合你的预期吗?”
葛城睁大眼睛,继而露出透着无可奈何的淡淡笑意,摇了摇头。
“嗯——完美相符。一分一毫都不差。”
“这不挺好的嘛。”
“一点也不好。糟到不能再糟了。”
葛城语气强烈,令我吃了一惊。他是识破了我的罪行才这么说的吗?不得不在最后揭发我,所以很痛苦?呼吸变得困难。我不想再打哑谜了,宁愿他索性横下心来,为我定罪。
“不能再糟?为什么啊,谜题不是解开了吗?”
“你也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啊……那可是我的家人。我不愿意相信家人里有怪物……”
葛城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当然,我对自己的推理有自信。抓住那条线索时,我就得出了答案。可是——出现了混乱。无论怎么挣扎,都有两三个百分点无法吻合……真希望是我全弄错了……希望能有哪怕一项反证瓦解我的全部推理……我期盼着这样的毁灭!即使自身才能因此而遭到否定,我也甘之如饴……”
····
“葛城……”
葛城目光动摇。他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来,重新面向我。
“田所君,那两三个百分点……就在你手上。”
“我?”
啊,这一刻终于来了,葛城的手即将扼住我的喉咙——
“是车。”
“啊?”
“坂口先生那辆车。先是盯着坂口先生的车看,然后响起手机铃声,你之前说过确定是这个顺序。可见症结在那之前——你在看车之前就对车感到在意,必然是有理由的……行为背后必然有动机。”
“咦?”
这话太过出乎意料,以致我大脑一片空白。
“呃……可当时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是啊,多半是你压根没意识到的细枝末节,但你的思维下意识地做出了分析。有哪里奇怪。有哪里不对劲。否则你不会在听见铃声之前就注视那辆车……就是这个。这是唯一拼不进我的假设的拼图,也是或许能摧毁我的推理的最后一块拼图。”
“噢……”
受葛城笃定的语气感染,我再度在脑中回溯当时的记忆。
“唔,怎么说呢……那时候,我之所以盯着车看……”
我闭上眼睛,感觉脑海中无形的雾气逐渐聚成了实体。
“对……是车。我懂了。我在意的不是车上的什么东西……”
我睁开眼睛,抬起头。
“而是坂口先生是开车过来的这个事实。”
················
葛城挑起一边眉毛。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来葛城家的交通方式有限,要么开车,要么坐公交到Y村再徒步过来……就这两个选择。坂口先生是开车来的,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吧?”
“……我以为坂口先生是徒步过来的。”
葛城连连点头,催促道:“原来如此。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徒步……那就跟我和三谷一样。是半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我喊出了声,“我知道了,是悠人君!”
“那孩子怎么了?”
“我和三谷在路上遇见了悠人君和夏雄君,他们俩向我们搭话来着。”
“哦,见到悠人君的时候你提过这事。”
“悠人君问我们:‘今天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吗?’说是宅子这边来了好多人。他说有辆好大的车开了过去。黑色的、亮闪闪的车。那是健治朗先生的车吧。”
“我的家人也在那辆车上。然后呢?”
随着葛城的逐步发问,我逐渐弄清了自己是怎样下意识地思考并陷入误解的。这个过程令我兴奋不已。
“悠人君说在那条路上还遇到一个‘很凶的哥哥’,我应该是认定他口中的‘哥哥’是指坂口先生了。你想啊,坂口先生戴着副墨镜,看起来可不是‘很凶’嘛。悠人君说那个‘很凶的哥哥’是走过去的。也就是说,那人不是开车来的。可坂口先生是开车来的——”
我语速飞快地说到这里,见葛城一声不吭,便停下话头。
他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葛城?”
“接着说。坂口先生是开车来的,那么?”
“……‘很凶的哥哥’就不是坂口先生,而是另有其人。”
“悠人君为什么说那个人‘很凶’,你问没问过?”
记忆的门扉因他的提问而打开。
“……记得他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特别吓人’。还说那人‘像大灰狼一样’。”
“大灰狼?”
“因为大灰狼会吃掉小红帽。”
葛城依旧面无表情。少顷,他微微点了几下头,露出笑意。那是透着寂寞、略带自嘲的笑容。
“谢谢你,田所君。最后一块拼图终于拼上了。”
“……你的假设瓦解了吗?”
“不,反倒更牢固了。虽然是些琐碎的线索,但跟我的假设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咽了口唾沫。
“……该不会,悠人君见到的‘大灰狼’就是——”
“你没想错,那人就是惣太郎爷爷说的‘蜘蛛’。《小红帽》里的大灰狼假扮成老奶奶,潜入家里,装出一副温驯的样子,趁人不备时突袭。蜘蛛也很像……用透明的丝线张起网,耐心等待猎物掉进陷阱。透明的恶意……掩藏恶意发起伏击。只是联想到的事物不同罢了。无论是惣太郎爷爷说的‘蜘蛛’,还是悠人君说的‘大灰狼’,都抓住了凶手的本质……”
葛城摇了摇头。
我心里忽然涌出疑问。葛城似乎一直拘泥于“凶手是这样的人”这种心理侧写。他将茶具和注射器盒子的疑点解释为“故意留下的”,也是基于同样的分析。可如此态度岂不是与他重视证据的理念不太相称?
葛城的推理也好,“蜘蛛”的手段也罢,都有些难以捉摸。
我问出心中的困惑,他闻言苦笑着点点头。
“是啊……要不先告诉你吧。帮助我做出推理的,仅仅是一项物证,那就是我的出发点。”
“物证?到底……是什么?”
“是鞋。”
·
“鞋?正先生死去时穿着的那双鞋吗?”
说起来,他曾在案发现场目不转睛地凝视那双鞋,那时候他就已经得出结论了吗!
“田所君,请你见证到最后。”
见葛城展露温柔的微笑,我的恐惧与紧张蓦地缓和下来。
他肯定对一切洞若观火。我的所作所为,我犯下的罪,等等,他看穿了这些,仍欲为案件拉下帷幕。没错,此案便是我要自始至终见证的最后一案。
在葛城身边见证终局的最后一案。
“当然。”
所以我用开朗的语气回答。
但是——我怎么也弄不明白。
楼下传来激烈的水流声,那声音越来越响,好似在用软刀子一点点割着我们的肉。这座馆撑不了多久了。
拯救所有人?
要怎么救?
他要做的终归只是解决杀人案而已。惣太郎、正、黑田、坂口——多达四人之死的案子。诚然,或许如健治朗所说,黑田和坂口是互相杀害,该抓的凶手已然不在人世。即便如此,葛城要做的事也不会有区别:指出杀人凶手,解开谜题。仅此而已。
靠解谜拯救这座馆里的所有人?
还有,为何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揭发我做出的与“蜘蛛”毫不相干的恶行?
葛城笔直地注视着前方。他眼中没有迷惘。
那双眼睛注视着怎样的光芒,我不得而知。
第六部 真相
“问得好,益子君。假如我说的都是疯子的幻想,那我就不会在那儿等你了。这就是推理的作用。”
——岛田庄司《异邦骑士》
1 【水位没过馆0.8米】
“准备个能让家人单独待在一起的房间吧。”
葛城说要召集大家揭晓谜题时,健治朗如此提议。的确,避难者对杀人案一无所知。突兀地在避难者面前讲起案件之谜,会引发不必要的混乱。
相关人员都被召集到三楼信子的房间。这个房间很宽敞。
众人陆续走进信子的房间之际,突然有人拉住我的衣角。
一看,是悠人仰视着我。
“怎么啦,悠人君?”
现在三楼也挤满了避难者。悠人一家也上到三楼,这层共有二十人左右。
“那个人在这儿——”
“谁在这儿?”
“大灰狼。”
我吓了一跳。
葛城刚问过我这事!天哪!这起错综复杂的案件,最终竟都聚焦在了这一句话!
“能告诉我那人是谁吗?”
悠人的身体开始颤抖。“……不知道。我害怕。”他咕哝道。
让他当场说出那人的身份太强人所难了。
“知道啦。谢谢你告诉我。大哥哥现在要去跟大灰狼对决啦。”
“真的吗?”
“嗯,真的。”
我笑了笑让他放心,赶紧朝信子的房间走去。
所有人都经过了悠人面前。他那时候看到了“大灰狼”的脸,虽称其为“哥哥”,但也有可能是把女性错看成了男性。璃璃江面容偏中性,穿上特定的服装,很可能会看着像男人。
——就在这些人之中。
我走进信子的房间。
信子应该还没理解状况,坐在轮椅上环顾周围,高兴地笑着说:“今天好热闹啊。”广臣和由美守在她两旁。由美柔声对信子说:“是啊。”夏雄东张西望窥视着大人们的脸色,广臣拍拍他的肩膀,他便放心地在广臣身边坐下了。
健治朗环抱双臂站在门旁,说是为了能在外边有变故时马上出去。璃璃江挺直脊背坐着,坐在旁边的满姿势与母亲神似。
丹叶梓月靠在墙边,嘴角噙着笑,扫视着一家人。
再就是葛城辉义。
他站在门前,能将所有人一览无遗,凛凛英姿似其母,坚毅双眸似其父。
“三谷呢?”我忽然想起来,问道。
健治朗从旁回答:“噢,我拜托他在外面警戒,出什么事立刻叫我。当然,外面还有北里守着,但光是应对避难者就够北里忙的了,我寻思得再派一个人盯着。”
三谷好可怜。他比谁都想听葛城推理,却在关键时刻不能到场。
“闲话莫提——”
听到葛城开腔,我咽了口唾沫。
“这次叫大家来,不为其他,是为了围绕以惣太郎爷爷遇害疑云为起始的三起杀人案,在大家面前说说我的推理。”
“恕我直言,”广臣道,“我们面临着生死攸关的危机。水已经涌进房子一楼,淹到二楼只是时间问题。顶多能再撑几个小时……”
健治朗淡然应道:“这里有我们十人,算上三谷君和北里是十二人,再加上将近四十名避难者,估算一下有五十人以上。三楼到处都是避难者。一旦水淹到二楼,就很难容纳这么多人了。”
“必须安置避难者。”璃璃江的声音冷得瘆人,“……像这种空话,现在再说也没什么意义。”
璃璃江的语调倏尔缓和下来,然而我切身感受到她并非纯粹在谈笑。就连与她相伴多年的健治朗,也手捂胸口,颇为瑟缩。
“嗐,其实广臣姑父就是想说,为什么非要现在讲杀人案的事,对吧?”
满心直口快地揶揄。
“我有胜算。”葛城毫不犹豫地说,“在这起案件前方,有能救出所有人的道路——我如此坚信。所以我要勇往直前。”
“阿辉,你这人哪……还真是大言不惭。”
满仿佛浑身刺痒。
“倒也无妨。”梓月耸耸肩,“反正水灾当前,能做的只有死守。事到如今,再着急忙慌也无济于事。”
“真豁达啊。”
健治朗快活地笑了。
笑容旋即从他脸上消失,他的眼中映出别样的光芒。
“如你所闻,辉义。与其干坐着等死,我们更应该匀出时间了解全部经过。就给你些时间……说说看,你得出的结论是什么。”
葛城缓缓点了点头。
“一连串事件中,必须加以探讨的案件有四起。
“第一起是大约两个月前的一幕。看似病故的惣太郎爷爷实际上可能是遭人杀害的。如果是他杀,意味着药液里混入了毒药。
“第二起是昨晚发生的悲剧。正哥哥在别屋遇害,他的头被霰弹枪射穿,面部整个被轰飞,死状凄惨。
“第三起是黑田先生的失踪。拍摄并上传于凌晨一点三十七分的视频里,能认出黑田先生的车。
“第四起是坂口先生遇害案。坂口先生坐上停在停车场的车,其后车辆爆炸。”
“第三起和第四起可以认定为互相杀害。”
健治朗说完,又向大家讲述了一遍给我们讲过的推理。“嚯……”众人纷纷慨叹。
葛城简要陈述了至今为止查明的事实,权当汇报。注射器针管和私生子孩子的事犹如石子入水,激起千层浪。
“要理清复杂的案情,关键还是在于正哥哥遇害一案。此案证物最多,虽多,却又难以捉摸。不过有一条线索。”
“是什么呀?”夏雄探身问道。
“留在现场的手机。”
“手机?”广臣面露茫然,“对了,我、健治朗先生、田所君和丹叶医生去调查的时候,曾经尝试用尸体的手指解锁手机。结果尸体的手指成功解锁了正君的手机,我们因此确定了死者的身份……那是丹叶医生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