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过,其实我们后来又进了一次别屋。”
“什么?”众人一片哗然。我、葛城和梓月赔了不是。在葛城家的人面前,梓月始终保持着和善面孔。
“总之,第二次进入现场后,我注意到一件怪事:手机壳框架边缘沾着血。”
“……血?”
“不太可能是用霰弹枪射击时沾上去的。手机放在边桌上,离尸体有段距离,而且框架内侧也有血迹。若不是用沾血的手碰过手机壳,血不可能沾上去。”
“凶手在现场查看了正的手机?”璃璃江冷静地说。
“是的。凶手杀害正哥哥后,用尸体的手指解锁了手机,大概是想找与他的秘密有关的某样东西,并且恐怕没找到。
“戴着手套没法操作手机,凶手不得不暂时摘掉手套。凶手光着手操作手机,查看过里面的信息后又戴上手套,擦除了指纹和血迹,用的就是正哥哥常用的葡萄柚香型消毒液。”
“那部手机散发出了相当浓郁的气味。”
“这里有一个关键点。在那个时间点,凶手应该还无从预料警察会因为道路受阻而不能赶来。换句话说,凶手必须为防范警察介入而做一些伪装。对指纹的处理就是一例。正因如此,凶手才用浸过消毒液的纸巾之类的东西仔细擦拭了手机,导致手机包裹在葡萄柚的香气里。”
“此处有一个疑点。”他接着说,“手机壳框架内侧附着有血迹——也就是说,凶手摘下过手机壳。”
········
“那又怎么——”满说到一半,止住话头,“好奇怪……要查手机里的数据,根本用不着摘手机壳。查看的时候手自然会碰到屏幕,而摘掉手机壳的话,连机身上都会留下指纹,要擦的地方就更多了,完全是多此一举……最后擦除指纹的时候也一样,没碰过的地方又没必要擦……”
“没错。所以只能这样认为:凶手是为了擦除手机壳上残留的自己的指纹,才把手机壳摘掉的。”
···························
“不可能。”健治朗道,“没碰的部分残留的指纹?那凶手是什么时候碰过——”
健治朗停下话头。
他似乎得出了和葛城一样的结论。
“对。凶手认为留在案发现场的手机上哪怕有自己的一个指纹都会招致怀疑,所以把手机壳摘掉,擦除了上面的指纹。凶手并不是在那天触碰手机壳的,而是好久以前就在手机壳背面留下了指纹。只有符合这个条件的人,才有理由擦拭手机壳背面。而正哥哥的手机壳是某个人送的旧物——换言之,会担心手机壳上留有指纹的,只能是它的原主人。”
···
正说过他的手机壳是别人送的。
原主人是——
“是吧,由美姑姑。”
··
是你杀了正哥哥。
葛城以冷酷的声音宣告。
“你说我是凶手?呵呵,辉义君,你说话可真有意思。”由美仍不失开朗。
“就是,这不可能。”广臣起身道,宛若为拯救至爱而现身的骑士,“由美把正君搬到椅子上坐好,摆成那个姿势,再用霰弹枪射击……嘴上说着简单,但靠由美那副身板很难办到。”
“确实。”健治朗咕哝。
然而葛城并未显出介怀之态。
“如果正哥哥是自己摆好姿势的呢?”
“嚯,自己摆成那种姿势?要怎么让他配合?说要进行杂技练习,让他摆架势?笑死人了。只有要自杀的人才会摆出那种姿势吧。”
“所以说,就是自杀——直到中途为止。”
广臣僵住了。“什么?”他挑起眉毛。
“连遗书都有嘛。”
“那很可能是伪装……”
未等广臣说完,葛城便继续道:“正哥哥自己含住霰弹枪的枪口,扣动了扳机。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霰弹枪哑火了,正哥哥没死成。但是,由于死亡迫近眼前造成的巨大冲击,正哥哥就那么含着枪口昏过去了。”
·····························
“怎么可能!”
我忍不住喊出了声。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荒诞之事?
“我有证据。田所君,你应该也看到过。就是尸体旁边的地毯——因透明液体而起毛的部分。”
是有这么回事。明明没溅到血,长毛地毯上却有一处干硬粗糙,像是沾上过黏性很强的透明液体,之后又干掉了。
黏性……
“啊!”我不由得惊呼,“……是唾液!含着枪口身体前倾,张开的嘴里分泌出的唾液就会滴落到地上……原来如此,那是唾液沾湿的痕迹!”
··
想通这点后,我感觉碰过那地方的手很脏,恨不得马上去洗个手。
“用手枪自杀是风险很高的自杀方式。固定好枪身,对准喉咙射中脑干便能确保死亡,但要是打到硬口盖上,子弹轨迹偏移或是从脸颊穿出,甚至有可能打掉半边脸还一息尚存。另外,统计数据显示,自杀者中男性比女性要多,其中有自杀未遂经历的,男性占比百分之十五,女性占比百分之三十……可见男性更容易想不开,或者说他们一旦决意寻死就不会轻易断念,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们不会倾听内心发出的求救信号。
“也就是说,试图自杀的正哥哥当时处于绝不容许失败的紧张感中。他把自己逼到极限,用脚趾扣下了扳机。精神紧绷到了极点,会昏过去也不奇怪——”
广臣摇了摇头。
“可是——可是,正君为什么要自杀啊?”
“理由之后再讲。现在先把‘手段’解释清楚吧。
“这起犯罪着实离奇。本人的确想自杀,却中途失败,而对其怀有杀意的人代为完成。伪装成他杀的自杀变成了伪装成自杀的他杀。可就算眼前有个含着霰弹枪枪口的男人,遇上这样的场景,大多数人也不会扣下扳机,反倒可能会以为自己在做噩梦,回去接着睡。
“但由美姑姑不同。她乐观地相信凡事都有意义,对她来说,眼前的光景是为自己而呈现的。她认为自己得到这个机会,就是为了杀死早就想杀的正哥哥。上天为了让自己扣动扳机,才给自己看了这幅光景。在什么事都按有利于自己的方式解读的……”
···························
葛城喉头动了一下,缓缓道:“由美姑姑眼里,正哥哥那垂首的样子,就像是臣服于自己的忠实仆人吧。如同命运赐予自己的天启……”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实在难以置信。
然而见识过由美那开朗至极的态度,又觉得这种傲慢的思维方式于她而言并非不可能。
同时,我还想起一些别的事。
——开诚布公地谈谈吧。谈谈真相。
葛城每次叫人来“对话”,都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可对于信子和由美这一组,这句话并没有多大意义。由美的秘密只存在于过往,信子则连事情都记不住,也谈不上什么开诚布公。葛城当时是在劝诫由美:再瞒也没用了,索性全说出来吧。
葛城在那个阶段已经看穿了真相。他盯上了由美。我意识到,“五组家庭剧”中暗含的秘密就是这个。装作天真无邪,一副得到救赎的神态,藏起染血之手的姑姑——
只有她,没吐露自己的秘密。
“真是唯独瞒不过你啊,辉义君……”
由美笑了。那笑容令人胆寒。
“没错。我在快到午夜的时候,夜里十一点五十五分,去了别屋。”
“知道正哥哥在别屋,也就是知道交换房间一事的,有正哥哥、坂口先生和由美姑姑三人。你们一起在客厅喝过茶,对吧?”
葛城根据三组茶具推导出的“第三人”,就是由美。
由美点了点头。
“对。喝茶是在晚上八点到九点。九点解散后,我密切关注着别屋的情况,无奈灯迟迟不熄。好不容易灯灭了,结果又是看到田所君从游廊的门进来不得不躲,又是看到满在三楼走动……就这么不断错过机会。”
那天频繁有人进出别屋。我将目前已明确的行动轨迹在脑中梳理如下。
晚上?点 黑田在坂口的车里设置好炸弹?
晚上六点出头 晚饭。黑田出门去Y村视察。
晚上六点半 黑田和坂口在馆背后互相推搡。
黑田坠落到悬崖下,坂口把黑田的车抛到曲川上游。
晚上七点至七点半 田所给坂口送去掺有安眠药的咖啡。
去往别屋,贴好胶带。
晚上八点至九点 正、坂口和由美在客厅喝奶茶。
提到交换房间的话题。
晚上九点~坂口去二楼的房间睡下。
晚上九点半 田所目击别屋的电灯灭掉。
晚上九点五十分 田所进入别屋拧松灯泡。花了约莫十分钟。
晚上十一点十五分 信子进入别屋。
信子从门边凳子上拿走盒子。
紧接着,满目击信子,陪伴三十分钟左右。
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 由美开始行动。进入别屋,用枪射击。
(与梓月推测的死亡时间一致。)
凌晨一点六分 收到三级警报。全员惊醒。
凌晨一点十五分 在别屋发现正的尸体。
“荒唐透顶!由美!没必要听辉义君胡说八道!”
广臣发出近乎悲鸣的喊声。由美几乎已承认罪行,她丈夫的抵抗因而更显辛酸。
“由美为什么要杀正君?!正君为什么要自杀?!不弄清楚这两点,你那些说法就都是缺乏说服力的空谈,对不对?”
“这两点的答案是一样的。”
“欸?”
“很遗憾,正哥哥是杀人犯。”
葛城露出悲伤的眼神。
“是正哥哥杀害了惣太郎爷爷。”
············
我感到头晕目眩。一个又一个点连接起来,使案件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由美低声道:“起初我不相信惣太郎……父亲是被杀害的。即使听了夏雄的话,也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自从那天以来,夏雄就开始躲着家庭教师黑田先生,一再重复‘看到了杀人凶手’。我丈夫搞不懂夏雄躲避黑田先生是怎么回事,为此愁眉不展,但我清楚。夏雄说的那天看到的人,正是黑田先生……所以夏雄才对他避之不及。”
“于是你渐渐相信了惣太郎爷爷是被杀害的。可在那之后,你怀疑起了正哥哥,契机是什么呢?”
“正回到东京后,我整理他住的房间时……在垃圾桶里发现了这个。”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假胡子。
···
许是与自己想象的一样,葛城深深点了点头。
“黑田先生的特征是眼镜和标志性的胡子。反过来说,这意味着假扮他很容易。”
“由于隔代遗传,正的容貌本来就跟惣太郎很像。”健治朗面如死灰,“而黑田君——啊啊,我的天哪。黑田君也是隔代遗传,他的长相跟父亲惣太郎年轻时一模一样,连母亲都会认错——”
“也就是说,黑田先生只要刮掉胡子,”璃璃江道,“脸就会很像正。”
反之亦然。
“可是,”广臣说,“他们俩身高相差很多吧。黑田先生比正君高十厘米还多……搞不好得高十五厘米。正君个头很矮。”
“伪装身高一点也不费事,穿增高鞋就行了。”
“是啊,我还在可燃垃圾的垃圾袋里发现了增高鞋。鞋底可厚了。发现乔装道具齐全,我终于进一步确信了。”
由美调出增高鞋的照片,把手机递给葛城。葛城瞥了一眼,又递给旁边的我,让大家依次查看。是一双黑色的鞋,鞋底部分的确厚得出奇,不穿条长点的裤子很难掩饰。
“正哥哥乔装打扮后,出现在立柜跟前。之所以乔装,是为了把毒杀案嫁祸给黑田先生。他注意到自己的长相跟黑田先生很像,想到可以利用这一点。”
别屋那不自然的一幕,怎么想都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原来背后有这样的意图。
“——无法原谅。”由美唾弃道。
“由美姑姑,你碰正哥哥的手机,是为了寻找正哥哥杀人更确凿的证据吧。光有假胡子说服力不够,你想找找有没有购买毒药的记录或暗示杀意的交流……你急欲揭露正哥哥的本性。好比现在,谈到正哥哥的罪行时,你看起来很高兴。”葛城瞪着由美说。
“他把父亲给……”由美摇了摇头,“我怎么都不敢相信他会杀害我父亲,不敢相信自己的家人竟然做出这么残酷的事。父亲年轻的时候确实花心,在外面留下过像黑田先生这样的后代。但到了晚年,他跟家人相处得多和睦啊。母亲也是从父亲去世后,认知能力就大不如前了……说明父亲对她很重要,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无法原谅,她反复说着。
“所以,我想着必须给父亲报仇……正践踏了宝贵的事物。也许他是为了钱,也许他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怨恨,但我不打算同情他。可是……”
由美捂住了脸。
“……我做不到!”
我不禁屏住呼吸。
“怎么可能下得了杀手……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尽管一年只能见上几回,但也是会像这样聚在一起……共度一段时光的家人啊!即使无法原谅,他也是我的家人!再怎么恨他,要杀他还是……我不忍心。”
她甩乱了头发。
“后来我听到交换房间的事……别屋离西馆有段距离,也很安静,我心想能跟正好好谈谈。要是我怀疑错了自然最好,但至少要先沟通一下……”
“太危险了。”健治朗说,“对方可是有可能杀过一个人的犯罪分子。应该叫个人,或者采取些别的自卫措施。”
“是啊。可等待我的是意料之外的情景……”
灯泡松动以致打不开灯,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喊话也没人回应。她只好从西馆取来手电筒。
出现在灯光中的,是垂着头、含着霰弹枪枪口的男人。桌上有一封遗书。那是种异样的平衡,只需扣下扳机便会崩溃——
她再度返回西馆,穿上雨衣过来。然后,她跪到男人脚边。雨衣挡住了溅回的血。她用雨衣包上重物,扔到了馆背后的曲川里。
“刚才辉义君说什么‘命运’‘天启’之类的……其实我当时并没有那种豪迈的心情……仅仅是鬼使神差……明明觉得杀掉正是件困难至极的事,现在却只要扣下扳机就能做到……连遗书都有……可以伪装成自杀……能实现复仇……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我自己也恍恍惚惚的,无法停下行动。”
随后——
“……够了!”广臣吼道。他捂住耳朵,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在座众人纷纷露出悲痛的神情。有人面色惨白,有人移开视线,有人握拳颤抖。所有人都难以接受由美的自白,用尽浑身力气抗拒着。
然而由美直视前方,认命般摇了摇头。
我止不住地战栗。
正杀了惣太郎。
由美杀了正。
黑田遭坂口反杀。
坂口死于黑田设置的陷阱。
两个漂亮的圆环。案件即将落下帷幕。虽然犯罪形式与动机异乎寻常,但案件之谜就此全部解开——
不,并非如此。
“好了,到此为止。‘第二阶段’现在总算落下了帷幕。这就是‘蜘蛛’所写剧本的全部情节!”
·············
葛城突然开口,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在座众人面面相觑。
“但是,我坚决反对这个结局!”
葛城凶神恶煞地大喊。
“本案还有幕后黑手——绘制出这张恐怖犯罪蓝图的怪物,‘蜘蛛’!”
2 “蜘蛛”【水位没过馆1.4米】
葛城以夸张的口吻继续说道:“看吧,田所君,到我刚才说的那些为止,就是‘第二阶段’!解开缠绕的丝线之人,如傀儡般抵达虚假的真相!从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在最后的‘第三阶段’……根据凶手犯下的真正错误,抵达真实!”
葛城的话云山雾罩。
但他还没谈到的,也就只有我的过错……我那不可饶恕的所作所为了吧?
为何我还好好地站在这儿,没受到任何追究?
按说我与“蜘蛛”的操控并不相干,我是自己犯下了罪行。
“‘蜘蛛’为了诱导由美姑姑杀人,做了些手脚。不用说,就是门锁上贴的防护胶带,以及灯泡。”
“什么?!”
我下意识地喊出了声。其他人似乎以为我只是震惊于葛城的推理,看都没看我一眼。
可葛城刚才的发言怎么想怎么奇怪。贴上胶带、拧松灯泡的是我,但我不可能是“蜘蛛”。葛城该不会是误判了我的行为,在心里描绘出了“蜘蛛”的形象吧?若真如此,就大错特错了。
“灯泡?”满问道。
“发现尸体时,那间屋子里的灯泡是不亮的。明明没停电,而且灯泡显然没坏,拧紧后就又亮了。凶手拧松了那间屋子的灯泡,导致灯打不开——”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这个之后再解释。
“先来确认‘谁能做到’吧。”
我顿觉喉咙干渴。
“屋里只有椅子和凳子,凳子有被挪动过的迹象。由此可知,凶手是踩在凳子上,拧松了灯泡。”
我的呼吸越发急促。
“但别屋的天花板有三米多高,个子矮的人得爬到梯凳上,踮着脚,才勉强能够到。凳子顶多六十厘米高,椅子还不到五十厘米高,可凶手站在凳子上伸出手,就够到了灯泡。凶手的个子非常高,这一点不言自明。”
········
“估算一下,”葛城接着说,“从天花板的高度来看,凶手的身高在一米八五左右。符合条件的人,这里只有一个。”
“别说了!”我大叫起来,“快别说了!葛城!”
万万没想到被葛城指认的瞬间会这般煎熬。胃里翻江倒海,胃酸烧灼着食道。呼吸变得粗重,汗出如油,身体遏制不住地颤抖。
“没错,就是田所君。”
我环顾在座众人。满捂住嘴盯着我,圆圆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夏雄眼含胆怯地看着突然大吼大叫的我。健治朗用沉着的眼神俯视着我。承受所有人的视线太恐怖了,我从未体验过如此强烈的恐惧。
若能得到宽恕,我什么都愿意做。
现在我只想从此处逃离。
“没错,就是田所君。”
葛城残酷地宣告。
“‘蜘蛛’操控田所君,完成了罪行的最后一块拼图。”
···················
……咦?
我抬头看向葛城。
他向我投来戏谑的目光。那张脸有一瞬正好沐浴在天花板上投下的灯光里,看起来好似散发着光晕。
“别……别傻了,这怎么可能啊葛城。我昨天才刚来到这儿,我做的事和‘蜘蛛’无关,‘蜘蛛’不可能操控我……我……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我是凭自身意志做的那些事……”
葛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居然这么无知无觉,真服了你了。是啊,你的确犯了错误,必须面对自己的罪过,但真正应该背负责任的是‘蜘蛛’。从某种角度来说,你只不过是被操控的受害者。”
我仍无法相信葛城的话,凝视着他的脸庞。
“喂喂——难道你以为我是为了把你逼到穷途末路才说的那些?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啊!”
“可是,”我摇摇头,“那——”
“我说了要救出这里的所有人!你也是其中之一!为了把你从绝境中救出来,我可是想尽了办法!”
···
不可思议。
无论是眼前之人说的话,还是就要相信这怎么听都是在吹牛的话的自己。
他看到了怎样的光芒?我方才这样想。
我也看见了光。
希望之光如此简单地闪耀。
···········
是葛城为我点燃。
“辉义,什么意思?利用田所君,是指……”
“真凶——为图方便,后面就称之为‘蜘蛛’——无论如何都必须弄灭别屋的灯泡。换言之,有什么东西是‘蜘蛛’不希望别人在灯光下看到的。当然,‘蜘蛛’也可以从东馆拿来梯凳之类的,自己站上去拧松灯泡。或者说,在今天之前,‘蜘蛛’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即使拧松灯泡,乍一看也分不清灯泡是坏了还是松了,不会留下太大痕迹。
“然而‘蜘蛛’更改了计划——不,是没禁住将眼前出现的偶然因素安排进定时计划里,使之成为必然的诱惑。”
“所谓偶然因素是……”广臣问。
“毋庸赘言,就是田所君和三谷君到访这座馆。”
············
那么,葛城所说的此案中除大雨以外的另一项偶然事态,就是我们的来访。
“‘蜘蛛’见田所君来访,立即制订出了操控田所君的计划。这个凶手不仅狡猾且老谋深算,更是对自己的手段有着绝对的自信。既然想到了,不付诸实施便不痛快。”
“太……太离谱了。你是说‘蜘蛛’昨天刚一见到我,就看透我的心思,操控了我?!难以置信——”
“这就是凶手的过人之处。精神坚韧,笃信自己的计划与想法,放手一搏。此案有很多处细节都体现出了这种自信。悠人君父母的事亦然。‘蜘蛛’得知有密道,又听说坡下新搬来一家人,没能抵御将其安排进计划的诱惑。现成事件激发的灵感,想必令‘蜘蛛’情绪高昂。说不定向悠人君的父母透露有防空壕和隧道的,其实就是‘蜘蛛’……”
没想到连这都在“蜘蛛”的操控之中。而效果确实显著。夏雄起了疑心,采取行动发现密道,而这最终导致广臣与夏雄父子失和。见自己心血来潮放置的一块多米诺骨牌引起连锁反应,“蜘蛛”是否陶醉不已?
“田所君也不例外,贴胶带、拧灯泡,十有八九是为了诱导满姐姐去偷东西,但‘蜘蛛’棋高一着。”
“咦,你在打这种主意?”
满诧异地看向我。我缩了缩肩膀,蜷起身子。
“不料‘蜘蛛’自信过了头,千算万算,还是没能彻底操控仓促安排进来的田所君这块拼图。关于‘蜘蛛’真实身份的线索就此诞生!‘蜘蛛’因其自信而勒住了自己的脖颈。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
“‘蜘蛛’想弄松灯泡,也就是想要黑暗。是不想让人看到什么?屋里的情形,还是抽屉、衣柜之类的?目前还缺乏判定的依据。”
····
“因此,”葛城宣言,拿起身旁的纸袋,“为了逼出‘蜘蛛’,来研究一下证物吧。这就是田所君创造出来的价值千金的线索。”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双鞋。
是正死去时穿的那双鞋。
“一双鞋而已,能看出什么?”
“全部。”
葛城的眼睛放出异彩。
“来,开始吧,为逼出‘蜘蛛’而进行的推理——一双鞋的故事。”
“这是正哥哥的鞋,是他穿惯的运动鞋,案发当天他穿的也是这个。尸体脚上也穿着这双鞋,不过右脚的鞋滑落了,左脚还穿着。”
“喂,阿辉,你这不都是废话嘛,还故弄玄虚地说什么‘故事’……”
“得先确认前提啊。”葛城的语气流露出些许不满,“这双鞋有两点怪异之处。第一点是两只鞋的鞋垫都湿漉漉的,左脚的鞋垫上有像是利刃割出的划痕;第二点是左脚的鞋,连鞋带孔里都沾上了黏糊糊的血。”
“这有什么奇怪的?”
“我会按顺序解释。”
葛城清了清嗓子。
“首先是鞋垫被水浸湿了,由此可以得出什么结论?”
“这还用问?下了那么大的雨,说明正君淋成了落汤鸡,以至于鞋里面都湿了,对不对?”
“如果是这样,应该是袜筒先湿。可袜子只有脚底部分湿了,脚踝周围是干的。这很不协调。先是鞋垫湿了,然后才染湿了袜子——这么想才比较自然吧。”
“那为什么鞋垫会湿?”
“只有鞋垫湿了,可见鞋是在没人穿着的状态下进了水。哎,田所君,容我确认一件事。”
葛城微微一笑。
“你是不是在现场打翻了盛着水的玻璃杯?”
“啊——”
仿佛目睹了一切一般神通。我的反应太过明显,包括葛城在内的全员似乎都觉得没必要确认了,大家立刻将视线移回到葛城身上。
“你在光着手触碰灯泡前,用玻璃杯里的水浸湿了手指,以防被烫伤。但你还是烫到了食指和中指,创可贴就是证据。恐怕你就是在这时候打翻了玻璃杯。是猛地把手指伸进去了吧。玻璃杯从写字台上摔到了地上,碎了,水洒了出来,流进鞋里。”
无可辩驳。
“莫非鞋里那些像是利刃割出来的划痕——”
“对。就是这时候掉进左脚那只鞋里的玻璃碴划破的。”
“等等,”健治朗抬手插话道,“不能这样断言吧。没准是用小刀割的。比如鞋里藏了什么东西,需要拿出来……这么想也说得通。”
“为了排除这种可能性,我观察过尸体的脚掌。袜子和脚掌上都有很多细小的划痕。脚和鞋垫上都留下了这样的划伤,只可能是踩到了鞋里的玻璃碴。”
·········
“原来如此。”健治朗放弃了。
“至此可以得出第一个结论。”
“……结论?什么结论?”由美问。
“有除你以外的人碰过那具尸体。”
·············
“欸?!”
“田所君进屋的时候,正哥哥把毛毯蒙到头上在睡觉。按我们目前的推理,正哥哥睡醒后坐到椅子上,含住霰弹枪的枪口,自杀未遂。此时由美姑姑过来,实施了谋杀。
“听好,这里有一个被忽视了的重要步骤:正哥哥从沙发上起身,到坐到椅子上之前,穿上鞋走了几步!”
·······
“那又怎么——”
健治朗说到一半,“啊……”地叹息一声。他看起来浑身脱力。
“好好想想吧,鞋里是湿的,还有玻璃碴。照理说,把脚放进鞋的瞬间就会发觉不对劲,脚也会受伤。注意到的话,把玻璃碴取出来就行了。穿上鞋站起来,踩着鞋里的玻璃碴走动,未免太离谱了。”
··········
“你的意思是……”
在我的催促下,葛城铿锵有力地说:“在穿上鞋的时候,被害人就已经丧失了意识。正哥哥主动尝试自杀的假设就此瓦解。
··················
“综上所述,我证明了这场死亡有由美姑姑和田所君以外的第三人——‘蜘蛛’参与。”
“这就是第一个结论。”葛城做出阶段性总结。
令人瞠目结舌的发现。有人操控了我的行动。刚听葛城说出来时毫无实感,此刻却骤然显出分量。同时,我感到腹中发凉。
撰写出诱使由美杀人剧本的“蜘蛛”。
比谁都狡猾,编排着剧本的“蜘蛛”。
如此恐怖的人物——就在这些人之中?
“那么,来讨论第二点吧。连鞋带孔里都沾上了黏糊糊的血,这能证明怎样的事实?”
葛城把鞋放到地上。
“杀人时,由美姑姑扣下霰弹枪的扳机,血液飞溅。可想而知,血是从上方落到鞋上的。那时血都会溅到鞋的哪里?
“首先是鞋的上面和侧面,这些部位容易沾血。鞋底四周应该也沾上血了。鞋带当然也可能溅到血,但鞋带孔又如何?”
夏雄聚精会神地盯着鞋,说:“不会脏。”
“为什么呢?”
“因为鞋带穿在里面,堵住了孔。”
··········
啊……我喃喃出声。
还真是。鞋带穿过孔,从外面穿到里面,再翻回去穿进另一侧的孔。在这个过程中,鞋带堵上了鞋带孔内侧,即使有血从上方溅落,鞋带孔也绝不会脏。
“那么,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连鞋带孔内侧都沾上血呢?十分简单。血液飞溅后,有人重新系好了鞋带。”
··············
“啊?!”我不由得喊出了声,“喂,你在开玩笑吧——究竟为什么要给尸体穿鞋?”
“当然是因为之前把尸体的鞋脱掉了,所以才要重新穿好。”
我渐渐烦躁起来,葛城的说话方式太拐弯抹角了。
“‘蜘蛛’看见你食指和中指上的创可贴,想起了某件事。在田所君之后进入房间时,‘蜘蛛’发现玻璃杯的颜色变了。蓝色和淡蓝色,仔细观察就完全能分清。‘蜘蛛’因此想到是出了意外。本应受其摆布的你,偏偏摔碎了玻璃杯。也许‘蜘蛛’还记得让被害人睡到床上后强行给他穿鞋时的阻塞感,也就是说,‘蜘蛛’推断出左脚的鞋里有玻璃碴。
··············
“‘蜘蛛’凭推理能力发现鞋里有玻璃碴,并且这个破绽会摧毁写好的剧本。”
“会暴露可能有由美夫人以外的人碰过尸体……”
“就是这么回事。于是‘蜘蛛’决定清理掉玻璃碴。潜入现场,脱掉尸体脚上的鞋,把玻璃碴取出。‘蜘蛛’先松开鞋带,给尸体穿回鞋后再重新系好。血就是这时候沾上去的。啊,当然,自己系鞋带和别人帮忙系鞋带时,结扣的方向不同,想来‘蜘蛛’在这方面颇为谨慎。躺在地毯上,从椅子腿后面伸出手去系如何?”
“可是——这事是在什么时候做的?你想啊……凶手得先看见我手上的创可贴才会去做那些事。那就是在凌晨一点零六分,紧急速报把大家都吵醒之后。可是自那时起,我们始终严格遵守最少两人一组行动的原则。”
·························
就连去厕所都有三谷跟过来。我去找葛城和梓月的时候,也确认了能凑成“广臣·由美·北里”和“我·梓月·葛城”的三人组。连环杀人与灾害的双重打击令我们陷入了恐慌。
“漂亮!田所君!这就是直通真相的问题!”
葛城的声音很欢快。
“凌晨一点十五分左右发现了尸体,这时尸体穿着的鞋还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周围也没有脚印。其后,尸体处于两人以上的监视之下。一点半左右,第一次去查看尸体时,是田所君、梓月先生、我爸和广臣姑父四人一组出动。我爸和广臣姑父暂时离开的那会儿,田所君和梓月先生互相监视着。接着,我爸锁上了别屋。
“凌晨四点稍过,再次去现场时,鞋带孔已经成了我刚才所说的状态。而且,血彻底凝固了。血液凝固需要一到三个小时……由美姑姑扣下扳机大约是在零点,那么‘蜘蛛’最晚也要在凌晨三点之前碰鞋。”
·······················
“等一下,那就试着把各自的行动轨迹写下来吧。”
广臣说完,在白纸上列出时间表。不愧是法律工作者,相当麻利。
可我把时间表看了又看,还是没明白凶手是谁。
凌晨一点零六分 收到三级警报。全员惊醒。
凌晨一点十五分 在别屋发现尸体。鞋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凌晨一点三十分 健治朗·广臣·梓月·田所调查别屋。
尸体始终在两人以上的监视之下。
锁上别屋。钥匙放到用人休息室。
凌晨一点四十分至凌晨两点 在食堂就杀人嫌疑进行讨论。
(健治朗·璃璃江·广臣·由美·满·梓月·田所·三谷·坂口)
待在房间里(辉义·夏雄·信子·北里)
凌晨两点零五分 田所·三谷·坂口暂时离开→坂口死亡
广臣·健治朗旋即与田所·三谷会合,辉义将夏雄托付给信子和北里后也立刻下楼加入。托付夏雄是在两点零六分(夏雄·北里做证),到楼下会合是在两点零七分(田所·三谷等人做证)
凌晨两点二十六分 收到四级警报。
凌晨两点半起 辉义·广臣暂时离开,处理掉信子的衣物。
三名避难者来访。健治朗·田所出迎。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至凌晨四点左右 开始分工作业。行动轨迹如下。
①搬出桌子等物,去东馆取布置避难所要用到的塑料垫。务必两人一组行动。
食堂 除夏雄·信子以外的全员
分组为健治朗·三谷、广臣·田所、梓月·辉义、璃璃江·满、由美·北里
三楼 夏雄·信子(待在房间里)
↓(①完成后,开始分工作业)
②放置水袋以防污水倒流,为开设避难所做接待准备。
客厅 司令·指挥 健治朗·三谷
一楼 梓月·辉义
二楼 由美·北里
三楼 广臣·田所、夏雄·信子(待在房间里)
厨房(准备用于招待避难者的葛粉汤等) 璃璃江·满
这之后,“田所·梓月·辉义”三人组于凌晨四点左右去往别屋调查。与“广臣·由美·北里”三人组分开。
↓(②完成后,开始外部作业)
③在馆周围码放水袋和沙袋、清扫沟渠等。
客厅 司令·指挥 璃璃江·满·由美
三楼 夏雄·信子(待在房间里)
室外 健治朗·三谷、广臣·北里、田所·梓月·辉义
完成这项机械式的工作后,广臣低吟一声。
“不行啊,辉义君,大家都完全没有能独处的时间。当然,时不时有人去上厕所,但都是两人一组行动的,要瞒过所有人去别屋很难。潜入用人休息室拿钥匙,去别屋,把尸体的鞋脱掉再好好穿上……起码得花十分钟。没有人独处过这么久。”
“这不是有嘛。”
葛城语出惊人,全员大跌眼镜。
他指向写好的时间表里“凌晨两点半”那项。
“三名避难者来访……”
·······
我如遭当头一棒。
“避难者人数大幅增加,是在凌晨三点以后。后来的那些人做不到,但这三个人有可能。凌晨两点半抵达,可以瞅准时机去别屋。我们忙于分工作业,无暇注意他们。”
“太扯了!葛城,你刚才说的话自相矛盾!用人休息室里的钥匙盒放在只有家人才知道的地方啊?!而且,‘蜘蛛’一直操控全家人至今……‘蜘蛛’绝对在葛城家里!不可能是这三个避难者中的一人!”
“准确地说,是家人中生死不明的一人乔装成避难者回来了。毕竟是在大水中逃难,往脸上抹些泥、穿上雨衣,就能掩饰。倘若洪水泛滥导致无法过河,‘蜘蛛’也逃不出这个村子。因此,‘蜘蛛’事先制订好了装成避难者回来的计划。‘蜘蛛’算准了我爸的气度和性格,料定我爸会开设避难所。而要巩固我爸的决心,自己成为最先来的避难者之一是万全之策。”
······································
考虑得这么周到?我不禁咋舌。
话说回来——生死不明的家人?
“还不明白吗?那我再从别的角度提一个证据吧。就是我爸在最初的推理中提出的‘凶手为什么要用霰弹枪’这个疑问。”
“这个问题由美刚才相当于解释过了,因为现场有霰弹枪……”广臣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不是吗?按你的假设,‘蜘蛛’操控了由美,对不对?也就是说,‘蜘蛛’选择了霰弹枪作为‘让由美使用’的凶器。其中有人为因素。”
“用霰弹枪就能损毁面部。但从屋里那堆收藏品里挑其他武器用,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那么,霰弹枪有什么特别的吗?凶手为什么选择霰弹枪?”
葛城捂住嘴,脸色有一瞬看起来很差。
“……我想象了一下凶手诱导由美姑姑杀人时的情形。”
“咦?”
“被害人含着霰弹枪的枪口,屈身向前。因受到冲击而昏厥,自然是俯身的姿势。嘴里还含着东西,面相也不自然。”
“……难道说!”
“‘蜘蛛’是为了防止由美姑姑看到被害人的脸,才选择了霰弹枪。制造黑暗也是出于同一个目的。由美姑姑没有仔细确认被害人的脸,误以为眼前的人是正哥哥,就扣动了扳机。”
·······································
“天哪……那岂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