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苍海馆事件(出书版)》作者:[日]阿津川辰海/译者:朱东冬【完结】 > 《苍海馆事件》作者:[日]阿津川辰海.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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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阿津川辰海/译者:朱东冬 当前章节:1477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54

葛城闭上眼。

“嗯……在别屋遇害的是黑田先生。而绘制出恐怖犯罪蓝图的‘蜘蛛’,其名为——”

···········

他一口气说了下去。

“葛城正。我的……哥哥。”

···

“怎么会……”

健治朗茫然低语。全家人似乎都是同样的心情。有人骇然摇头,有人深深叹息,有人连道“骗人”。

“刚才也确认过,黑田先生和哥哥容貌相似,都受惣太郎爷爷隔代遗传的影响。哥哥贴上假胡子,看起来就和黑田先生如出一辙。反之,黑田先生刮掉胡子,就会酷似哥哥。以两人的相似程度,足以在黑暗中骗过由美姑姑的眼睛。况且,我之后会讲,黑田先生和哥哥结成了共犯关系。我原以为他们俩身高有差别,但黑田先生和哥哥本就体形相近,哥哥大概是强迫黑田先生在葛城家生活时都穿着增高鞋吧。在这个家,进屋也不用脱鞋。哥哥找了个借口,嘱咐黑田先生配合。黑田先生以为只是做些装扮,压根没想到那是意在掩盖两人交换身份可能性的伎俩。”

由美的喉头动了一下。

“正哥哥和黑田先生的目的是杀害惣太郎爷爷,夺取其秘密财产,并杀掉恐吓者坂口先生。对正哥哥而言,这是为了获得乔装道具、炸弹,以及最关键的替身而实施的重要步骤。然后,正哥哥背叛了黑田先生,把他作为自己的替身杀掉了。”

“太荒诞了……”

葛城咧嘴一笑。

“这起犯罪太有艺术性了。在凶手的精心布局下,我们不断逆转思路,查明的情况越多,越会打消对凶手的怀疑。

·················

“起初,看到那具无面尸的时候,我们都隐隐想过这会不会不是正哥哥的尸体。想到交换身份的可能性也是自然而然。

“而‘误杀’的设想消除了这一疑虑。交换房间的事实、现场的黑暗、坂口先生这个‘合适被害人’的幸存,令所有人都深信正哥哥是被误杀的,是纯粹的受害者。在这个瞬间,无面尸的疑点、交换身份的可能都被忘得一干二净。巧妙之处在于,我们会将现场的黑暗解释为导致误杀的条件,而非为了交换身份而有意设置的环境,从而打消了疑问。

······················

“而后,坂口先生死于爆炸。至此,‘啊,正哥哥果然是被误杀的,现在凶手杀掉了正确的目标’这一印象得以完成。如此一来,正哥哥就成了遭到牵连的受害者,由于炸死这种手段,这回反倒开始怀疑坂口先生有没有跟谁交换身份。

“对正哥哥来说,我们追究到这里也无妨。但我们如果捋清家人之间发生的事,将误会一个个解开——就又会怀疑起黑田先生,继而建立起黑田先生和坂口先生互相杀害的假设,坐实黑田先生之死,相应地,坂口先生死于误杀的可能性消失了。因为炸弹是在发现‘正哥哥’的尸体之前就设置好的。

“然而想到这一步,便能轻松推出由美姑姑是直接行凶者。‘正哥哥’毒杀惣太郎爷爷的罪行将曝光,名誉扫地,但以此为代价,谁都不会再怀疑‘正哥哥’是否真的死了——你们说对吧?由凶手来保证是自己杀的人,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了。

··························

“就这样,起初是‘误杀’,然后是‘互相杀害’和‘杀人凶手做出的不在场证明’,最可疑的‘交换身份诡计’由此彻底隐去了气息。这就是正哥哥计划的全貌。”

我感到头晕眼花。虽说是为了消除会暴露自己的线索,但凶手绘制出的蓝图也太复杂了。葛城说它像定时装置一样,还真没说错。

同时,我也理解了葛城的话的含义。对“蜘蛛”而言,直到“第二阶段”为止,谜题解开也好,解不开也罢,都无所谓。“误杀”这一伪装已能起到十足的误导效果,而若谜题解开,通过由美的自白,伪装会变得更加完美而牢固。

············

“我从没见过这种制造无面尸的理由。损毁尸体的面部,是为了让直接行凶者都分不清杀的是谁。

·················

“实际的犯罪步骤恐怕是这样,稍微掺杂了些我的推测。”

葛城出示了一张手写的表格,继续讲解。

·时间表

“首先,正哥哥和坂口先生交换房间。哥哥提前去了趟别屋,在沙发下放置蜥蜴尾巴,想来他做过调查,知道坂口先生讨厌爬行动物。这样一来,就能诱导坂口先生提出‘想换房间’。并且基于其心理,坂口先生会谎称‘是正主动提出要换房间的’,这一点也被料中了。可谓万无一失。绝不会有人发现其实是正哥哥有想交换房间的动机……”

竟然仅靠这点细节就摸透坂口的心理,再以狡猾的手段暗中操控。

“然后是八点到九点间发生的事。聊天时哥哥邀请由美姑姑到客厅一起喝茶,让她听到对话,布好了局。不洗茶具而是原样留在那儿,是为了过后让我想到‘第三人’的存在。

“在此之前,黑田先生把车藏到了树丛里。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表面上他是去视察曲川了。之后,正哥哥和坂口先生交换了房间。

“接下来,九点十分左右,正哥哥背叛黑田先生,用安眠药将其迷晕。他脱掉黑田先生的衣服,把自己的衣服给黑田先生穿上,鞋也交换了。他自己则穿上了事先准备好的其他衣服吧。然后他把黑田先生放到沙发上躺下,将毛毯往上拉,蒙住了黑田先生的脸。”

紧接着,九点半,别屋的灯灭了,正离开了房间。我在将近十点进入房间,拧松灯泡,打翻玻璃杯。

“九点半左右,哥哥离开别屋后去了停车场。先是发动黑田先生藏在树丛里的车,将其抛到悬崖下的曲川上游。

“哥哥事先让黑田先生在坂口先生的车里设置好了炸弹。用作起爆装置的手机一开始就在哥哥手里。万事俱备。

“大约十点半,哥哥回到别屋,操作电灯开关,确认田所君曾潜入。接着哥哥把黑田先生搬到椅子上坐好,给他穿上鞋,将霰弹枪塞进他嘴里,并在桌上留下亲笔写成的遗书。如此便安排好了‘促使由美姑姑杀人’的情境。大概花了三十分钟吧。

“离开前,哥哥把凳子放到了别屋门边,做好诱导信子奶奶拿走盒子的准备,然后上三楼叫醒了信子奶奶。见她朝别屋走去,哥哥便躲到三楼书房里窥视。这时尸体还没被人发现,万一有人看到他,也可以用‘睡不着,起来走走’之类的托词搪塞过去。

“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带信子奶奶回屋擦头发的满姐姐终于返回房间。确认满姐姐回去后,哥哥进入信子奶奶的房间,把准备好的袋装动物血泼到其衣物上。至此,嫁祸信子奶奶的工作便全部完成了。

“做完这些,哥哥离开宅子,为混入避难者而去往Y村。

“接着,十二点左右,由美姑姑进入别屋,用霰弹枪射击。就这样,黑田先生作为正哥哥的替身死去了。”

我哑口无言。

“哥哥操控了田所君和由美姑姑,制订出杀死‘自己’的计划。他让由美姑姑深信所杀之人是正哥哥,让田所君将杀人惨案归咎于自身。就这样,两人三缄其口,真相永远不会大白于天下。这就是凶手的计谋。”

·······················

啊……我忍不住低呼。

“全部……全部是同样的套路。在这起案件中,所有人都成了正先生的棋子。他操控所有人的思维,诱导大家互相猜疑,作茧自缚……

“先是引发对信子夫人的怀疑……以此促使葛城家化作铁板一块,加深家人和客人之间的对立。

“还有,用私藏的一个注射器盒子略施小计……满小姐因而越发怀疑信子夫人,璃璃江夫人则怀疑起满小姐。而且,信子夫人会藏起证物……

“另外,他乔装后出现在立柜前,并让人拍下照片,将广臣先生和夏雄君卷入猜疑的旋涡,使父子失和……嫌疑落到黑田先生头上,怀疑黑田先生的健治朗先生越发不敢轻举妄动……

“最后是我……他操控我和由美夫人,造就了黑暗中的谋杀……我悔恨于自己的所作所为,难以启齿,由美夫人也因犯下杀人重罪而闭口不言……”

完美——我不禁喃喃道。一切连成完整的圆环,制造出浓重的烟幕。如此庞大的蓝图,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看穿。

广臣低吟:“趁大雨天下手,原来是为了让雨水冲刷掉尸体等证据啊。坂口先生炸死后,车和尸体让雨水一冲,就无从查证了。大水涌进一楼,黑田先生的尸体现在应该也浸在水里了……”

“就像我刚才说的,只有田所君的来访是正哥哥没料到的偶然因素。不过,田所君,正哥哥以前就听我提起过你,某种程度上揣摩出了你的性格。见你那副样子,他确信可以用你当棋子……这只是我的推测。我和田所君久别重逢,在我的房间里说话时,还有三谷君和田所君边贴瓦楞纸边说话时……正哥哥或许抓住这两次机会偷听了谈话,摸清了田所君的性格和心理状态。”

离开葛城的房间之前,门外的确有动静。贴瓦楞纸的时候也是,正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机,仔细想想确实太巧了。

“这计划可真够费事的……”由美自言自语。

“要骗过葛城家所有人。从各位推测、讨论的架势就能看出来,要骗过在场全员绝非易事。不过,只要引导A和B互相猜疑,使其无法无所顾忌地行动,就能让他们远离真相。

·······························

“正哥哥描绘的犯罪蓝图有多周密,由此可见一斑。不确定的因素太多,恐怕并非一切尽如他计算,但妈妈试图包庇满姐姐、红色盒子触发信子奶奶内心的那根弦,这些对正哥哥来说都在意料之中。”

“结果万事顺遂,哥如愿以偿?”满不快地嘟起嘴,“那哥也太幸运了吧!”

“并非事事都顺利。正哥哥应该是做过大量基础准备,好比黑田先生的失踪。既然要杀掉对方当替身,便只得营造出黑田先生‘失踪了’的假象。和黑田先生交换身份风险太大,在亮处一看就穿帮了。毕竟是家人。

“但‘失踪’又颇显蹊跷,立马有人疑心‘中枪死去的会不会是黑田先生’也不足为奇。因此,正哥哥设法将黑田先生的死伪装成水灾导致的事故。就是冲到河里的那辆车。可你们不觉得那辆车太不可控了吗?倒是恰好有年轻人从W村路过拍下了视频,但夜幕下未必能拍清楚。就算监控拍到,清晰度也指望不了。我们冒着那么大的雨去桥梁那边就更不可能了。换言之,那项准备是‘没人看到也无大碍’的准备。把车抛到馆背后的悬崖下轻而易举,成本小、收益高,若是成功,黑田先生失踪的故事就会更加不可动摇。”

“……哥做了好多像这样的准备?”

“这些准备里,顺利的大概有一半吧。没有哪项措施是非成功不可的。各项准备也不会互相阻碍。整体进展越是顺利,正哥哥制订的犯罪蓝图就越是无懈可击,他的足迹会渐次消逝。我从未见过能绘制出如此狡猾的图纸的人。”

真的像蜘蛛一样。葛城低语。

··

“从本案的开端,就能看出哥哥做事滴水不漏。把坂口先生、黑田先生和梓月先生叫来的邀请函便是绝佳的例子……”

“噢,确实是在这个家里打印的,但不知道是谁寄的,莫非……”

“是啊,现在知道了。制作邀请函寄给他们的,是哥哥。最大的目标是黑田先生,为了给他登门的理由。他是共犯,是炸弹的提供者,还是计划里最关键的替身。他的来访是必要条件。可只邀请黑田先生又太显眼了……我爸知道黑田先生和葛城家的人有血缘关系,弄不好会一眼看穿……于是哥哥做了三封邀请函,邀来三个人。通过邀请坂口先生和梓月先生,掩盖真正想要邀请的对象……邀请坂口先生的话,他很可能会爆料惣太郎爷爷疑似遭家人杀害,如此一来,既能用照片搅得全家人心惶惶,又能将邀请函之谜偷换成‘坂口先生为何受到邀请’之谜……可谓一石三鸟。没准哥哥甚至在期待受邀的梓月先生能帮忙做简单的验尸呢。所以,见田所君和三谷君出现,哥哥想必非常开心。客人越多,黑田先生就越不显眼……”

爽快地迎我们进门,在家里领路的那个温柔开朗的正的形象,蓦地在脑中扭曲了。原来我从那时起就被骗了啊。

“哥哥善于通过旁敲侧击诱导他人的思维变化。他的话极具说服力,令人深信不疑,一词一句纯粹到让人觉得错的是自己。”

正和三谷在网球场对打的情景在脑海里复苏。他变换着击球方式,巧妙地引导三谷接球。他对全家人的操控,或许是遵循同样的道理。

“辉义,这也太——”健治朗摇摇头,“纸上谈兵了。”

“爸爸,公司Logo图案的细节,你是自己注意到的吗?”

“欸?”

健治朗惊愕地张大了嘴,面色眼看着苍白了下去。

“大家也试着回忆一下。”

葛城挨个指着他们说:“妈妈——你烦恼着和满之间的关系,而故意当着田所君他们的面提起母女关系的是谁?

····················

“广臣姑父——你碰立柜里的安瓿时听见有动静,以为被人看到了对吧?当时,站在西馆客厅门前的是谁?要靠乔装引发你和夏雄的矛盾,得知道你碰过安瓿的事才行,不是吗?

···········

“由美姑姑——听了夏雄的话,以冷静劝诫的口吻强调应‘对孩子的证词持谨慎态度’,故意煽动广臣姑父和夏雄对立的是谁?”

················

我全都……全都有印象……这起案件处处都有正的影子。阴魂不散……

“田所君。”

葛城最后转向了我。

“你下安眠药,贴胶带让门锁不上,还把灯泡拧松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咖啡能掩盖安眠药的苦味。别屋的门锁是普通的那种,贴上胶带,锁舌就弹不出来了。然后是灯泡……这是因为昨天傍晚,我和三谷一起去别屋的时候,听坂口先生讲过。那个灯没有灯绳,也没法用手机操作,只能按开关。所以,只要拧松灯泡,按下开关也一时打不开灯,就能方便小偷作案……”

“也就是说,你去别屋是想确认房间的条件。”

“是的……说来难为情,葛城,我想着出个什么案子,你也许就能振作起来了。我就想设法让人去偷坂口先生的相机。”

“为什么要让人偷相机就得做这些手脚?”

“还问为什么——因为小偷害怕人、时、光啊。害怕被人看见,害怕开锁耗费太多时间,害怕罪行暴露在灯光之下——”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怎么知道的……”

从负责盗窃案的同事那里学到的小偷思维模式……

····················

“啊啊啊啊啊!”

是正!那时候……正陪三谷打完网球后,架不住央求,给我们讲了警察的趣事!

“天哪……”

早在那时,正就已经做完了准备……向我灌输“小偷三原则”,诱导我去调查别屋的条件,以确保我会去拧松灯泡。我是自己去调查的,这个念头令正的气息在我心里消失了。

假装温柔待我、给我希望,摆出一副比谁都和蔼可亲的笑容……正当时表现出自己的经历不足挂齿的态度,但我们央求他讲故事,简直是正中他的下怀……

我双腿发软。

——田所君总是陪在阿辉身边呢。

——要让阿辉振作起来,得有个契机……见你来到这里,我仿佛抓到了这个“契机”,仿佛握住了温暖的援手。

——田所君,能请你把阿辉从深渊里救出来吗?

我用力闭上眼。

傻瓜!我真是个傻瓜!那才是……那才是“刻意表演的家庭剧”啊!葛城让我什么都别信,我却根本未能践行!

我忆起正那时温柔的表情。我被葛城家的众人严词以对,又对葛城的状态倍感不安,看着正的神情,便觉得只有他是自己的同伴。那些竟然全是假的。

我不愿相信。然而这是事实。

在充斥着谎言的葛城家,看起来最为诚实的人——竟是最恶劣的骗子。

“……辉义,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真相的?”健治朗语气沉重地问。

“看到鞋的时候。可我怎么都接受不了这个结论。

“不过,有两条线索让我接受了。其一是黑田先生发给正哥哥的短信。”

葛城背诵出短信的内容。

通往葛城家的坡道上有栋老房子对吧。原来的住户搬走了,又新搬来一家人。村子里传言原先那家人的独生子因事业受挫而闭门不出,家人在当地待不下去了,遂决意搬家。每逢外出购物都遭人嘀嘀咕咕说闲话,自然不胜其烦。话说那独生子不愿意出门却愿意搬家,也是够好笑的。

新搬来的那家人也形迹可疑,多加小心吧。

“好招人厌的消息啊。”满皱皱鼻头,“感觉特别自以为是。”

“是啊。从中能看出黑田先生的本性。正哥哥和黑田先生的关系比周围人想象的要亲密……并且透着可疑的气息。可是,当真只是如此吗?这个不好笑的玩笑,真的只体现了黑田先生的自以为是吗?这与我们对黑田先生的印象相去甚远。

“因此,我换了个思路:黑田先生料想对方也会对这个玩笑感到好笑,才发了这样的内容。”

···························

“也就是说……是收信人性格的问题?”

听我这么问,葛城点了点头。

“当然,光看这条短信,两种可能性都有。也许黑田先生真的很自以为是,又或许是正哥哥性格扭曲。二者皆有可能。这条短信算不上决定性证据。不过——它足以让我开始怀疑正哥哥会不会并非表里如一。

“而令我得到确信的,是田所君和悠人君。”

“噢……”我说,“是车的事啊。坂口先生不是‘大灰狼’……”

“孩子的眼睛往往能看穿真相。问题是,悠人君见到的究竟是谁?本以为是坂口先生,可他是开车来的,应该是没跟悠人君搭话就开过去了。黑田先生、梓月先生和健治朗一家也都可以排除嫌疑。唯有一个人,接到了紧急任务,只能独自坐公交再徒步过来。”

···················

“是正先生……”

我不由得叹息。

然而下一秒,我冒出疑问。

“但是,等等,我进屋之前,悠人君跟我说‘大灰狼在这儿’。我以为他指的肯定是这个房间里的某个人,因为进屋正好要从悠人君面前经过。”

“说到点子上了。寻找凶手分为两步:先说中凶手的姓名,再找出凶手的所在之处。”

··········

我茫然不解。

“当前环境下,分明有一个群体是悠人君最容易近距离接触到的——‘大灰狼’就在他们之中。”

“原来是这么回事!又跟‘蜘蛛’——正先生,混在最初的三名避难者里这个结论联系起来了。”

葛城张开双臂。

“来吧,现在走出房间,我带各位去见见真凶吧。田所君,出去吧。”

我依言出屋,大家却没立刻跟上来。纳闷之际,房门在十秒后冷不丁开了,葛城走了出来。

“辉义君,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广臣边缠问边跟在葛城身后。葛城得意地一笑,说:“马上就知道了。”

他好像单独跟家人说了些话。究竟说了什么呢?

葛城走向三楼北侧走廊较宽敞的空间,避难者们拥挤地坐在那里。

约莫十名避难者靠墙坐着。

避难者们的吵闹声蓦地传入耳中。听着他们因恐惧与不安而颤抖的声音,连我也心生忐忑。

葛城润了润嘴唇。

“我们来捋捋。正哥哥在凌晨两点半到三点之间进过案发现场,在那个时间段能自由行动的,只有最先来避难的三人。到这里为止,都是刚才讲过的。

“想到这步,距离答案就只剩一步之遥。三人之中,有两人是祖孙,一个人自称是开小卖部那家人的儿子,在这儿一个亲属都没有。他只是顺道去了祖母家,跟村里的人也不认识。

“换句话说,他不用担心有人认出他的脸。况且,我和田所君、三谷君在食堂前的走廊说话时,只有他没露面。”

葛城把手搭到那人肩上,冲他微笑。

“好久不见,哥哥。有一天没见了吧?”

男人以阴沉的眼神瞪视葛城。

3 对决【水位没过馆2.0米】

“——哥哥?”

男人歪了歪头,看样子是打算装傻到底。

他的脸跟正一点也不像,但葛城坚决主张那是乔装,说是要在家人面前露脸,哪怕只是片刻,也得经受视线的洗礼,不可能不乔装打扮一下。肯定是用填充物塞了脸颊,脸也上妆了。

“那个,抱歉。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正愁眉,面有难色,表情颇具说服力。

“打算装傻到底是吧,那就听我说会儿话吧。”

葛城蹲下来,向正叫板。

“唉……请便,你想说就说吧。”正有气无力地回答。

“哥哥,不光衣服和鞋,你把黑田先生的所有随身物品都换成了自己的。还拿走了他的手机。”

葛城连珠炮般发难。正沉默地垂着头。

“交换手机也不是难事,毕竟你用安眠药把黑田先生迷晕了。你把黑田先生的指纹录入了自己的手机。录入新指纹需要输密码,但操作自己的手机自然没什么阻碍。就这样,你精心筹谋,打造出坚如磐石的‘交换尸体’诡计。我们就是因为用尸体的手指解锁了手机,才误以为‘这具尸体必定是正哥哥无疑’。”

就连这事都在正的掌控之中?!我惊得说不出话。

“为了计划中的一连串案件,你所做的这类准备有很多。有的奏效,有的落空,不胜枚举。诱导家人互相猜疑也好,手机的指纹也好,黑田先生的车也好,即使这些全部落空,也不会破坏你绘制的犯罪蓝图,而每有一项奏效,便能使你的计划更稳固一分。

“谁知手机发出了紧急速报。警报声响个不停,家里人和来避难的人都听到了好几次。每当警报响起,所有人都会拿出手机看屏幕。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个年轻人没带手机就显得太可疑了。为了彻底撇清嫌疑,你费尽了心机,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败在这种低级错误上。

“因此,你不能处理掉黑田先生的手机。紧急速报的画面不用解锁手机也能看。要紧的是手头得有一部手机,能跟来避难的人在同一时间拿出来确认。”

···············

“来吧,”葛城逼近正,“要是想说刚才的推理都是我的妄想,就当着在场全员的面,解锁那部手机试试!”

正慢慢抬起头,露出狐疑的眼神。

“做不到吧。把黑田先生的指纹录入自己的手机是小菜一碟,反过来却无计可施。你不知道黑田先生设置的密码,就没法把指纹录入黑田先生的手机,也没法直接用密码解锁。来吧,要是想说我推理错了,就证明给大家看看!”

来吧。

葛城唾沫横飞。

我从没见过他以如此激动的语气追逼凶手。身处极限状况,他也绷紧了弦吗?

抑或对于信赖的哥哥沦为恐怖的杀人犯感到强烈的愤慨?

这时,正颤了颤肩膀。

他缓缓站起身。

抬起头,扬扬自得地一笑。

“闷声听你讲了半天,搞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不用再装傻了,哥哥。”

葛城气势汹汹。正从容不迫地与他对峙。

“总之,打开手机就行对吧。能打开,你便罢休。”

正拿出手机,挑衅般举过头顶。过度的紧张令我喉咙发干。

为什么?

为何正会这么镇定?

他缓缓将大拇指按到基板部分。

主界面打开了。

······

怎么会——

我如坠冰窟。积累至此的推理,尽数崩溃了。一切都付诸东流。这起案件没有真凶。正是幕后黑手这一推理是谬误。造成这起惨案的终究还是我。是我害死了正。眼前的男人不是正。

“这样就行了吧?”

男人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不。这样就证明了,你就是哥哥。”

············

“什么?”

男人挑起眉毛。

“哥哥,你错就错在,”葛城霍地抬头,“以为躲在暗处的只有自己。”

“欸?”

“呜嗷嗷嗷嗷嗷!”

伴随一声吼叫,正突然从视野里消失了。

发出吼叫声的是避难者中的一人。一个把雨衣兜帽压得很低的男人。那人死死抱着正的腿。正“哇!”地喊了一声,倒在地上。健治朗和广臣从旁一跃而起,将正按伏在地。

“啊,是你……”

我指着雨衣男。

“三谷!”

··

他在葛城推理的关键时刻缺席,居然是藏到那种地方去了!

正携带的手机飞向空中。

“田所君!”

我应声而动,抓住手机。

“开着屏幕!别让它锁屏!”

我用手指按住屏幕,防止锁屏。可葛城用意何在?

再看回正,只见他表情剧变。

他龇牙咧嘴,双目圆睁,战栗不已,被三个人按着仍不放弃抵抗,全身散发着杀气。

“辉义……辉义……你小子……你小子!”

看见葛城俯视正的眼神,我顿觉体温尽失。

那是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神,冷若冰霜,令人深感做何辩解都得不到原谅。看见眼前有虫豸痛苦挣扎时,人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吧。

轻蔑的眼神。

“喂喂,正先生,你这副表情可太难看啦。”

梓月颤抖着肩膀嘲笑。他特意走到被按伏在地的正的身旁蹲下,脸对脸地说:“很不甘心吧,哥哥在弟弟面前一败涂地。我也经历过同样的事。不过,在这种时候,哥哥只能坦率地承认失败,夸夸弟弟啊。”

···········

“……你说什么!”

梓月回头看向我,嘴角浮现微笑。在注射器一事上,我骗过了哥哥。我听出他是在说那时的事,耸了耸肩。

“田所君,把那部手机给我。”

被葛城的气势镇住,我乖乖递过手机。

葛城摆弄着手机,看都不看正一眼,侃侃而谈:“哥哥,我知道你拿的是自己的手机。你的计划是长期的,只不过赶上水灾,方便处理尸体,才提前实施了。你早就计划好要替换手机,给自己准备两部手机自然不在话下。况且,你不可能随身携带黑田先生的手机。这种决定性证据,你第一时间就会处理掉。”

“那又为什么!为什么长篇大论半天,故意说出错误的推理!”

健治朗按着正的右肩回答:“正,这是为了拿到你的手机。并且解除锁屏的状态。”

“什么?”

“我和广臣先生,还有三谷君,提前听辉义讲了他的计划,关于如何夺取你的手机。三谷君披上雨衣,混进了避难者里。”

“说什么傻话,姓三谷的小鬼明明在那儿……”

他看向我背后,睁大了眼睛。

回头一看,正以为是三谷的男人,其实是穿着三谷衣服的另一个人。

“避难者里有位跟他年纪相仿的男性。”广臣厉声道,“我们让他们交换了衣服。看来你没能记住只见过一次的高中生的脸,对不对?”

“哦!”正激烈地摇头,“那又怎么了!抢走我的手机又能怎样?!那种东西根本算不上什么证据!”

“找到了。”

葛城说着,举起手机亮出屏幕。

是拨号界面,显示着十一位的号码,拨号就能打过去。

正霎时脸色铁青。

“我知道你拨号给手机引发了爆炸,你就是这么杀害坂口先生的。”葛城淡淡地继续道,“哥哥,你慎之又慎,一万个小心。所以,你才筑起这般复杂的蜘蛛巢,成功伪装出自己的死。谨慎如你,不可能不做任何保险就利用灾害。我就是在找这个号码。从留在现场的那部手机里没找到。”

“难怪洪水涨势快得惊人。”健治朗说,“正,你用的是炸弹。把坂口先生连人带车炸飞的那种。你人为引发了砂石滑坡,妨碍警方介入。于你而言,参加过海外恐怖组织活动、有制作炸弹经验的黑田君,是求之不得的帮手……”

“就是这么回事。”广臣道,“阻断警察进村的道路,是因为‘自己’的尸体遭到查验就麻烦了。而滑落的砂石阻塞了水从Y村向下流的通路。结果,洪水涨势加快,水淹到了馆里,这就是你的目的,对不对?”

“之所以想让水淹到馆里,是为了便于处理尸体、冲掉证据。”

“可是,”满摇了摇头,“再怎么说也太离谱了。他自己也混进了避难者里啊,何苦置自己于险境——”

啊,满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璃璃江颔首道,“所以辉义刚才提到了‘保险’……”

“既然设置了炸弹用来加速水灾,”由美摇了摇头,“那再设置个炸弹用来排出积水就行了……太可怕了……”

················

“看样子大家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葛城一脸满足。

他费尽心思,终于将家人凝聚在了一起。

在正散播的猜疑下化作铁板一块的家人,如今因对葛城的信赖而团结一心。

·······························

“住手,不许按,不许按开关!既然如此,我要带你们所有人上路!休想……休想得救!”

“这是给你自己准备的吧?哥哥,你也真是自私啊。”

“吵死了!再说,你们确……确定要这么做吗?下游区域可还有村子呢。引爆炸弹就相当于打开闸门,下游区域会受灾的。”

我浑身一震。

“是啊……葛城。的确,这里的五十条人命很重要。可为此牺牲其他人,实在是……”

“哈哈!看吧,你朋友也这么说。怎么样,辉义,你狠得下心按开关吗?你有勇气背负这么大的代价吗?”

过于沉重的质问。

令人意外的是,健治朗决然道:“下游区域的村民已经疏散完毕。”

“咦?”

“‘打开水坝’的警报也在一个小时前发布过了。当然,在下游区域以及曲川流经的关东一带,尤其是东京,舆论一片哗然。不过,我联系了当地政府,确认居民已经疏散完毕。你能想到的事,你以为我就想不到吗?……别太小看我了。”

“呃……呃……”正唇舌发抖。他一个劲儿地摇头,唾沫星子四溅地大叫。

“但……但你们没有证据。”正唾沫横飞地说,“没有能证明我犯罪的证据。一部手机而已,压根起不到什么作用。还有,还有啊,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别屋的尸体被水冲洗过了!坂口的尸体也让水给冲走了。能证明我犯罪的东西全都消失了!”

这就是他的意图。加速水灾发展,抹除自己的全部犯罪痕迹,谁都不会起疑。竟企图操控自然灾害,常人想都不敢想。

然而葛城言笑自若。

“哥哥,你这是以为只有自己用了交换诡计啊。”

“啊?”

“田所君,你还记得吗?把我爸叫到房间之前,我说‘还有些别的事要办’,离开了一会儿。”

我睁大眼睛。

“该不会——”

“没错。我把黑田先生的尸体搬到二楼的房间了。哥哥,等警察赶到,你就没法再狡辩了。你做的伪装终归是以没有警方介入为前提。核查一下牙科记录之类的,立马水落石出。”

正嘴唇煞白,身体的颤抖越发明显。按着他的几个人冷冷道:“别动。”

“别开玩笑了!都是说谎,虚张声势!太奇怪了,我应该完美操控了你们所有人才对。按照我布的局,谁都绝不会怀疑我!你们联手得太快了!阿辉给你们吹了什么风?!哪儿来的时间……”

他目眦尽裂,瞪视着葛城。

“还不死心啊。”健治朗说着摇了摇头,“辉义最先是来找我谈的。他挨个与家人谈话,确实取得并巩固了信赖。可你是真凶这个结论……直到最后一刻,我都无法相信。但在此时此地,我们选择相信辉义。”

“为什么!”

“刚才临出屋,辉义做出了预言:‘接下来,某个人会尝试解锁手机屏幕。必定能解锁成功。届时请观察那人的表情。’”

正呆呆地张大了嘴。仿佛大梦初醒,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他对你整个人了如指掌。而你在解锁手机后笑了,正。嘴角轻轻勾起笑容……那是你的笑法,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亲自确认过你的表情,哥哥。刚才水涌进一楼,大家跑上楼梯时,混在避难者里的你的表情……水涌进来的刹那,你立即确信别屋里的证据和尸体会被冲洗掉。你着实出色地扮演了恐慌的避难者,却仍有一瞬间,露出了不合时宜的笑容。那时,我得以确信你就是‘蜘蛛’。”

正不再言语,默默垂着头。

完美的胜利。

分析预测,精心布局,欺骗对手。

原本单方面防守的葛城,最终在与哥哥的智斗中胜出。

“辉义,”健治朗继续道,“按下开关,下游也不会有人死。即便如此,还是少不了受到谴责。人能疏散,建筑和土地的损害却没法避免。但要渡过灾害总得经历伤痛……活下来才有希望。放心吧,不会让你一个人背负这一切的。”

健治朗背对我们,仰天说道:“因为我们——是家人。”

葛城莞尔一笑。缓缓扬起的脸颊上滑过一串泪水。

“谢谢你,爸爸。”

葛城伸出手指按下通话键。

雨停了,经过雨水的冲洗,空气分外清新。

凛冽的空气会使声音越发澄澈。若无尘埃更不待言。

传来“咚——”的响声,好似升空的烟火,令人心情愉悦。

在我听来,宛若庆功的礼炮声。

“他为什么会犯下如此罪行?”

“最大的目的恐怕是钱。哥哥发现了惣太郎爷爷的秘密财产——藏在密道入口的钻石,为了夺取它,他杀害了爷爷。但宝石无法直接使用,于是他先将自己从葛城家抹消,想要开启新的人生。宝石是他的本钱。精心设计的交换身份诡计,层层叠叠的误杀构图,诱导家人互相猜疑的剧本——种种准备全都是为了让自己隐身于盲点,销声匿迹。”

“对支配自己的家族的复仇……见识了如此恶劣的犯罪蓝图,倒也有这种感受。”健治朗以冷静的声音说。

“是的。哥哥在‘第一阶段’……就是还没破解任何谜团、哥哥的伪装大获成功的阶段,觉得就这样推进也无妨。但他姑且顾虑到我的存在,索性又编出一份能利用我的剧本,使自己‘遭到误杀’的结论更加不可动摇。这就是‘第二阶段’……我通过推理开辟的道路。然而对哥哥来说,这充其量是道保险……无论我是否解开谜题,本质上讲都无关紧要……我在哥哥眼里不过是一件道具……”

葛城语气渐强,似是染上了怨恨。

“我被彻彻底底地侮辱了……这个人对我毫不在意,只想得到钱和新的人生……”

“阿辉,为什么啊?”

仍被按在地上的正抬头看向葛城。

“你原先明明是个‘好孩子’,是我把你培养成了那样。你从不说谎,可刚才你是中了什么邪?为了从我这儿拿到炸弹的开关,你说谎了。你撒下了弥天大谎。”

葛城俯视正的眼神终于带上了感情。从他和蔼的微笑,以及轻唤“哥哥”时过分温柔的声音里,我明白了那感情是什么。

怜悯。

“哥哥,我感觉今天才第一次跟真正的你说上话。”

葛城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想起来,打从一开始你就是这副德行。你告诉我,你在警察间高声主张是我解开了谜题,遭到了嘲弄。当时,从爸爸口中引出‘算作正的功劳不是挺好嘛。能帮上哥哥的忙,辉义一定也很开心吧?’这句话,也在你的算计之中。你是想让我坚信只有哥哥是同伴吧?你的手段一向如此。钻人心的空子,无声无息地支配他人,不让对方察觉。透明的恶意……惣太郎爷爷将你形容为‘蜘蛛’,抓住了你的本质。”

“别太张狂。你现在能摆出一副名侦探的架子,还不都是我的功劳?是谁教给你看穿谎言的方法?是谁教给你推理的思路?是我。全都是我教给你的。你的人生轨道全都由我铺就。你没有自己的人生。你这个演员的人生,是我创造的。造物怎么可能背叛创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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