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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阿津川辰海/译者:朱东冬 当前章节:1466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54

“哦……这房子里大概住了多少人?”

三谷挠着后脑勺问道。

“平时住在这里的有堂坂夫妇——我的姑姑、姑父,他们的儿子夏雄,以及我的奶奶信子四个人。另外,刚才见过的北里先生是总管,除他以外,当班的用人一般有十个左右。”

“十个用人?!”

三谷目瞪口呆。正笑得肩膀都在颤。

“会惊讶也正常。这里有西馆和东馆,还有栋别屋,光是日常维护和打扫就需要这么多人手。”

有钱人的世界超乎想象。眼前的房子显得越发像宫殿了。

“不过今天让他们一大早就做完扫除、准备好饭菜离开了。今天的法事仅限家人出席。只有总管北里先生还留在这儿,他在这座宅子工作有四十年了,形同家人。”

“正先生平时住在别的地方吗?”三谷问。

“嗯,是啊。我、满、阿辉兄弟姐妹三人,还有我们的父母都住在东京。其他四人住在东京的分宅,我是独居。”

“分宅我去过,去看辉义君的藏书。但那时他的父母和满小姐都不在家,没能见到。”

“阿辉那孩子还会带朋友到家里啊。田所君,看来你跟阿辉关系相当不错呢。”

正露出微笑,继而神色黯淡下来。

“自从八月旅行回来后,阿辉一直待在这边的家里。说是需要在空气清新的地方静养。”

也就是说,今天从东京过来的有正、满和他们的父母,一共四人。

“算下来,今天家里有九个葛城家的人,加上北里共十人,另有……四位客人。把你们算进去了。”

“也包括‘那个人’?”

“居然在办法事的日子来打扰,脸皮真厚……”

三谷自言自语。只字不提自己,一如他一贯的作风。

正苦笑道:“另外两位客人,一位是夏雄的家庭教师黑田先生,本来他只是来问候一声,鉴于他跟我们家交情比较久,我们便留他吃开斋宴;另一位是,嗯……周刊记者坂口先生。”

正讲到这里就止住话头别过脸去。我随口询问是哪家杂志,得知是《日暮周刊》,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八卦杂志。

“杂志记者来这儿干吗?采访?”

“不是。他跟家里人有些关系。”正重新转向我们,爽朗地说,“一直站在门口说话也不像话,我带你们进去吧。跟我来。”

*

走进大门,正面是西馆,一栋犹如白色宫殿的三层建筑。门前环绕的花圃飘来秋日花朵的芬芳。

西馆右侧有一栋二层木造建筑,还不到西馆的一半大,静静坐落于白色宫殿旁,看上去有不少年头了,如黑檀木般散发着微光,与先前所见悠人的家相比,更具一番风格。

“那是东馆。”正指着那边说,“大体来说,家里人住在西馆,用人住的房间、仓库之类的基本都在东馆。五十年前,家祖葛城惣太郎发家致富,从当地富豪手中买下了这块地和这座宅子。东馆虽是木制,但富于韵味,于是原样保留,西馆则在大约三十年前进行了大规模改建。”

结果建出了这般富丽堂皇的建筑。

三谷拉住我的袖子,凑到我耳边悄声道:“住这么高级的地方,伙食肯定差不了。”

“我说你啊,可别打歪主意。”

“知道啦知道啦。”三谷连声应着,轻轻吹起口哨。

西馆和东馆之间有铺好的路,没有房顶,完全露天。

“刚才提到还有栋别屋?”

“在西馆后面,从这里看不见。”正握住门把手,“先把你们介绍给家父家母认识一下。跟我来。”

就在这一刹那——

突然响起“咚”的爆破音。

我不由得一个激灵。那声音跟烟花、火药爆炸的声音很像。那是——

“枪声?”

三谷的话令我错愕不已。枪声?这种地方为什么会突然传出枪声?

又是案件?难道我是走到哪儿都会被卷入不幸的体质?

“噢,不用那么紧张。应该是广臣姑父。”

正笑着说。似乎并非我想象中的事态。三谷多半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是我姑父堂坂广臣。他和由美姑姑是在大学认识的,两人感情很好,堪称神仙眷侣。广臣是颇具实力的律师,讲话潇洒迷人,唯一的不良嗜好就是打猎。他的事务所设在东京,但为了玩枪,他冬天都住在深山里。”

不一会儿,出现了一个把帽子压得很低的男人的身影。风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那是个体格健壮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脚步匆忙,双手抱着沉甸甸的大猎枪。

“广臣姑父——成果如何?”

广臣像童话里的七个小矮人一样夸张地打个喷嚏,揉揉鼻子。

“哦,是正君啊。沉闷的法会总算结束了,我去散了散心,试射了一发当作检查。快等不及狩猎解禁喽。”

这稍微有点出格吧?我几欲脱口而出,却慑于猎枪的威力而说不出话来。

广臣看向我们。

“这两个年轻人是?该不会又来客人了吧?”

“他们是值得欢迎的客人。是阿辉的朋友。”

广臣吹了声口哨,摘下帽子。每一个动作都很做作。

“那可得好好欢迎。我叫堂坂广臣,是个律师,幸会。”

“幸会。”做过自我介绍后,我问,“您喜欢打猎?”

“当然,我有狩猎许可证和持枪许可证。”广臣笑眯眯地耸耸肩,“我好歹也是个法律从业者,对不对?”

这里好像是笑点。三谷摆出客套的笑容。

此人言谈风趣,风度翩翩,只是那装模作样的举止惹人厌烦——我依然在用批判的眼光审视。

“由美姑姑呢?”

“在准备开斋宴。女佣已经处理好食材,她还要忙前忙后。她平常就这样,有时甚至不让女佣插手,非要亲自下厨才舒坦,干劲十足。”

正转向我和三谷说:“由美姑姑一向活泼开朗,像个小太阳。她大学毕业就结婚了,有些不谙世事,倒也是一种魅力。”

“哎哟,正君难不成在打我老婆的主意?”

“又在说笑。”正苦笑摆手。

“老公,你又进山了?”

传来一个女声,响亮而充满活力,令人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一个女人从东馆那边走过来。

回头一看,我不禁目眩神迷。

一言以蔽之,那是个华贵的女人。尽管身穿黑色丧服,仍掩不住容颜之靓丽,宛若错季的向日葵。她是广臣的妻子,那么应该比我年长二十甚至三十岁,可脸上全无岁月痕迹,说她不到三十岁我都信。

“哎呀!”她捂住嘴巴,“有客人登门啊。”

我们做过自我介绍后,广臣说:“承蒙正的介绍,她就是我的爱妻。”说罢他莞尔一笑。正刚才说的“神仙眷侣”一词恰如其分。有这样的父母,难怪夏雄能茁壮成长。就是分不清游戏和现实这点不敢恭维。

“饭菜准备得有点多了,我本来还在头疼呢,你俩来得正好。年轻人还在长身体,胃口好,别客气,至少吃顿午饭再走。”

“不用了,我们……”

这欢迎的架势超乎预想,我无所适从。说实话,我完全跟不上节奏。

“欸,可以吗!”

不出所料,三谷见钩就咬,一点都不见外。我不禁哑然。

广臣笑呵呵地说:“我爱人对任何事都以积极乐观的心态看待,我这个律师都得向她学习。我们上大学时就认识了。”

“虽然没考上第一志愿,但在第二志愿的大学里遇到了广臣。”

“所以她总说凡事都有意义,说正因为没考上第一志愿,才遇到了我。世上还有比我更幸运的男人吗?”

广臣抱住由美的肩膀,由美欣然微笑。

“打住打住。”正啪啪拍两下手,“姑父,你们也太爱讲这事秀恩爱了,我听得都快反胃啦。”

正吐舌做呕吐状,并无揶揄之意,只是在搞笑。广臣和由美都笑了。

我越发迷茫。正是可靠的大哥,广臣和由美则俨然一对活泼亲切的神仙眷侣。

然而莫名的不安令我如鲠在喉。这就是葛城所说的“谎言”的感觉吗?

“唉,对了,又少了一个盘子。”

“又少了?是不是记录错了?”

“张口就来。”由美鼓起腮帮子,“你又不进厨房。”

我疑惑地问:“‘又’少了……是怎么回事?”

“抱歉跟你们提这种私事,家里每周都会少一个盘子。肯定是小偷干的。”

“小偷不太可能一个一个地偷盘子吧。”

《悲惨世界》里有银质餐具失窃的情节——我把这文学青年式的感慨憋了回去。

“那些盘子都是名牌货,卖掉换钱估计能小赚一笔。”

“也有道理……现在网上拍卖、转卖都很方便……”

广臣嘟囔一通后看向我们,摸摸后脖颈,满不在乎地说:“丢都丢了,纠结也没用,对不对?”

确实很难想象这座豪宅会频频有外来者闯入。大门完好无损,若是遭人偷盗,嫌疑最大的自然是家里人或用人。广臣大概是不愿在我们两个外人面前追究这种事。

从广臣此刻的眼神里,我感受到了“隐情”的气息。

“好了,老公,赶紧把那危险的家伙收起来,换上丧服。我明白你压力很大,但玩得太过火可不好。再过一会儿大家就要聚齐了。”

“那么,三谷、田所,一会儿见。”

说完,广臣向东馆走去。

“快把两位客人介绍给辉义的爸爸妈妈吧,他们准会很高兴的。”由美语调轻快地说。

正打开房门。

我们终于进入葛城家——宫殿之中。

2 精英家族【水位距馆30米】

刚一进门,我便惊叹于大厅天花板的高度。二楼设有客房,三楼有用人的房间,而大厅是贯穿一楼和二楼的天井式结构,宏伟的楼梯耸立于中央。墙上安的不是真正的蜡烛,而是设计成蜡烛形状的电灯,小小的家什也洋溢着异国情调。

“那个,鞋脱了该放哪儿……”我诚惶诚恐地问。

“穿着鞋进来就行,没关系的。”

简直像乡间别墅一样。短短的时间里我震惊不断。

我看看正的脚下,是一双黑色运动鞋。颜色倒是与丧服相配,不过能看出他在家里没那么讲究。

“我也好想在这种地方住上一回啊……不不,怕是待不踏实……我压根配不上这样的房子……”

三谷梦呓般喃喃自语,挺有意思。

正与这栋房子很相称,言谈举止尽显优雅从容。

“家父家母在一楼客厅,现在不太方便……”正挠挠脸颊,“他们好像正在接待客人。先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的妹妹和祖母吧。跟我来。”

我恍恍惚惚地跟在正身后。

“我妹妹满今年二十岁,读大二,从事模特工作,还参加过高校选美大赛,没准你们听说过她。”

三谷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她那双美腿棒极了。”他说经常在图书室新到的面向女性的杂志上看到她的身影,一来二去成了狂热粉丝。可是,拜托,能不能别在人家的亲属面前说“美腿”这种令人尴尬的词啊?

“包括阿辉在内,我们兄弟姐妹三人之中,成长得最无拘无束的就是满了。我做着稳定的工作,阿辉也如你们所见一本正经的。满虽然个性张扬,对家人却很温柔——哟,说谁谁到,看。”

一个女人从一楼走廊右侧深处、电梯的方向推着轮椅走了过来。轮椅上坐着一位眼角下垂、面容和蔼的老奶奶。她就是葛城的祖母信子吧。

“什么啊,哥,你们在说什么?不会是在说我的坏话吧?”

满嘟起嘴。连表达不悦都显得娇俏可爱。一身丧服也藏不住她的华美,染成红色的头发、眼部的妆容、巧妙呈现魅力的站姿,无一不透着成熟的风韵,令我怦然心动。和班里的同学截然不同。她以手掩口,简单涂成深红色的指甲映入眼帘。若由美是向日葵,那她就是玫瑰。

“哥,他们是?”

“辉义的同学,田所君和三谷君。这是我妹妹满,这是我祖母信子。”

满挥着手说:“请多指教——”信子咕哝着什么,目光涣散地看过来。

“幸……幸会!”

三谷的声音因紧张而变尖。满捂嘴笑起来。

“啊哈,真是直爽的好孩子!阿辉交到这么好的朋友,姐姐我太开心啦。”

“嘿嘿,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嘿嘿。”

三谷抓抓后脑勺。这家伙不对劲。敢情他会像这样对女生撒娇卖萌?

信子忽然看向我。

“小哥,你是新来的护工吗?年纪轻轻这么勤奋,真了不起。今天特别热闹,好高兴。”信子用高亢的声音说道。

不可思议。明明正刚介绍说我们是葛城的同学。随即我明白过来,她患有认知障碍症。我的祖父母都还精神抖擞,我总觉得认知障碍症离自己很遥远。

三谷迎上信子的视线,笑吟吟地说:“今天多有叨扰。我是三谷。”

他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我切实感受到三谷处理这种情况时更有经验。目睹平日里没个正形的同学出人意料的一面,我有些吃惊。

“是三——谷——先生啊。有这么年轻的客人来访,真高兴啊。”

“说的什么话,奶奶你也很年轻啊。”

“呵呵。”信子以衣袖掩嘴轻笑,文雅的举止与笑声俨然名门闺秀。果然无论活到多少岁,刻在骨子里的修养都不会改变分毫。

满冲三谷眨眨眼,小声道:“有两下子嘛,三谷君。刚才那番应对相当专业呢。”

三谷连耳朵根都红了,缩缩脖子道:“过奖。”

我问具体是哪里专业,满便把信子交给正照应,站到离信子稍远处回答:“你知道法语词‘humanitude’吗?意思是人性照护法……”

原来,认知障碍症不仅会导致判断能力和认知能力下降,还会造成视觉感知的大幅变化,可能出现的症状有视野变窄、因认知功能衰退而注意不到近处的东西,等等。因此,面对面直视对方的眼睛,可以更加顺利地与之交流。所谓“人性照护法”,即旨在使老年人直到最后都保有人类尊严的照护方法,照护者应谨记于心。

“三谷君实践得不错,你没有否定奶奶的话,这很重要,能避免伤害对方的自尊心。”

三谷摸着后脑勺说:“啊,我都是自己摸索的。我家爷爷也有认知障碍,直视着他说话更容易得到回应,我只是想到这个……”

他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没忘对满补一句“受教了”。我们仨回到正和信子身旁。

我暗自惊愕。老实说,三谷看起来有点帅。

“三谷君真了不起。我是因为奶奶的关系,在大学选修了相关课程才知道这些的。”

“你也很了不起啊。”正微微一笑,“是带奶奶去散步了吧?佩服佩服。”

“喂,停停停,哥,别拿我开玩笑啊。毕竟只有这种场合能见到奶奶嘛。奶奶说想去别屋,我就带她去了。爷爷以前常用那个屋子,那里想必充满回忆吧。”

信子眨眨眼,歪了歪头。那是像猫头鹰一样可爱的动作。

怎么看都是令人欣慰的祖孙三人合家欢。通情达理的晚辈绕膝陪伴,可谓理想的老年生活。我对他们百般猜疑,会不会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哥,”满看向正,“刚才抱歉啦。阿坂太烦人了……”

“你道个什么歉?”

“真受不了,连这种日子都不请自来,未免太不可理喻。啊啊,头好痛……”

满言辞激烈。她眉头紧锁,表情也变得凶狠。

“请问,阿坂是……”

“我前男友坂口。”满耸耸肩,夸张的姿态挺有模特范儿,“真是的,我为什么会招惹上那种人啊?那家伙长得倒是不错,危险的气质也蛮适合他的……没想到居然是个记者,而且这么难缠。”

正苦笑着提醒:“喂喂,在客人面前说这种话不合适吧?”

姓坂口,职业是记者,基本可以确定是正提到过的“客人”了。

“也……也对,交过一两个男朋友也很正常……”

三谷则像是受到了打击。他这会儿不太对劲,他说是通过杂志知道满的……莫非对她心生恋慕了?

“坂口先生不是说收到了咱家发出的邀请函吗?肯定是有人邀请了他。”

“哥,你把人想得也太好了。那玩意儿准是他自己伪造的。”

看来这个姓坂口的男人格外招人厌,帮他说话的正彻底词穷。他似乎与满关系匪浅,身为满的前男友,也是当然。

我蓦地想起钱包还揣在屁兜里,拿出来想放进背包。说时迟那时快——

“咦?”

信子伸手夺过我的钱包。她用劲很大,以至于骨节分明的指尖泛白,酒红色长款钱包的皮革都起皱了。我试着往外抽,但根本抽不动。信子两眼发直。“得送过去才行。”我隐约听到有人低语。这话太不合时宜,我还以为是听错了。

信子试图从轮椅上起身,把重心移到脚踏板上。

三谷从身后抓住我的肩膀。“田所,慢慢走到信子夫人身前,一点点松劲之后放手。不要与她起冲突。”那她不就拿走我的钱包了吗?我心里涌起不安。可一直这样较劲也无济于事。我照三谷说的做了。

信子坐回轮椅上。不料她右手拿过钱包后,左手按着扶手又想站起来。满慌忙阻止,正从信子身后靠近,趁机夺回钱包。

满向信子搭话,聊起天气和午饭,信子恢复了原先的柔和表情。

仿佛只有我做了场噩梦。

正悄悄把钱包还给我,对我耳语:“快收好,别让她看见。”我把钱包收进背包,总算松了口气。

“抱歉,田所。”满双手合十,闭上一只眼,“妈妈说奶奶有时会这样,一看到点心盒、工具盒之类的小盒子就想收集起来。这好像是奶奶现在的爱好,听说夏雄还为此跟她吵过架。”

信子只是大声反问:“嗯?”看似已经忘记刚才的事了。

“‘收集癖’啊。”三谷严肃道,“我有所耳闻,患上认知障碍症后会出现这种症状。有收集宝石的,有收集抽纸盒的,据说还有人会收集报纸杂志,觉得上面写着自己的事。”

“嗯。奶奶把那些东西都收到了自己房间的背包里。前段时间由美姑姑发现一大堆过期的盒装点心,直呼‘服了她了’。呵呵,奶奶很可爱吧?”

我难以忘记信子方才的力气和直勾勾的眼神。假如就那么较劲下去,受伤的会是她,体格差距摆在那里。然而从眼神能看出她是动真格的,我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收集癖”一词我闻所未闻。真有这么简单吗?点心盒和钱包全无共同点,“得送过去才行”这句话也让我觉得突兀。

信子当时气势慑人,说实话,我体会不到满口中的“可爱”。但温和微笑着的信子颇具气质,教人看着心情舒畅。

“哥,那待会儿见。”满看向我们这边,“你们也要参加法事吗?还是只来见见阿辉?”

“我先带他们去见爸妈,之后就看爸妈的意思了。”

“不愧是爱护弟弟的温柔大哥。”满笑道,“看来是把大boss留到最后啰。”

“欸?”三谷一个激灵,“大boss?”

“放轻松,少年,别那么紧张。只要跟我哥待在一块儿,应该不会遭雷劈。”

“……雷?!”

三谷面色惨白。

满和信子乘上电梯。电梯关门前,满冲我们挥手道:“回见。”

我和三谷留在原地,战战兢兢地向正询问:“……正先生,辉义的父母……那个……怎么说呢……是很可怕的人吗?”

“啊哈哈……”

正无力地笑了笑。

“满吓唬人吓过头了。说‘可怕’有点过,该说是严厉吧。尤其是家母。

“家父健治朗是政客,年纪五十过半后事业终于达到顶峰。他这人充满自信,擅长观察社会现状、不断学习,能明确地表达意见,同时不乏人情味,很有声望。阿辉回来后,家父只训了他一顿就豪爽地一笑而过。

“家母璃璃江在一所大学担任物理学教授,擅长条分缕析地思考。她在家人面前也很少笑。我们经常挨训。她算是跟家父刚好相反的类型。”

胃因不安而抽搐。正和堂坂夫妇对我们抱欢迎态度,但照此说法,我们可能会遭到葛城的母亲璃璃江的排斥。因为我是个“坏朋友”。

“好啦,不用担心。我特意先把你们介绍给姑姑、姑父和满,做好了铺垫。”

正啪地拍了下胸口。真是个可靠又好脾气的人,能感受到正很爱自己的家人。他身上有种让人想追随的领袖魅力。广臣、由美、满、信子说不定也都是表里如一的“好人”。看着面前的正,我渐渐产生依赖感。

北里从走廊过来告诉正:“客厅的谈话结束了。”

正露出坏笑:“终于要碰面了,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我们移步至一楼客厅门前。正敲敲门。

“请进。”

是个响亮的男声。嗓音很好听,一开口便能引人注目。

“打扰了。”

我们跟着正进屋。

里面的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人都身穿丧服。男人体格健壮,随意地敞着上衣扣子,坐姿雍容。女人侧身朝向这边,只瞥了我们一眼,沉默不语。

正把我和三谷介绍给他们。

“这是家父健治朗,这是家母璃璃江。”

健治朗抬起一只手露出微笑,滴水不漏的动作活像选举车上的候选人。而璃璃江只轻轻点了下头,依然一言不发。

璃璃江有种利刃般的美。其美貌令人心醉,却散发着谁敢触碰便砍断其手的冷峻气息。眼镜后的冰冷双眸加深了这种印象。学校里要是有这样的老师,我也许会迷上。

璃璃江终于开口:“田所同学,三谷同学。家里正忙着操办重要的家族事务,通知我们一定转达,现在——可以请你们先回去吗?”

口吻平淡而不由分说。能冻死人的冰冷视线更是扎心。

“哎呀哎呀,别这么说,璃璃江。”健治朗眯起眼,“那孩子交到会来家里玩的朋友,不是值得高兴嘛。”

健治朗豪放地笑起来。

璃璃江推了推眼镜,直直地盯着我。我紧张得胃里翻江倒海。

“你是姓田所,对吧?”

“……是的。”

“今年夏天,你和辉义在合宿时溜走去了M山。我也知道辉义喜欢那个小说家——我就不绕弯子了。”

璃璃江几乎是在瞪着我。

“是谁提议去M山的?”

如同在接受审讯的强烈紧张感袭来。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咽口唾沫,深吸一口气后回答:“……是我。是我制订好计划,去跟辉义提出来的。”

三谷猛地缩了缩下巴,睁大眼睛看向我。

“……这样啊。”璃璃江长叹一声,“辉义一口咬定是他提议的。”

“咦?”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璃璃江别过脸。

“辉义在拼命包庇你。你们的说法不一致,我不想现在就决定相信谁,那不是合理的态度。”

合理?我纳罕不已。好歹身为人母,理应姑且相信儿子吧?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她又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道:“不过,‘是你提议的’这个说法听起来更真实。”

“……是的。”

“总之,你曾让辉义陷入危险,不能让你和他见面。”

“那、那个,”三谷怯生生地说,“不方便的话,我们就先告辞了。”

我看了眼三谷。明明是你说的“这种时候就该豁出去”!那股气势去哪儿了!我试着用眼神抗议,可三谷只是难为情地缩起脖子。他的额头布满亮晶晶的汗珠。

“妈。”正上前一步,单手握拳,一脸骇人的表情,“没必要说得这么绝情吧!辉义和田所也都吃了不小的苦头。总有些事是两个人合力才能办到的,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否认这一点呢!归根结底,妈,你的教育理念过于严厉了,所以满在你面前才会感到自卑——”

“正。”

健治朗抬手制止了正。正不甘地垂下头。

“……这事轮不到正插话。我自认把满和辉义都教育成了配得上葛城家的人,可辉义还是贸然涉险。田所同学,这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算啦,璃璃江,差不多得了。”健治朗苦笑道,“我在辉义这个年纪,也没少调皮捣蛋。”

“谁问你这个了!”

璃璃江涨红了脸。

健治朗重新转向我们。

“对不住。璃璃江是大学教授,有职业病,什么事都要追根究底才痛快。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辉义会包庇你,说明你对他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等等,健治朗,我不是要说这个——”

“不管怎样,今天就让他们见上一面吧。你说呢?”

璃璃江用简直能咒死人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丈夫,片刻后突然扭过头去。

“随你们便吧。”

“不好意思,我太太不怎么坦率。”健治朗向我们露出爽朗的笑容,“对了,你们是吃完饭再走吧?听说由美邀请你们了。”

“你和由美就是太好说话了。”

“彻底闹起别扭啦。”健治朗摊手耸肩。

“那我带他们去辉义的房间。爸,妈,待会儿见。”

璃璃江依旧背着脸,看不到表情。健治朗微笑着,再次滴水不漏地抬手示意。

出了客厅来到走廊,正长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冲我们笑笑。

“……实在对不起。家父家母失礼了。”

他真的好温柔。我的紧张情绪总算得到了缓解。

“没事,也不能怪她那么说我……谢谢你帮我说话。”

葛城的母亲璃璃江毫不掩饰严厉的态度,但想到我对葛城做出的事,这点数落我其实早有心理准备。

首先得见葛城一面——本次短途旅行的首要目的,驱使我前来此地的动因。那起案件留下的创伤,只有我能与葛城分担——只有我能。

胃愈加敏感,我感到喉咙发紧。

3 时隔两个月的会面【水位距馆29.8米】

“终于要见面喽。”

三谷不停地用手肘戳我。

葛城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正敲了敲葛城的房门。

“阿辉,在吗?”

门内似有人屏住了呼吸。紧张的氛围犹如绷紧的细丝,仿佛一触即断。

“……什么嘛,原来是哥哥啊。”

听闻葛城的声音,我蓦地鼻子一酸。本来还担心再也见不到他了。现在,他就在那里,真真切切。

“我不是说过吗!我不去吃午饭……不下楼!”

然而葛城的语气十分激烈。我不禁有些畏缩。他声音嘶哑,话里带刺。

“哥哥过来不就好了……只要有哥哥陪在身边,我就……”

这次变成了恳求的口吻。我备受冲击。葛城竟然在对人撒娇。我认识的葛城总是超然物外,言谈举止间把周围人折腾得团团转。

“阿辉,你听我说。今天来客人了。”

“哦!”葛城语气很冲地说,“不就是像寄生虫一样黏着姐姐的人渣和夏雄那个阴郁的家庭教师吗?我才不想看见那两张脸!”

他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我哑口无言。

“不是啦,阿辉。是你的朋友。”

“——朋友?”

正朝我使个眼色。我点点头,下定决心对门里的人说:“……葛城,是我,田所信哉。”

门里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动静。

“我有话想跟你说,就过来了。开门吧,拜托。”

沉默降临。门纹丝不动,不知道葛城的反应。

经过永恒般漫长的等待,门冷不丁开了。

葛城的身影——好似瘦骨嶙峋的亡者。

他个头本就矮,此时微微驼着背,看上去更矮了。脸上挂着黑眼圈,气色很差,皮肤也粗糙,大概是没怎么吃东西。肯定也没出过门。

“田所君,为什么……”

葛城的嘴唇在颤抖。

“哟,葛城。你还好吗?”

三谷忽然从我背后探出头来。葛城眯起眼睛。

“……啊,噢,你是隔壁班的。”

“好过分啊,把我给忘了吗?唉,只偶尔在图书室碰过面,也难怪。”三谷笑眯眯地说,“你喜欢的奇幻杂志,新刊到货啦。喔,我坐这儿行吗?”

不等对方回答,他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速度之快不容分说。我甚至有些敬佩三谷的直截了当了。

“……田所君,你也进来吧。屋里有点乱,见谅。”

葛城扯扯嘴角,挤出略显笨拙的憔悴笑容。

“阿辉,”正说,“我下楼弄点饮料。红茶怎么样?两位客人也喝红茶可以吧?”

“谢谢你,哥哥。”

正离开房间,是为了让我们三个能无所顾虑地说说话吧。他想得很周到。

葛城坐到床上,我靠在墙边。葛城始终低头不语。我难以忍受长久的沉默,率先开口。

“你回主宅了啊。”

“……嗯。”葛城没看我,仍低着头回答,“医生说我需要静养,八月末出院后我一直待在这边。关禁闭的两周也是在这座宅子里度过的。居家禁闭。”

我点点头。

“记得你说过,当侦探的契机是警察家人?”

“噢,是嘛,我跟你提过啊。”葛城的表情略微柔和了些,“是啊。正哥哥是带给我最初的案件的人……也是教我入门的恩师。”

三谷兴奋地插嘴:“我们刚才也听正先生说了,你上小学时就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不少案件。好厉害啊!再张扬一点也无妨嘛。”

“我破案又不是为了得到夸奖。只是觉得应该那么做。”葛城背过脸厉声道,语气中流露出抵触。

“哦,这样啊……”三谷挠挠脸颊,“啊,对了,你小时候就连连破案,那你在警察之间也很有名喽?”

“不,功劳全归哥哥。警察都以为是哥哥破的案。”

“这算啥啊。”三谷噘着嘴抡起拳头,“太狡猾了吧。”

“小学生破案这种事,说了也没人信啊。现实又不是小说。”

我从旁安抚。话音刚落,葛城哧哧笑起来。自我们进屋后,他第一次展露开朗的笑容。

“就知道你会这么想。可我那哥哥实诚过头了,把情况如实汇报给了上司,说‘是我弟弟破的案’。”

葛城一谈起哥哥就来了劲。

“真的假的?”三谷吹了声口哨,“实诚也得有个限度。”

“不用说,对方根本不信。不止如此,最后反倒是哥哥遭到了嘲弄。”

葛城直摇头。

“我爸还笑眯眯地说:‘算作正的功劳不是挺好嘛。能帮上哥哥的忙,辉义一定也很开心吧?’”葛城的嘴唇难看地歪了歪,“但是,正哥哥说‘那样是不对的’。听了爸爸的话,他紧紧咬住嘴唇,一脸不甘。我看不下去,便主动提出不介意功劳归哥哥。我还记得那时哥哥神情悲伤地向我道了歉。”

我为怀疑正而惭愧。从初见时起,抑或从他在健治朗和璃璃江面前维护我和三谷时起,我已对他的为人胸中有数。但他太过完美,以致我忍不住想去否定——兴许是我的乖僻性情使然。

“哥哥教过我好多事。”

葛城的眼睛恢复光彩,背挺直了,声音显出活力。这让我很高兴。仅是见他这副模样,我便觉不虚此行。

我是凭一股冲劲来到这里的。

还没想好该对他说什么。

脑海里倏然浮现一句话,我说出了口:“——葛城,要不要回来?”

葛城变得面无表情。我后悔说出这句话了。

“……我需要时间来调整心情。”

“你已经调整很久了。那起案件绝对不怪你。当然,就像她说的那样,我们也许错了。但是……我也不觉得她就是对的。”

·

我自感言辞空洞徒劳,焦急不堪。

“唉……”葛城摇头道,“有时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打击得我一蹶不振……”

“可是……”

“我无能为力,田所君。对于已故之人,我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法把被害人还给她的家人……你明白吗?结果无法改变。侦探插手案件,总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我已经……受够这种事了。”

“你们在说什么?”三谷面露疑惑,“是跟M山的事有关吗?”

“是啊。”葛城淡淡地笑了,“那次给田所君也添了很大的麻烦。田所君,害你也被关禁闭,实在抱歉。”

“我过来不是想听你说这个!”

心裂开一道缝,吼声从缝隙里冲了出来。耳鸣声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的呼吸声。我过于激动,几乎要掉下泪来,能感觉到脸在不住地颤抖。

葛城用挂着黑眼圈的眼睛看向我,眼神冰冷而混浊,不复方才谈论哥哥时的光彩。冰冷的眼神很像他的母亲,但他母亲的眼神是清澈的。他抬起那双不像任何人的眼眸,似要彰显孤独一般,从房间的角落看向我。

“那么,田所君,你过来是想要什么?”

“欸——”

“你来这儿,是想看我变成什么样子?”

胃空得难受,周围的氧气好像消失了。

变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遍寻内心也找不到答案。

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这时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我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原来是三谷拍了下手。

门外似乎也有动静,可能是错觉。

“复杂的事情之后再说。正先生一直没回来,我们下楼后跟他打声招呼。啊,对了,院子里有个挺大的网球场,也有球具吧,要不要去活动活动身体?”

“不,我就免了。球具尽管用。跟哥哥说一声,他应该会带你们过去。”

“是嘛。”三谷把手搭到葛城的肩上,“我们要一起吃午饭,你也过来呗。可别说什么‘不去吃午饭’,咱们都好久没一块儿吃过饭啦。”

“……啊?三谷君,我跟你一块儿吃过饭吗?”

“真薄情啊。”

三谷“啧”地咂了下舌。葛城小声笑起来。

我倍感震惊。我弄僵的气氛,三谷一瞬间就令其复原,甚至让葛城又露出笑脸。而我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那么,田所君,你过来是想要什么?

脑海的一隅在不停搜寻答案。

4 不速之客【水位距馆29.8米】

离开斋宴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正和三谷打了会儿网球。正麻利地从东馆拿来网球服和全套球具,邀请我也一起打,但我提不起兴致,婉拒了。

两人在网球场愉快地对打,我倚着围栏旁观。

浓云密布,厚重的云层直压地面。头开始刺痛。据说这回是超强台风。也许不该这么悠闲地逗留,而应尽快打道回府……

葛城的话在脑中挥之不去。

本以为见了面总会有办法。当然,我知道不可能那么顺利,并没指望马上与葛城回到从前的状态。虽说案子的影响和丧事赶到了一起,像他这样闷在家里不来上学也属异常。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期冀这能成为改变葛城行动的第一步。谁知他拒人于千里之外。本以为只要见到面,就能靠近他,哪怕只不过是互相舔舐伤口。

可我却这么没出息,连话都说不出来。

“喂,田所——你要蔫到什么时候啊——呼,嘿!”

“嚯,三谷君,有一手嘛,第一次能打成这样很不错了!”

“真的吗!”

三谷把球打过去后,正轻松接起,打回容易接球的位置。刚要感叹他还挺照顾初学者,便见他又是放高球诱导三谷打出重球,又是尝试打锐角球,球技相当精湛。三谷累得面红耳赤,畅快地满场奔跑。我也活动活动身体的话,心中的忧郁能消解几分吗?要不我也去换上网球服加入他们吧。就在动念之时——

忽然从背后飘来香烟的气味。

围栏对面站着一个男人,戴着墨镜,梳个大背头,倒是穿着丧服,但衬衫领口大敞。年纪三十过半,装扮甚是吓人,好在五官端正,总体上是“帅大叔”的形象。

尚未询问名字,我已隐约意识到他是谁。

“哼,真够悠闲的。小子,你也有同感吧?”

他声音粗哑,可能是抽烟过度抽坏了嗓子。

“我姓坂口。小子,你是生面孔啊,是私生子吗?”

果不其然。我想起“纠缠满的前男友”这一信息,以及葛城唾骂的那句“人渣”。五官再怎么端正,这粗鲁的态度也让人喜欢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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