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由嗓音产生的联想,他让我想起蛇。家住坡道上的悠人口中那个像“大灰狼”一样可怕的男人,弄不好就是坂口。想到这里,我又觉得比起蛇,狼更贴切一些。
“不是,我是辉义君的朋友。”
他是杂志记者,为什么今天会来参加法事呢?总感觉此人心怀鬼胎。
说到客人,这座馆里还有另一位,记得是姓黑田。葛城对其的评价是“夏雄那个阴郁的家庭教师”。
“喔,有人在打球。我要不要也加入呢——”
从坂口背后传来另一个慢吞吞的声音。一个阴郁的男人站在那里。厚镜片的黑框眼镜、嘴边浓密的胡须……想来是整体气质使人觉得阴郁。唯有镜片后下垂的眼角给人以温和稳重之感。
坂口指尖夹着香烟,笑得肩膀都在抖。
“黑田,你还真悠闲啊。该不会全无目的,单纯是来参加法事的吧?”
“坂口先生,你这么说,看来是别有目的?”
黑田的回敬让坂口大声咂舌。黑田看向我,微笑询问:“你是?”从笑的方式能看出他很擅长和小孩相处。
做过自我介绍后,我指着在打网球的三谷顺便也介绍了下。
坂口的视线移回我身上。
“喂,关于M山的火灾和落日馆的案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不确定有没有掩饰好细微的身体反应。轻轻吸一口气后,我问:“为什么这么说?”
“在办法事的日子登门,可见你跟那家伙关系不浅,我寻思你可能知道点什么。我也想跟那家伙聊上几句。他没准看到了有趣的东西,比如财田雄山不为人知的一面。”
坂口发出嘲弄的声音,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其态度令人不快。
“可惜那家伙闭门不出,满居然也什么都不知道。哎,这也难怪。我就没怎么听她提起过弟弟。估计姐弟关系很差吧。”
我心生诧异。姐弟关系差?这还是头一回听说,而且跟我的印象不符。
“怎么会关系差呢,她人那么好。”
我不自觉地加强了语气。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真正的她。”坂口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女人是很恐怖的,小子。当然,不止女人。这个家就是蛇的魔窟。剥去画皮,不知会现出什么样的原形。”
我火冒三丈。他口中的“蛇”自然也包括葛城。
“是吗?我倒是觉得这家人给人印象不错。”
我将此前的疑神疑鬼抛到脑后,脱口而出。
坂口挑了挑眉毛,捻灭烟。我浑身僵硬,害怕他会绕到围栏里对我动手。
“你上当了。那个男人也一样……”
他的声音很做作。他隔着围栏往里一指,所指之处是朗笑着挥动球拍的正。
“和表象相反,那种人往往居心叵测,根本看不透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他是满的哥哥吧。跟那个疯婆娘流着一样的血……”
就在我怒气冲冲想反驳的刹那,球场上的正注意到这边。正立刻沉下脸,朝我们走来。
“坂口先生,怎么又是你?你向田所君灌输了什么?”
“噢哟,这么瞪我我可受不住。”坂口离开围栏,故作滑稽地笑笑,“没什么,只是看这小子挺单纯,稍微捉弄了下而已。”
他发出抽噎般的笑声。
“走着瞧,我可是有压箱底的‘材料’……”
我感到坂口墨镜背后的双眼在放光。他来回扫视观察我们每一个人,活像即将扑向猎物的猎犬。
“嘿,拭目以待吧。再见啰,老实巴交的小子。”
刚想问他是什么“材料”,坂口已大步向宅子走去。
“那我也先告辞了……”
黑田似有些窘迫,匆匆走远。
正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早点注意到就好了。他惹你不开心了吧。”
正把手轻轻搭在我肩上,仰头看我的脸色。
“啊,没事。”我摇摇头,“只是说了会儿话。他可真是个怪人。”
正无奈地笑笑。
“还有点时间,要再打一会儿吗?”
“不了,被打断后没兴致了。而且,”三谷把运动毛巾挂到脖子上,“我想听听正先生的故事。正先生是警察,肯定有不少趣事可讲吧?”
三谷爱好冷硬派小说和警察小说,对现实中警察的工作兴趣浓厚。
“欸——这可头疼了。你要是期待影视剧里那种故事,我可满足不了你。还有些事出于职业要求不能说……”
“挑能说的部分讲就好。锵锵!这位田所老师将来会成为伟大的推理作家,警察小说领域也要有所涉猎才行。”
“什……你个笨蛋,别这么大声!”
三谷善解人意,让人讨厌不起来,唯独这种时候着实令人伤脑筋。除了极少数例外,我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写小说。
“这么说,你也在写。厉害厉害……”
正立即重重点了下头,没再细问。
“好的,我明白了。当然,具体案件中的个人信息不能透露,我就挑有助于田所君创作的内容讲讲吧。”
“谢……谢谢……”
随后,正讲了许多趣事:当上警察后做的第一项工作,与葛城携手破获的首起案件,从负责盗窃案的同事那里学到的小偷思维模式,自己侦办的离奇杀人案,等等。让人简直想直接加工成小说。在听第二件事之前我干劲满满地说了声“等一下”,从背包里取出素材本,认真地记起笔记。
一想到葛城从小就能听到这样的故事,我就开始羡慕他。正的讲述是如此引人入胜。葛城初当侦探的激昂、拜正为师的喜悦,跨越时光在我心里掀起了共鸣。
葛城缺失的就是这些吧?
得唤醒他心中的喜悦与激昂。
——对于已故之人,我什么都做不了。
——结果无法改变。侦探插手案件,总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
——我已经……受够这种事了。
思及葛城那一句句透着悔恨的话语,我又觉得还差点什么。可是……
突然响起手机铃声。
正看向自己的衣兜。“抱歉,来电话了。”他眯起一只眼表示歉意。
“喂?哦,那事等回东京再说……”正接电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他的手机。天蓝色,款式简单,手机壳上有南国风情的照片。
通话结束后,三谷问:“这手机壳不错,在哪儿买的?”
“噢,你问这个?”正微笑道,“其实是由美姑姑给我的。她买了新的手机壳,就把这个旧的送我了。我也不知道在哪儿能买到。”
正看了眼手机屏幕,道:“快到吃饭时间了,去食堂吧。”
“啊,正先生,谢谢你讲了这么多事给我听。”
发觉自己还没道谢,我又大声表达了感激。正害羞地笑笑:“不客气,能帮到忙就好。”
“运动完肚子好饿!”
三谷边用毛巾擦脸边说。真够悠闲的。唯有这点我赞同坂口。
*
葛城家的众人与客人们齐聚食堂。
最里面的座位上立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快活笑着的白胡子老人的照片——已故葛城惣太郎的遗照。他眼角下垂,给人以和蔼的印象,与“杰出家族”家主的身份十分相称。
葛城惣太郎是一流企业“葛城物产”的最高管理者。公司L o g o颇具特色:中间是盾牌,交叉的剑与弓紧贴在盾牌外侧。如此设计体现出“进攻是最好的防守”的经营理念。这一理念得到了贯彻,葛城物产是自昭和时代以来担任商界中流砥柱的知名企业。
依次打量在座所有人后,璃璃江哼了一声,耸肩道:“真是热闹。今天不是要‘只有家里人,放松一些’吗?”
我如坐针毡。我、三谷、坂口和黑田混进这种场合,果然很不识趣。
“有什么关系嘛,饭就是要大家一起吃才香啊。”由美轻快地笑道,“你俩喝果汁可以吗?有苹果汁和葡萄汁,喜欢哪个?多喝点,敞开了喝。”
这苹果汁和葡萄汁比我平常喝的纸盒装软饮高档得多,新鲜芳醇,像是果实鲜榨的。
我又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葛城家的人物关系。
健治朗和璃璃江是辉义的父母,两人育有三名子女,从长至幼分别是正、满和辉义。健治朗是惣太郎与其妻信子的长子。
堂坂夫妇是辉义的姑姑、姑父。由美是葛城惣太郎的长女,与广臣结婚后改姓堂坂。两人育有一子夏雄。
葛城家共九名成员:信子,健治朗、璃璃江夫妇,其子女正、满、辉义,堂坂夫妇,其子夏雄。客人共四名:坂口、家庭教师黑田,以及我和三谷。
十三个人围坐在细长的餐桌旁,好不热闹。总管北里并未落座,无声无息地穿梭于众人之间,勤快地端茶送水。由美说着“爸爸生前很爱喝这种酒”,把一杯清酒放到遗照前面;健治朗喊着“老爸,干杯”,脸色通红地举盅畅饮;满说“这汤真好喝,由美姑姑,之后教我怎么做吧”;黑田拘谨道“对不起,不请自来不说,还蹭吃蹭喝……”;广臣立马满面春风地回答“别那么客气,老师能过来,夏雄很高兴的”。
——好似在看刻意表演的家庭剧。
········
我惊讶于脑中突兀冒出的词组,同时感觉想通了,这个词组就是答案。葛城一家给人印象不错,正大概也是“好人”,尽管如此,我为何仍心存怀疑?眼前这幅过于理想的“和睦大家庭”光景……其中充斥着虚伪的气息。就像每个人都在扮演分配好的角色一样……
····
会不会太恶意揣测了?是否应放下偏见,更坦率地接纳他们呢?
“田所,你怎么闷闷不乐的?快尝尝,红酒烩牛肉巨好吃,入口即化……再灌两口超好喝的葡萄汁,牛肉和果汁混合,软糯顺滑,堪称极致享受……你说,我再续一杯果汁会不会太厚脸皮啊?”
三谷笑容满面地大快朵颐。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或许我也别想太多为好。
我最近真是不太对劲……
葛城默默吃着饭,但似乎没什么食欲。
“正工作挺忙的吧?毕竟是警察。”由美说。
“哈哈,还好,一般忙吧。”
“你说啥呢哥!明明超忙吧?今天本来能坐爸爸的车一起从东京过来,结果接到紧急任务!”
“然后自己过来了吗?那可够辛苦的,电车和公交都要坐好久呢。何况是刚忙完工作就赶路。”
广臣慰劳几句,正笑答:“谢谢关心。”
信子坐在轮椅上,由美陪在她身边。
“孩子爸,你去哪儿了?”信子东张西望,“吃饭啦,孩子爸——”
“爸爸马上过来。来,快趁热吃吧。”
信子慢慢端详坐在左前方的黑田。
“孩子爸,原来你在这儿啊。”
“欸?”
“孩子爸,你刚才去哪儿了?又去找女人了?喂,是不是啊,你倒是说话呀——”
信子气得脸都红了。
由美握住信子的手。“妈妈,快吃饭吧。”信子眼神空洞地看向自己的女儿。“欸?哦,对。吃饭。”她皱巴巴的嘴唇颤抖着,“吃饭。”她拿起勺子,像是忘了自己刚说过的话。“真好吃。我喜欢虾。是你做的吗?你是哪位?”
面对信子的询问,璃璃江莞尔道:“很好吃呢。”与先前对我们显露的表情迥然不同,那是非常温婉的微笑,也没有流露失望之色。她大概早已习惯这样的交流。
广臣对黑田解释道:“不好意思,岳母把家里一半人的长相都给忘了。她错把你当成惣太郎先生了。”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黑田缩缩脖子,不停挠着后脑勺,“和惣太郎先生这样的成功人士相比,我就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能让人觉得我跟他有点像的话,还真挺开心。万分荣幸。”
黑田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由美笑盈盈地说:“哪里,平日一直承蒙老师关照……”随即又有人欢快地接话。刻意表演的家庭剧——这个词组在我脑中越发膨胀。
“黑田先生,别介意,我哥偶尔也会被认错。”
满话音刚落,广臣便笑道:“正君本来就跟惣太郎先生很像,隔代遗传嘛。”正只是微笑着缩了缩脖子。
“‘去找女人’,这话挺耐人寻味啊。老人家呢,看似昏头昏脑,违心话是绝对不会说的。”
家庭剧生出裂纹。
是坂口。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将杯中果汁一饮而尽。
空气凝滞了。“你什么意思?”健治朗说。
“换言之,”坂口露出嘲讽的笑,“患上认知障碍症的人,能想起来的事都是过去的经历。她说惣太郎先生‘去找女人’了,是因为很久以前经历过这种事。”
健治朗面色阴沉下来。
“坂口先生……在悼念家父惣太郎的场合,还请你不要无凭无据地中伤逝者。”
“有凭据啊。她对黑田先生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据。没错吧?”
冷不防遭坂口质询,黑田吓得一哆嗦。
惣太郎出过轨?真的吗?不过,信子刚才的眼神就和抢我钱包时一样,是动真格的。
在这种场合谈及逝者过往的外遇,坂口的没心没肺令人难以置信。难怪满厌之如蛇蝎。
“哎,可别想赶我走。我有邀请函。”
坂口说着从胸兜里取出一个信封。满大步流星地上前,将信封从坂口手里一把抢过。
众人依次传看邀请函。信封上的收件信息明确写着坂口的名字和公司地址。文字是打印出来的,看不出寄信人是谁。信件内容也是电脑打印的,简要通知了尾七法会和法事的日程。信封上盖有Y村的邮戳,邀请函的确寄自这个村子。
信封背面写有法会地点祠堂的地址、法事地点葛城家的地址,并附备注:“根据家人意愿,法事仅限亲属与部分密友出席。”
“这玩意儿有台电脑谁都能做。”满轻蔑地哼了一声,“肯定是你伪造的。法会日程告知过熟人朋友,对你来说不难打听,稍微下点功夫就能问到。”
“但是,我也收到了一样的……”
黑田在背包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个信封。坂口将其夺过。
“我明白了。”坂口说,“瞧,我和黑田先生的邀请函是用同一台打印机打印的。”
还真是,两人的邀请函右上角都有飞白。把两张纸重叠起来看,飞白在同一个位置。
“我对这个痕迹有印象。你们发的法会导览也是这里印字有飞白,八成是打印机故障吧。也就是说,我的邀请函的的确确是用这个家里的打印机打印出来的。”
满焦躁地叹口气,连珠炮般说:“打印机谁都能用。没准你之前来我们家偷偷用过。”
“噢哟噢哟,真吓人。”
坂口没事人似的嘿嘿笑着。
邀请函一事显然蹊跷。很难想象葛城家的人会想邀请坂口出席,他势必要砸场子。在场者之中,有人邀请了坂口和黑田。用意何在?
我不动声色地观察这家人的反应,没发现有谁举止不自然。
这时,视野下方突然探出个脑袋。
是夏雄。他扬起还沾着番茄酱的嘴角,恶作剧般冲我笑笑。
“话说,田所和三谷来我家是要干吗?”
“别闹,夏雄。”由美责备道,“两位客人是辉义君的朋友,来串门的。”
“我刚才听到了,阿辉哥哥是侦探对吧?”夏雄说,“那田所就是阿辉哥哥的助手啰。刑警和侦探总是两人一组出动。凑齐两人就开始行动。好玩的案子一个接一个发生,侦探最后一定会揭露出人意料的真相。凶手要么是最可疑的人,要么是最不可疑的人。”
····
“夏雄,不许烦客人。”
广臣眉头紧蹙,摸着后脖颈低喝道。
我顿生预感——不能再往下听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浸没了整个空间。“刻意表演的家庭剧”裂纹越来越大。这家人眼看就要放弃自己扮演的角色,凶相毕露地争执起来——
“夏雄君说话挺有意思啊。”
坂口探过身去。我产生了他嘴边不停吐着蛇信子的错觉。我今天不对劲。幻想和现实诡异地交融在一起。
“夏雄君,你为什么对田所君和三谷君来访这么挂心?为什么关心侦探的事?”
“那是因为——”
“夏雄!”
广臣严厉地呵斥一声。然而夏雄已经指向遗照。
夏雄歪着脑袋,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因为,外公是被杀害的呀。”
5 疑云【水位距馆29.7米】
猛烈的“呼呼——”声在屋里回响,听来有如用力过猛的舞台音效。异常喧嚣的风声透着不祥。
“北里,你去看看情况。说不定是受台风影响。”
良久,健治朗用厚实的手掌摩挲着下巴,打破沉默吩咐道。
“……遵命。”
北里徐徐鞠了一躬,走出房间。想必他也因夏雄的话而心神摇摆,却依然面无表情,许是出于管家特有的冷静。
“来,我们接着说。”坂口露齿笑道,“夏雄君,我对你刚才的话很感兴趣呢。为什么觉得惣太郎外公是被杀害的?”
葛城惣太郎……这座馆的原家主,于八月下旬去世。在出席其尾七法事的家人面前说出“惣太郎是被杀害的”……空气会冻结也是难怪。
被杀害的?
葛城无动于衷,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我有些焦躁。
“竟然说什么被杀害,纯粹是无稽之谈。”璃璃江看我们一眼,声色俱厉地说,“老人是在自己床上仙逝的,遗容很安详。结论已出,是宿疾心脏病发作。警方也判定‘没有犯罪迹象’。”
“算啦算啦,别动气,璃璃江。小孩说的话,用不着那么较真。”由美笑着打圆场。
既然判定“没有犯罪迹象”,说明尸体没有明显外伤。这种事问问就知道,但眼下的氛围让人根本不敢开口。
若为杀人案,莫不是毒杀?既然没有犯罪迹象,死因也明确,应该不会对尸体进行司法解剖……
“是真的。我看得清清楚楚,有人往外公注射的药里加了东西。田所,这超级可疑吧?”
“小孩子瞎说的。”广臣打起哈哈。
“广臣先生,我是在问这个孩子。我相信夏雄君的话。”
坂口冷冷道。广臣不吭声了,默默摸着后颈。
夏雄看着我和坂口说:“外公身体不舒服那天……有个人站在别屋的柜子前……柜子里放着药……就是外公注射的那些药……”
夏雄一副小大人的口吻,怕是又在模仿哪部作品。
“夏雄!”广臣低声斥责。
“站在柜子前的那个人……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我就观望了一下。然后——”
“夏雄!别说了!”
由美忍无可忍地吼道。我头一回见她这么大声说话。
“不是跟你说过吗?不可以当着大家的面讲这事。”
“为什么啊?”
“外公是病死的。”由美放缓语气,“他身体不好。”
夏雄眨巴几下眼睛。少顷,他像是想通了什么,满意地笑笑。
“哦,这样啊。”
夏雄从我腿边走开,回到原位。他不时向四周张望,从眼神能看出他对此局面乐在其中。
“由美姑姑,夏雄以前就说过这种话吗?”
正问道。语气轻柔,目光却很犀利。那是刑警的神态。也许当前事态唤起了他的职业精神。
“啊……嗯,是啊。”
“我办案也会对孩子的证词持谨慎态度。那个——”
正看看夏雄,欲言又止。广臣顺势接话,语调夸张。
“诚如正君所说,这孩子分不清电视剧和现实的区别。他最近刚看过两小时悬疑剧。这种现象在幼童身上很常见,对不对?”
“好过分!”夏雄一拍桌子站起来,“原来爸爸和正哥哥都是这么想的!”
“不,别误会,夏雄,我不是这个意思——”
正试图安抚,由美嘴快地打断了他。
“我嘱咐过不知多少遍,没想到这孩子还是在重要场合口无遮拦,实在对不起……夏雄,还愣着干吗,你也赶紧道歉。”
“凭什么啊。”夏雄嘟起嘴,“我说的都是真的。”
“还强词夺理……”
由美嘴唇战栗。紧绷的氛围一触即发。由美和广臣似乎有点反应过度,估计是每次听夏雄说出那番话都要叮嘱一遍“不可以当着大家的面讲这事”,因此积攒了不少压力吧。
“话说,”三谷道,“别屋在西馆后面对吧。药居然保管在那儿吗?难不成惣太郎先生……睡觉也在那个屋?”
“那倒不是。他在别屋只是鼓捣兴趣爱好,虽然偶尔会在那边的沙发上睡着,他的卧室在西馆三楼……”
“药原本放在三楼的书房,可外公发疯大闹,把药瓶全打碎了,手还受了伤。”夏雄笑嘻嘻地说。
“夏雄!你连这事都……”
“由美夫人,这是真的吗?”
听黑田询问,由美叹息一声。
“嗯,没错。父亲腰腿变差,认知障碍也越发严重后,我经常帮他做睡前注射,所以把药放在卧室旁边的书房里……结果有一天,书房里的药瓶全摔碎了……啊,抱歉,不该在外人面前讲家长里短。”
“没事……”
她不情不愿地细细道来,语气里透着与形象不符的疲惫。
“岳父的手被玻璃划伤了,伤口较深,鞋底还扎着玻璃碎片。”广臣言简意赅地陈述事实,像在法庭上宣读辩护词似的。
“我们只好把药放到离父亲远点的地方。用过那种药后确实会精神恍惚,父亲多半是难以忍受被药束缚的现实了。那天恰好有家庭聚会,客房腾不出来,我灵机一动,想到可以放到别屋的立柜里,空间也足够。”
“岳父自从身体不行了就没再去过别屋,后来药就一直放在那边了……”
“家庭聚会……”健治朗蹙起眉,“是我们过来那次啊。四月时的事,到现在都过去半年了。难怪父亲那天从早到晚都蒙着被子睡觉,看来是在拼命掩饰,不想让我们和客人看见手上的伤。”
听健治朗指出这一点,广臣登时一窒。
若堂坂夫妇所言属实,那么药的确保管在别屋的立柜里。
有人站在立柜前对药动了手脚……夏雄的话是真是假,目前还缺乏判断依据。想到夏雄的奇特言行,便觉得他也可能是在说谎捣乱。
葛城家是骗子家族……
“由美,由美,怎么了?你的表情好吓人。”
信子挽住由美的胳膊说。一触即发的氛围悄然缓和,由美抚摸信子的后背道:“没事的,妈妈,别怕。抱歉吓到你啦……”
但刀光剑影仍未散去。坂口纠缠不休。
“你没必要道歉啊,夫人。”坂口哂笑,“这孩子只是说出所见。”
“坂口先生,”璃璃江声色俱厉,“你真是不依不饶。挖空心思套夏雄君的话,是何居心?”
“璃璃江说得没错。”健治朗沉声道,“这是葛城家的家务事,跟你没关系。”
坂口凝视二人片刻,夸张地耸了耸肩。
“当然是为了正义啦。假如,我是说假如——惣太郎先生真是被杀害的,放任凶手逍遥法外,岂非有违正义?”
何其轻飘飘的说辞。
“滑天下之大稽。”满哼笑一声,“正义?坂口先生,这个词跟你八竿子打不着。说来说去,你关心的就是钱吧。”
“真生分哪。像以前一样喊我‘阿坂’嘛。我落寞得都快哭了。”
满蹙眉啐道:“恶心。”
坂口究竟意图何在?单纯热衷八卦,抑或有所图谋?
坂口站起身,围着桌子开始踱步。他在我们十二个人身后绕了一圈,边走边看每个人的脸。明明没做亏心事,我却大气都不敢喘。他的态度就是如此光明正大。我恍然生出错觉,仿佛他是定罪者,而我们是等待处刑的罪人。
“葛城惣太郎——靠实业致富的企业家,因宿疾心脏病发作去世。考虑到他已有八十七岁高龄,倒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说到这里,坂口止住话头,意味深长地一笑。
“可偏偏他前脚刚改写完遗嘱,决定全部财产由长女继承,后脚就死了。”
由美面红耳赤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会知道——”
堂坂夫妇对坂口怒目而视,眼里是露骨的敌意。场面胶着。气氛越发凶险。
我总算听出坂口的弦外之音。他认为这是一桩意在争夺遗产的谋杀。这就是他说的“材料”?不对,我感觉他还留有底牌。
“既然如此——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加入对话的竟是璃璃江。她目光如炬。
“惣太郎先生改写遗嘱的时间和死亡的时间离得太近,的确非常不自然,难免会让人怀疑其中有人为因素。”
“璃璃江,”健治朗劝道,“别失了体面。还有外人在呢。”
我身体发僵,蓦地感到自己格格不入。“那个,我先——”我打个招呼,刚想起身离席,只见健治朗眉毛一挑,露出从容的微笑,神态如同演员一般。
“当然,璃璃江,我跟你是同一个想法。”
广臣收起下巴,深深叹了口气。他把额发往后一撩,看向健治朗。
“要不我讨厌政客呢,说话拐弯抹角的。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论说话拐弯抹角,律师也一样。想问的事,必须设法让对方主动说出来,对不对?”
广臣眉头猛地一皱。健治朗故意模仿了他的口头禅。
“可是啊,健治朗先生,璃璃江夫人——那仅仅是巧合。岳父猝然离世,我们确实吃了一惊,不过对他而言,改写遗嘱顺理成章。岳母能轻松认出我们夫妻俩的脸,刚才却问璃璃江夫人‘你是哪位’。”
璃璃江沉下脸来。广臣一副辩护律师的做派,不紧不慢地陈述事实,以说服对方。
“我想,大概是我们住在这座宅子里,每日细心照料她老人家的缘故吧。岳父也一样,比起离家去东京从政的长子、随长子悠然过活的儿媳,他对我们的感情更深,对不对?”
“无聊。”满摆弄着手机说,“我们聚到一起是为了争长论短吗?这种话题没人爱听吧——哦,我忘了,阿辉特别喜欢杀人的话题。”
她高声嗤笑,笑声令人不禁愕然。我想起坂口说满和葛城“姐弟关系很差”。
“不,我没有……”葛城垂眼道。
“我说错了吗?”满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你从小就整天黏着哥,缠他讲些无聊的事。”
“满,没必要这么说阿辉吧……”
正出言劝阻。满漂亮的脸蛋稍稍扭曲。
“哥,你就是太会照顾人了,对这家伙还真是温柔。”
满貌似很信赖正,对葛城则始终态度严苛。
满和葛城之间究竟有何芥蒂?
而葛城的状态有点奇怪。眼见家人蒙上杀人嫌疑,他竟不为所动。愤怒,抗拒,抑或好奇——从他身上看不出任何一种情绪。他此刻在思考什么?他生来无法停止思考。
坂口“啪、啪”地拍了两下手。
“各位,内讧就到此为止吧。”
“内讧?!分明是你先煽风点火的!”
璃璃江涨红了脸。
“我就直说了,当务之急是找出杀害惣太郎先生的凶手。我认定那是谋杀,自有根据。”
“一派胡言——”
坂口摘掉墨镜。
霎时间,在座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坂口右眼上方有一道长长的刀伤。伤口已经缝合。
“从上个月起,有人盯上了我的性命。我推断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6 袭击【水位距馆29.6米】
敲门声响了三下。
“打扰了。”
北里打破凝重的沉默走进屋里。他肩膀都湿透了,头发往下滴着水珠。
“风雨变大了,我就出去把可能被风刮跑的东西收了收……新闻上说,台风××号已登陆关东,中心气压维持在九百三十百帕。”
“九百三?!”健治朗惊呼。
“爸爸,别那么大声。九百三怎么了,很严重吗?”
健治朗摸摸下巴。或许是心理作用,我似乎看见他额头上冒出冷汗。
“……风势相当强。台风是中心气压越低威力越大,普通台风中心气压在九百六十百帕到九百九十百帕之间。中心气压低至九百三十百帕,威力能位列史上前三。”
健治朗的讲解在脑中回荡,我不由得胆战心惊。我们是不是挑了个最糟糕的时机出远门?
我和三谷面面相觑。他八成也有同感。
“Y村没发布避难警告吗?”
“好像还没。电车和公交预计在下午两点停止运行。”
“啊?”“啊?”
我和三谷异口同声。这可如何是好?现在都下午一点半了。就算请人开车送我们,也赶不上两点的电车。
许是察觉到我们的不安,健治朗道:“田所君,三谷君,黑田君,事情就是这样。公共交通眼看要停运,而且风雨天出门太危险。今天会给你们准备房间,住一宿再走吧。幸好有几间客房空着。”
家庭教师点头致谢。
“健治朗先生,那我呢?”
坂口指着自己问道。他眼睛上方的伤口还很新鲜。
“……坂口先生也住一宿再走。我不会见死不救。”
“多谢馆主大人,敝人感激涕零。”
坂口动作夸张地抹着眼睛。
“北里,你去看看二楼空房间的情况。昨晚吩咐人打扫过,应该没什么问题。发现缺什么物品就补充一下。”
“遵命。”
北里鞠了一躬,再度离开。大约是因为没有其他用人在,他忙得不可开交。
健治朗长长叹息一声。
“Y村位于低湿地,一旦曲川涨过危险水位,村子会淹掉一大半。曲川流域向来容易闹水灾。”
“是吗?”
“嗯。Y村东边有个池塘,本地人叫它‘月牙池’。那是一百五十年前发洪水时,在河水泛滥的水域围出的池塘。”
璃璃江“嚯——”地感慨一声,却并没看着健治朗。
“你对专业领域之外的事向来毫无兴趣。”
健治朗苦笑道,拿起最新型号的智能手机查看消息。
“……总之,在台风离境之前,得想办法度过今晚。假如天气预报准确,台风会在周日,也就是明天中午离境。”
“喂喂,”坂口吵吵嚷嚷,“我可不同意。居然要我跟杀人犯,还是盯上我性命的家伙共度一晚?”
话题转到台风之后,坂口依旧无意撤回前言。广臣站起身,言辞犀利地说:“我说你啊,找碴儿也适可而止。所谓惣太郎先生是遭人杀害,只不过是臆测。我已经证实改写遗嘱的时间和死亡时间相近仅仅是巧合。”
“哟,‘证实’?证实两件事毫不相干,这有可能吗?律师还真是一群乐天派。”
“你们记者恰恰相反,总把毫不相干的两件事硬扯到一起,煽动舆论。怕是有不少人对你怀恨在心。”
“你不也在仅凭臆测出口伤人吗?我都快哭了。”
广臣始终用凌厉的目光盯着坂口。
“广臣先生,你这么急于解释,该不会就是你杀害了惣太郎先生吧?”
“爸爸不是凶手!刚才不都说过了吗!”夏雄冷不丁地大声喊道。
“夏雄,别大呼小叫的。”
“爸爸不是凶手!因为——”
“夏雄!”
被广臣一吼,夏雄吓得一哆嗦。他大声咂舌抱怨:“真没劲。”
这时,葛城终于开口:“归根结底,坂口先生怀疑我们一家涉嫌犯罪的根据……是什么呢?”
他眼神局促地看着坂口。果然和平常的状态不一样。葛城追查谜题时不会这般踌躇不决。
“喂,阿辉,”满嗤笑道,“你竟然相信这家伙的鬼话?”
“……听过之后再决定相不相信也不迟。”
“嗬,挺严谨嘛。不愧是大侦探。”
···
满对葛城的态度甚是冷淡。不,不止如此,她口中说出的“侦探”一词,甚至能听出侮辱的意味。
“你好贴心啊,大叔我快要泪流满面了——啊,跑题了,讲讲我的根据吧。一开始是在Y村这儿出了事。惣太郎先生去世前一天,我也在Y村逗留。”
简直是跟踪狂嘛。我忍住没说出口。
“为什么要逗留?”
“为了追求可爱的姑娘——这么说能让你满意吗?”
直觉告诉我没那么简单。坂口在葛城家周围刺探,绝不是因为这种事。他一定是嗅到了秘密的气息,才来探听虚实。
“那天,我用相机拍到了某个场景——它就是我压箱底的‘材料’。我怕招来杀身之祸,不便透露照片的具体内容。”
····
他环视一圈食堂里的人,明显在锁定目标。
“哼,不存在的东西当然拿不出来。”
坂口无视健治朗的奚落,继续道:“总之,紧接着我就遇到了袭击。从这座馆下坡去Y村的路上,我遭遇了落石。从山崖上接连掉下来一堆石头,直径在三十到五十厘米不等。万一让那玩意儿砸到要害,搞不好小命不保。”
若是人为,就是伪装成落石事故的谋杀。即便是在座某个人干的,又何必如此大费周张?
“当时你们全家都在Y村。惣太郎先生的主治医生,还有黑田先生也在。东京那边估计有很多人记恨我,但没人会大老远追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我认为落石袭击和惣太郎先生的死必然有关联。”
“太武断了。也可能只是事故啊?”
听广臣这么说,坂口笑道:“要是只有一次,我也会这么想。但巧合不会连着发生两次。”
他指着自己眼睛上方的伤,终于讲到其来由。
“这道伤是我回到东京后,第二次遇袭时留下的。六周前,新宿高架下,歹徒用铁管把我打成了这副德行。那人体形纤细,身手敏捷,看不出是男是女。所幸伤得不重,只缝了五六针。运气再差一点,我整个脑袋都得开花。”
坂口语调极尽夸张之能事。广臣哼笑一声。
“这次十有八九是记恨你的人干的。你在东京树敌不少吧。”
“确实。但袭击者问我‘相机在哪儿’,我恍然大悟:对方的目标是我在惣太郎先生去世前拍到的那张照片。”
····
“牵强附会。再说,真有那么张照片的话,痛痛快快拿出来看看,不比空口白话强?哦,被人抢走了拿不出来是吧……”广臣不屑地说。
坂口突然从胸兜里拿出个东西。是SD卡。
食堂内众人顿时屏息。
“千算万算,不如天算。”坂口一脸得意扬扬,肆无忌惮地笑道,“歹徒抢走的是另一台相机的SD卡。瞧,照片数据完好无损。”
“……如果你所言不虚,手里拿的是真正的数据,那只要抢走它便万事大吉。你大肆招摇——就算被人杀了也是活该。”
健治朗厉声说。最后一句颇为凶狠,形同恐吓。
虽说意在敲打这家人以探明真相,但坂口挑衅得太过头。“就算被人杀了也是活该”,这话听来有种令人不适的沉重。
“哟,知名政客威胁一介杂志记者?嘿,光这个就能写篇精彩的报道。”
“威胁?我分明是好心警告。”
“不劳您费心,我留了一手。抢走它也没用,我家里有备份。”
健治朗哼了一声。
广臣摸着下巴道:“居然弄错相机,歹徒够毛躁的。”
“此言差矣,歹徒行事周密得很。我把数码相机当幌子交出来,那人立马说‘不是这台相机’。我当即意识到,这家伙了解我的工作方式。我的搭档是它。”
坂口从包里取出单反相机。
“随后,歹徒从我包里抢走了移动硬盘。”
“这年头还有人用硬盘存照片啊。”广臣睁大眼睛,“我还以为你用的是云存储。”
“那玩意儿靠不住。况且我这人比较落伍。重要数据让人抢走就糟了,所以我只跟同事提过硬盘的事。这家伙是同行?就在我寻思的当口,对方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坂口哈哈大笑,“歹徒把我那天带的工作用相机当成私人单反,拔下SD卡跑了。可见那人相当着急。”
“你看。”坂口就近把相机递给我。还真是,设有SD卡槽的相机底部贴着标签,上面印有“Shukan Higure”(日暮周刊)字样,是公司代表刊物的刊名。想看不见都难。歹徒太着急了?还是说——
坂口横眼扫视在座众人,无疑是在观察大家的反应。得知证据尚在,谁会动摇?不料所有人都只是不悦地看着坂口,或眯着眼或板着脸,没人有什么特别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