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干咳一声。
“概括一下,夏雄的证词、坂口先生两度遇袭的事实,以及坂口先生声称持有的‘照片’——这些就是坂口先生认为惣太郎死于谋杀的依据。全都没超出间接证据的范畴。”
“给大家添麻烦了。”由美语调轻快地说,“这孩子有时会撒谎博关注,我会好好管教的。他平时那些胡言乱语还蛮有趣,就是偶尔语出惊人很成问题。夏雄!你也快给大家道歉。”
“……对不起。”
夏雄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道歉道得敷衍,有赌气成分。
“坂口先生。”健治朗严肃地说,“我还无法相信你的假设,唯有一件事毋庸置疑:你闯进我家,侮辱了我的家人,此等暴行绝不能原谅。日后我要向你任职的公司提出严重抗议。”
坂口吹了声口哨。
“嚯,不胜惶恐。不过这么强势真的好吗?我手上的照片并非其他,恰恰是能证明惣太郎先生死于谋杀的决定性证据。”
坂口的话令我屏住呼吸。而健治朗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请不要信口诬蔑我的家人。”
坂口讥笑道:“那夏雄的说法也有必要认真听听吧?你们这样——也能算家人?”
坂口的话挑不出毛病,无人能反驳。
“那个,”三谷开口了,语气漫不经心,全无紧张感,“我在想……只是假设啊,假如药里混了毒……主治医生岂不是很可疑?”
“怎么可能!”广臣大声否认,“丹叶医生绝不会做出这种事。他为人古道热肠。惣太郎先生去世前一天,他刚从美国出差回来就赶到家里。‘碰巧今天是出诊日’,他说得轻松,其实多半是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的。像他那么热心的医生可不多见。”
“没错,”由美说,“他阳光爽朗,整个人朝气蓬勃,年仅二十九岁便有专家风范,让人很有安全感。他是我们的家庭医生,看病非常仔细。”
健治朗对两人的夸奖表示赞同。
“诚如两位所说。丹叶医生向来很为我们家人着想。起初他只是担任惣太郎和信子的主治医生,后来我们找他咨询健康问题,他也都会热情地答疑解惑。如今我们全家都跟他很熟。我们和丹叶医生的夫人关系也很好。是吧,璃璃江?”
璃璃江瞥了健治朗一眼,耸了耸肩。“……是吗?”
“哈哈,还装傻。丹叶医生以外的人给璃璃江看病,她都不大乐意。”
能让理性的璃璃江如此信赖,看来丹叶医生不仅颇具人格魅力,对病情与意见的阐述也条理清晰。阳光爽朗,为人热忱,头脑聪明……从众人的叙述中归纳出的“丹叶医生”形象可谓完美无缺。听口吻也不像在偏袒。
“哎呀,在聊我吗?”
食堂门口传来人声。
听到这声音,我浑身一震。
他没道理出现在这儿。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北里,另一个是——
北里走上前来。
“老爷,恕我冒昧,我把丹叶医生带来了。他有邀请函。”
说着,北里举起戴着手套的手,手上有一个信封,和坂口、黑田拿出的信封一样。看样子有人邀请了他。可是,为什么?
“我是丹叶。听说今天是惣太郎先生尾七,我想至少要问候一声,便前来拜访。本想打声招呼就告辞,别给大家添麻烦……”
此人仪容整洁,谁见了都会有好印象。葛城一家所述的“丹叶医生”形象化为实体。不管怎么看,都是德才兼备的大好人。
但我知道他的真面目。
·········
“哪里的话,丹叶医生。”健治朗站起身,“雨这么大,出门难保不会发生事故。先安顿下来,等天气好转再走吧。不用客气,今天来了好多客人呢……”
“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对了,”他接着说,“大家在聊什么——咦?”
环绕食堂的视线停在我身上。
他脸上浮现客套的笑容。这笑容我再了解不过。
为了隐藏本性,他会精心戴上“假面”。
他那和善的笑脸能骗过所有人。
却骗不了我。
“哟,真巧啊,信哉。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啊……”
我瞪住眼前人。
“——梓月哥哥。”
7 兄弟【水位距馆29.5米】
“欸?原来田所君和医生是兄弟?”
广臣双眼睁得溜圆。
我哥哥——丹叶梓月露出讨人喜爱的笑。
“我也吃了一惊!听闻辉义君有个有趣的朋友,没想到是信哉。哎呀,信哉,无巧不成书!我太高兴啦——真的特别高兴。”
他双手搭在我肩上,窥视我的脸,用食指“咚、咚”地敲着我的肩膀,就像在悄悄对我打暗号。应该没人注意到哥哥手上的动作,他选了大家的视野盲区。
“可医生姓丹叶啊?”黑田问道。
“噢,”哥哥把手从我肩上拿开,挺直腰板,“我是赘婿,结婚后随了妻姓,因为妻子出身于家规严格的医学世家。多亏这层关系,才有我和各位的缘分。”
我在心里把“缘分”一词替换成“门路”。他跟现在的夫人结婚,肯定也是奔着钱去的。哥哥从小就会无所顾忌地利用身边的所有人,对象包括同学、班主任,乃至父母。对我这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弟弟,哥哥从来不屑一顾。
我十三岁那年,哥哥从医大毕业,成为实习医生,辗转于各家医院。从那时起哥哥便开始独居,与我联系渐少。我出席了哥哥的婚礼,但除了道一句“恭喜”,都没怎么和他说上话。他始终忙着和医界名流套近乎。哥哥永远以自我为中心。
七岁那年,我遇见飞鸟井光流,立志成为侦探。彼时哥哥十九岁,在为考医大而复读。那天,他斜睨尸体,淡定地吃着烤牛排。对他而言,别人全都无关紧要。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主治医生是我哥哥的话,弄不好人真是他杀的。金钱、利益、自保。我恨不得立刻揭下哥哥的假面。然而葛城全家都对梓月的表象深信不疑,哪怕我一人提出异议,形势也不会改变分毫——迄今为止的经历让我明白这一点。一直都是这样。无论是亲戚,还是了解哥哥优秀履历的教师,都选择相信已经构筑起“信赖”关系的哥哥。吃亏的总是我。哥哥刚才敲我的肩,是在暗示我“别做多余的事”。他的手已经拿开,我却莫名感觉他的体重仍然压在我肩上。
“大家刚才到底在聊什么?”
梓月又问了一遍。健治朗表情复杂,坂口则面露喜色解释道:“是这么回事……”广臣和由美张口欲言,怎奈一家人都没来得及阻止坂口。
梓月听完,点头道:“原来如此……谋杀嫌疑啊。”
他面色肃然,默默打开诊疗包,取出注射器和安瓿。安瓿里装着药液。折断玻璃尖头,便能用注射器从中吸取药液进行注射。
梓月举起安瓿,冷眼注视其中的药液,一副医生派头。
“……安瓿折断后无法复原,掺入毒液不可能不留痕迹。尖头由玻璃制成,要想弄回原样,得先去学学焊接。”
梓月的俏皮话令众人忍俊不禁。
“你是出于医学伦理才这么说的吗?其实有办法吧?”
“坂口先生,你也太死缠烂打了。”广臣厌烦地说。
其后,梓月在众人的簇拥下谈笑风生,璃璃江和由美给梓月准备了饭菜。坂口遭到排挤,说什么都没人理会。
坂口咂舌:“真扫兴。”
很遗憾,我和坂口有同感。
*
风雨越发猛烈,整栋房子的窗户都在咔嗒咔嗒响。从房檐滴落的雨水喧嚣不绝,折磨着神经。
“这雨真够呛。也不知曲川情况如何……”
由美忧心忡忡。
健治朗沉吟道:“我在监测河流状况。现阶段水位在一点点上升,好在离危险水位还远。”
“监测?怎么个监测法?”
健治朗向提问的黑田出示手机画面。指日本的东京都、北海道、京都府、大阪府及其他四十三县,相当于中国的省级行政区。
“这是县政府办的网站。曲川是二级河流,由都道府县
管理。河流流域设有监控相机,每隔一分钟会拍照传到网站上。”
健治朗足不出户,灾害信息倒是收集了不少。璃璃江说,健治朗有志提升城市抗灾能力,曾系统了解过这类工具。
“各位客人先把行李放到房间里吧。房间怎么分配?”
健治朗给大家看示意图。二楼右边是家里人的房间,左边有四间客房;三楼是信子等常住成员的住处。
“客人有丹叶医生、黑田先生、坂口先生、田所君、三谷君五位,还缺一间客房,我们只好把别屋准备了出来。”
“欸,没关系吗?”我说,“那是惣太郎先生用的屋子吧?”
已故馆主的屋子,随随便便进去合适吗?
“自从父亲病倒,一年多来,那屋子一直闲置当库房用。父亲应该不会介意的。不过那屋子打扫得不太细致,而且没有床,只能凑合睡在大沙发上,让客人住那种屋子着实不妥。干脆我去——”
健治朗说到一半,坂口举起手来。
“那就我住那屋呗。反正我负责垫底嘛。”
空气凝固了。
“……但你是——”
“喂喂喂,这会儿又把我当客人了?明明刚才还群起攻击。还是说怎么着,有什么不想让我去那个屋子的理由?”
倒是坂口多半别有用意。我猜在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健治朗清了清嗓子道:“……怎么会。只是不忍心让你住那么不方便的屋子。”
健治朗表情僵硬,我有点纳闷他为何不直接拒绝。坂口准是在打什么鬼主意,比如去确认夏雄的说法。
思至此,我回过味来。拒绝坂口的提议,反而会显得健治朗有所隐瞒,对主张不存在谋杀的葛城家一方来说无异于授人以柄,坐实谋杀论。
而坂口恐怕是算到了这步,在试探对方。
坂口耸耸肩,满不在乎地应道:“不打紧,我住车里都是家常便饭。有地方躺就知足。”
“……是嘛。那么,非常抱歉,就委屈你住别屋了。”
····
“多谢,乐于入住。”
··
坂口故作滑稽地用起礼貌的言辞。
“……哼,西馆少个吵闹的家伙也不错。今晚能睡个好觉。”满自言自语般冒出一句。
“真绝情啊。”坂口笑道。
“那我先失陪了。”
坂口夸张地行了一礼,走出食堂。
葛城直到最后都一言不发,逃也似的匆匆离去。我都来不及拦下他问问看法。
是因为有家人在场,所以他不肯像平时那样待我?
抑或——他的内心产生了某种本质性的变化。
我在原地愣怔半晌。
8 侦探【水位距馆29.3米】
开斋宴结束,众人散场。
刚踏上一楼走廊,我就被人轻轻拽住胳膊,带到中央楼梯旁的空间。那里位于客厅正前方,是从食堂出来上楼众人的视线死角。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信哉。你来干吗?”
“我还想问你呢,哥哥。你为什么会在办法事的日子过来?总不可能全无目的。”
梓月呵呵干笑两声。邀请函可以伪造,他大概给坂口和黑田也寄了同款打掩护。很像他的行事风格。
“……人是你杀的吧?”
哥哥闻言睁大眼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长进,变得不落人后了。你小时候缺的就是这股劲儿。”
“我不是要跟你叙旧。还是说,你不想回答?”
哥哥依旧笑得从容不迫。
“刚才听到的说法是,夏雄君看到‘某个人’站在别屋的立柜前。姑且认为他说的是真话,那我就不可能是凶手。”
“凭什么这么说?”
“我要是凶手,何必特意跑到这座宅子来下毒?在诊所下好毒再带过来岂不更省事?”
我咽了咽口水。
——他就是这种人。
满口大道理,从不考虑别人的心情。刚才那句话性质恶劣,根本不是医生该有的发言。
自我幼时起,哥哥就没拿正眼瞧过我这个没出息的弟弟。我渴望获得哥哥的认可,才考入现在的高中。因为哥哥毕业于这所名校。
得知考试合格,我给哥哥打了个电话。
“哥哥,我考上了和你一样的高中。”
怎么样,看到没?只要努力,我也能做得很好。我自认证明了实力,起劲地说。
可梓月只回了一句话:“那又怎样?”
我蓦然惊觉,哥哥对我压根没兴趣。打那以后,我越发讨厌哥哥。
哥哥把手从我胳膊上拿开。
“不说这些啦。看样子今晚我们都得住在这座宅子里。要好好相处哟,弟弟。”
哥哥恢复客套的笑容,拍拍我的肩。钝痛与寒意从肩膀扩散开来。
*
客房里备有单人床、桌子、木椅和衣柜。从柔软的地毯到各处的电灯,每样家什都分外精巧,令人印象深刻。
我联系家里人,说今晚要在外留宿。母亲貌似很担心,觉得台风天待在深山里太危险。我告诉她公共交通停运了,她听了便也认为在这边住一晚更稳妥。
头痛。我本来就有气压一低就头痛的毛病,来到这边后,事态发展更是让我头晕目眩。葛城家的成员、坡道上的奇怪住户、惣太郎遇害疑云、坂口遭遇的两次袭击……完全看不透一连串事件背后藏着何种隐情。
倘若像葛城那般头脑敏锐,想必能看出些什么吧。
然而现在的葛城连看都不愿看。
······
——那么,田所君,你过来是想要什么?
我想起葛城透着排斥的声音。想起他只对哥哥正展现的亲昵态度,以及姐姐满对他流露的轻蔑之意。那是我不曾知晓的、葛城在家里的形象。
任何人家里家外的形象都多少有些区别。
目睹葛城在家人面前的形象,并非我备受打击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在这种状态下,我甚至不确定有没有能为葛城做的事。
头痛。
响起敲门声。
“是我,三谷。能进吗?”
三谷笑容比往常少,声音也有气无力,略显憔悴。
我把椅子让给三谷,自己坐到床上。
“没想到回不去了。真不走运。”我说。
“等到明天,台风就过去啦。公交和电车一恢复运行,就能回东京。我刚才也联系了父母。”
尽管疲惫不堪,他仍保持着乐观心态。从健治朗的反应和描述来看,这次台风也许格外猛烈。我心里涌起不安。
三谷注意到桌上的两本书,是我刚才收拾行李时从包里拿出来的吉姆·凯利的《水钟》和杜鲁门·卡波特的《给变色龙的音乐》。每逢出门旅行,我大多会带几本书,涵盖常读的类型和较少涉猎的领域。
“哇,你在读什么?”
三谷对吉姆·凯利表现出兴趣。这书开头蛮对我口味,奈何我心绪不宁,路上没读多少。
两年前,我给短篇推理比赛投过稿,虽未能获奖,幸得编辑留意,其后定期见面。我告诉他:“我喜欢英国推理。”他便建议道:“那也读读当代作品吧,安·克利芙丝、吉姆·凯利之类的。”后来会读彼得·拉佛西、雷吉纳德·希尔,也是受他影响。
“回程电车上我们换书看吧?我那本在过来的路上就读得差不多了。”
我只读了个开头,自然不介意。“你带了什么书?”我问。
“罗伯特·克莱斯的《催眠城》。”三谷回答。
三谷把手里的《水钟》还给我。
“……对了,葛城在当侦探的事,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难以置信?”
“该怎么界定他算不算侦探啊?又不像美国私家侦探那样有营业执照。要不让他在大家面前表演一段名推理?”
三谷的语调轻松诙谐,并不招人反感。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只不过,听到“侦探”一词,我的手还在有一搭无一搭地翻着《水钟》的书页,心思已然飞到那一天。
熊熊燃烧的山火。煤烟熏黑的手掌。眼前萎靡不振的葛城。
害我们卷入山火的那起案件落幕后,我望着病房雪白的天花板,怎么也闲不下来,就打开手机备忘录写起短篇小说,按捺不住要将盘旋于脑海的文字倾吐而出。唯有如此,才能熬过漫漫长夜。这部短篇三万来字,以侦探的存在意义为主题,我用上了压箱底的密室诡计,自诩用得很高明。我像着了魔似的疯狂码字,完稿那天终于得以酣眠。
谁知编辑反馈并不理想。
“诡计不错。作案手法出人意料,伏笔也扎实。可是……”他蹙眉摇头,“田所君,你想让这个侦探变成什么样子?我看不太出来。”
“什么样子?”
“‘侦探本应如此’,这种句子终归浮于表面。写成长篇或许有所不同,但在短篇有限的篇幅内,我看不出他想变成什么样子。”
想让他变成什么样子?
就是因为说不清,才写了这个故事来表达。刚要开口,我意识到反驳也是徒劳。自己都没想出答案,读者又怎么可能感受得到?
“在我看来,你作品的优点在于轻松幽默的文风。这次算是尝试新风格,走这个路子的话,我希望你再多推敲推敲。以此为前提,我想了几个具体方案——”
我边听边记录,再次深感编辑对我的悉心栽培。直白的话语犹如一根根尖刺扎在心上,我劝慰自己良药苦口。他是为我着想,我不该感到不快,不该感到自身价值遭到了否定。他是我的战友。
虽极力自我开导,却仍因落在纸上的冰冷文字而痛苦万分。
“话说回来,”编辑最后补了一句,“现今还有多少读者能理解‘侦探的存在意义’这样的主题呢?何为名侦探。解谜之人应当如何。再怎么用心诠释,可能也没人能跟上你的脚步。兴许终点是一片焦土,除你以外再无人烟。”
我僵坐原地,如遭霜打。迄今为止,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莫大的孤独感骤然袭上心头。回到家里,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对照编辑建议逐一修改原稿。
改出来的稿子面目全非,已不是我最初想表达的内容。英国英格兰东部剑桥郡城市。
我想写的不是这个。亲手写下的文字狠狠背叛了我。大水侵袭地处穷乡僻壤的伊利
。对关键问题尚懵懵懂懂,我便蹚进水中。寒意从脚底向上弥漫。趣味、真情均荡然无存。这种东西不是我的作品。这不是我想要的效果。我思索起自己缘何身处伊利。稿纸满篇皆红。那一夜怅然翻动稿纸的手,此刻下意识地翻着《水钟》的书页。啊,原来如此。伊利是《水钟》的故事舞台。发觉这点后,现实与空想依然混沌不清。我拿着亲手用红笔改花的稿纸,卷入伊利的水灾。水好冷。冷得骇人。水流冲得我迈不动脚。作品逐渐脱离掌控。罢了,这样也好。我看淡了。那已不是我喜欢的推理。
“田所。”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只见三谷担忧地看着我。
“……你怎么了?突然就不吭声了。”
“啊,没事。”
我神游天外,把三谷晾在了一旁。
现在的我真的不对劲。动辄意识飘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犹如身陷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明知原因是葛城的事,却全然不知如何解决,我越发沮丧。
见三谷一脸关切,我感觉一个人闷头纠结很对不起他。尽管对于讲述那些含糊的烦恼稍有踟蹰,我还是将创作的困境、对侦探存在意义的思考一吐为快。
“嗯嗯……”三谷苦苦思索。
“三谷,你怎么看?你也读过克莱斯吧?想想埃尔维斯·柯尔。你认为侦探应该是什么样的?”
三谷闭上眼,抱着胳膊沉吟。我紧张地屏息等待。三谷猛地睁开眼。
“搞不懂!”
三谷干脆地放弃思考,前倾的身体塌了下去。
“搞……搞不懂?想了半天,就这——”
“你一天到晚苦思冥想都想不出来,何况我呢!”三谷挠头道,“这话你听了别生气,老实说,我不太明白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为什么啊,你不是也读推理吗?”
“我读推理,也读纯文学和奇幻。推理只是一部分。所以,像何为侦探、侦探应当如何这类问题,我都没怎么想过。我读推理,仅仅是因为侦探大显身手很有趣,遍体鳞伤仍不懈努力的劲头振奋人心。”
我感到浑身脱力。
当头一棒。与三谷商量实属万幸。并非我夸大其词,商讨对象是交心的同学,这一点很重要。饶是他这个同好,热衷程度也与我悬殊。
面对编辑时的孤独感再度袭来。
“别太悲观,又不是没有以此为主题的小说,你纠结侦探的意义也挺好啊。在我看来,光是写小说就很厉害了,钻研到这种地步简直让人肃然起敬。”三谷恳切地说。
“……抱歉,不分场合地跟你聊这种没头没脑的话题。”
“道什么歉哪。田所在一本正经地想这种事啊——我还觉得挺好玩呢。”
“什……你这家伙,我可是在认真跟你讨论!”
三谷哈哈大笑。
心情平复了些。也许确实是我想太多。
“啊,反过来想,横竖要纠结,索性找出属于自己的答案,用一句话概括出来不就好啦。”
“一句话概括?”
“这样兴趣不大的人也能看懂,还有望让编辑大吃一惊,出口恶气。”
“用一句话,太难了吧。”
“难才要挑战嘛!侦探哪怕魅力超群,也得遇上案件才有用武之地。而且必须是扑朔迷离、引人入胜的案件。你写的诡计受到夸奖,所以案件方面不成问题。接下来要完善‘侦探’方面。”
“用一句话?”
“没错。”
三谷侃侃而谈,听来莫名有说服力。的确,只要能用一句话点明主旨,那部短篇就能更加紧凑。眼前现出一条坦途。虽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答案,但我确信沿着这条路走,必将柳暗花明。
希望在道路前方,也能有葛城的身影。
敲门声再次响起,打断我的思绪。
“醒着吧?是我,坂口。”
我和三谷对视一眼,喉头动了动。
9 毒杀?【水位距馆29.2米】
“我看你们对我讲的事好像挺感兴趣。”坂口站在房间中央嬉皮笑脸地说,“其实我还去找过那个叫辉义的小鬼,可他死活不应门,我就来找你俩说说。”
“你想干吗?”三谷并未放松警惕,“尽量多拉拢支持者?”
坂口耸耸肩,答非所问:“要看别屋就趁现在。”
这人真难对付。他要求住别屋,果然有所企图。
我对惣太郎之死的内情有些兴趣。既然眼下葛城不打算出马,我先去观察一番,之后汇报给他,也算不虚此行。
这时,有人抓住我的肩膀。是三谷。他压低嗓门道:“喂,你该不会想去吧?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天知道那家伙在打什么算盘,万一摊上麻烦怎么办!”
三谷极为冷静。如果上赶着跟坂口共同行动,过后他说不定会借题发挥,在葛城家的人面前扬言“田所君和三谷君貌似也抱有怀疑”。像他会使的手段。
三谷说得中肯。我萌生退意。
“哇啊!”
坂口冷不丁大叫一声,从桌边闪开。
“怎么了?”
“……什……什么嘛,原来是画啊。吓死我了。”
循其视线看去,是杜鲁门·卡波特的《给变色龙的音乐》,封面绘有五线谱,以及红、绿、紫三只变色龙。我相当中意这个封面。
“……坂口先生,莫非你害怕变色龙?”
坂口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胡说八道!我一个成年人,怎么可能害怕那玩意儿?”
他语气略为激烈地疾声道,话里似是带着火气。
我顿觉揣度他的心思很可笑。获取信息后再琢磨也不迟。何况谋杀什么的,没准是坂口和夏雄的妄想。没准去看看就会发现,惣太郎显然是病死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坂口先生,麻烦你带路。”
一楼走廊尽头有个后门,通往别屋。打开门,面前是一条游廊,长约五米,由瓷砖铺就,上方有顶棚,还设有扶手。
顶棚很宽大,这等狂风之中都只吹进一点雨水。
“扶手是给惣太郎先生用的。他上了岁数,摔不得。”坂口回过头说。
游廊的扶手和顶棚崭新,别屋本身却是陈旧的木制建筑。
“你听说没?这座馆原本是另一户名门的宅子,葛城家把它买了下来。东馆和别屋还是当初的木结构房屋,原样没动。”
等于给老房子新建了顶棚和扶手。
“但别屋看着比东馆那栋木房子新,为什么呢?”
“嗯?还真是。我不太清楚……”
白门是常规门型,转动门把手,锁舌就会缩回。门板高处有扇小窗,从窗内透出强烈的白光。将内开门推到底,木材的馨香与灰尘的气味扑鼻而来。
进门左侧是书架和写字台,对面摆着一张大沙发,右侧则是立柜、步入式衣柜、挂衣架、蓝色凳子、音响一类的物件。桌上倒扣着客用蓝色玻璃杯。右边立柜里除了CD和音频设备,最下层还放着一排药。抬头看看,天花板显得稍高,加上木材的馨香,心情也随之敞亮。装潢不似西馆那般奢华,有种简单朴素的质感。
对面墙上左右各有一扇窗户。
物件多归多,倒是比想象中整洁。CD严格按歌手名字顺序码放。惣太郎身体还硬朗时,想必很喜欢拾掇屋子吧。由于长期搁置,物品都落满灰尘,除却这点,算是不赖的房间,能窥见逝者之雅趣。
“这房间住着如何……连床都没有,很不方便吧。灯也是老旧的灯泡式……”
屋里只有一盏灯泡式吊灯,套着白色灯罩,也没有老房子里常见的灯绳。灯罩上满是尘埃,怕是很久没换过灯泡了。事出仓促,北里也没能打扫得那么细致吧。
“嗐,我睡得惯沙发,没什么不方便的。就是这灯确实麻烦,老式灯泡亮得晃眼,连个橙色长明灯模式都没有,开关也只有门边这一个,急死个人。我在家都是用手机远程操作。”
别的不论,“亮得晃眼”是真的。过于刺目的白光都从门上的小窗透出去了,甚至透过墙上的窗户向外投下阴影。
“这栋别屋还保持着惣太郎去世时的样子。家人好几次想处理,无奈信子死活不依。想来是夫人的意愿不好违逆。”
“这柜子里的东西,”坂口站到右边立柜前,继续道,“也保持着那天的原样。”
坂口指指立柜最下层的药。头痛药、胃药、眼药等市售常用药品旁边,密密麻麻摆着盛放药液的安瓿,标签全部朝外。眼药上标有开封日期,大概是因为开封后要在三个月内用完。隔层板上堆积的灰尘无声诉说着惣太郎死后经过的时间。
“那天,我听说惣太郎先生病危的消息,赶来这座宅子附近……到这里都讲过了。我想从葛城家逮个人打听打听,在院子里到处转悠……大门是管家给我开的。然后呢,我就找到了这栋别屋背后。”
“别卖关子了。”三谷吸吸鼻子皱眉道,“坂口先生,你在那儿看见了什么?就是之前说的‘材料’吧?”
“听我慢慢讲。我站在窗外,看见立柜前站着一个男人……”
坂口伸手指向正对着门的左边那扇窗户,从那个位置的确能看见立柜。夏雄也说过看到有人站在立柜前,因此我并没有太惊讶。
坂口举起手机给我们看照片。
明显是偷拍的角度,画面昏暗,隐约能看见立柜前站着一个男人,背朝镜头。立柜的玻璃门大开。不愧是专业人士,对焦清晰,连那人手中的物件都拍得清清楚楚。他左手拿着一个安瓿,右手从这个角度看不到。
“这……这是……”
“我把文件存进手机了。那人把安瓿放回柜子后立即走出屋子,我就绕到门这边,进屋查看立柜。”
他滑动手机屏幕,切到下一张照片。
是立柜的正面照。有一个安瓿标签斜着朝外,在码得齐齐整整的标签之中醒目异常。
“当时我没察觉这意味着什么,第二天就听说惣太郎先生死了。我断定凶手就是那个男人。”坂口唾沫星子四溅,“没错,这家伙就是一切的关键……”
别屋示意图①
三谷沉下脸。
“但凡你目睹此事后立刻处理掉那个安瓿,惣太郎先生也不会死。你是专业记者,不可能想不到那人举动的含义。”
“好严厉啊。不过,也可能在我拍这张照片时惣太郎先生已经中毒,那人是来销毁证据的。那么,不管我当时怎么做,都无力改变结局。”
“哪怕真是这样,你这也是唯结果论。”三谷摇头道,“再说,仅凭一张照片,说明不了是否存在谋杀行为。也许只是家里某个人来拿药或者收拾屋子。”
坂口耸了耸肩。
家里某个人……从肩宽和体形来看,那人明显是男性。体形看着像健治朗或广臣,模样挺年轻,又像是正。抑或……葛城?
我惊觉自己的思路越发离谱。怎么还怀疑起了葛城?唯独他绝不可能杀害自己的祖父。
等等……当真如此吗?
“咦?等一下,”三谷拍拍我的肩,“刚才的说法和这张照片,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这不明摆着嘛。从那扇窗户能看见房门。”
“眼睛真尖。而且你们看,照片里门是敞开的。”
第一张照片里,内开门开到最大,露出游廊的一部分。
我猛然间灵光一闪。
“我懂了!”我飞快地说,“夏雄君说看到有人站在立柜前,换言之,他和坂口先生目击到了同一场景。但是——”
“答对了。”坂口嘴角浮现笑意,“没地方让那小鬼偷窥。”
我观察起别屋,确认坂口的发言是否属实。
可供偷窥的地点有两处:窗外和门边。先说窗外。左侧窗外站着坂口,两扇窗户又在同一面墙上,假如夏雄站在右侧窗外,坂口必然能看到他。
门边也不可能。照片里,门开到了最大,倘若门外有人,坂口或屋里那人定会发现。
那屋里呢?也找不出那人和坂口共同的视野盲区。钻到沙发底下或许行得通,但坂口又补充说“我去屋里拍照时,仔细查看了每个角落”,否定了这个猜想。
“这么看来……那孩子的话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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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口此言让我略受打击。夏雄那般激烈争辩,结果只是在撒谎。葛城家是骗子家族。这句话又一次在耳畔回荡。
同时,我也莫名感到合理。夏雄言行奇特,刚见面就打了我和三谷一个措手不及,他会混淆电视剧和现实也不足为怪。
可若是如此——
“为什么坂口先生和夏雄的说法完全一致呢?”
“问题就在这里。”坂口歪头沉吟,“我当然没给那小鬼看过刚才的照片。你们是最先看到照片的人。那小鬼提及的信息有限,不排除巧合的可能。所以我想找他再套套话……可惜他父母抗拒得要命。是心虚吗?”
他说着露出粗鄙的笑。
“……巧合固然令人在意,另一方面,要真只是凑巧,能支撑谋杀论的间接证据,就只剩你那张照片了。”
既然坂口清楚夏雄在说谎,那么他盘问夏雄的目的就仅仅在于煽动葛城一家。面前这人登时更显可疑。
三谷站在门口,回头对坂口说:“要是你喊我们过来就为了说这些,恕我先行告辞。”
“太冷淡了吧。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我吗?”
三谷耸耸肩,说了句“田所,我们走”便走出屋子。从背后传来坂口“呵呵”的干笑声。
犹如蛇一般阴沉。我不寒而栗。
*
晚饭前是自由活动时间。我强撑着读书,却集中不了精神,挂念葛城以至于抓心挠肝。我想找机会再跟他聊一次。他是我重要的朋友。
把从坂口那里听来的事告诉他,也许能稍微引起关注——想到这个主意我立马坐不住了,去往葛城的房间。我敲了敲门。
“葛城,在吗?”
门内静悄悄的。我执着地站在原地。不一会儿,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
“……什么事啊,田所君?”
“我从坂口先生那里听来些事,想找你参谋参谋。虽然目前可能性还是对半开,但惣太郎先生确实有可能是被杀害的……能开门让我进屋吗?”
葛城“呼”地吐出一口气。
“找我参谋,说得倒好听。我一出面,准又事事全靠我,自己当甩手掌柜。”
若是半开玩笑也就罢了,如此露骨地嘲讽我,不像平时的葛城。
“可是——”
“爷爷是被杀害的。那又怎样?就算解开谜团,爷爷也不会回来。”
“凶手可还活着!放任不管的话,搞不好会再次行凶。”
“嗯……也许吧。但如果凶手杀人是迫不得已,又该怎么办?我没有权利制裁那样的人……”
“无论有什么苦衷,杀人就该受到裁决。”
沉默蔓延。
葛城缓缓叹了口气。
“田所君……我已经厌倦这种事了。”
他就此放弃与我争辩。
*
三谷仰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沉浸在书中。我问他要不要去大厅说说话,他马上放下书陪我下楼。
“喔,来得正好,家里需要男士帮忙。”
到了一楼,满叫住我们。
满带我们来到客厅,健治朗和璃璃江在屋里。
“为了防止窗玻璃碎裂,我们想给窗户贴上瓦楞纸。”健治朗说,“这会儿在挨个喊人。今天把用人遣散了,人手不足。方便的话,希望两位也能搭把手。”
偌大的房子,窗户想必很多。
“举手之劳!一宿一饭之恩,当勤劳工作相报。”三谷回过头对我小声说,“‘一宿一饭之恩’这个说法我一直想用一次。虽说饭会吃两三顿。”
这家伙真是脑回路清奇。
我们接过防护胶带和瓦楞纸,在一楼开始忙活。除了信子和夏雄,馆内全员都接到了动员令。
三谷边给走廊上的窗户贴瓦楞纸边叹气。这一区域只有我们俩。
“老实说,这里的氛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午饭吃到后来啊,简直有种‘我们待在这儿真的没问题吗’的感觉。你也一样吧?”
三谷嘀咕着,手上动作不停。
“是啊……饭菜都没味道了。”
“欸?明明那么好吃!那你亏大了田所。烦归烦,饭菜我还是吃得挺香。”
“你心可真大……”
我心不在焉地应着,思忖葛城的心情。健治朗和广臣冷言相讥,诚然是由于坂口的煽动,却也给人习以为常之感。他的家人素来那般交恶吗?明面上则扮演着知书识礼的上流阶层。从葛城幼时起,直至今日。
“还有那个姓坂口的,午饭时就够烦人了,在别屋讲的话更过分。凭那点东西就说什么谋杀,根本是捕风捉影。那种人,除了煽风点火就没别的爱好吧。”
坂口的主张不可轻信。这样想着,仍禁不住被照片上真切的画面吸引。惣太郎去世前一天,有个男人站在那里。不太可能是巧合。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坂口所说的“材料”,真是指那张照片吗?
那张照片固然富有冲击力,但值得吹嘘为“压箱底”吗?没错,这家伙就是一切的关键……我回想起他的话,心下一惊。“这家伙就是”。难不成坂口对那个男人的身份有头绪?那人到底是谁?政客健治朗?律师广臣?还是……警察正?
“要说还有什么让我吃惊的,就是你哥了。他竟然是葛城惣太郎先生的主治医生。世上还有这种巧合?”
“……巧合个鬼。”我话赶话地发起牢骚,“我哥哥向来只热衷于钱和科研,连自己的患者都当小白鼠看。”
“欸——话不必说这么绝吧。葛城家的人都很信赖他,说他阳光爽朗、工作热心。他不像是你说的那种人啊……”
“他就是那种人!金玉其外,心底在盘算什么不得而知。他接近葛城家肯定是别有用心。坂口先生那张照片里的人,没准就是我哥哥。”
对啊!说出口的瞬间,我认定答案非此莫属。坂口弄到了能威胁这位优秀医生,而非葛城家成员的“压箱底的材料”!
三谷眯起眼睛打量我。他面露狐疑,用略显冷淡的语气说:“……不是我不相信你,可你对自己的亲哥哥未免太刻薄。另外……你该不会还在怀疑惣太郎先生死于谋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