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语塞。激昂的心情迅速低落下来。
“坂口先生的话不足为凭。那种照片算不上证据,小孩子胡扯也不能当真。”
三谷断言道。我有些不甘,继续为反驳而反驳。
“……如果真的发生过谋杀呢?那种事……有违正义,绝对不能饶恕啊!”
于是轮到葛城出马。脑海深处嗡嗡作响。葛城通过精彩的名推理,揪出潜伏在家人之中的杀人狂——
三谷哼笑一声。轻快如常的调子里似乎掺杂些许嘲笑的意味。或许是我多心。
“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正义……我说你啊,为什么执着到这个份儿上?四处打探关于谋杀的消息,太恶俗啦。杀人案嘛,在书里读读、纸上写写就得了。即使真有人犯罪,交给大人们解决就好。”
这话在理。我心里也明白,普通高中生对此无能为力。
“可是!”
“这个家里连警察都有,哪用得着你这么拼?”
“嗯?在聊我吗?”
我惊讶地回头望去,只见正擦着额头朝这边走来。
“正……正先生!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们提到‘警察’这词的时候。我贴完负责的区域了。需要帮忙吗?”
“啊,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三谷道,“其实是边贴边聊才贴得慢了些,抱歉。”
“是吗?那也陪我聊聊呗。”
正说着拿起脚边的瓦楞纸,语气亲切,丝毫没有卖人情之感。待在正的身旁,便莫名安心。
我和三谷对视少顷,同时叹了口气。停战。方才的争吵一笔勾销。我好像变得有点容易动气。
“田所君跟阿辉认识很久了吗?”
“高中入学时认识的,到现在一年半左右。”
“阿辉经常提起你。他上小学和初中时没这么活泼。一年半看似很短,对阿辉来说,可谓最充实的一段时光。”
我不由得害羞起来。
“说来听听吧。”正擦擦额头上的汗,“田所君和阿辉的故事。”
“噢,我也有兴趣。没听你细讲过。”
在三谷的催促下,我开始讲述。从高一那年四月合宿时发生的杀人案讲起。遇害者是与学校无关的住客,所以三谷只知道有这么起案子,不知详情。我和葛城同组行动,偶然成为尸体的第一发现者,遭到警方怀疑。对外公布的说法是此案由当地警方破获,实际上多亏葛城根据凶手遗留的物品展开推理,揭露了真相。
后来,我和葛城携手解决了学校里发生的坠楼案、附近商业街发生的连环盗窃案。葛城时而巧妙地推出案件原委,令我醉心不已;时而不管不顾地莽撞行事,让人捏一把汗。我俩都喜欢读推理小说,平时经常交流爱好。有时我会把习作给葛城看,他会狠狠批评一通并给出建议。
落日馆事件我不知从何说起。谈及那座馆里的另一个侦探飞鸟井光流,我有些难以启齿。正通过提问循循善诱,我才缓缓道来。
“还发生过这种事啊……”
三谷喟然长叹。他关切的眼神让我心里好受许多。
我抬起头,看到正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我。
“……田所君总是陪在阿辉身边呢。”
出乎意料的回应。我不配得到如此温柔的安慰。
“不……我什么都没做。那起案子里,他遭受打击时我只是呆站在旁边。”
那天,葛城遭人持刀袭击时,我一步都没动。
眼见葛城陷入危机,我却一步都迈不动。何等怯懦之人。
“没这回事。”三谷笃定地说,“你今天不还跑到这边来看望他吗?你啊,看着挺开朗,没想到骨子里这么自卑。”
一针见血的剖析直击内心深处。
“有你在身边,阿辉一定踏实不少。”正笑眯眯道,“我只促使他成为侦探,没能陪伴他一路向前。从阿辉上小学时起,我就为有他这个弟弟而无比骄傲,恨不得逮个人就炫耀说‘我弟弟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当然,警察同事都没什么好脸色。”
正垂下眼帘。
“唉,阿辉从小就有偏执的一面。”
“是吗?”
正深深叹息一声。
“……满曾经有一阵子很消沉,阿辉弄清了原因。轮到满照看小学里养的金鱼那天,金鱼死掉了。满认为是自己的过失,试图掩盖,从隔壁班的鱼缸里捞来金鱼,瞒天过海。金鱼真正的死因无从得知,但满认定责任在自己,不敢面对……可她还是逃不过良心的谴责,因此被阿辉识破。阿辉那时还小,不知轻重,看穿实情后去质问了满。”
像葛城的风格。他一向直来直去。为查明真相,他会目不斜视地笔直前行。
而直来直去的性格迟早会引发冲突。
“‘金鱼死掉不是满的错’——随口说句善意的谎言,也不至于闹成后来那样。”
“但辉义君从不说谎。”我说。
正闻言点点头。
“可想而知,满大发雷霆。”
——你什么意思啊,你以为你是谁?
——不就比别人多点小聪明吗!
——别自说自话干涉我的私事!
“家里人都只当是小孩子吵架,没太放在心上。弄明白满为何消沉,说实话我放心不少,所以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注意到阿辉和满之间产生了很深的隔阂。满直到现在都看不惯阿辉的侦探做派。现在想来,就是从那一阵起,阿辉不再当着家人的面推理了。我跟阿辉说话,也都是趁家里其他人不在的时候。”
“……那么,支持辉义君至今的,还是正先生。在辉义君遭受打击时你陪在他身边,而现在的我却无能为力。”
“我已经力不从心喽。阿辉现在需要同龄人。像我这样仅仅陪在他身边还不够。能走进他内心的同龄人——这才是阿辉急需的。”
“走进内心……”
正露出温柔的微笑,凝神看着我。
“在我看来,没有比你更好的人选。”
“靠我这种人……”
话音刚落,正轻轻叹了口气。他那无助的神情令我愕然。
“……老实说,我也束手无策了。”
成熟可靠的正,竟在向我诉苦。我太过震惊,以至僵在原地。
“阿辉这么萎靡不振还是头一遭。自打他从M山回来,我想方设法给他鼓劲,却收效甚微……碰巧最近没什么需要阿辉协助的案子,我跟他说话都有点放不开……”
我能深切体会正的心情。家里有个忽而沮丧忽而发怒的人,难免会不自在。再亲密无间的家人,也难免会感到窒息。
“要让阿辉振作起来,得有个契机……见你来到这里,我仿佛抓到了这个‘契机’,仿佛握住了温暖的援手。”
——田所君!你就是田所君啊!
在大门迎接我们时,他露出的笑脸原来还有这层含义。
正凝眸看着我的眼睛。
“田所君,能请你把阿辉从深渊里救出来吗?”
年长我十多岁的人,且是我毫无保留地信赖的人,在诚心诚意恳求我。试问谁能拒绝?
“……我本就是为此而来的。”
三谷在我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大得我整个后背都隐隐作痛。
“说得好!就等你这句话呢!”
正笑了。许是我的错觉,他的笑容貌似柔和了些许。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贴完窗户,正拍拍我的肩膀说:“辛苦啦。回自己房间歇会儿吧。”
他回房间前又单独叫住我,勉励道:“放轻松,田所君。现在是黎明前。”
“欸?”
“黎明前最为黑暗。你偶然遇上了最黑暗的时期而已。没有永不结束的夜晚。虽说都是些老生常谈,哈哈。”正莞尔一笑,“阿辉……就拜托你了。”
我心潮澎湃。放手一搏。我一定能做到。
10 不眠之夜【水位距馆28.7米】
晚饭时间是晚上六点多,馆内全员再度齐聚食堂。无人交谈。
健治朗对众人说道:“大家今天都早点睡吧。整晚都会有强降雨,台风预计于深夜登陆Y村一带,各位尽量养足精神,以防万一。雨势大的话,有可能刚过零点就被警报吵醒,到时候想睡也睡不着了。”
没有人提出异议。我和三谷两个夜猫子也商定今晚八点左右就睡。
“地势这么高,不至于遭水淹吧……”梓月摇了摇头。
“只是以防万一,医生。”广臣说,“不过,河流状况让人放心不下。要不去视察一趟?开车来的有健治朗先生、坂口先生、黑田先生、丹叶医生,还有我。”
“我去看看吧。”黑田站起身,“我体力还够。”
“那就麻烦你了,黑田先生。我的相机借你,最好拍几张照片回来。”
黑田郑重点头。坂口在他身旁讥笑:“居然主动请缨,多管闲事。”健治朗冷冷瞥了坂口一眼,回屋去取相机。视察的准备工作稳步推进。
葛城似是食欲不佳,几乎没碰盘子里的食物。我们一度视线相遇,他立即尴尬地别过脸。
众人陆续返回自己的房间,晚餐落下帷幕。
* 三谷
晚上九点四十八分。
真伤脑筋……我在夜晚的房间里自言自语。
邀田所一起踏上的短途旅行,竟演变成这种局面……
我本来没想太多,寻思能见上葛城一面就算值。可田所那么拼命是为哪般?他窘迫到这等地步,令我始料未及……葛城家也不是省油的灯,谋杀疑云、袭击事件、盘子失窃,处处散发着可疑的气息……
若台风不严重,明天就能回到家……葛城家的人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还是说,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东京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对当地人而言,台风是实实在在的危机?
我叹了口气。
嗐,算了。
田所钻牛角尖钻成那样,要是连我都愁眉苦脸的,他岂不是会更加颓废?至少我得保持平常心。乐观思考,笑对现状,相信总会雨过天晴。千万别陷进田所的情绪旋涡。
思绪飘飞间,从走廊对面传来啪的关门声。是田所房间的方向。
估计是起床去上厕所。他肯定也辗转难眠。
我躺在床上,仰望陌生的天花板,念咒般呢喃:“平常心,平常心……”
* 田所【水位距馆27.2米】
刺耳的声音将我吵醒。
那声音尖锐执拗,像是警报声。我头痛欲裂。
“什么情况?!”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床边桌上的手机亮着。现在几点?刚才的声音是?手机屏幕上显示“现发布洪水警报 警戒等级3:××县Y村、R村……”我心口发凉。是台风。Y村也在警报名单里。洪水?难道河流泛滥了?
手机显示现在是凌晨一点零六分。大家都起来没?刚才的警报声听着像好多地方一齐响起来的。大家的反应都差不多吧?
我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斜对面的房门猛地打开,门后是呼哧带喘的三谷。对上我的目光,他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我还以为出了啥事,彻底醒了。”
“我也是。”
三谷隔壁的房门开了,哥哥走了出来。
“你俩都醒啦?”梓月看向对面的房间,“这间房住的是黑田先生吧。”
梓月敲敲黑田的房门。没人应声。
“……他不会是去看河流状况一直没回来吧?”三谷说。
“听过刚才那声响,哪还睡得着?”梓月咕哝一句,冷静地说,“也可能他比我们先醒,去别处了。我们去找找其他人吧。”虽然不愿承认,但梓月意外地可靠。我几乎是气冲冲地跟在哥哥身后。
二楼左侧只有三谷、梓月、黑田和我的房间。来到右侧走廊,便看见葛城、健治朗、璃璃江、满和北里的身影。右侧还有正的房间。
北里最先看到我们。
这时,传来一阵下楼的脚步声。三楼住着广臣、由美、信子和夏雄。
“大家都没事吧?”
广臣顶着鸟窝头走下来。
“没事。三楼的人呢?”
“我爱人和夏雄都没事。信子夫人睡得挺香,直打呼噜。年迈耳背也有好处,那么吵闹的声音都听不见。对不对?”
广臣的俏皮话没能逗笑任何人。
满重重叹了口气。她穿着睡衣,头发稍有些凌乱,颇显性感。
“一个台风而已,小题大做。警报那么大声,吵得人没法睡……”
健治朗蹙眉道:“满,别不把台风当回事。这次台风规模尤其大,水灾形势也要时刻关注。警戒等级共分五级,三级是示意人们带老年人和需要照护者避难的信号。曲川流域发生了什么?”
广臣摇摇头:“目前还完全不清楚。”
“现在的降雨情况是,”满打着哈欠道,她正摆弄着手机查消息,“二十四小时降水量预计达八百毫米,每小时降水量九十毫米。很严重吗?”
“九十?!”健治朗惊叫,“……气象局的‘暴雨’标准是每小时八十毫米。”
“不会吧,比那还严重?”满垂头丧气,“真是糟糕透顶。”
健治朗眉头紧锁。
“……总之尽量多收集信息,确认现状。大家分头行动吧。果真睡不成觉了。”
“咦,田所,你的手指怎么了?”
“哦。”我看看缠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创口贴,“夜里看书让纸给划破了。”
“唔。”三谷低哼一声。
“首先确认不在场的人是否安全。不在的有正、黑田先生,还有……坂口先生。”
“我刚才敲过黑田先生的房门,”梓月说,“没人应声。也不知道他去视察河流状况后回没回来。健治朗先生有他的消息吗?”
“他还没来找我汇报。黑田君的安危令人担忧,我去外边看看情况吧。正这孩子也是,走廊吵吵嚷嚷的,也不见他出来,睡得真死。”
“爸爸,你就体谅一下嘛,他工作太累了。我和这家伙去喊他起来。”
满打圆场道,抓住葛城的肩膀。葛城惴惴不安地张望着家人。
“嗯,去叫他一声吧。问题是坂口先生……”
“他该不会……真被杀了吧?”
广臣冷不丁冒出一句。在场全员都看向广臣。
“不,不不,我开玩笑的。他差不多也该露面了。即便是那种人,这会儿一个人待着,八成心里也打鼓。”
“那我过去看看吧。”梓月提议。
最终由我、三谷和梓月去叫坂口,葛城和满去喊正起来,健治朗外出查看,广臣回三楼再次确认信子的情形。
一楼走廊既不见正,也不见坂口的身影。直至此时,我脑中才真正警铃大作——这不正常。坂口会不会真被杀了?
打开后门,风雨顷刻间灌入。雨水直往脸上拍。这种天气里,游廊的顶棚根本不起作用。
我敲敲别屋的门。敲门声淹没在风声里。我握拳使劲捶门,发出“咚!咚!”的激烈声响。
“坂口先生,在吗?”
没人回答。梓月握住门把手。
“……门开着。”
他打开门。
“这是啥?”
梓月用手指摩挲门锁锁舌。“是白色的防护胶带。”他说,“谁贴上去的?门都锁不上了。”
“好暗啊。”三谷走进屋里,“灯的开关在……这里。咦,怎么不亮?”
“灯泡也坏了啊。这屋子真够破的。”
仗着没有住户在场,梓月出言不逊。
踏进房间,我闻到一股怪味,与白天进来时不同。白天屋里氤氲着木材香气,闻之心旷神怡。现在则有股铁锈味。空气潮湿,憋闷得紧。
“呜哇!”
三谷突然大叫一声,踉跄几步摔倒在地。
“怎么了?”
“踢到这玩意儿了。”
三谷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向他口中的“这玩意儿”。
是一把蓝色凳子,横倒在地上。三谷刚进屋就被它绊倒,可见它原本放在离门不远处。
“怎么会放在这儿……那个,我记得白天过来的时候,它在更靠墙的位置。”
“到底为啥放在这么碍事的地方啊?哎哟,好疼……”
三谷缓缓站起身。
不祥的预感逐渐膨胀。那么大的警报声过后仍不见坂口醒来,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在不在啊,大叔,在就吱一声。这儿太暗啦,啥都看不清。”三谷一边絮絮叨叨一边用手电筒照向屋子里边,“坂口先生,你在哪儿——”
三谷突兀地止住话头,手机掉到地上。手电筒的光直射天花板,映亮他僵硬的神情,煞是阴森。三谷大口喘息,止不住地战栗。
他吓得不轻。
“喂……别吓我,刚才那是什……什么啊?”
三谷紧张得声音都变尖了。
“别慌,三谷。你看到了什么?”
“还用问,你没看见吗?刚才……刚才那……”
光只照过去一瞬,我什么都没看清。
寒意袭遍全身。我感到胸闷气短。想背过脸不看,脚却自顾自动起来。“喂,田所,你——”不顾三谷的阻止,我一步步向房间深处走去。
哥哥慢慢弯下腰,捡起三谷掉落的手机,把光对准屋子里边。
喉咙里漏出一丝呻吟。
“原来如此。看来我这医生来得正好。”
哥哥冷酷的话语传入耳中。
在手电筒灯光的映照下——我看见了那个。
··
胃里翻江倒海。
“喂,信哉。”梓月抓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低语,“要吐去外面吐。就算你是我可爱的弟弟,也绝不允许你破坏现场。”
··
你就这么跟“可爱的弟弟”说话?我连这样的反驳都说不出口。
椅子上是男人的尸体。
死者坐在椅子上,身体后仰,背后溅满鲜血。他没有头。准确地说,只有头的下半部分和身体连着。我花费了些时间,才辨认出耷拉着的暗红色物体是他的舌头。头的其余部分已无影无踪,化作血和脑浆迸溅到身后。尸体身后的喷溅状血迹犹如盛放的曼珠沙华,用最不吉利的色彩绘出一幅残酷画卷。
我不由得倒退几步,后背撞上存放药品的立柜。白天与坂口的对话犹在耳边。惣太郎死亡疑云中的男人身影……此刻,在同一间屋子里,坂口也死了。
这栋别屋充斥着死者的气息。
坂口尸体右脚的鞋子滑落于脚边,一把霰弹枪掉在身侧。
——他是自己用脚扣动了扳机吗?
“什么时候的事?我没听见枪声啊。”梓月沉着脸道,“没想到坂口先生会死得这么惨……”
“我怎么了?”
····
身后忽然传来说话声,我一个激灵。
回头一看,坂口好好地站在那里。蛇一般阴险的表情、眼睛上方的新鲜伤口,都与白天并无二致。
·············
“哇啊——”丢人的惨叫从喉咙里迸出。心脏差点停跳。我的震惊程度堪比听到死人开口说话,毕竟——我以为他死了!
坂口身后是满和葛城。满按着葛城的后脖颈,像是强行把他带过来的。
“喂,怎么回事啊!我去我哥的房间喊他,结果屋里是这家伙。”
满和葛城还不知道我们发现了尸体。而我们惊魂未定,跟不上眼前的事态,亦无暇解释。
“啊——好烦,头疼得厉害。究竟出什么事了?”
“你……你为什么……你不是在别屋吗……”三谷哆哆嗦嗦地指着坂口说。
坂口挠着头回答:“哦,你问这个啊。我和正先生交换了房间。他说愿意跟我换。”
··········
“什么!”
我失声惊叫。
细瞧尸体的衣着,我霎时间头晕目眩。那身衣服我见过。颜色清新的翻领长袖衬衫,黑色修身长裤。我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别看,葛城。我恨不得在一秒钟之内把他赶出这个房间。
一束光聚拢到房间深处。紧接着,似是出自满的高亢悲鸣响彻别屋。她风一般飞奔到尸体跟前。
“啊啊,骗人……骗人的吧,哥!哥!快说你是在骗我——”
满抓住尸体大喊大叫,脸和睡衣都染上血痕。她疯狂摇着头,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里滚落。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她瘫坐在尸体脚边,脸埋于其腿上,双手紧紧抓着尸体的裤子,手掌因过于用力而发白。
葛城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恍惚地交替看向满和尸体。
“我……”
葛城的声音细若蚊蝇。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又什么都没能做到……”
“葛城……”
“哥哥死了,做什么都晚了……我总是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他那双黯淡的眼眸,我肝肠寸断。
“……你们看这个。”
梓月拿起摊在桌上的笔记本。
我已经无法忍受。
先一步去天国了。
文字以流丽的笔迹仓促写就。遗书?是自杀吗?现实摇摇欲坠。脚下失去平衡。我的腿浸在水中。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葛城正死了。
葛城家唯一不说谎的人。
坚定地贯彻正义的警察。
给予我认可的直爽之人。
教葛城辉义推理的老师。
我只是来帮助葛城的。
可为何事与愿违,竟发生这等惨剧?
风摇撼着窗户,发出巨大的响声,声声惊心。
第二部 葛城家的众人
我知道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也能理解你想融入自己观点的心情,但大多数读者根本不在乎推理小说的理想形式和身为侦探的道德基准。
——法月纶太郎
…… GALLONS OF RUBBING ALCOHOL FLOW THROUGH THE STRIP
0 半年前
大雨滂沱的夜晚。警署下属机构,多设于郊区与山区。巡查二十四小时驻守其中,负责辖区警备并处理相关事务。
雨水倾盆而下,无尽无休。春季的暴风雨来势凶猛,加之又热又潮,驻在所
内湿气弥漫,着实闷得慌。
为防范水灾,间田巡查奉命于驻在所值勤。万一曲川泛滥,不仅这边的W村,河对岸的Y村也会有许多人外出避难,届时需要有人驻守两村间的这家驻在所,给人们指引避难所的位置,为避难人员提供帮助。
间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讨厌潮湿的夜晚。汗流不止,脸上冒油,喘气都难受。这一晚上,他已去盥洗室洗过三次脸。
烦躁间,玻璃门砰然作响。
不是风吹的。“咣咣”两下,急促的节奏透露出焦灼。
“来了——”
间田随口应了一声,打开拉门。
外面站着一个老翁,全身湿透,瑟瑟发抖。他衣衫褴褛,嘴边蓄的白色胡须却透着一股威严,给人奇妙的印象。
“需要帮助吗?”间田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询问。
对方只是摇头,一声不吭地走进屋。不待间田有所反应,老翁已坐到客用折叠椅上,望着墙壁发起呆。
间田看向他的脚。
他穿着凉鞋,鞋上沾满泥污,裤子的膝盖处和毛衣的前面也满是泥渍。是路上摔倒了吧。暴雨天路本就难走,偏偏还穿凉鞋出门——
您还好吗?家住哪里?是来避难吗?间田问了好几个问题,然而对方没什么反应。
此人身着方便穿脱的大领口宽松毛衣。间田去年亡故的祖父晚年也总穿这种衣服,照护者帮忙穿脱时轻松省力。
间田由此怀疑此人患有认知障碍症,所以才会无缘无故跑出家门,顶着大雨四处乱晃。想必他的家人现已乱作一团。假如他经常走失,频频让家人担惊受怕——
“对不住。”间田道声抱歉,掀开他的毛衣。贴身衣物翻卷起来,露出后背,估计是摔倒时弄的。毛衣标签上贴着字条,上面写有姓名和联系方式。
“猜对了!”
间田嘀咕一句,凑近看字条,大吃一惊。
葛城惣太郎
长女(堂坂由美)
联系电话:080-××××-●●●●
(葛城?说到葛城这个姓氏,第一反应就是河对岸Y村的名流家族。家主惣太郎是某家公司的社长,按说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怪不得他那一嘴胡须透着威严。感慨之余,间田也生出恻隐之心。
(到头来,大家都一样。)
纵使攀至巅峰,功成名就,老天也不会额外开恩。人到晚年,大家都同样落魄。
间田把电话号码誊到记事簿上,对惣太郎说:“我这就联系您的家人。放心,很快就能回家了。”
事态发展匪夷所思。
惣太郎睁大双眼,脸上失去血色。他颤抖着嘴唇,用威吓的口气说:“住手!”
“啊?”
“住手。不许联系我家里。”
怎么看都不像求人办事的态度。当惯社长的人,活到多少岁都是社长,颐指气使的做派不是一天两天能改掉的。
“可是,不通知您家人,怎么送您回家呢?今天雨这么大,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间田满嘴车轱辘话连哄带劝,惣太郎始终重复着同一个回答。两人僵持约莫五分钟后,惣太郎说:“我不想回家。”
惣太郎首次坦率表明意愿。此话一出,间田凭借职业敏感捕捉到异常。
像惣太郎这种身份的人,竟两手空空、脚踩凉鞋,冒着暴雨造访邻村的驻在所。
间田知道Y村葛城家的位置,从那边走过来要大约四十分钟,老人花的时间更长。惣太郎拼死拼活,大老远逃到了这里。若非恐惧驱使,人不会做出这等举动。再加上他那句“不想回家”——
间田怀疑惣太郎遭到了家暴。
方才掀开他毛衣的时候,并未在露出的那截后背上看到伤痕。间田不动声色地查看惣太郎全身,发现他右手上有许多细小的划伤,像是被利刃割破的。为何伤口会在如此显眼的地方……
家暴的对象绝非只有儿童。老人遭受家暴的事例也屡见不鲜,家人动手殴打,照护者恶语相向,形式不一而足。加害者是亲属的情况下,身为受害者的老人往往忍气吞声,唯恐家丑外扬,听老人袒露心声的机会是很难得的。
间田耐心地询问:“为什么不想回家呢?”他蹲下身,视线与坐在折叠椅上的惣太郎持平。
惣太郎像是忘了自己刚说过的话,满脸狐疑地看着间田。
然后,冷不防吐出一句:“有人要杀我。”
·····
间田的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会这么想?令郎或令媛对您做了什么吗?”
“那个家里有妖怪。”
答非所问。间田再度询问家人是否对他做了什么,但仍无法顺利交流。
惣太郎捂住脸,右手的伤跃入间田的眼帘,触目惊心。
“醒过来时,我平时用的药……装着药的玻璃瓶碎了一地。妻子问我是不是做了噩梦。大家都以为是我弄碎的。我手上还多出不知怎么来的伤痕。”
惣太郎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说不是我弄碎的,没人相信。”
“是嘛,真憋屈啊。”
“药挪到别屋了。放在那边,有人动手脚也注意不到。”
从这部分起,间田把惣太郎的话打了个对折听。担心有人对药动手脚,典型的被迫害妄想,过度猜疑,常见于大人物。高处不胜寒,攀至巅峰之人会对切身的危险愈加敏感,乃至神经过敏。听到惣太郎说有人要杀自己,间田还以为他遭受了什么非人的对待,看来是虚惊一场。况且,惣太郎表现出了疑似认知障碍症患者的反应和症状。他忘记自己打碎了药瓶,想把责任推给别人——这么想更合理些。现阶段还无须单凭一面之词认定为家暴。
“哎呀,真让人不放心。不好意思,我得打个工作上的电话,一会儿就完,请您稍等一下。”
说着,间田麻利地用驻在所的电话拨号。
“您好,我是堂坂。”
电话对面传来疲惫的女声。间田报上姓名,说明了原委。女人安心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我们找了半天……嗯,对,老公,人找到了……啊,抱歉。我们这就过去。是W村的驻在所对吧,我跟老公开车去接他。”
间田挂断电话,对惣太郎说:“放心吧,令媛马上过来接您。”
惣太郎瞬间涨红了脸。
“浑蛋,竟敢骗我!”
间田缩缩脖子。
(看样子低估了他的认知能力。要是在家人来接之前发生冲突,可不是闹着玩的……)
间田心头闪过一丝不安。所幸惣太郎没再大吵大嚷,也没揪着这事不放,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个家里有妖怪。”
惣太郎重复了一遍。
“您刚才也这么说。所谓‘妖怪’,具体是指什么呢?”
惣太郎深吸一口气,道:“…… zhizhu。”
间田乍一下没听明白。反应过来后,瘆人的形象一点点占据脑海。
蜘蛛……
在惣太郎的卧室里,一个人蹲在床边,用裁纸刀划伤惣太郎的右手——间田脑中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那是阴险至极的行为,与施虐欲和暴力倾向都无关。随后,那人打碎玻璃药瓶。全家人都以为是惣太郎干的,任他百般辩解也无人相信……
蜘蛛。
如假包换的蜘蛛。吐出无数蛛丝紧紧缠住猎物,猎物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处心积虑暗布天罗地网,称那人为蜘蛛恰如其分……
打碎药瓶意图何在?是为了把药挪到惣太郎接触不到的地方?如此一来便可避人耳目,的确更容易下毒。
那个家里,有蜘蛛般处心积虑布网之人?
有那么一瞬间,间田差点全盘相信了惣太郎的说辞。
这时,玻璃拉门打开了,门口站着堂坂由美和貌似她丈夫的男人。男人自称堂坂广臣,向间田表达了谢意。
“啊,爸爸,幸好你没事。”
由美用浴巾裹住惣太郎的肩膀,细心擦拭被淋湿的身体。
“实在不好意思,大晚上的给您添麻烦了。”
广臣深深鞠了一躬。
“哪里哪里,这是我分内之事。”
夫妻俩都很有礼貌。间田心情轻快许多,让两人接走了惣太郎。
惣太郎坐进车里。间田向他挥手道别,暗暗想道:就是嘛,怎么可能呢……在那样的富贵之家,又有那么好的家人,不可能发生惣太郎所说的骇人之事……
···
间田还要面对漫漫长夜。他随手记下刚才的事件。由于并未重视起来,他仅仅是机械性地记录下来,以备参考。时隔大约半年,葛城家的某个人才辗转获悉此事。
夜尽天明,雨彻底停歇。春日里短暂的晴天令人神清气爽。曲川并未像人们担忧的那样泛滥成灾。
昨晚的插曲已然从间田的脑海中淡去。
1 尸体【水位距馆26.8米】
意识朦朦胧胧,感觉不到时间流逝。满依偎在尸体脚边哭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满终于站起身,向葛城投去凌厉的目光。她揪住葛城的前襟怒吼:“你这家伙,怎么跟没事人似的!哥……我们的哥哥死了啊!”
如她所说,葛城一滴泪也没流。可是……我想起方才他那失魂落魄的神情。他的内心绝对不似表面这般平静。
“我……”
“你已经看惯尸体了是吧,所以才那么沉得住气。”
“看惯……怎么可能。那是哥哥啊。我们的哥哥……”
葛城的声音渐渐发虚。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拿手好戏啊。是谁做出这么残忍的事?你告诉我啊!”
····
“做不到……”葛城摇头,“我做不到。”
“那就把自己关回房间里!永远逃避下去吧!”
满猛地松开葛城的前襟,用力擦擦眼睛,转身看向我们。她双眼红肿。
“……对不起,我失态了。得赶紧知会爸爸他们一声……”
梓月轻轻把手搭上满的肩,温言安慰。
葛城寸步未移,默默不语地注视着哥哥的尸体。
众人无所适从地站在二楼右侧。正的死讯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惊愕与悲伤在家人间蔓延。葛城一言不发,摇摇晃晃地躲回自己的房间。我想挽留,却碍于氛围说不出口。
“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健治朗双目圆睁,面露沉痛之色。
“怎……怎么会?正他……”
由美泪如泉涌,明显备受打击。她捂住双眼垂下头。站在她身旁的广臣摇头不已,连呼“这不可能”。
“骗人……”
璃璃江并未表现出慌乱,但死的毕竟是亲儿子。她迷茫地睁大眼睛,怔在原地。
满抱住由美又开始哭泣,许是见到家人,紧绷的情绪松弛了些。不是向自己的母亲,而是向由美寻求慰藉啊,我内心暗忖。由美把脸埋在满的肩上,缓缓摩挲满的后背。
“总之先去看看情况。丹叶医生,劳驾您跟我一起过去。”
过了十分钟左右,两人回来了。
健治朗说:“灯不亮,看不清楚情形。我想换个灯泡,可惜梯凳放在东馆,冒着大雨去拿太麻烦……”
广臣接话道:“田所君,以你的身高应该能够到……抱歉还得麻烦你再去那种地方一趟,能请你帮帮我们吗?”
我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别屋天花板的高度有三米出头。我身高一米八五,是在场众人里最高的。
“我也过去。我想检查一下尸体的状况。”
梓月从椅子上起身。
既然要调查现场,我很想带上葛城,可又不能强行把他从房间里拖出来。担忧与内疚撕扯着我的心。
健治朗、广臣、梓月和我一行四人去往别屋。
广臣从别屋的衣柜里拿出替换用的灯泡。
我没精打采地站到凳子上。广臣把灯泡递给我。刚才走过游廊时,我的手被吹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不好直接拿。我用手帕仔细擦干双手,才接过灯泡。为安全起见,梓月扶着我的腰。破旧的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我仰头看灯泡,伸出右手。灯泡是往哪边拧来着?往左还是往右?
刚拧了一下,灯泡就啪地亮了。
“哇啊——”
眼前白茫茫一片。手中的替换用灯泡滑落,随即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我以为要摔倒了,还好梓月牢牢扶住了我的身体。待视线逐渐聚焦,我慢慢从凳子上下来。脚边是摔碎的灯泡。
“看来灯泡没坏,只是松了。”广臣说道。
我出了一身冷汗,清理着碎玻璃碴,长呼一口气。
屋里总算亮起来,能看清周围的情形了。
写字台边的椅子正对着门放在左侧窗前,尸体坐于其上,上身大幅后仰。我下意识地别过脸去。
写字台上有个淡蓝色玻璃杯,盛着水,还有个笔记本,写有遗言般的文字,内容先前梓月已经朗读过。
皮沙发整个皱皱巴巴的,显然曾有人躺在上面。沙发右侧有张边桌,桌上放着一部手机,应该是正的。
装有药品的立柜与白天相比毫无变化。
“唔……最惹眼的还数这玩意儿。”
健治朗走到尸体身边蹲下,隔着薄手帕捡起地上的枪。是枪身很长的霰弹枪,刚来到这座宅子时我见广臣用过。
“是我的东西。昨天白天我试射了一发,用完就收回东馆了。”广臣皱着眉说道。
我想起昨天白天跟三谷初到此地时听见的枪声。我们亲眼看见广臣带着枪去了东馆(旧馆)。
健治朗点头道:“枪管冰凉,距离上次射击有一阵子了。”
“可我没听见枪声。凶手究竟是什么时候开的枪?”
“多半是因为这个。”
健治朗稍稍掀开手帕,露出枪身。枪管前端套着个金属筒状物。
广臣摇头道:“消音器……”
“广臣先生,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日本法律禁止给霰弹枪装消音器。”
“我知道!”广臣抬高嗓门,“那个只是……对,只是买来收藏的。我一次也没用过。”
健治朗将枪口对准广臣,顶到他胸口上。我倒吸一口冷气。梓月做了个吹口哨的口形,瞥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