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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阿津川辰海/译者:朱东冬 当前章节:1482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54

“我可没那么好骗。”健治朗语气阴沉。

“舅兄,别这样,太危险了。”广臣声音发颤。

广臣深深凝视健治朗片刻,徐徐吐出一口气,道:“……只用过一次。就一次。”

健治朗放下枪,问:“性能如何?”

“无可挑剔。不过霰弹枪上的消音器能起到的作用有限,装上之后也还是会有拍巴掌那么大的声音。”

啪!陡然一声巨响,广臣“哇”地叫起来。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梓月一脸严肃道:“……也就是说,差不多这么大声。”

他绝对是在故意吓唬人。我瞪了梓月一眼。

“声音不小,”健治朗摇头道,“但没听见也属正常……虽然别屋是栋老旧木屋,可西馆是石头建造的。”

加之风雨大作,窗户上还贴了瓦楞纸……这么多条件凑到一块儿,淹没枪声也不足为奇。

“关于枪声的疑问算是解决了,问题是正的……尸体。”

健治朗发出一声呜咽。说出“尸体”一词时,沉稳如他,也显出些许动摇。

“是自杀……还是他杀……”

我再度端详尸体。

尸体背部大幅向后倒,以仰面朝天的姿势坐在椅子上。面部惨不忍睹,我不禁移开视线。尸体左脚穿着鞋,右脚的鞋却脱掉了。

“健治朗先生,这哪还用得着想,一看就是自杀啊,对不对?”广臣断然说道,“把霰弹枪的枪口含在嘴里,脚趾搭上扳机。脱下右脚的鞋,是因为穿着鞋没法完成这个动作。扣下扳机后,头整个被打飞,身体因冲击力而后仰——看,跟眼前这具尸体的凄惨状况完全相符。他杀很难造成这种状况。对不对,医生?”

广臣把话头抛给梓月。梓月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不好说。很遗憾,法医学不是我的专长。”

梓月有所保留。我知道哥哥从上初中时起,就嗜读带插图的法医学专著。姑且先不戳穿他。

广臣的观点颇具说服力。死者下颌损伤相对较少,得以残存,可以确定是在含着枪口的状态下向喉咙开的枪。此外,血溅到了天花板上,可见枪口是冲着斜上方的。如果是他杀,凶手得伏在被害人身下,把枪口塞进其嘴里。被害人绝不会疏忽至此,任人宰割。

别屋示意图②

“但是广臣先生,在这个位置……”

健治朗蹲到尸体脚边,指着尸体前方的地毯。

“地毯上也有喷溅状血迹。还有,你看……这里和这里。本应连在一起的血迹不自然地中断了。”

还真是,健治朗所指的两处血迹,若将其中一处的末端延长,刚好能连上另一处。貌似是地毯上本来有什么东西,致使血迹中断。

“恰似有人站在血迹的起点与终点之间。血溅到了那人的衣服和鞋上,所以地毯上的血迹才会中断。这么想更合理吧?”

“假设为自杀也不会出现矛盾。纸也好,椅子也罢,原本放在那儿的随便什么东西,被射击的后坐力吹飞了,这么想也说得通,对不对?”

不知是各自性格还是职业病使然,健治朗和广臣唇枪舌剑地争论不休,已全然不见失去亲人的伤痛。

“那封遗书就是决定性证据。”

“那种东西,随随便便就能伪造出来。”健治朗哼了一声,拿过笔记本一通翻,“你看看这两行字的位置。”

健治朗先翻到写有遗言般文字的那页,随即翻动前后几页。后面一页写满了字。

“这两行字在笔记本正中间。前后都写有日记或工作笔记之类的,翻回正中间写遗书未免太不自然。换言之,这一页本来就写着这两行字,可能是正在查案时做的记录或备忘。凶手想到可以用它冒充遗言,就把笔记本翻到这页摊在桌上……”

“确实有这种可能。”广臣道,“那你倒是说说,凶手是在何时何地找出那页的?杀完人后,在这个打不开灯的房间,单手拿着手电筒摸黑翻找?比起如此牵强的说法,还是看作正君事先写好的遗书更为明智,对不对?”

健治朗哼哼唧唧地查看起写字台抽屉和立柜里面。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立柜里摆着的CD有几张掉在地上。

“你看看,这间屋子明显有被翻过的痕迹……凶手曾在屋里寻找某样东西。是想偷走什么吗……”

“诚然,翻找的痕迹与自杀论略显冲突,但也可以解释为正君在找笔时自己弄乱的。健治朗先生,你想太多啦。谁会挑这种暴风雨之夜杀人啊……”

我调动起全身感官,怀着异样的紧张感聆听两人的对话。健治朗关于笔记本与翻找痕迹的分析都条理清晰,而广臣始终拘泥于自杀论。广臣竭力主张正是自杀,莫非背后有什么缘由?

“看样子,”梓月道,“为了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还是需要确认一下尸体状况啊。”

梓月戴上从诊疗包里拿出来的塑料手套,突然开始触摸尸体。

“喂,医生——”

“只是大致检查一下,不会对警方的调查造成干扰的。而且——”

“最好趁‘新鲜’时查看。”

我抢先说出梓月接下来的台词。梓月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向我,皮笑肉不笑道:“哎呀,抱歉。我弟弟痴迷侦探小说,老爱说些吓人的话。我只是觉得,既然不清楚开枪时间,至少稍作检查帮助判断比较好。”

“噢,那您请便……”

广臣说着瞟了我一眼。都怪梓月,这下我被当成分不清小说和现实的毛孩子了。我瞬间气血上涌,奈何眼下不是兄弟吵架的场合,只得忍住火气。

梓月先是触摸尸体下颌,继而是腿和胳膊。

“收到警报是在凌晨一点六分,发现尸体差不多在一点十五分。现在是凌晨一点半。倒推一下……推测死亡时间在夜里十一点半到凌晨零点半之间。”梓月回头对我们说道,“首先,下颌关节出现尸僵,但僵直尚未扩散到四肢,据此可以推断,死者死后过去了一个小时到四个小时。此外,尸体脚边地板及地毯上的血有一部分已经凝固。倒也有还黏糊糊的液体……血液凝固时间与环境也有关,一般在一个小时到三个小时,与根据尸僵做出的推测相符。正先生并无血友病症状,其血液凝固速度应与常人无异。”

别屋的地板上,从左侧写字台前到右侧音响前铺有长毛地毯。地毯上的血尚未完全凝固。

梓月站起身,耸耸肩道:“凭我在大学里研究的那点法医学知识,也就能看出这些。测量直肠温度并检验胃内容物,还可以知道更多细节。后续分析只能交给警察了。”

“您过谦了,非常有帮助。”健治朗郑重道。

“话说回来……”广臣摇头道,“看到这样的尸体……难免会让人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正君。”

“因为没有头?”

健治朗直白的言辞吓了我一跳。广臣深深点头:“哎呀,冒出这种疑问,简直像是推理小说。我也没脸嘲笑夏雄了。”

这样的尸体即所谓“无面尸”。小说往往侧重探讨摧毁尸体面部的理由,除去心怀怨恨等情感方面的动机,大抵是为了混淆身份。迟迟不出现的黑田,该不会成了正的替身吧?我脑中浮现荒唐的想象,旋即又打消。正个子很矮,和黑田有十厘米左右的身高差,外形差异瞒不过众人的眼睛。

“会有这样的疑问也很正常。要伪装身份,对调一下衣服和鞋即可。体形再怎么相似,也无法断言眼前就是正本人……而且老实说,身为父亲,我到现在都还不愿相信。”

健治朗说罢,我们几人不由得陷入沉默。倘若真如“无面尸”的套路那般,凶手与死者对调了身份,那么正还活着,并且十有八九就是真凶。自己的儿子要么死了,要么是杀人犯。对为人父母者而言哪个更痛苦?健治朗宁可接受儿子是杀人犯,也希望他还活着吗?

“有办法确认。”

梓月冷不丁开口。广臣闻言睁大眼睛,急促地发问:“怎么确认?难不成要在这种地方解剖?”

“不,还有更简单的方法。”

梓月把沙发旁那张边桌上的手机拿了过来。是正的手机,我对手机壳有印象。

梓月握住尸体的手指,将拇指按到手机下端。是指纹解锁的位置。

手机成功解锁。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发出惊叹。

“用死人的手指也能解锁吗?”

听广臣这么问,梓月又一次露出那种温煦和善的笑容。

“手机的指纹识别机制有好几种,归根结底,区别在于如何感应指纹凹凸。电容式靠手指与基板接触时的电容变化来识别,光学式靠光线反射捕捉指纹图像,超声波式则通过超声波回波提取指纹特征,诸如此类。苹果手机直到iPhone 8 用的都是电容式,屏幕下方有形似开关的按键。另外两种无须设置基板,可以把屏幕做得更大。”

梓月把正的手机举给我们看。

“瞧,这部手机屏幕很大,也没有按键。由此可知,它用的是超声波式或光学式。很轻易就解锁了,我猜八成是光学式。据说光学式仅用指纹图像就能解锁。人刚死不久,今天湿度又高,手指皮肤还没怎么收缩。幸亏不是电容式,要不我就得冒着感染的风险舔尸体的手指了,万幸万幸。”

侃侃而谈的梓月让我心里发毛,健治朗和广臣则赞叹有加。健治朗大肆恭维:“医生,您真是见多识广。”梓月解释说,他是从理科生朋友那里学来的这些知识。

总而言之,能通过指纹认证,说明这具尸体无疑是正本人。正不是凶手,他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唔……还有件事我想不通,凶器……”

广臣低头摸着下巴念念有词。他慢步走到角落里的步入式衣柜前,手搭上衣柜内壁,拉动一个把手状的东西。暗门打开,里面是——

“这……这都啥啊?”

衣柜里还有另一个秘密空间,里面陈列着各式武器:左轮手枪、日本刀、中世纪风格的斧头与木制回旋镖、吹箭筒,等等。回旋镖和吹箭筒上刻有独特的纹路,作为工艺品也属上乘。一看便知是收藏家的藏品。

“喔,挺厉害啊。都是真家伙吗?”梓月若无其事地说。

“全都是真货……掌握使用方法就能杀人。”广臣说着缓缓摇头,“……岳父惣太郎有个麻烦的爱好。虽说我自己也有把猎枪,没资格说他……岳父去世界各地旅行,总会购买这类武器留作纪念。当然,都是偷偷买的。他买得实在太多了,有次信子夫人想处理掉,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他住进多有不便的别屋,估计也有想安置好这些藏品的因素。”

“不可救药的坏毛病,我也曾经大伤脑筋。谁知他没长教训,还在摆弄这些玩意儿。”

健治朗抚额摇头。

“嚯……那这些藏品为什么会留到现在?信子夫人没提出要处理掉吗?”

听梓月这么问,健治朗深深叹了口气。

“自从家父去世以后,家母的认知障碍越发严重,可能跟病情也有关系,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现在不许任何人动别屋里的物件。是想尽量多留些家父活过的印记在这里吧。直到现在,她还总是一个人去别屋——”

“舅兄,这事……”

广臣无力地摇摇头。见状,健治朗闭上嘴。我很好奇健治朗本来想说什么。是因为涉及家丑,所以广臣不想让外人知道吗?

然而——似乎不仅如此。广臣从刚才起就眼神游移,不停打量我、梓月和健治朗,好似在窥伺时机。

健治朗轻拂左轮手枪,手指沾上许多灰尘。

“……哪件都没有被人碰过的痕迹。”

“你怀疑是盗窃?确实,卖掉惣太郎先生的藏品能大赚一笔,毕竟每件都来历非凡。”

广臣暧昧地点点头,看向手机画面,随即睁大眼睛,向健治朗招手道:“舅兄,过来一下。”两人走到别屋外边。门稍稍开着一点,架不住风雨声太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方才广臣悄悄打量我们,就是为了找机会跟健治朗单独交谈?我刚要往门口走,哥哥突然推了我胸口一下。

“呜哇!”

我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儿。揉揉屁股,感觉手背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回头一看,身后是那具凄惨的无面尸。

我吓得尖叫,急忙闪开。哥哥哧哧地低声笑着。

“哎呀,你给侦探当助手,我还以为你早就见惯了尸体。就是想捉弄你一下。”

“开……开什么玩笑!别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我以手撑地,试图站起来,却双腿发软。就为我先前抢话的事,一见这里只剩下我和他,哥哥就二话不说对我进行报复!即使健治朗和广臣这会儿回来,也只会以为我是自己摔倒的,决计不会相信是哥哥推倒了我!诡计多端的施虐狂!

此时,我偶然看向自己的右手。尸体旁边的地毯上,我右手按住的地方起了毛,摸着很是粗糙。但起毛的部分没有一丁点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哪怕从斜下方开枪,也可能会有碰巧没溅到血的地方。蹊跷之处在于,这块位置没沾上一点血,却起毛严重。必然是有血以外的液体附着,其后凝固。安灯泡之前我仔细擦过手。我手上不可能有水。

我进而发现地毯某处有泥土污渍,在沙发腿旁边。泥渍刚好呈一双鞋的形状。我看看尸体脚下,鞋底边缘部分沾着泥。

我想起皮沙发起的皱。正曾经躺在这张沙发上。从泥渍形状明显能看出,他把鞋脱下来后整齐地码放在了沙发腿旁边。之后,正坐起身,穿上鞋——穿上鞋?那他是什么时候决定自杀的?

若要自杀,根本用不着穿鞋。穿上鞋就没法扣动扳机了,这一点显而易见。或许他起初没打算用霰弹枪?我想到步入式衣柜里的左轮手枪。对啊。就算铁了心要自杀,也是用手枪更省事,没必要舍易求难用霰弹枪。难道那把左轮手枪不好使?得再调查一下那个衣柜里面——

别屋的门开了,健治朗和广臣走进来。

“哎哟——怎么回事,田所君,不小心摔倒了吗?”

健治朗的反应不出所料,我落得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梓月趁另两人不注意,悄悄冲我露出坏笑。

“两位快离开这里吧,大家都到食堂集合了。我这就报警。另外,看这大雨的架势——也大意不得。”

大雨……没错。

暑假里,我和葛城卷进案件的那天,大火在山中蔓延。这次则是大雨。并且和那时一样,惨不忍睹的尸体如约登场。形势不容乐观。

“让尸体保持原状,等警察过来吧。我把别屋锁上。”

“在那之前,先给尸体盖上防水布吧?东馆有备用的。就这么放着……呃……实在于心不忍。”

广臣的提议得到赞同,广臣和梓月从东馆取来防水布。我们用防水布盖住尸体,拿防护胶带把边缘粘在地上。虽遮不住尸臭,好歹表面看着没那么惨烈了。

一行四人来到外面,健治朗锁上别屋的门。返回食堂途中,健治朗顺路去了趟用人休息室。走出房间时他手上空空如也,说是钥匙已放回固定位置。

此时此刻,我满脑子都是对自身厄运的愤愤不平,以及地毯上不自然的痕迹。

健治朗和广臣离开别屋,都谈了些什么——我已然将此疑问抛至九霄云外。

2 探讨与假设【水位距馆26.8米】

除夏雄、信子、葛城、黑田和北里以外,全员齐聚食堂。

一见广臣回来,由美立马起身向他寻求安慰。璃璃江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健治朗坐到身边,与由美形成鲜明对比。满抱膝坐在椅子上,脸埋在膝盖间。坂口嘟着嘴,不去看悲痛欲绝的家人。看来他也颇为尴尬。梓月甫一进屋,立即礼数周全地向璃璃江和由美等人致以哀悼,言谈举止挑不出一丝毛病。三谷眼睛滴溜溜转,张望房间角落,显得坐立不安。一看到我,他登时像饿虎扑羊般朝我飞扑过来。

“啊,田所,你还好吧?冷不防被带去现场,又半天不回来……我都快担心死了。”

三谷大呼小叫的样子挺好玩,我心情放松了些。

“田所,我好怕。”三谷战战兢兢,“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头一回见那种血淋淋的场景,感觉要做噩梦。不过反正也睡不着……”

信子自从响起洪水警报就情绪不稳,吵吵闹闹的,奈何正的死造成的冲击太大,由美和满无暇顾及。听说是北里接手在照管她。

黑田还没回来吗?狂风暴雨之中,他究竟去哪儿了……

“辉义君在自己的房间里吗?”我问。

满嗤笑出声。她脸上还挂着仿佛一触即碎的惝恍神情,唯有气势不减。

“那家伙闷在屋里不出来,索性让他带孩子了。夏雄在他房间里呢。”

语气饱含轻蔑。

满移开视线。

“起码在这种时候……得振作一点吧……”

她刚毅地说,随即抿唇陷入沉默。

葛城正。对葛城而言,失去最为信赖的兄长,无疑是巨大的创伤。就连刚认识正十几个小时的我都对他心生好感,何况葛城?不仅葛城——满,以及正的父母,该有多么悲痛啊。

食堂笼罩在沉重的氛围里。正的死带来的哀戚与惊惶侵蚀着家人的心。

如先前所说,健治朗着手报警。他铿锵有力地保证道:“为了确认大致情形,我们动过现场。现已锁上别屋,尸体也保持原状,权当补救。也许会受到警察斥责,到时由我兜着。”健治朗雷厉风行,举手投足间给人以安全感。他自然也因正的死备受打击,却丝毫不形于色。

“……对,是在Y村高地……对。没错。拜托您了。”

健治朗放下电话听筒。

“警察怎么说?”广臣问。

“说是会派警车过来。人成了那副模样,神仙都救不活,就没叫救护车。”

健治朗措辞冷酷,但无人细究。

“要花多久?”

“最近的驻在所在河对岸的村子,现在人手都调去W村了,恐怕来不了这边。开警车过来,八成是附近的县警吧,一个小时能到就不错了。

“另外,我把黑田先生的相关情况和外貌特征告诉警察了。他到现在都没回来,说不定在哪儿出了事故。警察那边说,如果在来的路上发现他,会妥善应对。”

黑田已成实质性失踪状态,至今音信全无。大家给黑田的手机拨了好几通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恰在发现正的尸体之际下落不明,时机未免太巧,让人禁不住怀疑黑田就是真凶。

好一个疯狂的夜晚。

广臣摇头叹道:“唉……万万没想到正君会……用那种方式自杀……”

璃璃江按着内眼角,黯然垂首。

坂口目瞪口呆地连连摇头。

“喂喂,广臣先生,你居然认为那是自杀?”

“总归比看作他杀更切合实际。遗书也印证了是自杀。再说雨这么大,不太可能有抢匪或夜贼上门,屋里也没有遭人擅闯的痕迹。”

“不愧是律师。”坂口咕哝,“看来你很擅长刑事案件辩护。可要是自杀,动机是什么?看不出他有这种念头啊。”

“……自杀者的心理,往往到最后都不得而知。”

广臣语气冷淡。

“还真是敷衍的说辞。我倒是对正的自杀动机有头绪。”

坂口的双眼似在微微放光。他好像是想将话题引到所谓“头绪”上。

健治朗轻哼一声,道:“坂口先生,我们没空听你闲扯。”

“别那么死板嘛。说穿了其实很简单……”

坂口卖个关子,猖狂地微微一笑。

“是正先生杀害了惣太郎先生……正先生承受不住良心煎熬,选择自杀。怎么样?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

“你说什么?!”我失声喊道。

全都连上了!我想起坂口出示的那张男人站在立柜前的照片。之前怀疑坂口知道那人的身份,果然没猜错——他盯上了葛城正!

可是,正先生杀了人?这怎么可能?只恨葛城不在这里。

“胡说八道!”健治朗怒斥,“你说正杀了我父亲?!简直是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你问这个啊……”坂口歪头装傻,“令郎若有心犯罪,怕是不会留下证据。”

“哼,拿不出证据吧。这是无凭无据的中伤。”

健治朗话音刚落,坂口便笑道:“噢哟,谁说我没证据?”

食堂顿时鸦雀无声。少顷,广臣厉声说:“荒唐透顶!坂口先生,你的观点处处自相矛盾。即便正君真犯过什么罪,为何等到今天才突然自杀?有什么重大事件能让他内心动摇?”

“当然是昨天开斋宴上的事啦,还没忘吧?遭到我和夏雄君穷追猛打,他深知已经逃无可逃,万念俱灰。”

“嗬!”健治朗奚落道,“那种程度就叫‘穷追猛打’啊!那议会岂不是称得上‘烈火焚身’了!”

“对,对,就是嘛。而且夏雄那些话,嗐,都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由美微笑着说。直至昨日还熠熠生辉的笑容,遇此紧急事态也蒙上荫翳。

满敲了敲桌子。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瞪着坂口道:“哥不可能自杀!比起这种牵强的说法,还有更靠谱的解释。”

说着,她伸手指向坂口。

“这是杀人案,凶手的目标原本是你。”

·········

“我?”

坂口的眉毛快挑到天上去了。

“什……什么?”三谷惊呼,“你是说,凶手错把正先生当成坂口先生杀害了?绝对不可能。他俩的长相和体形一点都不像……”

················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但是,三谷君,不妨站在凶手的角度考虑一下。凶手为什么要去别屋?不用说,是意欲加害别屋里的人。坂口,当晚应当住在别屋的人,是你……谁都没料到,你和哥交换了房间……”

·············

“这么一说还真是,”广臣接话,“别屋的灯泡松了,灯打不开。凶手是在一片黑暗中行凶的,对不对?拜大雨所赐,连点月光都没有,屋里一片漆黑,也没法通过衣着分辨。”

········

“那个房间,”健治朗说,“有遭人翻过的痕迹……凶手在找某样东西。摸着黑轻手轻脚翻找,生怕吵醒睡梦中的人。不料那人忽然醒了,大喊:‘你在干什么!’这可如何是好?犯罪就在一念间。凶手端起霰弹枪扣动扳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要把枪口精准塞进对方嘴里难乎其难。头被打飞,人坐倒在椅子上,都是巧合。下手太过仓促,凶手没发现杀错了目标。”

璃璃江微微颔首。由美幽幽道:“很有可能……”

的确,客观条件十分完备。无法预测的交换房间、黑暗之中的情急杀人……客观来看,满所主张的误杀可能性极高。满是经过全面分析后提出这一推测的吗?她展现出过人的机敏,她的家人也一点就透,令我不禁咋舌。

··

“这一晚死的人本该是你,坂口。你把我们家搅得一团乱。先前奔着葛城家的财产和丑闻接近我时就没个消停,我看穿你的居心,跟你分手之后,你依然纠缠不休,昨天甚至还扬言爷爷是被杀害的。爸爸真没说错,你这种人,就算被杀了也不新鲜。”

“喂喂,这话太伤人了吧。我好想哭。”

“你给我闭嘴。”满厉声说,“大半夜睡不成觉,已经够烦了。熬夜是美容的大忌。”

在满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坂口悻悻地耸肩道:“我被杀也是活该。而正先生备受敬仰,没人有理由去杀那样的圣人……你们

···················

接下来是不是要这么说?”

他语带讥讽,但对正的评价很贴切。

谁会想杀正?

究竟有谁会对正怀恨在心?

或许,其实这才是支持此案为误杀的最有力论据。

没人会想杀的人横死,被杀也活该的人幸存。唯有误杀论能解释这一反常、颠倒的状况。

··

健治朗傲然微笑,接过话头:“这要是杀人案,显然是蓄意谋杀。门把手上贴着胶带,以致锁不上门。北里去布置暂做客房用的别屋时还没有胶带,说明胶带是在坂口先生来访后贴上去的。凶手趁昨天白天精心做好了准备工作。”

健治朗的推测天衣无缝,连胶带的细节都考虑到了,我不禁咋舌。

坂口意味深长地一笑。

“可凶手把那具尸体伪装成了自杀的样子吧?留了封遗书,还脱掉尸体的一只鞋,为的是让发现尸体的人以为,死者用没穿鞋的那只脚扣下了扳机。但伪装成自杀又有什么用?健治朗先生,我看着像是会寻短见的人吗?”

“谁知道呢。自杀者的心理,往往到最后都不得而知。”

“嘿,在这儿等着我哪。”

坂口皱起眉。他现在完全是被健治朗牵着鼻子走。我行我素如坂口,也彻底乱了方寸。

“对了,坂口先生……你为什么突然提出跟正交换房间?”

“就是!”满说,“但凡你没跟哥换房间,就会是你被杀,哥活下来!”

满狠狠瞪着坂口,紧咬嘴唇,像在极力忍住不发作。

“哎呀呀,这话可真不中听。要问这个嘛,得感谢正先生的好意。别屋那两扇窗户咔嗒咔嗒响个没完,吵得人心慌。我昨天本来困到睁不开眼,结果又被窗户响声闹得坐卧不宁。临睡我去客厅喝了会儿茶,随口抱怨了句,正先生便主动提出愿意跟我换房间,真可谓雪中送炭。我对声音特别敏感,稍微有点动静就睡不踏实。”

坂口拿腔作调地喋喋不休,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在撒谎。果不其然,广臣嗤笑道:“把自己择得可真干净。是你诱导正君这么提议的吧?对不对?”

坂口露出暧昧的微笑,回道:“随你怎么想。正先生真是个好人啊。噢,该说生前是个好人。”

满哐当一声站起来。

“……你这家伙!”

“喂喂,你们生气,我还生气呢!一个个都说应该是我被杀,想没想过我的感受?正先生遇害了,事情就这么简单,没必要搞那么复杂,扯什么误杀之类的歪理。”

坂口声色俱厉,像是要强行夺取主导权。

“没人会想杀哥。你刚才也说过,没有理由。他跟你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要称他为圣人也无妨,他当得起这个称谓。他对谁都很温柔,为人体贴,大家都喜欢他……”

满眯眼吸了吸鼻涕。

“这可不好说。人哪,招致怨恨时常常不自知。”

“那是因为你以践踏别人为生。平日里做惯了伤人的勾当,变得麻木不仁。”

“没准那家伙本性像蛇。狡猾的蛇。”

要说像蛇,还是你更像,我差点脱口而出。又或者……我看向梓月,只见他抱着胳膊沉默不语,表面气定神闲,心思则不得而知。

“坂口先生……”健治朗站起身,脸上青筋暴起,“你再侮辱我儿子一句试试……”

“噢哟,好可怕。冲冠一怒为爱子,替孩子出头的父母当真气势超凡。那我换个角度提问吧。由美夫人,在你眼里,侄子是个什么形象?”

坂口将矛头指向由美。“问我吗?”由美眨眨眼咕哝一句。

“嗯,我们不住在一起,也就新年前后和盂兰盆节阖家团聚时会碰面。虽然见面机会不多,但他给我的印象非常好……我和健治朗哥相差十岁有余,往回推算,第一次见到正的时候我还在上初中,那时他还是个小婴儿。一眨眼的工夫,他都长这么大了,成了一名优秀的警察……”

由美垂下眼帘,轻拭眼角。

“唔,可惜。看来亲属也对正先生遇害的理由没有头绪。”

“遇害……”由美似是因抵触而浑身发抖,“这种事绝不可能。”

“是啊。”健治朗说,“我儿子没理由被杀。非要说有,那就像坂口先生起初主张自杀论时说的,是因为他杀害了家父惣太郎。但是,这种说法也——不太合适。”

····

我心里一怔。

健治朗的措辞有些古怪。不太合适。不太合适是什么意思?

“各位,在警察赶到之前,我想说说我的看法……”

健治朗郑重宣告,引得全员瞩目。

与此同时,我产生了相当不妙的预感。胃开始绞痛。为什么呢?我思索着原因,忽见广臣手摸着后脖颈,视线从健治朗脸上移开。广臣蹙起眉、皱起脸,看上去有点尴尬。周围一切都褪去颜色,唯独他那副表情有如定格画面一般,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心头一道闪电划过,我终于回想起来。

健治朗和广臣当时暂离别屋,都谈了些什么?

··················

“杀害正的凶手是谁?我是这样想的。”

健治朗顿了顿,继续说道:“凶手不是田所君就是三谷君——这就是我的观点。”

············

3 葛城健治朗的推测【水位距馆26.0米】

心脏几乎停跳。我感到呼吸急促,大脑无法正常思考。

健治朗和广臣当时居然是在讨论这个?两人达成一致,认为我形迹可疑?

“凶手不是田所就是我?你在说什么啊!”

三谷向前探身。他双目圆睁,肩膀剧烈起伏。一贯云淡风轻的三谷,此刻也失去了冷静。

“纯属找碴儿。你这么说,到底有什么根据?”

“根据有二。”

健治朗煞有介事地竖起两根手指,好似一举一动都凝结着说服力。

“首先是贴在门把手上的胶带。刚才也说过,北里布置房间时还没有胶带。由此可知,从分配好房间到发现尸体前的这段时间里,凶手完成了贴胶带的准备工作。而在昨天傍晚,有两个人曾去别屋见坂口先生,是田所君和三谷君。”

我的喉咙逸出一丝呻吟。坂口瞪大眼睛看向我们。

“其实,你们从连接游廊那扇门回来的时候让北里看见了。他为了应对台风忙得团团转,未作停留便快步走开,你们估计没发现吧。”

是傍晚应坂口之邀过去那次。见我默不作声,三谷急不可耐地疾声争辩:“荒谬。除我们俩以外,可能还有别人去找过坂口先生……再说,有机会贴胶带的人明明还有一个——”

“坂口先生本人,对吧?”健治朗抢先说出三谷要说的话,“在交换房间之前,先设法让别屋的门锁不上。毋庸赘述,是为了之后过去杀人。诚然存在这种可能性,但交换房间势必引人起疑,弊端更大。”

健治朗的反驳有条有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和三谷都哑口无言。

“其次,”健治朗接着说,“还有一个根据,就是成为凶器的霰弹枪。”

我一头雾水,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把霰弹枪是广臣先生打猎用的,平时保管在东馆仓库里。昨天是办法会和法事的日子,他都没收敛点,白天还拿出来试射来着。”

广臣缩缩肩膀。

“田所君和三谷君刚到不久,就听见试射的枪声。这事广臣先生和由美夫人都能做证。然后,你们俩看着广臣先生拿着猎枪走向东馆。你们知道霰弹枪放在哪儿,也知道它能当凶器用,这一点无可辩驳。”

“那又怎样?葛城家的人都知道那把霰弹枪吧,为什么只有我和田所有杀人嫌疑啊!”三谷大喊。

“会特意用霰弹枪当凶器的人,只有你们俩。”

··

三谷霍然愣住,死瞪着健治朗。是没懂他什么意思吧。我也没懂。

“田所君跟我和广臣先生一起去过现场,应该也看到了。别屋里有家父惣太郎生前出于爱好收藏的各式武器。还记得吧?”

“啊,嗯。有左轮手枪、日本刀、回旋镖、吹箭筒之类的,都很精致,堪称工艺品。那又……”

我停下话头。我明白健治朗想说什么了。三谷着急地问:“怎么了啊?”

“惣太郎收藏武器的事,在我们家是尽人皆知的秘密。”

“是的。”璃璃江点头道,“很花钱,传出去也不好听,我们都希望他别再鼓捣那些东西了……可他从来不听劝。”

“那间屋子里可供挑选的凶器远不止三四样,凶手却偏偏用了最不称手的霰弹枪。况且西馆和别屋有游廊相连,从东馆到西馆或别屋则没遮没挡,得冒着大雨小心翼翼地搬运,以免火药受潮。何必用这么费事的东西当凶器?结论呼之欲出:凶手只知道有霰弹枪。”

·········

“啊……”三谷总算反应过来。

“我再强调一遍,家父的收藏在亲属之间是尽人皆知的秘密。换言之,葛城家的人全都可以排除嫌疑,用人北里也包括在内。那么嫌疑人就只剩下坂口先生、黑田先生、丹叶医生、田所君和三谷君五人。其中,目睹霰弹枪被收进东馆的,只有田所君和三谷君两人。”

···································

很像。

跟葛城的推理方式如出一辙。对证据的选择、对事实的归纳——我曾以为葛城是特别的,实则不然。恐怕葛城家全员头脑聪慧。葛城思维敏捷不仅是受正影响,常年与这样的家人打交道,也磨炼出他过人的思维。

当那思维化作利剑刺向自己——竟是如此恐怖。

健治朗直直盯着我和三谷,一副自信满满之态,举止没什么不自然。广臣也不知是肩膀酸痛还是怎的,手摸着后脖颈,眼神狐疑地瞧着这边。满环抱双臂看着我和三谷,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怀疑。璃璃江擦着眼镜,对我们俩怒目而视。由美微微垂着头,视线飘忽。

我顿觉怪异。

垂着头?为什么?是做了亏心事吗?心虚?

“喂,田所!”

三谷的怒吼让我回过神来。

“你现在可是让人当成凶手了啊!老老实实一声不吭算怎么回事!”

“欸,啊,嗯……”

“怎么一点危机感都没有!”三谷抓住我的肩膀猛摇,“你从刚才起就不对劲!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似的……”

闻听此言,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早就看出我样子不对劲了。

可恶。要是葛城在这儿该有多好。

我舔舔嘴唇,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再这样下去,真要被当成凶手了。

“大家先前的看法是,凶手弄混了正先生和坂口先生。如果像健治朗先生所说,那我们实际上是意欲加害坂口先生。可我们没有杀坂口先生的动机。鉴于坂口先生曾试图揭露惣太郎先生遇害一事,反倒是你的动机更充分。”

“动机我就不清楚了。坂口先生业务范围很广,多半是在东京跟你们有过与我们无关的纠纷。”

健治朗慢条斯理地说,丝毫没因我的反驳而乱掉节奏。我气不打一处来。

广臣探身道:“遗书怎么解释?那是能证实此案为自杀的确凿证据。”

“才两行字而已,说明不了什么。再者,那个笔记本正查案时一直随身携带,上面自然记录有大量案件信息,有那么一页写着关联人的遗书内容也不奇怪。”

“你的意思是,凶手在现场发现了那页,顺势用它做了伪装?”

“没错。笔记本从正中间摊开,这个细节也值得关注。本子后面的部分也写满笔记,很难想象他会单独空出中间一页用来写遗书。可见笔记本上本来就写着那两行字。”

我有些纳闷:广臣为何会反对健治朗的观点,帮我说话?

“田所君——你有没有要反驳的?”健治朗催促道。

我感觉说什么都扭转不了当前的局面,脸上冷汗流个不停。哪怕是无谓的抵抗也好,我绞尽脑汁思索该如何应答。

“……按健治朗先生的推理,凶手是因为不知道有其他武器,才迫不得已用了霰弹枪。假如事实刚好相反……凶手是出于某种理由主动选择了霰弹枪呢?”

“原来如此。但这么笼统的论点终归超不出想象的范畴。具体说说?”

“……为了损毁面部。”推理小说术语,指凶手通过与死者对调身份,来营造自己已死的假象。

我想到“伯尔斯通弃子法”

这个词。它是指凶手与被害人对调身份,无头尸、无面尸通常与之如影随形。

由美倒吸一口凉气,呻吟道:“这也——太可怕了……”

“好家伙,你是推理小说看多了,想法才这么吓人的,对不对?”广臣直摇头。

“可是……”

“若真如你所推测,凶手就是正啰。算上弑父嫌疑,这已经是他的第二条罪名了。你也好,坂口先生也好,是无论如何都要把我儿子诬蔑成罪犯啊。”

健治朗摊手摇头。听他这么一说,我也不确定了,觉得自己太异想天开。再看看家人的反应,我逐渐失去自信。

“再说,”梓月单单朝我冷笑,“我已经用指纹解锁确认过,那具尸体就是正先生本人。”

“另外,”健治朗说,“你主张正和死者对调了身份,那你倒是说说看,他是从哪儿找来了这么个体形和自己相似的男人?这种暴雨天里,根本没地方可藏,何况今天在场的人之中,正是身高最矮的,也就一米六左右。这样的身材对警察来说是种劣势,他曾为此很苦恼,我对此记忆犹新。”

“换句话说,”他继续道,“至少在场者之中,没有能和正对调身份的人。逃到外边也不切实际。难不成凶手冒着这么大的雨,逃到了Y村的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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