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苍海馆事件(出书版)》作者:[日]阿津川辰海/译者:朱东冬【完结】 > 《苍海馆事件》作者:[日]阿津川辰海.txt

第 7 页

作者:日-阿津川辰海/译者:朱东冬 当前章节:146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54

“还有——”健治朗口若悬河。还没说完啊?我一阵胃痛。

“就算凶手想损毁尸体面部,用惣太郎的藏品也足以达成目的,没必要非用霰弹枪。譬如用锤子砸烂面部,或是用刀子划伤面部。不愿意碰尸体的话,用左轮手枪开上几枪,多少也能有些效果。

“如此看来,凶手使用霰弹枪的理由仍旧是唯一的——只知道有霰弹枪。因此,凶手是你们俩中的一人。就结果而言,”健治朗做出总结,“客人想杀客人,却把我的家人卷了进去……这就是案件的来龙去脉。要杀便杀,认准人杀掉坂口先生就好了。”

“这样一来,葛城家就能置身事外了,是吗?”

··········

坂口怒视健治朗。后者面不改色。

“不爽。真是不爽。你们一个个的都只在乎自己是吧?唯恐葛城家的‘家族声誉’受损。”

这个词极为不合时宜,搅得我脑子里一团糨糊。

家族声誉——他说家族声誉?我顿感仿佛穿越回了昭和年代,横沟正史的作品、栗本薰《弦之圣域》中的年代。我想起抵达这座馆后的第一个念头,当时的印象与重视家族声誉的价值观十分合拍。

该不会——该不会——

他们是为了保全家族声誉,才诬陷我们是凶手?

················

并非没有可能。健治朗和广臣躲到别屋外边就是在谋划这事。刚才广臣提出异议,不是为了维护我们,实际意图在于通过反驳健治朗的推理,让健治朗再反驳回来,起到巩固健治朗观点的作用。

健治朗和广臣是一伙的。

敌人的强大令我眩晕。好希望葛城尽快回到这里。只要葛城出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驳倒这种小儿科的推测,救我于水火之中。现在的他或许会拒绝,但他有这个能力。

快想,得想想办法。冥思苦想间,只听梓月冷不丁开口:“消音器怎么解释?”

“欸?”

广臣茫然看向梓月。梓月好整以暇地踱至我身后,大声说道:“那把霰弹枪上装的消音器在日本是违法的,我记得广臣先生说只用过一次就收起来了。”

“嗯。”广臣点头。

“信哉今天初来乍到就找出这东西,未免太过巧合。我是看着信哉长大的,对他知根知底,他没那个胆子杀人。”

“您是他哥哥,”由美说,“当然会这么想。得知家人杀了人,谁都不会轻易接受的。”

对于由美的反驳,梓月微笑以对。由美羞红了脸。

“大家冷静一下。我把消音器的事给忘了。丹叶医生的意见也有道理,疑心田所君和三谷君是凶手,是我想太多。”

健治朗冲我们深深俯首,郑重道歉。三谷挠着后脑勺,连声道“算啦算啦,不用这么夸张”,表情明显放松下来。

然而我心中的不安仍未消逝。

忘了?机敏至此的人,不可能会忘。要是哥哥没提出来,他肯定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

··

哥哥给搭在我肩上的手加了点力道,屈身在我耳畔低语:“欠我一个人情。”

说罢,梓月直起身,叮嘱般敲了敲我的肩膀,走回自己的座位。我那般厌恶的哥哥帮了我……我沦落到要他来帮的下场……羞耻与不甘交织,又莫名生出愤怒。但我方才大脑一片空白也是事实。这次还是应该坦率地抱以谢意。

“话说回来。”

健治朗威严地清了清嗓子,缓缓转向坂口。

我汗毛直竖。

他改变了目标。

······

“又扯起家族声誉了?好嘛,坂口先生,挑衅到这个份儿上,堪称行为艺术了。毕竟——你不惜编造从未发生的事件,也要给我们家泼脏水。”

“你说什么?”

坂口眨眨眼,张大嘴巴,显然猝不及防。

健治朗傲然微笑。

“我是说——在Y村和东京接连两次遭遇袭击,是你编造的谎言。”

4 葛城健治朗的空谈【水位距馆25.8米】

“开什么玩笑!”

坂口霍地挥手起身,背后的椅子应声倒地。

“血口喷人!你说我的经历全是编的?!我伤还没好利索呢!”

坂口彻底焦躁起来,先前的淡定无影无踪。嗓门挺响,却言之无物。

“但是,梳理一下现状就知道,能从中得到好处的只有你。”

“我能有什么好处?!我可是被人盯上了!”

“就是这个。”

健治朗堂堂正正地伸手一指。坂口似有些畏缩。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健治朗的推理太过跳跃,让人猜不透意图。他到底想说什么?因被人盯上而得到好处,听来很矛盾。

“落石、袭击,以及误杀,你三次险遭杀身之祸,现在稳稳站在了‘受害者’立场。这原本绝无可能。你是混进尾七法事的,是彻头彻尾的外人。一旦发生案件,大家首先就会怀疑你。于是你虚构出两起遇袭事件,假装成受害者,逃脱了嫌疑。”

····················

“什么!”

我不禁惊呼。这个推论颇为大胆,但又很合理。我忘记自己前一刻还处于千夫所指的窘境,浑然沉浸在健治朗的推理中。

“你本来就有杀我儿子的动机,但直接下手会招致怀疑。你对满死缠烂打,还四处打探家父惣太郎的事……前科累累,再可疑不过。于是乎,你构想出‘凶手错将我儿子当成你杀害’的桥段,以此撇清嫌疑。交换房间是你提出来的吧。待正死后,理由你想怎么编都行。为了营造误杀的假象,交换房间是必需的一步。”

“原来如此。”梓月表现出几分兴趣,“得知正先生被误杀,我还以为是凶手的失误,犯下‘不必要的罪行’。看来事实并非如此。正先生不是死于误杀。对坂口先生来说,这恰恰是‘必要的罪行’。”

“可是,爸爸,他突然过来这事本身就够可疑了,如果他打的是这个算盘,我看好像也没起什么效果啊。”

“是啊。所以他亲手筹备了登门的由头——那封邀请函。”

健治朗脸上浮现笑意。那是能称为“会心一笑”的爽朗笑容。

“哦,那个啊。”满打个响指,“写有尾七法会和法事通知的邀请函,到最后也没弄清楚是家里哪个人寄的。”

“邀请函是坂口先生自己做的。考虑到仅自己一人持有会很突兀,就又做了两份一样的寄给黑田先生和丹叶医生。外人多达三个,他就没那么显眼了。田所君和三谷君突然来访,对坂口先生而言大概也算是侥幸。”此处田所是联想到了野村芳太郎导演的电影《没有发出的三封信》(配達されない三通の手紙),该电影改编自埃勒里·奎因的《灾难之城》。

已经发出的三封信

,我的脑子里冒出无聊的联想。

“荒唐!”

坂口怒吼。他从衣兜里掏出信封,啪地拍到餐桌上。

“看清楚!这个信封上写有葛城家的地址,还盖着Y村的邮戳!”

“只要从Y村寄出就会有邮戳,算不上什么可靠的证据。”

“那打印机呢?!文字间有飞白,说明邀请函确实是用这个家里的打印机打印的,你们当时也承认了。我和黑田的邀请函上有一模一样的痕迹。”

“只要有心,办法总是有的。你经常出入我们家,八成是哪次过来时偷偷打印了三份邀请函备用,之后找准时机,来Y村寄出即可。”

似有些牵强附会,却也不无道理。邮戳和飞白这两样证据不足为凭,难以证明邀请函的真实性。

“对了,健治朗哥,”由美道,“你刚才说袭击事件从未发生过,是什么意思?坂口先生就不可能真的只是为了调查而来吗?”

“问得好。他还编造了另一个登门理由,即家父惣太郎遇害疑云。你说准备了‘压箱底的材料’,是吧?”

“没错。先看看这张照片再——”

“不用看也知道。十有八九是有人站在存放药品的立柜前——我没说错吧?”

坂口僵在原地。

“那个人其实是我。我担心惣太郎的病情,想多寻求些意见以供参考,就去找相熟的其他医生商量。对方说想看看惣太郎现在用的是什么药,让我拍张照片发过去。你看到的就是那一幕。那位医生跟葛城家也是老交情了,我们私下一直保持着联系。”

“不对!那个人不是你。”坂口大手一挥说。

“你拍到了那个场景,企图用它捏造杀人案。”

“那——那就——”

“那就去问问夏雄,是吗?”

健治朗先下手为强,牢牢牵制坂口。

“既然你当时在场,心里自然也清楚,那里没有可供夏雄偷窥的空间。窗外和游廊上都不行。你好歹是个记者,想必对视角很讲究,应该仔细观察过。”

健治朗的话宛如附上了魔力。不仅看都没看就说中照片内容,还抢先提出了我们几人讨论过的问题。昨天傍晚,我和三谷、坂口就夏雄的站位讨论了一番。

“你的照片并不能证明家父是被杀害的。你两度遭遇袭击、惣太郎被人杀害,都是子虚乌有——反倒是你,通过主张存在谋杀意图,营造出有人盯上自己的假象。”

综上所述,案件与葛城家无关。

外人杀害了葛城家的孩子,葛城家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

健治朗仿佛在高声宣告这一主张。

坂口暴跳如雷,大声喊道:“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包括我在内的几名男性都微微起身,打算见势不妙就制住他。

他一把摘下墨镜,露出眼睛上方的伤口,竖起右手拇指指着伤处,满口唾沫星子道:“你们看清楚了!刚来时我也说过,我两次遇袭,眼睛上面伤成这样。你们之中有人想杀我灭口吧?啊?”

他的语气已几近恫吓。

“确实,坂口先生的伤也应该考虑在内,健治朗。”

璃璃江蓦然开口。我有些意外。本以为她性情冷淡,对丈夫的推理漠不关心。

“制造伤口假装遇袭固然符合逻辑,但自己下手的话,眼睛旁边是最差的选择,稍有不慎就有失明的危险,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手、腿、肩膀,更适合制造伤口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吗?”

璃璃江的论述有条不紊,似乎已然忘却正的死带来的打击,令我感到恐怖。

“坂口先生眼睛上方的伤货真价实。医师缝合的痕迹也是真的。我可以打包票。”梓月从旁补充。

“看吧,看吧,看吧!你们的主治医生也这么说!”

坂口欢快地说,恢复了笑脸。他明显放松下来,已无丝毫惧意。

“我没说一句假话!我真的遭遇了袭击!”

坂口那副兴奋样令人不适,不过这的确是强有力的反诘。饶是健治朗,要击溃此论也没那么简单。

不承想,健治朗依旧泰然处之,没显出半分动摇。这是为何?璃璃江的反驳分明一针见血——

我猛然醒悟过来,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为什么我永远都不懂吸取经验!一样的!跟刚才广臣反驳健治朗是同一个套路!如此想来,这番对话始终在重复同一个模式。提起邀请函的是满,引出照片话题的是由美,这回则轮到璃璃江。

“那么,”健治朗威严地说,“我就投璃璃江所好,来一段逻辑推理。伤口位于眼睛上方,关于这个不合理的位置,这么想就说得通了:只有伤口是真的。坂口先生在东京遭人殴打一事属实,但该事件与葛城家无关。”

································

“啊!”

三谷在我身旁惊呼出声,他也完全被健治朗带跑了。

“在东京袭击坂口先生的人不在我们之中,是记恨坂口先生的其他人物。坂口先生的确曾在新宿的高架桥下遭人殴打,导致眼睛上方受了伤。你平素再怎么张狂,挨打时多半也手足无措,但事情一过你就动起歪脑筋,看着那处伤口,想到‘这伤能加以利用’,继而编造出有人盯上自己的情节。”

“跌倒也要抓把泥……嗯,像这家伙的作风。”

满点头表示同意。

“伤是真的,才更显真实。至于落石事件,看作事故或谎言都无妨。”

“别开玩笑了……你为什么千方百计……”

“那你能证明自己没说谎吗?有什么证据吗?”

“这个……”

坂口眼神游移。

他应该是有的。即便称不上决定性证据,也是足以主张凶手是葛城家成员的线索。只要把它拿出来——

在我东想西想间,坂口突然一笑。

“这话没法谈了——”

他声音颤抖,一看便知是在虚张声势。

“健治朗先生,你打的什么算盘?给我扣这么一口黑锅,到底是想怎样?”

敌人不只是健治朗。广臣、由美、璃璃江和满也站在同一战线。他们假装反驳,实则使健治朗的推论更加牢不可破。至此,我终于想到最适合形容他们一家的词。

铁板一块。

····

我感到毛骨悚然。先前萌生的怪异感就是源于此。昨天的开斋宴上,一家人围绕对信子的看护、遗产问题以及夏雄的发言争论个不停,气氛剑拔弩张。葛城家也并非人人都步调一致。

现在却不同。他们完美地打着配合——甚至试图将我、三谷和坂口诬陷为杀人凶手。这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他们团结到这种地步?莫非真如坂口所说,是为了“保全家族声誉”这种与当今时代格格不入的价值观?

我战栗不已。我们怕是已逃不出这家人的手掌心。这座宅子是用于捕捉猎物的陷阱,一旦造访便在劫难逃——脑中浮现不吉利的想象。

恐怕除了葛城以外,葛城家全员都对“真相”毫不在乎。凭借出色的头脑与辞令,他们能够随心所欲地颠倒黑白。

“我没空陪你们胡闹!”坂口激烈地摇头,拍案而起,“我要开自己的车回去。公交和电车停运,开车总行吧。总比待在这儿背黑锅强。”

不待众人回话,坂口便夺门而出。

“不用追吗,健治朗?”璃璃江眼都不抬地说。

“假如他真是凶手,不能就这么放他跑了……嗐,也罢。一来当务之急是安全度过台风天,二来坂口先生的身份明明白白,不怕事后找不到他。况且,我们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健治朗若无其事地直言。

“健治朗先生讲话,向来很耐人寻味啊。”梓月说,“你刚才发表那么一番推理,该不会就是为了赶走坂口先生吧?”

梓月的问题听来有些失礼,不过健治朗等人好像当他在开玩笑。“被你发现啦。”健治朗的回答透着股滑稽腔,广臣和由美也都笑呵呵的。

我冲出食堂。“喂,田所,你要去哪儿!”三谷追了上来。

5 连环杀人?【水位距馆25.5米】

我们在走廊上偶遇坂口。他肩背挎包,手搭在大厅的门上,看样子是去二楼房间拿上行李后便急匆匆要出门。

“坂口先生!”

他没转身,只回过头来。

“哟,小子们,要不要搭我的车离开?就算暂时摆脱嫌疑也不能掉以轻心,天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当成凶手。”

铁板一块的一家人,我忆起方才的感慨。趁早逃离这个地方为妙。可若是抛下失去哥哥伤心欲绝的葛城不管,就这么一走了之,我肯定会后悔的。

“我……要留在这里。因为……”

“哦,担心朋友啊。”坂口咂了咂舌,“那家伙得知正先生死了之后就魂不守舍的。啧啧啧,真是感天动地的友情。”

我按下心头火,转头对三谷说:“三谷,我打算留在这儿,你要不——”

“太见外了吧。唔,坂口先生,我会陪这家伙到最后。好意心领了。”

坂口吹了声口哨。

“你们可别后悔。”

坂口打开门,风雨一齐灌入。雨大到让人睁不开眼,风声震耳欲聋。

“等一下!”我扯着嗓子喊,以免声音淹没在风里,“走之前请告诉我一件事!你说的‘压箱底的材料’是什么?!”

“啊?!”

坂口稍稍扭头,只用右眼看向我。

“不是给你们看过嘛!就是那张照片!”

“不止这么简单吧!照片里的人是谁,你心里清楚,是不是!”

他右眼微眯。

“是孙辈。”

“咦?”

“孙辈。惣太郎先生死于疼爱有加的孙辈之手……哎呀,打住,只能跟你们说这么多了,我还要留着素材写报道呢。我是不会放弃的。”

坂口说罢便迈进风雨之中。

孙辈?什么情况?惣太郎的孙辈,从长至幼依次是正、满、葛城、夏雄,而照片里的人是成年男性,只有正与之相符。葛城也勉强沾边。难道正真的杀了人?若真如此,正自杀的说法就显得合理起来。等等,换个思路如何——那张照片和杀害惣太郎的凶手毫不相干。那么,即使健治朗主张“照片上的人是我”,对坂口而言也无足轻重。凶手也可能是满,抑或明显在撒谎的夏雄……

·················

“喂,田所!你发什么呆呢!”

三谷摇晃着我的肩,我回过神来。吹进来的雨水浇湿了我的脸。三谷准是觉得我已经病入膏肓了。

“啊,噢……”

三谷深深叹了口气,对我说:“田所……刚才在坂口先生面前,我顺嘴说要陪你到最后,但其实是在逞能……我总感觉这个家不对劲。比如刚才,全家人团结一致陷害咱俩……让人心里凉飕飕的。怎么说呢,打个比方,这个家就像一个巨大的蜘蛛巢穴,我们就像飞进来的苍蝇……我觉得有点瘆得慌……”

三谷倾诉不安时我则死死盯着坂口的一举一动,盯着他出门后走下石阶的背影……怎么回事?我到底怎么了?到底在纠结什么?为何如此心绪不宁?

“现在跟上去还来得及,真要放过这个机会吗?这家人不对劲。弄不好是葛城家全员合伙杀的人。”

那就成著名推理小说里的桥段了。我连吐槽都顾不上,定定地凝视着坂口……

门外左边是停车场,坂口快步朝一辆红色的车走去。车。脑子里嗡的一声。车?我没来由地在意起车来。坂口的车有什么令人在意之处?

“喂,田所……”

三谷在背后焦急地催促。然而我的视线仍无法从坂口的车上移开。

坂口坐进车里,前照灯亮了起来。红色轿车于黑暗之中浮现,在前照灯的光芒里,无数银线般的雨丝飘飘摇摇。日本汽车的驾驶座位于右侧。

车身右侧朝着门,从这边能看见驾驶座。

坂口手握方向盘的身姿化作剪影显露在夜色中。透过迷蒙的雨幕,竟能看得这样清楚,宛若舞台布景一般。

唯听引擎轰响,不见车身向前。坂口打开了前照灯,手握着方向盘,车子却没有要动的意思。

何止如此。

简直是纹丝不动。

就好像在等待什么。

········

身后响起脚步声。

“你们俩干什么呢?待在那儿会淋湿的,赶紧回屋里来……”

从嗓音能听出是广臣。但我不为所动,依旧无法挪开视线。

“啊,广臣先生。没办法啊,这家伙恍恍惚惚的……”

三谷的说话声仿佛来自遥远的梦境,毫无现实感。我搞不懂自己为何如此在意坂口的车。

噗噜噜噜噜。

微弱的手机铃声穿过雨幕传来。这瓢泼大雨里本不可能听见的声音犹如某种启示。

“嗯?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闪开!”我没头没脑地脱口而出。

“啊?”

“广臣先生也快闪开——感觉——感觉要出事!”

电光石火间,一道橘红色的光芒划破黑暗。我用手捂住脸,闭上眼睛,扑向身后的三谷和广臣,把他们俩撞倒在玄关地板上。

——轰隆隆隆隆!

背后响起轰鸣。紧接着,热浪拂过皮肤。磕到地板上的膝盖和腹部钻心地疼。我慢慢起身,回头望去,只见坂口的车陷入熊熊火海。滚滚浓烟从火柱中升腾而起,断断续续的燃烧声与爆裂声盖过了雨声。

“天……天哪……怎么回事……”

三谷瘫坐在地上。他声音颤抖,面色也似乎有些苍白。

两侧车门被炸飞,玻璃部分已不见踪影。要不是刚才一直盯着,我八成看不出那原本是辆车,会以为是丢在垃圾场里的大件垃圾。可能是点着了汽油,包裹住车身的火焰噼噼啪啪、越烧越旺。

撑在玄关地板上的手碰到了什么硬物。

我看向手心,是个暗红色的东西。直径两厘米左右的细小圆柱体。表面软塌塌的,坚硬的是中间的芯。手上蓦地传来釉质触感,仔细一瞧,赫然是——

指甲。

这个肉块是人的手指。

“唔呃……”

我不禁发出悲鸣,手指从手里滑落。那辆车离这儿有将近十米远,爆炸产生的气浪竟这么强?听说在电车事故中,有过身体碎块飞到附近电线上的情况。过于猛烈的冲击会把一切都崩得七零八落。

三谷和广臣大张着嘴,怔怔注视燃烧的汽车。

我按住疼痛难忍的头,晃晃悠悠地起身走向那辆车。背后传来三谷的呼唤。

热浪包裹肌肤,额头渗满汗水。我感到呼吸困难。每每目睹飞散到泥土中的衣服碎片、已然不成原形的肉块,胃里都会一阵翻腾。随着一步步靠近,炙烤过的金属与涂料的气味越发浓烈,最后是肉和油脂的气味扑鼻而来。我狂咳不止。脚踢到了硬邦邦的东西,是碎裂的相机镜头。那张照片永远地遗失了,与他怀抱的秘密一起。

“是炸弹……”

为什么总是这样?在那座燃烧的馆里,一名少女被升降天花板挤压而死。在这个暴雨之夜,正被人爆头而死。而现在,坂口死于爆炸,尸体面目全非。我牵扯进的案件为什么总是悲惨至极?是我杀的。剧痛的头颅里有声音在叫嚣。都是我杀的。对,不止一个人。全都是我害死的——

“到底出什么事了?!”

回头一看,健治朗来到了玄关。广臣在跟健治朗交谈。由广臣来解释效率更高。

一小块玻璃碎片掉在脚边。从尚完好的边缘部分来看,这块碎片大约占镜头整体的三分之一。这镜头尺寸够小的,也就坂口那台单反的镜头的五分之一左右。这是什么镜头呢?

它能成为线索吗?放着不管的话,会被大雨冲走。短暂的踌躇后,我用手帕包住玻璃碎片,揣进衣兜。

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视线黏在坂口身上,挪不开分毫。是捕捉到了什么值得关注的细节,还是单纯有所预感?

我那深受推理荼毒的大脑立刻展开无用的想象。

那具尸体……真是坂口本人吗?

尸体支离破碎,又烧成了焦炭,辨别身份难乎其难。据说焦尸的DNA鉴定识别率不足百分之五。坂口会不会是策划了一出“无面尸”诡计?失踪的黑田,是被他弄晕后藏进车里当替身用了吧?两人体形相似,调包不成问题。

坂口事先博取我的注意……意在让我盯牢他的一举一动……坐进车后,他把提前放在后座的黑田搬过来扶到驾驶座上坐好……让车身右侧冲着房门这边也是有意为之……穿着黑色外套从副驾驶座那边下车,即可融入夜色……拉开足够距离后按下开关,一具“无面尸”便新鲜出炉……

我是不是正中他的计划成了目击者?推理小说术语,含义类似“障眼法”,指故意设置的伪线索,作用是使读者的注意力从真凶身上转移。

可事情能有这么顺利吗?停车场很大,坂口的车离大门足有五米。要安全逃离爆炸,想跑到大门外面是人之常情。但偌大的停车场里何曾见半个人影?而且倘若副驾驶座那边的车门开着,从这边起码能看见门框。“无面尸”仅仅是红鲱鱼

吗?凶手究竟意图何在?

而且,即便坂口靠这个诡计幸存……他又要如何逃出洪水泛滥的村子?思绪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眉目。我们深陷某人的巨大恶意之中,要想脱身,要想获救——

“葛城……”

我吟诵咒语般念出这个名字。

回到玄关,健治朗和广臣还在交谈。见我回来,两人露出略显严厉的神色。

“靠那么近多危险哪!”

“对不起,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刚才一直在观望火情,”广臣说,“多亏这大雨,火势似乎渐渐变弱了,不去管它也迟早会灭。”

“警察都还没到,消防员怕是也没法马上赶来。这回算是因祸得福吗……”健治朗仰头道,“话说……没想到短短一晚上死了两个人……真是见鬼了。”

健治朗凝视燃烧的汽车,脸色看着有些苍白。

食堂的门开了,璃璃江现出身影。

“老公,”璃璃江低唤一声后,许是见我们状态不对,问道,“出什么事了?”

“坂口先生遇害了。被装在车里的炸弹炸死了。”

满从璃璃江身后走了出来。

“骗人的吧?!那家伙……那家伙死了?”

她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摇着头要往外走。健治朗抓住她的肩,将她拦下。

“别过去……车起火了,靠近会有危险。”

满当场瘫倒在地,无声地摇着头。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许误解了她。再怎么冷嘲热讽、针锋相对,毕竟他们曾经交往过,满的心里终究还留有几分情。

健治朗伸手搭在满的肩上,转头对璃璃江说:“对了,你们那边也有新情况吧?”

“嗯,对。”璃璃江道,“警察打来电话了……”

“什么?”健治朗粗眉一挑,“我这就过去。”

“走吧。”健治朗对满招呼道。满依依不舍地望着门外,片刻后似是死了心,迈步跟上健治朗。她的背影透着寂寥。

广臣也随健治朗匆匆走向食堂。“快,咱们也过去吧。”三谷话音刚落,从上方传来说话声。

“哎,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出什么事了吗?”

面前是通往二楼的中央楼梯,葛城就站在楼梯平台上。他面色苍白,唯有眼角红肿。

我瞬间心里五味杂陈。对他在我蒙冤受屈时缺席的恼火,对惨剧再度上演的恐惧,还有担忧——他先前还在“带孩子”,这会儿出来不要紧吗?种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

而最为迫切的,是想紧紧依靠他的冲动。

“葛城!”

我拖着疼痛的身体跑上楼梯。葛城见状后退,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葛城的胳膊大口喘息。

“葛城,夏雄君呢?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我听到一声巨响,就把夏雄交给北里先生和信子奶奶照管,想出来看看,弄清楚状况后再知会北里先生一声……那个,田所君,你能不能先松手——”

我终于吐露心声:“帮帮我。继正先生之后,坂口先生也遇害了。”

“——欸?”

“车里装了炸弹。他想离开,刚发动引擎,车就爆炸了——”

“等等,田所君,你前言不搭后语的。他为什么要离开?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一个人外出太危险了。”

我把方才食堂里的风波快速地给葛城讲了一遍。我和三谷因霰弹枪的线索险些被当成凶手,幸得梓月相助化险为夷。其后,健治朗又推测袭击事件是无中生有,坂口才是真凶。葛城家的人俨然以健治朗为中心凝聚成铁板一块,在极力维护家族声誉——

讲完的刹那,我感到葛城的眼里放出了光。以前他毫无迷惘地解谜之际,眼里总是闪耀着那样的光芒。

“不可理喻!田所君和三谷君怎么可能杀人!”

“葛城,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也不想说你家人的坏话,可他们刚才真的不太对劲。一想到再这么耗下去,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被当成凶手,我就……”

“没关系的。”葛城迟疑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对于已故之人,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能阻止坂口先生遇害。可一码归一码,我爸对你们做出的失礼之举又另当别论。你们差点背上杀人的嫌疑,生气也正常。”

葛城手抚额头。

“……话说回来,我爸有点反应过度啊。连我妈和广臣姑父都暗中相助,也让人想不通。总觉得有什么隐情……”

喃喃自语的葛城流露出曾经的光辉,我觉得眼前登时云消雾散。啊——我们总算得救了!终于熬出头了,接下来只需静待葛城扭转乾坤。说我甩手掌柜我也认了,重燃侦探之魂的葛城身上,就是有能令人信任至此的力量、光辉与希望。对,就像——

就像?

我好像摸到苦苦寻觅的那句话的边了。

“你们几个,来食堂集合一下。”

健治朗站在楼梯下发话,语气不容分说,脸上却似乎失去了血色。

我预感大事不妙。

刚才健治朗回食堂,是去接警察打来的电话。难不成——

“健治朗先生,警察怎么说?马上就来吗?”三谷轻快地问。

“来不了了。”

····

“欸?”

健治朗仰头看着我们,正色道:“说是来Y村的道路因发生砂石滑坡而无法通行。”

6 道路受阻【水位距馆24.9米】

健治朗、璃璃江、满、葛城、广臣、由美、梓月,还有我和三谷来到食堂集合。满一坐下就拿出手机,依照健治朗的指示收集灾害情报。幸好还能连上网。

得知坂口的死讯后,众人一片哗然。尽管略去了那副惨状不讲,由美听罢还是捂住嘴,脸色不佳,估计是没能控制住想象。

“健治朗的推理成了一场空。坂口真的被杀了。”

璃璃江的言辞甚为淡漠。满这会儿蔫了不少,垂着头说“……我接着查资料”,专注于分配到的任务。广臣闭上眼,缓缓摇了摇头,随即与健治朗交换个眼神,两人一脸沉痛地互相颔首示意。

“台风直击日本列岛——我们这里也在风暴圈内。”

满的一句咕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回到台风上。

“满,能调出曲川流域的监控画面看看吗?”

“就是刚才那个网站吧,没问题。”

三谷也在同一时刻摆弄起手机。“有了有了,是这个吧。”他把屏幕转过来,我和梓月探头去看。

“这是……”健治朗沉吟。

监控相机拍到的是一分钟前的河流状况。相机设在Y村附近的下游河段。

现在是凌晨两点出头,户外自然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相机附近的路灯将河流照出一点光亮。

黑黢黢的河水煞是阴森。

“这……看不太清楚啊。田所,你怎么看?”

“太暗了,而且我不知道这条河平时什么样……”

“可以参考这个。”

健治朗说着递给我一个相框。是摆在食堂角落那张桌子上的装饰品。

照片里是葛城家的众人。如今已亡故的正也在画面上。正手里拿着条鱼,笑得灿烂,能看出是在河边垂钓时拍的照片。葛城看起来没什么兴致。

“这是在曲川的河滩上拍的。”

“咦?”

从照片中可以看到,众人身后有一段台阶。根据葛城和正的身高推算,高度得有五米。照片左侧的桥墩——就是我和三谷来这座馆路上经过的桥——也印证了这一推测。

然而……

“慢……慢着。平时的河流状况要是这样……那现在岂不是!”

三谷面如死灰。

健治朗坦率地点点头。

“是啊。虽然光线昏暗很难看清,但能看出河滩彻底被淹了,桥墩也只剩一小截还露在水面上。河水眼看就要溢出了。”

危机化作赤裸裸的语言,我猝然痛感事态之严重。

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再查查其他地区的状况、看看社交网站之类的。Y村那边也有年轻人,没准有离得更近的人在观察并记录。”

“拜托了。”

下一秒,激昂的铃声响彻食堂。

丁零零零零——丁零零零零——

音量大得能把人吓得跳起来。铃声在整个房间回荡。满的手机掉到地上,哐当——手机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钝响。

“怎么回事?!”

“那是什么声音?!”

“等等,这个声音之前是不是也听到过?!”

“各位,看这个!”

由美举起手机给我们看。

见状,我终于反应过来。是紧急速报的提示音!这一晚早些时候就是它把我们吵醒的。

我拿出手机,看向屏幕。

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六分。

现发布洪涝风险警报

下述区域警戒等级四,需要避难。请留意自治团体发布的避难信息。

曲川流域(××县Y村、R村……)

“四?!疯了吧!”健治朗嚷道,“一个小时之前警戒等级才只是三级。这也太快了!”

“老公,四级大概有多严重?”

“是建议居民避难的等级。想必是自治团体见曲川泛滥的可能性大增,便发布了警报……”

“怎么会……”

“爸爸,那我们是不是也去避难比较好?”

健治朗环抱双臂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不,离这儿最近的避难场所是W村的小学,从Y村过去得过河。多半是小学那边海拔更高,但现在过去风险太大。”

“这里地势也很高,洪水不泛滥到一定程度的话,应该没事吧。”梓月漫不经心地说。

“前提是……不泛滥到一定程度。这里海拔七十米,Y村一带是四十五米,曲川河底则是四十米。Y村在洪泛区内,一旦曲川决堤就要闹水灾。关键在于水位会涨到多高。”

健治朗表情严肃。

我心下惊惶。紧急速报固然把我吓坏了,而更让人心慌的是,健治朗如此郑重其事地思考,可见形势极为严峻。水位涨速之快,令学习过灾害知识的政客都失声惊呼。

我实在做不到像梓月那样乐观。

食堂的门冷不丁开了,夏雄气喘吁吁地说:“快!爸爸也好妈妈也好,随便来个人!外婆哭起来了,吵得要命!光靠北里先生哄不住了!”

“是被警报声吵醒了吧,我去安抚。”广臣站起身,“辉义,你也过来。”

“——我?”

葛城惊讶地皱起眉头。满盯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地冷冷道:“家人的事情,跟每个家庭成员都有关。你就不担心奶奶吗?”葛城闻言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那么,广臣先生、辉义、夏雄,母亲就劳烦你们照顾了。帮我把北里先生叫下来。”

三人离开食堂。

“大家在这儿汇总一下现有的信息,进行分工吧。回头所有人都到食堂集合。”

“只要合理分工,”梓月冷静开口,“应该可以安排两人一组行动。当前凶案连发,安全为上。”

“有道理。”健治朗仍面色肃然。他似乎不愿公开承认正死于凶杀,但考虑到坂口之死,终究无法对潜藏的危险视而不见。

“总之,目前在场的人都别走——等广臣先生下楼,就召开分工会议。”

这时,健治朗和三谷忽然愣住。

“……那个,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三谷说。

我们齐刷刷竖起耳朵。还真是,风雨声里混着人声。是男性的声音。

“得去看看情况。我去去就回,各位且先在此等候。”健治朗说。

我离食堂门口最近,遵循两人一组行动的原则顺势随行。

来到玄关,能听见风雨声中夹杂着咣咣的敲打金属声。

“是栅栏那边。”健治朗说道。我点点头。

打开门的瞬间,风雨一股脑儿灌入。敲打金属栅栏的响声和“有人吗”的呼喊声随风传来。

我们跑了十五米左右,只见栅栏门外有三个男人的身影,是一个老人和两个年轻人。三人都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他们穿着雨衣,连脸上都沾了污泥。老人瘫坐在大门前的地面上。

健治朗当即打开大门,跪到瑟缩的老人脚边,泥土弄脏裤子也没显出半分嫌弃。

“您还好吗?出什么事了?”

年轻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健治朗说:“行行好,放我们到宅子里避难吧。我们是从Y村逃过来的。”

他连声哀求。

“求您了……求您了。留在那栋房子里会淹死的。”

说完骇然摇头。

老人则哆嗦着嘟囔:“妈妈,快逃啊,不然大家都要死了,求你了,快走吧。”

声音沙哑,像小孩子一样翻来覆去说着同样的话。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