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苍海馆事件(出书版)》作者:[日]阿津川辰海/译者:朱东冬【完结】 > 《苍海馆事件》作者:[日]阿津川辰海.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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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阿津川辰海/译者:朱东冬 当前章节:1474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54

另一个年轻人摇头道:“爷爷从刚才起就是这副状态。六十年前的水灾带走了爷爷的父母,这会儿肯定是被唤起当时的记忆了。我们俩在屋檐底下躲躲就行,只收留爷爷一个人也好……”

从殷切的语气中能感受到三人的焦灼。

可要想收容外人进家里,总得问问家人的意见。再说有一就有二,这回收留了他们,之后必然会有避难者接踵而至,那就没完没了了。虽于心不忍,不过让他们在屋檐下躲雨的确不失为稳妥之策。

健治朗说:“快请进。我马上开放食堂,先点上暖炉给你们暖暖身子。”

“欸?”

就好像我那些顾虑全是杞人忧天一样,健治朗爽快地伸出援手。

年轻人抬头看向健治朗,睁大双眼问:“真……真的可以吗?”

他大概跟我是同一个想法。事情进展太过顺利,反而令他目瞪口呆。

“谁都有遇到困难的时候,帮助他人就是帮助自己嘛。千万别客气。来,快进来,别冻坏了……”

年轻人的眼睛渐渐湿润。“谢谢您!谢谢您!”他一个劲儿地鞠躬道谢。

“田所君,劳驾搭把手,我想把栅栏完全打开。”

意外归意外,我还是依言行事。

回到西馆,我们将三人带到中央楼梯左侧,那里有一张矮沙发。健治朗先从客厅拿来一个暖炉点上,给三人取暖,表示等准备完毕就领他们进食堂。

“我去拿条毛毯来。在此之前,请告诉我一件事,村子现在怎么样了?”健治朗跪坐于地,平视着年轻人问道。

后者颤抖着仍显苍白的嘴唇回答:“雨下个不停,月牙池的水位在上涨。池塘周边的房屋,地板都开始渗水了。有车的人家、动作快的人,貌似早早去W村的小学或者其他地方避难了。”

“另外,”他接着说,“桥——桥被冲塌了!”

·····

沉默降临。

“就是说——已经没办法逃出这座馆了吗?”我心生恐慌,急切地问,“馆背后呢?有没有可供逃生的地方?”

“馆背后是曲川上游河段。”健治朗淡淡道,“除此之外只有苍翠的群山和陡峭的山崖。这座馆是附近一带地势最高的地方,要是连这儿也淹了,大家全都得完蛋。哎,你们三位是一家人吗?”

“啊,不。”另一个年轻人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是他们的邻居。”

“他说他是开小卖部那家人的儿子,看到我带着爷爷逃难,就好心搭了把手。”

“我让祖母先去小学避难,自己一个人忙着整理贵重物品,不小心耽搁了。感谢您收留我们。”

年轻人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我和健治朗回到食堂,众人饶有兴味地询问发生了什么。健治朗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对刚从信子的房间来到楼下的北里毅然道:“北里,把一楼的食堂和大厅作为避难场所对外开放。补充物资,做好接待准备。Y村人口在二百人上下。如今国家在提倡亲缘避难和外出避难,想来有不少人逃到了亲戚家,或是早早抵达河对岸W村的小学……没能及时逃难的居民估摸有四五十人吧。”

食堂里顷刻间鸦雀无声。这也难怪,毕竟健治朗提都没提那三人的事就直接拍了板。别说其他人,就连目睹了事情始末的我,都震惊于他居然做到这等地步。

“老爷——您是认真的吗?!”北里大声说。他这般惊诧的模样实属罕见。

璃璃江也赶忙接话道:“就是啊,老公!这么一搞,物资转眼就要耗尽。而且光是食堂和大厅也容纳不下五十个人。”

“如有必要,把东馆也设为避难场所。虽说我不太想动用东馆那栋老房子。”

“可是——”

“那你是要让我葛城健治朗对村民们见死不救吗?!”

······

“唔呃……”璃璃江一时语塞。

“这个村子、村里的人们,给予我的恩情数也数不清,现在轮到我来报答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灾害,互相帮助是天经地义的事。”

“……真高尚,满口灭私奉公的精神云云,说白了不就是怕别人质问你灾害中是否有所作为吗?近来舆论对政客的抨击相当猛烈呢。”

“你要这么想,我也认了。总之我打算能帮一个是一个。”

不顾璃璃江的挖苦,健治朗果断表态。璃璃江像噎着了似的缩了缩下巴,狠狠盯住健治朗。

收容避难者确实极为困难,只靠我们十几个人怕是忙不开。平时在宅子里做工的用人,又赶巧全都不在。

此外,说是只开放一楼的大厅,可又该怎么限制避难者去往二楼和三楼呢?要收留陌生人进家,须事先打点周全。

璃璃江是很现实的人。初见时给人的冷峻印象,还有反驳坂口凶手论时,无不给人这种感觉。恐怕她心里正在飞速考量上述问题。

“就是啊,爸爸。”满神色黯然,“放陌生人进家里也太离谱了。万一招来小偷怎么办?听说家里本来就老丢餐具之类的小物件。”

满言之有理。换作我,纵使事态再紧急,也不会轻易放别人进家门。

“责任由我承担。家人由我保护。我说话算话。”

健治朗不躲不闪地注视满和璃璃江。

“……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璃璃江率先败下阵来。她怫然扭过头去。

“哎哟,惹女王大人不高兴啦。”

健治朗半开玩笑地说罢,旋即恢复严肃的表情。

说实话,我有些头皮发麻。起初是豪放不羁的父亲,继而是不择手段之人——无端指控我和三谷时他显出阴狠的一面。若与之为敌,后果不堪设想。

而此时此刻,健治朗又展露出新的一面——倾力救助民众的热情可靠之人。

救助。

坂口猜测健治朗意在维护家族声誉,当真只是如此吗?模糊的怪异感凝聚成清晰的念头。

他在包庇某个家里人。

亢奋化为战栗。

果然就在这个家里。

······

接连杀害葛城惣太郎、葛城正与坂口三人的真凶。

并且,健治朗已知晓那人是谁。

一家人的注意力迅速转移到应对水灾上。

众人合力收集抗灾信息,为开设避难所而做的准备也在稳步推进。这时满突然尖叫一声,手机掉到了地上。

“怎么了,满?”健治朗问。

满面色煞白地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还不太确定……我在社交网站上看到一段视频,里面有值得关注的内容……但也可能是假视频,在弄清楚之前——”

健治朗向满伸出手。

“别一个人闷头纠结。要分辨真假,也是大家一起判断更快。先给我看看再说。”

满用颤抖的手捡起手机,递给健治朗。

健治朗对着屏幕看了一分钟。

他的脸逐渐蒙上阴云。

“……各位,我发个链接,是一段有点揪心的视频,但还请大家都看一看。”

我们之前在某社交软件上互加好友,建了个抗灾群。该软件在地震期间也不曾停止运作,可供紧急时刻联络之需。

群里跳出那段视频的链接。

我们纷纷点开视频。是一个记述日常琐事的账号在凌晨一点三十七分上传的,时长一分钟左右。

拍摄地点在河边。虽因时值深夜而光线昏暗,不过能看出是从桥附近拍摄的曲川。

“好恐怖的水量。”“快要漫过河堤了。”有说话声,貌似是两个年轻男人。“喂,喂快看那边!”镜头猛地向右一转。手电筒的光隐隐映亮河流上游。“糟了,这下完了。”光芒之中现出巨大的倒木,树干直径约五十厘米,顺着暴涨的河水靠近桥。“喂,那是辆车吧?!”“欸?!”镜头转向上游。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被河水冲了过来,随着距离由远及近,逐渐显出车的轮廓。是一辆白色轻型车,保险杠压瘪了,涂饰也多有剥落。车门大开,可能是由于金属零件已彻底损坏。“车里说不定有人……得去帮帮他。”“说什么傻话!跑到那种地方去,咱俩也得玩完。”两人对话间,倒木和车仍在向桥逼近。“别拍个没完了!赶紧逃吧!”“可是——啊!”倒木与白色轻型车撞上了桥,发出“吱吱嘎嘎”的金属摩擦声,分外刺耳。车身更瘪了。倒木如攻城槌般无休无止地撞击着桥梁。“完了,桥塌了……”“看,水漫过河堤了!快跑!”画面转为一片黑,也许是耗尽耐心的同行者用手捂住了镜头。

视频结束。

“话说,这辆车……这段视频里的车,是黑田先生的吧?”

··············

满声音颤抖。璃璃江面露沉思之色。

“黑田先生开的的确是白色轻型车,但我听说这种视频也能造假。没准是用其他河流泛滥的画面混淆视听,即便真是曲川,也不排除此人出于游戏心态上传过往视频的可能。”

“诚如璃璃江所说。不过,我认为这段视频真实可信。”健治朗以手抚额。

“根据呢?”璃璃江立即反问。

健治朗操作一番,将屏幕朝向我们。他把视频调到了开头约第三秒的位置,能看见河边竖着一块公告牌。

“公告牌右上角有一张提醒消费者当心诈骗的传单,是上个月刚做好贴上去的。确实是咱们村制作的,我看着眼熟。而过去一个月里没下过这么大的雨。这段视频毫无疑问是最近拍的。”

“原来如此,你说得在理。从镜头角度来看,好像是从Y村正对面的W村拍的。”璃璃江说。

食堂笼罩在沉重的氛围里。

“刚才那辆车,车门开着……”满幽幽地说,“黑田先生是出去视察河流状况了,对吧……他会不会离涨水的河流太近,让大水给冲走了……”

“十有八九。视频上传时间是凌晨一点三十七分,黑田君是前一天晚上六点半离开馆的,恐怕是陷进流沙或者遇上事故而失去意识,连车带人让水给冲走了……他一次也没打我的手机求救,说明是在昏迷状态下被冲走的。”

健治朗嘴上条分缕析,面色却依旧像是吞了苦胆。

“那……他现在……”

“很可能已溺水身亡。”

我痛切地体会到处境之严酷。水灾无情。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人类形同蝼蚁。

三谷捂着嘴,脸色难看。

“为慎重起见,我把这段视频提供给警方吧。也许他们通过对比车牌号,能弄清具体情况……”健治朗沉着脸说。

无人应答。

正死了,坂口死了,现在黑田的死也近乎确定。惣太郎多半也是被杀害的。

然而相较于连环杀人案,以视频形式间接呈现在眼前的自然威胁更令我胆寒。看上去那么结实的桥都冲塌了,足见水势有多么猛烈。那般大水涌到房子里会怎样?光是想想就浑身发抖。

食堂的门开了,葛城和广臣走进来。葛城微微垂着头,神情阴郁,听我讲述坂口之死时眼中重燃的光彩已不复存在。

“信子夫人平静下来了,我就让夏雄陪着她。我跟夏雄解释说家里人手不够,好说歹说他才放我走……咦,大家怎么都紧张兮兮的,出什么事了?”

广臣听由美讲了开设避难所的决定,轻叹“……像舅兄的风格”,接着看过视频后不禁呻吟出声。

“我去趟厕所——”葛城说着就要往外走。“得两人一组行动对吧。”我赶紧起身追上葛城。“我也去厕所!”三谷飞快地说了一句,从后面跟过来。

中央楼梯左侧的沙发上坐着先前那三人,于是我把葛城和三谷带到食堂这边走廊上的死角,悄声说:“葛城,我想到一件事。关于健治朗先生——”

“啊?你们嘀咕什么呢,不是结伴来上厕所的吗?”

“咦?”

“你想啊,一个人进厕所,另两人在外面等着,这样才能保证两人一组。”

我恍然大悟,同时很想冲三谷怒吼“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为什么在如此境况下还能平心静气的啊?

“田所君。”

葛城的语调机械冰冷。这是为何?对我的称呼里不含一丝体贴,口吻淡漠得如同在干巴巴地朗读。我感到胸口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啊?”

我好似脑袋挨了一记闷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家现在光是应对台风就竭尽全力了。当然,哥哥和坂口先生的遭遇都令人遗憾。但事有轻重缓急,我们必须着眼于当下。”

“骗人的吧,葛城……”

我向葛城走去。

腿脚不听使唤,最后我一头撞上了葛城。

葛城一动不动地俯视着跪在他面前的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骗人。”我不住地摇头,“我不信。”

才萌生的希望之光,转眼间无迹可寻。绝望比最深沉的夜色还要晦暗,在我脚边张开血盆大口。骗人。我百般抗拒,内心深处却响起一个声音:这是惩罚。

“那次你不也始终执着于追求真相吗?现在——为什么又——”

“田所君,那次是我考虑不周。”

“我不是问这个!因为对方是家人吗?!面对家人就退缩了吗?!你是不是也——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葛城面无表情,眉毛都不抬一下。

“喂,打住吧田所。”

三谷抓住我的肩。力道很大。啊,没错。是我无理取闹,我心里也明白。葛城刚刚失去家人——而且是最重要的哥哥。我如此紧咬不放,想必也对他造成了很大的负担。我明白自己应该退一步,奈何心犹如熔炉般沸腾翻滚,充斥着不甘与不断涌出的疑问,快要爆炸了。

“田所君,死心吧。案子交给警察就好。可惜他们要等台风离境、道路复原之后才能过来……”

“趁早解决这事,家人也会更安心啊。”

我声音嘶哑。

“田所。”

这下被他打心底讨厌了吧,我隐隐想道。现在的我近乎歇斯底里,按捺不住讥讽与指责的冲动。

广臣把葛城带走的情景倏地闪过脑海。信子哭起来了,夏雄过来喊人——那时,广臣叫上了葛城一起。仔细想想,这个人选很奇怪——

“广臣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葛城的表情未变,肩膀却微微颤了一下。他在看穿谎言时,对旁人的反应异常敏锐,这会儿恐怕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反应。

“看来是说中了。刚才广臣先生给你吹了什么风吧?所以你才没法坦率面对自己的心情。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其实你特别想亲手为哥哥报仇,想得要命。”

“……了。”

“我说错了吗?我太了解你了。哪怕是现在,你也无法停止思考和推理。你在拼命压抑。你到底在苦恼什么?为了真相不惜一切代价,贯彻正义勇往直前——你归根结底就是这种人。”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葛城把头发甩得一团乱。他狠狠瞪着我,双目充血地说:“别用你在小说里写的那种句子谈论我,别拿我编故事!”

我感到呼吸凝滞,手脚冰凉,忘记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葛城喘着粗气,肩膀剧烈起伏。少顷,他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快步从我们身边经过,回到食堂。“喂,葛城,等等!”三谷试图挽留,但没能得到回应。

“出什么事了吗?”

避难者中的年轻人之一从墙边悄悄探出头来。“对不起,没什么。都是台风害的,有点容易激动。”三谷苦笑着答道。年轻人眯起一只眼。

我侧耳倾听缥缈的雨声,慢慢调整呼吸。老人和刚才那个年轻人时不时投来看热闹的视线。另一个年轻人兴许去厕所了。

“……平静点了吗?”

我这才转头看向三谷,只见他板着脸道:“葛城有一点没说错,我们必须着眼于当下。齐心协力应对台风,熬过这一夜。很难想象水会淹到这里,可万一真淹过来,没提前想好对策的话就完蛋了。先活下来要紧,只要能活着回去——”

说到这里,三谷微微一笑,啪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总归能和好的。”

很积极的心态。背上的刺痛总算唤回些理智。可是,葛城那不自然的态度仍令我难以释怀。

他在隐瞒什么?思及此,我把自己的虚伪抛到一边,只觉遭到了严重的背叛。我真是个卑鄙之人。自我厌恶如海啸般袭来,剧烈的头痛模糊了视野。

7 对策与对话【水位距馆24.2米】

风雨呼啸不绝。

除夏雄和信子以外,全员在食堂集结,开始商讨对策。

璃璃江在健治朗的陪同下(这种状况下单独行动太危险)去了趟二楼的卫生间,又下楼回到食堂。

“妈妈,快做好准备。”满慌慌张张地说。戴着眼镜的璃璃江踉跄一下,撞上了墙。

可能是因为精神疲劳。这也难怪,毕竟儿子死了。

“怎么搞的啊。”满扶稳母亲。“抱歉。”璃璃江按住眉心,继而摘掉眼镜。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眼镜盒,慢条斯理地把眼镜收了进去。满扶着母亲的身体,定睛凝视眼镜盒。为什么呢?

“……我说,妈妈,你稍微歇会儿吧?”

“大家都在尽力而为,我一个人歇着像什么话。”

璃璃江坐到食堂最里面的座位上,环顾一遍所有人的脸,先解释了句:“我眼睛有点累,所以摘掉眼镜和大家讲话。”她面色依旧苍白,却不失威严庄重,真是个刚强的人。由煮好的米饭经干燥制作而成,无须炊煮,注入热水即可食用。

“水电燃气目前都还能正常使用。储备品有压缩饼干、罐头、即食米

之类的食物,以及两升装矿泉水九箱共计一百零八瓶。按现在的人数计算,食物够吃七天。”

“足够了。”

健治朗点头。

“储备相当充足啊。倒是值得庆幸……”

梓月手托下巴,歪头纳闷。

“请别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我丈夫防灾意识很强,另外也是考虑到了用人留宿的情况。

“趁水还能用,应该把能做的事尽快做好。着手防止污水倒流,回避渗水风险,以保证洪水来袭时有备无患。须完成的任务有二。

“第一项是堆沙袋防止渗水。把仓库里的沙袋码放在房屋周围,以防万一。光是沙袋不够围一整圈,可以酌情做一些水袋来代替。”

“那个,水袋是什么呀?”我问。

北里拿起一捆白色垃圾袋回答:“套两层垃圾袋,灌满水后系上口,就是水袋。做法很简单,之后跟我一起做做看吧。”

“拜托了。”

“那我接着说第二项。这项任务也需要用到水袋。河水泛滥后,可能会出现污水从排水口倒流出来的情形,因此要在排水口放置水袋,防止倒流。要处理的有一楼厨房和各层的盥洗室。”

“还有卫生间。”北里拿着黑色塑料袋说道。

“卫生间除了放置水袋以外,还要制作简易便器。”

往马桶上铺一层白色塑料袋,再在上面盖一层黑色塑料袋。实际当作便器使用的就是这个黑色塑料袋。两个都用白色的自然也行,之所以选黑色,是为了最后丢弃时看不到里边。上完厕所后,只将上面那层黑色塑料袋系上口处理掉,再盖一层新的黑色塑料袋,即可继续使用。丢弃前加入市售的处理剂,还能减轻异味。这个家的准备之充分令我叹为观止。我家置办得有这么齐全吗?我惊觉自己从未详细过问或与家人商量这类事。

“然后是外部作业。从东馆取沙袋,码放沙袋和水袋,清扫滴水檐和沟渠,等等。”北里说。

健治朗闻言点头。

“等室内作业一结束,就投入外部作业。由男士来吧,毕竟是体力活。”

“那方针就这么定了——老公,我想回趟房间吃止痛药,你再陪我一下。我头疼得不行。都怪气压。”

我对气压导致的头疼感同身受。我本来就有偏头痛的老毛病,自M山落日馆一案以来,还多了失眠的症状,甚至去心理诊所开过安眠药。对外则声称是考前综合征。

健治朗站起身。众人静候两人返回。健治朗与璃璃江夫妇简直成了我们的精神支柱。

由于凶案连发,我们谨遵两人一组行动的原则。分组如下:

①搬出桌子等物,去东馆取布置避难所要用到的塑料垫。务必两人一组行动。

食堂 除夏雄·信子以外的全员

分组为健治朗·三谷、广臣·田所、梓月·辉义、璃璃江·满、由美·北里

三楼 夏雄·信子(待在房间里)

↓(①完成后,开始分工作业)

②放置水袋以防污水倒流,为开设避难所接待做准备。

客厅 司令·指挥 健治朗·三谷

一楼 梓月·辉义

二楼 由美·北里

三楼 广臣·田所、夏雄·信子(待在房间里)

厨房(准备用于招待避难者的葛粉汤等) 璃璃江·满

↓(②完成后,开始外部作业)

③在馆周围码放水袋和沙袋、清扫沟渠等。

客厅 司令·指挥 璃璃江·满·由美

三楼 夏雄·信子(待在房间里)

室外 健治朗·三谷、广臣·田所、北里·梓月·辉义

分组分得甚是仓促,好在确保了两人一组,得以保障最低限度的人身安全。

打从遵循健治朗的提议开始运营避难所,葛城家就鸡飞狗跳。

食堂里的桌子全都搬到了东馆,椅子则摆到墙边供人坐下休息。地板上铺了野餐用的塑料垫来划分区域,以便依序分配给前来避难的居民,这样还能再多坐些人。客厅姑且留作葛城家的人与客人谈话的空间,不过健治朗指示说,如有必要,客厅和一楼大厅也一并作为避难所使用。毛毯、瓶装水、压缩饼干等基本物资也都筹措妥当。等雨一停,还可以派直升机或无人机空运物资。健治朗已经打电话谈好了空运的安排。

健治朗是个可靠的大人。

我和广臣忙完手头的活,去查看避难者的情况。

原本因寒冷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老人,在喝下璃璃江和满熬的葛粉汤后慢慢平静下来,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说到六十年前的水灾,那可真是太恐怖了。”

老人一改先前幼童般的口吻,感慨万千地缓缓道来。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曲川决堤,Y村沉到了水底。住房和商店全被大水冲跑了。”他摇摇头,“我逃到了W村,那边地势更高。我以为父母也都逃出来了……没想到,他们回家了,在抢救财产的当口,就那么让淹到房子里的水给卷了进去。母亲的尸体是在我家的废墟之下发现的,都泡涨了,要不是凭着身上的衣服,压根认不出是她。不过能找到尸体都算走运了,父亲的尸体至今下落不明。

“谁能料到挨过了那场战争,竟还会遇上这样的灾难啊。”他静静地摇着头道。

“水淹到哪里了?也淹到W村了吗?”广臣郑重其事地问。这是能帮我们估算此次水灾严重程度的重要信息。我也探身聆听。

“W村也有一半沉到水里了。”

“……这里呢?Y村这处高地当时是什么情况?”

老人打了个寒战。

“沉了。”

··

我顿觉喉咙发干。

“从前这座宅子住着别的人家,大约五十年前,葛城家的惣太郎先生来到了这里,对吧?”

“有所耳闻,听人转述过。”

老人一脸神秘地点点头。

“你们建别屋的这个位置,五十年前原本是没有建筑的。知道为什么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被冲走了?”

“不可能!”广臣道,“也许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拆除了啊,好比建筑老化之类的……”

“我们现在待的这座馆重建过,所以很新,刚才瞥见的另一栋建筑可有年头了啊。那里还保留着五十年前的样子吗?”

“是的。”广臣回答,“惣太郎很中意那栋建筑,说它富有格调——”

啊……广臣呢喃。他大张着嘴,声音几近虚脱。

“见鬼。东馆那个污痕是……啊啊……骗人的吧。”

“广……广臣先生,你怎么了?”

“田所君,你在天还亮的时候观察过东馆吗?那栋建筑是木制的,但下端整体发黑,往上才能看出木头的纹理。”

“是啊,那又——”

脑中浮现骇人景象,建筑浸在水中的光景。持续三天三夜的雨也终有停歇之时,长时间浸在水里的建筑却会永远留下乌黑的腐蚀痕迹,像吃水线一样清晰——

“广臣先生,”我摇了摇头,“那个……那个黑色痕迹,大概多高?”

“……没精确测量过。”广臣脸色铁青,“估计得有一层楼那么高。”

我眼前一黑。当然,这次水灾不足以与“持续三天三夜”的大雨相提并论,至少天气预报说再过几个小时台风就会离境。单论降雨时间是这次更短,然而降雨量有可能在一夜之间超越六十年前。

谁都无从预料事态会如何发展。

能活着离开这里吗?不安如潮水般奔涌。眼前浮现父母的面容。自今年夏天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回家。

老人对我们骤变的态度不以为意,喝了口葛粉汤,长舒一口气。

“这座宅子历史悠久。六十年前那场水灾之前,前任家主就住在这儿了。战时我在给前任家主做帮佣,曾经从这座宅子的防空壕逃到坡下的房子里。”

眼看他一絮叨起往事就收不住话匣子,我们匆匆谢过这位乐于分享信息的老人,一起离开食堂。

走到食堂外面,广臣大声咂舌。

“开设避难所一事操之过急了。得把刚才听来的事告诉舅兄。”他刚要迈步又停下,“啊,该死,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事。舅兄真不愧是当政客的,明知有危险也要出手助人吗……”

“你好像不大情愿啊。律师不也是帮助人的职业吗?”

广臣睁大眼睛。

“还真是年轻人才会有的想法。”他说,“律师这份工作嘛,确实是有助人的性质。工作总得好好完成。可这儿又不是职场,是自己家啊。在工作中帮助人和收留陌生人进家里,完全是两码事,对不对?”

我答不上话。见状,广臣眉毛微垂,歪了歪嘴角。

“嗐,跟你抱怨也无济于事……食堂布置完毕,该去三楼做水袋了,快走吧。”

* 三楼

制作小水袋,防止卫生间污水倒流。掀起马桶圈,铺开白色垃圾袋盖住整个马桶。再扣上马桶圈,往上盖一层黑色垃圾袋。在卫生间附近放上袋装处理剂,并预备好替换用的黑色垃圾袋。如此便大功告成。

“手脚挺利索嘛。”

广臣在旁边看着我忙活,佩服地点点头。我们不敢脱离对方的视线哪怕一秒,于是轮流劳作。浴缸和洗脸台的排水口也都依次放上了水袋。

整个过程只花了不到十分钟。更复杂的作业现在我也乐意为之,让我把整座宅子里的卫生间全部照此流程打理一遍都行。我急需做点什么以停止胡思乱想。

“这样就算弄完了吧。出乎意料地简单。下楼去吗?”

“啊,等等,差不多该去关掉浴缸的水了。”

卫生间、浴室和夏雄的房间位于西馆三楼左侧走廊上。

“关水?”

“用水袋堵上排水口防止倒流之后,我往浴缸里蓄上了水。我是在走出浴室前一刻才拧开的水龙头,可能忘跟你说了。”

“噢,是防范断水啊。”

“断水”这个词一出口,我愈加意识到事态之严重。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田所君?”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广臣将手轻轻搭到我肩上,端详我的脸。看来我在等广臣关浴缸水回来的时候走神了。

“你还好吗?要不去夏雄和信子夫人那里休息一会儿?在那儿待着也踏实点。你看呢?”

“不……不用了。我没事。去看看其他楼层的人进展如何吧,没准有哪里缺人手。”

“……是吗?”

广臣歪了歪头。

打理完无障碍卫生间后,信子的房门冷不丁开了,夏雄探出头来。“怎么啦,小夏?”屋里传来信子的询问声。

“助手哥哥应该懂吧?”

“夏雄——到底怎么了?”

夏雄没搭理广臣,继续说:“外婆不是凶手,也不是爸爸干的。这不是明摆着嘛。可疑的是‘先生’。绝对没错。放在这类电视剧里绝对是这样。如果有外人登场,绝对是有意义的。”

“夏雄!”

夏雄瞥了广臣一眼,哼了一声,赌气般重重摔上房门。总觉得夏雄每提及案件一次,他们父子俩的隔阂就加深一分。

但夏雄的话还是让人无法置之不理。凶手不是“爸爸”即广臣,这话他反复说过好几遍,可他为何会紧接着提到“外婆”——信子?是信子杀害了惣太郎吗?我想都没想过。坂口的照片拍到的是个男人,也没听谁讲过信子和惣太郎的夫妻关系有问题——外遇妄想?我想起信子看着黑田问“又去找女人了”,气得满脸通红的情形。迄今为止的见闻拼凑出另一幅图景,我暗感振奋。

夏雄那句“外婆不是凶手”似是欲盖弥彰,话一出口却莫名显得合理起来。在脑中厘清后,这种感觉更甚。明知坂口的照片一事已经证实夏雄在撒谎,所谓“先生”也十有八九是谎言——可我就是无法停下思考。“先生”是指?首先想到的是医生。哥哥梓月。没错,那家伙干得出来……但我又想到还有一个人符合条件。黑田。对夏雄来说,家庭教师是如假包换的教书先生。黑田……此前我从未怀疑过他,一个普通家庭教师能有什么动机?

广臣似是对夏雄方才的言行忍无可忍,下楼时绷着脸、叉着腰一言不发,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

* 二楼

“哎呀,你们来啦。”

下到二楼,我们遇见了由美和北里。二楼由他们俩负责。北里看见我们,轻轻颔首示意,后退一步。

“辛苦了。”广臣收起不悦之色,打了声招呼。

“二楼已经打理完了吗?”

“呵呵,多谢挂心。将来肯定是个好小伙。”由美快活地打趣道。

“呃……”

我不知该做何反应,挠了挠头。刚才那些念头仍在脑海里萦绕不去。

由美用讶异的眼神看着我,随即露出温柔的微笑,仰头注视我的眼睛。

“——心里不踏实吧?”

“咦?”

“这么可怕的事,一辈子也碰不上几回。不过没事的,放宽心。哥哥很靠谱,一定会保护好大家。”

由美的语气不带一丝阴霾。她像个单纯的孩子,坚信大家都能获救。

“由美真是乐观得惊人哪。”广臣摇摇头,“是吧,北里?”

北里露出模棱两可的微笑,没有发表意见。

“由美夫人……”

我斟酌着措辞。由美耐心等待着。

“你为什么能对自己的未来这么有信心呢?”

说出口的话反映了我此刻的心境。

由美哧哧笑了。

“那就稍微讲点往事给你听吧。当然,大家都还有要忙的,所以我只讲一点点哟。”

她半开玩笑地说,俨然少女之态。

“我相信凡事都有意义。”

之前也听过这句话。

“我跟你讲过我和广臣相识的契机吧?”

“喂喂,又要讲那事吗?”广臣挠挠鼻子。

“记得是由美夫人没考上第一志愿,在第二志愿的大学遇到了广臣先生……”

“其实这事背后还有段小插曲。我去考第一志愿的大学那天,忘带文具盒了。”

“欸?”

我也在抓紧备考,因而感同身受。这是我格外担心的考试突发状况。

“大吃一惊吧?听多少遍都还是会震惊。”

“我自己都服了自己,赶紧联系妈妈,让她看看文具盒在不在家里。而且啊,我是刻苦复读了一年,铆足了劲儿去考试的,‘沮丧’这种轻飘飘的词根本不足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

明明在讲伤心事,她的语气却满不在乎。

“在考场上,我万念俱灰,满脑子都是‘我这辈子毁了’‘就这么死了算了’。我在附近的商店买了套应急的文具凑合着答题,可每样都用不顺手——”

“这可真是……”

我的表情大概相当阴沉。只听由美哧哧笑道:“你郁闷个什么劲啊?都二十多年前的事啦。”

“可是——”

“你很善良呢。这是珍贵的品质。哎,回到家后我大闹一场,还冲妈妈发了点小脾气。我开始觉得考大学好烦,一场考试的结果就决定了全部人生。”

她的话说到了我心坎儿里。

“不过事情远没有那么糟糕。虽然第一志愿因为突发状况考砸了,但我顺利考上了第二志愿。我犹豫过是入学还是再复读一年,最终选择了前者,这才遇到广臣。”

“看吧,”她笑着说,“凡事都必定有其意义。哥哥也常说‘祸福相依’。压根没必要讲那么难懂的词嘛。”

她像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一样嘟起嘴。

“下雨是为了穿新靴子。电视坏掉是为了换更新、更好的。电车停运是为了发现那条街上超棒的咖啡馆——”

在去考第一志愿的大学那天忘带文具盒,是为了与未来的丈夫相遇。

所以她的眼神才那般坚定不移。打心底相信全世界都给自己做出了最好的安排的人,眼中的世界该是多么光芒万丈啊。

·····

“听呆了吧?你还别说,她这种想法,在颓废的时候听一听,还挺能散闷消愁的,对不对?”

广臣嘴角噙着笑,目光沉醉地看向由美。这对夫妻也太喜欢秀恩爱了,我在苦笑之余,亦觉由美的想法耐人寻味。

与此同时,我那颗疲惫不堪的心深感抵触,只觉她是养尊处优才有资本如此豁达。我每天除了学习还要打工、写小说,时间都是挤出来的,钱也得精打细算着用。所以我讨厌下雨,电视坏掉多一笔花销会心疼,遇上电车停运更是会咬牙切齿。我实在没法像由美那么达观。

然而眼下我又想试着相信。若按她的想法,我和葛城闹翻,也必然有其意义。万事万物到头来都能妥善收场,世界早已做好安排。要相信这种想法很难,但它的确能令人心生希望。

“所以,这场风波也必定是有意义的。”

“……其实,我在写小说。”

竟会聊起这种私事,我自己都倍感震惊。这个人有着能让人自然而然敞开心扉的亲和力。

由美莞尔一笑。

“那么,你卷进这场风波,是为了使笔下的小说更加精彩。”

听她这么一说,便觉得是那么回事。

这时,突然从楼下传来说话声。声音来自中央楼梯下面,一楼卫生间的方向。

“请不要这样,梓月先生。我已经……”

是葛城的声音,透着强烈的抗拒。一楼是梓月和葛城负责,梓月在逼迫葛城做什么事吗?

“那个,我——”

“嗯,也对,你去辉义君那边比较好。辉义君应该也希望有你这个同龄人陪着。我们俩可以和北里三人一起行动,你和辉义君、丹叶医生也刚好能凑成三人组。”

我点点头,向一楼走去。

* 一楼

梓月和葛城在一楼卫生间门前。梓月面带笑意,葛城在摇头。

我走到近处,终于听清梓月在说什么。

“……这有什么的,借口说干活多耗了些时间不就得了。你打算就那么放着亲哥哥不管吗?”

“还没经过警方勘查呢。而且总不能未经家人允许就开锁。”

梓月的食指上挂着一串钥匙。

我知道梓月想干什么了,他想去调查案发现场。这未免太强人所难。我快步向两人走去。

“你们在聊什么呢,哥哥?”

梓月回过头来,咧嘴一笑,故作滑稽地摊开双手。

“哎呀,我的好弟弟!你来得正好。”

梓月搂住我的肩膀。我试图挣脱,怎料哥哥个头虽比我矮,力气却大得惊人。

“怎么搞的啊,哥哥,跟葛城说话就本相毕露了?平时那张恶心的假面哪儿去了,不用戴上吗?”

·····

“是啊,一起干活的时候,辉义君好像对我很警惕。看样子我早就露馅了。真不愧是洞察谎言的侦探。所以我就推心置腹地跟他谈了谈,仅此而已。”

····

我嗤笑一声。

“钥匙是哪儿来的?不是说好锁上别屋,让正先生的尸体保持原状吗?”

“噢。”梓月打开一楼客厅旁边的房门,若无其事地答道,“是从这儿拿的。用人休息室,北里先生待的房间。这大雨天里他四处忙活,要溜进屋轻而易举。钥匙盒的位置不好找,头一回来的人怕是很难找到,但像我这样的常客,自然见过北里先生取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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