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月走进休息室,抬手抚上里边的墙。墙壁的一部分旋即洞开,成了一扇外开门,里面的挂钩上挂着一排钥匙。乍看分明与普通墙壁无异。
“也就是说,你是自作主张拿的。”
“及时放回去就不会露馅。北里先生还得忙活好久呢,大可以趁他回来前速战速决。”
梓月轻手轻脚地关上休息室的门,邪邪一笑。
“信哉,你可能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被当成凶手。我倒是平安无事,可先是你和三谷君,之后又是坂口先生,他们的猜测没有尽头。起码得准备好用来自保的武器。”
“哥哥不会有危险,这不挺好嘛。”
“经过那么一遭,还不长教训吗?弄不好他们会怀疑是你杀了坂口先生。”
“为什么啊?我又不会操作炸弹。”
“那种事怎么都解释得通。而且,这个推测是有根据的。”
哥哥的态度让我起了戒心。“什么根据?”
“坂口先生邀请你们搭他的车逃走时你拒绝了。听说三谷君感觉这家人很瘆人,稍微有那么点想搭车离开。”
“……所以呢?”
“还没懂吗?在一无所知的人眼里,就像是你知道有炸弹才拒绝上车。”
“唔……”
“还有其他根据。在爆炸前一秒,你提醒广臣先生和三谷君‘闪开’,还回身把他们俩撞倒在地。我都听广臣先生说了。这简直是你事先知道会发生爆炸的铁证嘛。”
“不……不是这样的。我当时只是因为葛城才会硬撑——”
“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葛城缓缓抬眼,皱起眉头,表情很不耐烦。
“谁管你心里怎么想的,反正在旁人看来,最可疑的就是你,信哉。好了,听明白了就着手准备自证清白吧。”
梓月煞有介事的态度令我畏缩。想必他也有所图谋。是想调查案件吗?别屋原本是惣太郎用的屋子,他的目的或许与此有关。
葛城别过脸不看梓月。梓月眉毛一挑,嘴角挂着笑意。我意识到他将目标从我转移到了葛城。梓月伸手搭上葛城的肩,用亲切的口吻说道:“这样好吗?重要的哥哥遭人杀害,你就眼睁睁看着不管?”
“……为什么一个个的都来纠缠我啊。”
葛城紧咬嘴唇,目光飘摇。我心急如焚,一把抓住梓月的胳膊。
“哥哥你放手。我绝不允许你使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哎哟,好可怕好可怕。”梓月松开葛城,连连摆手,“来,快做决定吧。要想查看现场而不让璃璃江夫人起疑,只能趁现在。”
我与葛城对视一眼。葛城虽脸色不佳,但最终还是缓缓摇头,无可奈何地长长叹息。他点头慢声道:“我去。”
“这才像样嘛。信哉,你打算怎么办?”
我瞪了梓月一眼。
“我跟你们一起。我得在旁边盯着,免得哥哥乱来。”
“这么信不过我啊。哥哥好伤心。”
梓月放声大笑。
8 调查【水位距馆23.7米】
时间已过凌晨四点。
我、葛城和梓月避开旁人耳目,走向一楼走廊尽头的后门。我们本应去屋外作业,从拉低整体效率这一点来说算是背叛了大家。我很内疚。
别屋里的灯亮堂堂的,写字台上的淡蓝色玻璃杯闪闪发光。我恍惚想起自己曾把灯泡重新拧紧了。
“凌晨一点半过来的时候还有尚未凝固的血液,现在已经彻底干了。打那之后都过去两个半小时了……”
梓月掀开盖着尸体的防水布,漫不经心地说。
“我跟哥哥、健治朗先生和广臣先生过来查看时,哥哥大致检验了一下尸体,记得是以尸僵状况为依据,推测出死亡时间在昨天夜里十一点半到今天凌晨零点半。”
“总结得不错,言简意赅。”
“还有,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沙发旁边有个清晰的泥鞋印。我猜正先生曾经脱掉鞋放在那里,躺到沙发上,所以……”
“哈哈,我懂了。你是想确认尸体有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吧。”
被梓月抢了话头,我有点恼火。
梓月默默蹲到尸体脚边,动手脱掉其鞋袜。右脚为扣动扳机本就没穿鞋,所以只脱掉了袜子,左脚则是鞋袜一起脱掉。
“看,脚上有尸斑。”
梓月抬起尸体的左脚示意。左脚脚掌上有瘀青一样的青白斑块和无数划伤。梓月用手指按压青白斑块,斑块瞬间褪色,变回白色的皮肤。
“尸斑尚未固定时,用手指一按就会这样。尸斑会在死亡五六个小时后开始固定,现在刚凌晨四点,还不到时候。说实话,无法排除尸体被移动过的可能。”
“唔……”
接着,梓月又掀起衬衫查看其后背、稍稍褪下裤子查看其臀部,观察一番后判断死者在遇害时处于坐着的姿势,表示其腰部和臀部的痕迹未见异常。
“没发现什么值得留意的痕迹。不过还是脱光衣服放到解剖台上看更准确。”
“眼下大致看看就行了。快把衣服穿回去吧。”
我们三人合力给尸体穿好衣服。
回过神来,只见葛城手握右脚的鞋茫然伫立。
“喂,葛城,右脚的鞋不用穿回去,右脚本来就没穿鞋。”
也不知听没听见我的话,葛城缓缓蹲在尸体脚边,拾起左脚的鞋,双手捧着两只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睁大双眼,呼吸急促。
“……葛城?”
葛城猛吸一口气看向我,眼神跟没睡醒似的。“嗯?”他愣愣地应了一声,随即吐出一口气,视线又回到鞋上。
“……嗯。抱歉,我走神了……”
葛城说罢,仍拿着鞋不放手。
我有些着急,从葛城手里夺过鞋。“啊。”葛城发出轻哼。
——这双鞋有什么稀奇的?
我打量起右脚的鞋,即尸体没穿的那一只。是系带运动鞋,沾着点点血迹,大概是开枪时血也溅到了脚边。右脚的鞋滑落在地上,因而连鞋垫都染上了血,凄惨至极。我探手摸鞋垫,没沾血的部分也湿漉漉的。
我又摸了摸尸体脚上的袜子,脚底部分潮湿,脚踝周围却干燥无比。
再看左脚上的鞋——尸体穿着的那一只。这只鞋也溅上了血,但因为穿在尸体脚上,血没溅到里面。鞋垫摸着有股湿气,还有许多似是利刃割出的细小划痕。右脚的鞋上没有这样的痕迹。
诚然有令人疑惑之处,但我想不通葛城为何会如此耿耿于怀。
我把左脚的鞋翻到正面,再次端详。出血量触目惊心,连鞋带孔内侧都沾着血。我顿感不适,把鞋放到地上。
我蓦地想起左脚的鞋垫上那些细小的划痕。尸体左脚脚掌上也有类似的伤痕。我蹲下身确认,果然看到许多细小的伤痕,与鞋垫上的划痕吻合。
是凶手出于某种理由划伤了死者的鞋和脚掌吗?不,这太过不合逻辑——
“……我见过这种伤痕。”梓月道,“踩到玻璃就会留下这样的划伤。”
“玻璃?”
我头疼起来。摔碎的灯泡掠过脑海。第一次来这间屋子调查时,我失手摔碎了替换用灯泡。但那时尸体穿着鞋,玻璃碴进不了鞋里……这间屋子里还摔碎过其他玻璃制品吗……
“啊。”
我不禁惊呼,另两个人立即转头看向我。“你有头绪?”梓月敏锐地问。我仿佛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快步走到放药的立柜前。
“……没少。也不是这个啊。”
与昨天白天应坂口之邀前来时相比,立柜中安瓿的数量并无变化。也不可能是安瓿摔碎了。
正遇害的地点当真是这间屋子——惣太郎的房间吗?除了凶手把正当成坂口误杀以外,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我决定试探一下梓月。
“哥哥,惣太郎先生病危那天……就是去世前一天,你从美国出差回来后,拜访过这座宅子,对吧?”
“嗯,我中午就到了。见过惣太郎先生后,由美出言挽留,说至少一起吃个晚饭。我吃完晚饭刚要回去,就见一个女佣大惊失色地赶了过来。惣太郎先生那时已经生命垂危,第二天就去世了。”
从惣太郎病情恶化的时间点来看,没人有不在场证明,谁都可能是凶手。
“也不知那个姓坂口的人到底掌握了什么线索……感觉他不像是仅仅为了挑拨离间而信口开河。只能认为他有十足的把握……”
梓月念念有词,冲葛城问了句:“你也这么想吧?”葛城只是暧昧地点点头。听坂口讲过那张照片详情的只有我和三谷。
“其实……”
我讲了照片的事。葛城面无表情地听着,梓月则状似愉悦地面露笑意,不住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坂口先生也真是老奸巨猾。既然有工夫拍那种照片,明明可以顺手救下惣太郎先生的命。”
“不过,”梓月咕哝,“要是这样的话,果然不可能是毒杀。”
闻听此言,我质疑道:“凭什么这么说?”
“唔,你想啊。坂口先生声称拍到了决定性瞬间,照片内容却不甚明确。就像健治朗先生说的,也能解释为那人在拍照发给医生。坂口先生那张照片的意义反倒在于另一方面——完全排除了夏雄君当时在这里的可能。”
我是困惑梓月为何那般笃定才随口反诘,没考虑到这些。还以为哥哥会有什么犀利见解,看来是我想多了。
“另外……对于正先生遇害的事,所有人都断定‘正先生没理由被杀’。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葛城霍地转头看向我。
“田所君,连你也……连你也这么说吗?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他猛烈地摇着头,声音近乎哀号。这反应不正常。
“只是讨论可能性。”我找补道,抓住葛城的肩,“你这会儿不太对劲,是因为那双鞋吗?打从看过那双鞋起,你就越来越奇怪。”
葛城眼神微颤。他背过脸,平复了一下呼吸。
“……那双鞋是我送哥哥的礼物……在去年他过生日那天。”
我咽了口唾沫。
“那是我亲手挑选的礼物,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哥哥有好几双工作穿的皮鞋,每一双都干净锃亮,平时穿的运动鞋却都破破烂烂的……他说他成天走动,费鞋,穿旧鞋足矣。所以我才会送鞋给他……”
葛城说着又垂眼去看那双鞋。难怪他看到鞋后那么受打击。想到那双鞋是兄弟情谊的纽带,我终于体会到葛城的心情。在迟钝的我无知无觉的时候,他心里涌过多少悲思愁绪啊。
“但正先生有没有理由被杀,这点还是该仔细查查。”
“哥哥,别再提这个了……”
“不是你先提的吗?”哥哥不怀好意地撇撇嘴,“现在这间屋子里,有非常适合查找理由的东西。装满了个人信息,通常根本想不到会被人翻个底朝天的物件。”
梓月故弄玄虚,但我从他的视线方向明白了其意下所指。
“你是说——手机?”
沙发旁的边桌上放着一部手机,先前用正的指纹解锁过。当时只是为了确认死者身份,没想过去看手机里的内容。
“可是,同一手还能再用一回吗?尸体的手指都干燥了吧。”
“同一‘手’……噢,因为用的是手指。不错的双关。”
“别打哈哈。”
“你说得对。皮肤干燥会导致指纹变化。随着皮肤收缩,指纹也会相应变形,所以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梓月拿起手机,点亮屏幕。没出现锁屏界面,屏幕亮起的同时主页就呈现在眼前。
“……该不会,刚才——”
“就是你想的那样。用尸体的手指解锁后,我在手机设置里变更了锁屏方式,为了方便后续调查。”
梓月哧哧笑起来。在刚验完尸的现场查证阶段,他竟已想得这般长远并付诸实施,果然得谨慎提防。
正的手机内容井然有序。除了出厂自带的应用,就是健康管理类和读书类应用,一个游戏或社交软件都没有。主页界面也朴实无华。
更应该查看的是邮件和短信。翻阅他与同事、恋人的聊天记录让我不大自在,但越看越觉得正是个备受信赖的人。面对他人略显不讲理的要求、恋人耍的小性子,他也都一一认真回应。
“找不出一丁点会招致杀身之祸的理由啊。”
见梓月一脸扫兴,我心情畅快了些。
短信记录里唯一引起我们注意的,是与黑田的交流。
黑田和正似乎在东京相处融洽,两人经常一起喝酒、互通近况,平日里往来频繁,交情甚笃。其中有一条消息值得留心。
通往葛城家的坡道上有栋老房子对吧,原来的住户搬走了,又新搬来一家人。村子里有传言说原来那家人的独生子因事业受挫而闭门不出,家人在当地待不下去了,遂决意搬家。每逢外出购物都遭人嘀嘀咕咕说闲话,自然不胜其烦。话说那独生子不愿意出门却愿意搬家,也是够好笑的。
新搬来的那家人也形迹可疑,多加小心吧。
消息发送时间是一个月前,看来悠人一家是在那阵子搬来的。正没回复,一周后发短信约黑田去喝酒。
“原来黑田先生是这种人啊。”
“太过分了。”梓月的口吻听着一点也不像是觉得“过分”,“这分明是幸灾乐祸嘛。再多翻翻聊天记录,没准还能找出他说葛城家坏话的消息。”
“正先生看到这样的消息也很厌烦吧,所以当天没回复。”
“像正先生这样的人,”梓月摇着头说,“断然不会觉得这种粗俗的玩笑‘好笑’。这是事实。”
我和梓月脸挨脸凝视屏幕之际,葛城忽然凑到旁边。我递过手机,给他看那条消息。葛城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后不停地滑动屏幕。
“没有……”
他咕哝一句,又摇摇头,紧紧闭上双眼,露出痛苦的神情。从一条条消息里能感受到正生前的喜怒哀乐与生活点滴,思及此,便觉葛城那副神情是压抑汹涌情绪的表现。
“是啊,没有能表明正先生是遭人杀害的证据和理由。”我对葛城说道,“弄清楚的只有黑田先生的为人。”
“我跟黑田先生没什么来往,不过感觉从这条消息能看出他的本性。”梓月说,“无所顾忌地跟正先生这样的人讲闲言碎语,说明他是个自以为是的人,极度以自我为中心,压根没考虑过收到消息的人会是什么感受。”
梓月刚贬斥完,葛城凑近手机。
“……这手机是不是有股怪味?”
“是吗?”
梓月从葛城手里接过手机,边扇边抽动鼻翼细闻。
“是柑橘的气味。可这味是哪儿来的?”
“是那个吧。”
我指指写字台上的消毒喷雾。标签上用大字写着“葡萄柚香型”。
“看来正先生经常用它擦拭手机。不是都说手机屏幕上全是细菌,跟马桶一样脏嘛。”
“哥哥,你最好改改眉飞色舞地讲恶心事的毛病。”
听他把手机跟马桶相提并论,我都不想把手机贴着脸打电话了。许是职业使然,他讲这类话题时总是绘声绘色,言辞露骨。
我又仔细瞧了瞧手机,“啊”地惊呼出声。
手机壳内侧有少量暗红色附着物。
是血。
梓月在身旁倒吸一口气。
“这血不是我们几个的手蹭上去的吧?”我问。
“这里的血迹已经完全干了。碰手机之前我也仔细检查过手。你检没检查过我就不清楚了。”
“也就是说,凶手在行凶后不久碰过这部手机。”
我卸下手机壳,里外都没发现其他血迹。从手机壳里面也飘来葡萄柚的馨香。
“凶手用沾着血的手碰了手机,然后用消毒喷雾润湿纸巾或手帕,擦掉了血迹和指纹,所以手机上才有这么浓的柑橘气味。”
“毕竟戴着手套没法操作手机。光着手触碰,事后再擦除指纹,也算符合常理。”
——可凶手在找什么?
总之,凶手碰过手机这一点毫无疑问。
我们翻阅过的内容,凶手可能也看过……这个念头让我脊背发凉。
我不经意间望向沙发下面。地上好像有垃圾。
我伸手去捡,被冰凉的触感吓了一跳。我提心吊胆地把它托在手上。
“……蜥蜴尾巴?”梓月歪头沉吟,“掉在奇怪的地方呢。嗐,在这深山里,屋子里进蜥蜴倒也不奇怪。”
“坂口先生好像害怕爬行动物。”
我想起他在我的房间看见卡波特的《给变色龙的音乐》的封面时的反应。
“是吗?”梓月面露疑惑,“从没听说过。害怕爬行动物又怎样?”
“唔……我一直很纳闷坂口先生和正先生交换房间的理由。凶手错把正先生当成坂口先生杀害……我赞同这个假设,可换房间的时机对坂口先生而言未免太巧。”
梓月摸摸下巴。
“接着说。”
“记得坂口先生的说法是,他随口抱怨了句风声太吵,正先生便主动提出愿意交换房间。假如他所说属实,正先生的行动就显得很不自然……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提出想换房间的是坂口先生。”
我出示手掌上的证据。
“蜥蜴尾巴揭示了他想换房间的理由。坂口先生非常害怕蜥蜴。来到别屋,跟我和三谷谈完话后,他在屋里发现了蜥蜴,陷入恐慌,又不好意思实话实说。”
梓月笑了。
“原来如此。老大不小的,让一只蜥蜴给吓破了胆。况且他大放厥词威胁葛城家,惹了众怒,更不敢暴露弱点了。”
这么说来,坂口也有普通人的一面。
“所以他才会向正先生提议交换房间吧。不知道他说没说蜥蜴的事,恐怕没说。正先生脾气好,就答应了。”
“结果酿成了悲剧……是吧?”
我点头附和梓月。
“坂口想把交换房间的理由搪塞过去,便谎称是正先生主动提出交换房间。”
“看来是这样。”
坂口与正交换房间之谜这下也解开了——交换房间不过是发现蜥蜴这一偶然因素所致,正确实死于误杀。手机里也找不出杀人动机。岂止如此,紧接着坂口自己也遇害了。所有线索都指向误杀,这一结论已坚如磐石。
“哎……现在才回来看现场,也没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要想弄清楚这座宅子里发生了什么,还是问当事人最省事。
“那么,差不多该进入‘审问’环节了。”
梓月的声音变了。变成对我直言“那又怎样?”时的冷酷语调。
“辉义君,我带你来这儿,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
“……什……什么?”
葛城身体僵直,朝门口方向悄悄挪了一步。
梓月抢先挡在门前,抱起胳膊说道:“葛城家全员都在包庇某个人,我想问问你那人是谁。”
9 追究【水位距馆23.1米】
“你——你说什么?”
葛城嘴上想糊弄过去,视线却左右游移,声音也变尖了。
“别想抵赖。我心里已经有数了。”梓月微微一笑,“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健治朗先生和广臣先生在维护‘家族声誉’这种说法,我是万万不信的。他们的确是名门出身,但思想还没落伍到这个份儿上。”
言之有理。若真的只在乎家人,不会想到开设避难所。
“古怪之处在于健治朗先生他们过于团结了。无论是指认信哉和三谷君为凶手的推理,还是指认坂口先生为凶手的推理,都以惊人的速度构筑出来——而且,广臣先生、璃璃江夫人、满小姐和由美夫人全都是假意反驳,实则巩固了健治朗先生的推理。这个配合打得很漂亮,实在难以相信是未经任何商讨就能做到的。据说辉义君擅长推理,可其他人都是门外汉。”
梓月的演说又臭又长,听得我很是不爽。话虽如此,我当时也感觉到葛城家全员凝聚成了“铁板一块”,心里凉飕飕的。
“我和信哉、健治朗、广臣先生在别屋调查尸体期间,葛城家的其余成员肯定互相通过气,否则不可能那么默契。”
“这么说来——”
我一开口,梓月就笑着看向我。
“在别屋调查尸体时,广臣先生把健治朗先生叫出去,两人在屋外谈了会儿话。那时候——”
“没错。健治朗先生始终和我们待在一起,可见他就是在那时候得知了商讨内容。”
令我不甘的是,随着与梓月不断对话,我的思维和记忆都越发清晰。
“所谓商讨内容……是指?”
“关键点有二。一个是‘广臣先生在那段时间里传达了什么’,另一个应该你更清楚,信哉。”
鉴于梓月在逼问葛城,其言下之意很明显。
“葛城的态度转变……”
葛城眼神微颤。
梓月以微笑示意我答对了。
“回答正确。那么大声嚷嚷,想听不见都难。”他毫无歉意地说。
“葛城……坂口先生炸死之后,我逮住你讲述了原委,当时你是这么说的:‘不可理喻!田所君和三谷君怎么可能杀人!’而且,你也对健治朗先生他们的态度产生了疑问。那时你开始追逐谜题了,谁知——”
再次抓住葛城问话的时候,他与之前判若两人。
“你放弃追查杀害正先生的凶手——甚至试图阻止我追查。”
并且对我冷淡到近乎排斥的地步。
葛城的态度转变怎么想怎么奇怪。如同在印证我的怀疑,葛城讪讪地移开视线,无所适从地搓着手。
“说得好,信哉。你心里也有数了吧。能想到这点,距离答案只剩一步之遥。家人之间交流‘某事’的时机就那两次。多亏辉义君闭门不出,才促成了意义重大的第二次交流,助我得出‘某事’的真相……”
……某事?我思索着梓月言辞的含意。
“葛城当时……”
对了,当时大家在做什么?水灾迫在眉睫,众人聚到一起……然后呢?先是夏雄过来,说信子在哭,然后广臣上楼……
“……啊啊啊!”
我不由得大叫。
“我知道了。当时我很纳闷广臣先生为什么要带葛城去信子夫人那里。现在想来,那是信号。广臣先生向健治朗先生发出的信号……暗示会把该交代的信息也告知葛城。”
“就是这样。想到这一层后,不妨再回头看第一次时机。发现尸体之前,我们本来是为了确认大家的安全而行动。我们以为坂口先生在那里,才去了别屋。而广臣先生当时去了哪里呢?”
“三楼,信子夫人的房间……”
“那么,两次时机的共通之处是?”
我咽了咽口水。
“信子夫人……”
····
话音刚落,葛城便垂下眼帘。他这人原先就这么好懂吗?
“所以,我是这么想的。”梓月紧盯着葛城说,“葛城家全员都在包庇信子。正因如此,他们才能做到那么团结。”
········
“呃……”葛城缩缩下巴。他面色惨白,答不上话。
目睹葛城的脆弱之态令我心痛,奈何梓月的观点无可辩驳。比起维护所谓“家族声誉”,认为他们是在保护“家人”更加合情合理。
以此观点为基础,梳理健治朗等人的行动如下。
发现正的尸体之前,广臣回三楼确认信子的情况。此时,广臣在信子身边发现了些证据。
接着,广臣下到一楼,将信子的状况告知璃璃江、由美和北里。而健治朗外出确认黑田的安危并查看雨势,满和葛城去了正的房间(实际上屋里的人是坂口),广臣没能知会他们一声。
继而发现了正的尸体。此时,广臣出于某种理由认定信子是凶手,主动加入先遣队去调查别屋。他一度将健治朗带到外边,讲了信子的事。满则是在我们身处别屋的那段时间里,从璃璃江或由美那里听说了情况。这样一来,健治朗、广臣、璃璃江、由美、满和北里便完成了信息共享。北里虽是用人,但在此工作四十年之久,已然形同家人,想必与这家人感同身受,乐意相助。
尚未与家人共享信息的,只有早早窝到房间里的葛城和夏雄。
调查完别屋,到食堂集合时,健治朗已经想好了指认我和三谷抑或坂口为凶手的推理。这大约是对我们的牵制,意在阻止我们调查正遇害一案,或是翻过往案件的旧账。综合考虑健治朗的为人与即刻报警之举,他八成没想真拿我们顶罪,解释为“牵制”更合逻辑。
坂口死后,葛城下到一楼。他和夏雄一直窝在房间里,对家人的商讨内容与信子的事都浑然不觉,因而才对我们蒙受怀疑的遭遇颇为愤慨,殊不知这都在广臣的预料之中。顺带一提,夏雄此时和北里一起待在信子的房间,无疑也得知了情况。
广臣带走葛城,向他展示信子的状态,并告知商讨内容。于是葛城也不得不为了保护信子而说谎……因此,葛城才会对我表现出冷漠的态度。
“如何,辉义君?没必要再隐瞒了吧。”
葛城颤抖着嘴唇呻吟:“我……”
“你在三楼——究竟看见了什么?”
葛城垂眼默然不语。雨声格外喧嚣。我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三人。
“我……”
葛城仍低着头,终于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 葛城辉义
广臣紧紧抓着我的右臂,大步流星地走到通往三楼的电梯,烦躁地一遍遍按着按钮。
“广臣姑父……好疼!”
我挣脱手臂。广臣看都没看我一眼,头也不回地挤出一句“抱歉……”
我摩挲着右臂,慑于姑父破天荒的异样气息。
一到三楼,他就像在躲避追赶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信子的房间。
他敲敲门,北里和夏雄应声从房间里出来。北里牵起夏雄的手,鞠躬道:“那么,广臣老爷,我们先去夏雄的房间待一会儿……”夏雄满脸不高兴地瞪了我一眼。
“信子夫人一直待在房间里。状况没有变化。”
··
“辛苦了……做好准备后,我会去夏雄的房间喊你。”
北里欠身致意,随即与夏雄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广臣打开门。
“辉义君,进来。奶奶没事。”他按着后脖颈低声说。
我顿时生出极其不祥的预感。所谓“没事”是谎言。广臣说谎时,会下意识地抬手摸后脖颈。当初正教给我看穿谎言的方法,最先讲的就是这个例子。为什么要说这种谎呢?脑细胞不受控制地动起来。
一旦走进这个房间,便再无回头路。宛如有一双漆黑的命运之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淹没了广臣的旋涡,不容分说地要将我也一并吞噬……
广臣又抓起我的右臂,把我拽进屋。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进过几次信子的房间,屋里就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早先她和惣太郎同住的时候,这间卧室里有两张床,惣太郎死后处理掉了一张。信子腿脚不利索,为防她摔倒,家具的数量控制在最少,墙边和床边都设有扶手。信子从前出于爱好收藏的包,尽数收纳于衣柜里和墙壁的挂钩上。里边的床上,信子安静地睡着。
此时此刻,在这片空间的正中央,有前所未见的异常之物。
蓝色防水布上堆着几件揉成团的衣服。是女款睡衣的上衣和裤子,还有……床单?信子的睡衣是系扣式的,尺码偏大,易于穿脱。
看见那身睡衣,我如遭晴天霹雳。
“……欸?!”
上衣前身附着有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那是我在案发现场见过无数次的东西——血。睡裤上沾着大量褐色污渍——泥渍。床单上也有红色与褐色的污痕。更糟糕的是,一摸便知,这些附着物都还湿漉漉的。
“她估计是没注意到睡衣脏了,直接上床睡下了。”
广臣环抱双臂俯视着我。光看那副表情,我便明白了。广臣早已克服我此刻感受到的震惊,那是接受了现实并下定决心的大人的眼神。我被他坚定的眼神镇住,紧张地屏住呼吸。
“收到三级警报后,我过来查看她的情形,发现了异状。屋里暖气开得很足,我一进来就闻见一股恶臭……还以为她拉在尿布里了,掀开床单一看,就是这幅光景……血腥味……是刺鼻的血腥味……”
广臣按住额头。
“刚看见这些时我一头雾水,后来听说发现了正君的尸体,我立马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我声称去确认状况,跟田所君、丹叶医生、健治朗先生一起去了别屋,璃璃江夫人、满和由美在我的示意下,趁机帮信子夫人更衣并换好了床单。”
明明在讲见不得光的事,广臣的目光却没有丝毫躲闪。
“这些衣物由你我做最终处理。咱们一起拿到东馆烧掉。”
“荒——”
荒唐。这个词卡在了喉咙里。
“辉义君,这是一起不幸的事故。只能这么认为。”
广臣蹲下身,双手搭上我的肩膀。
“……啊?”
“别屋是惣太郎先生的个人房间。惣太郎先生死后,信子夫人也经常出入那里,这你也知道。她腿脚不好,容易摔跟头,我和由美得时常留心,别让她做出什么危险之举。今天她犯了毛病,酿成大祸。”
“难……难不成姑父你……你们……认为是信子奶奶杀了正哥哥?”
“状况可疑到了极点。看这血迹,还有这泥渍,多半是去别屋的路上在游廊摔倒沾上的。霰弹枪这一凶器看似不可思议,但如果是正君把它从东馆拿出来的,就姑且解释得通。偷盘子的小偷,还记得吧?正君出于某种理由确信小偷当晚会来,就带上了武器。不料来的是信子夫人。屋里有遭人翻过的痕迹,对吧?信子夫人患上认知障碍后,有时会在那间屋子里找东西。就在她满屋子寻找的时候,正君醒了,两人因误会扭打起来,信子失手扣动了扳机。”
“太荒谬了……哪有这么巧的事?信子奶奶没本事把正哥哥的尸体抱到椅子上,那就只能认为正哥哥是由于中弹时的冲击力偶然坐到椅子上的。这也太巧了。”
我摇了摇头。
“那你能否认眼前的现实吗?”
我猛地抬起头来。广臣神情阴郁。他凶巴巴地瞪着我,好像在说我讲的这些他已想过千百遍。
“……这是误导。染血的衣物不能成为决定性证据。血迹只能说明信子奶奶至少在血液变干前进过那间屋子!再说,眼下做不了科学鉴定,甚至无法证明衣服上的血是正哥哥的!完全可以洒动物血!”
“那凶手为什么偏偏选了信子夫人做这种伪装?!”
广臣唾沫横飞,其语速之快、气势之猛,令我刹那间萌生身体遭到压迫的错觉。见我一时语塞,广臣倏地眯起眼,握着颤抖的拳头道:“嫁祸信子夫人能有什么好处?我也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就连警察,怕是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信……”
“那放着不管不就好了?广臣姑父,你的话自相矛盾。”我迟疑了一瞬,接着说,“……这不像平时的你。”
广臣自嘲地笑笑。
“的确如你所说。但怀疑的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都挥之不去……也没办法确认,信子夫人自己大概也不记得案发经过了。璃璃江夫人也和你一样据理力争,说应当交由警方判断。可是……可是,我和由美做不到把信子夫人交给警察……听了这话,璃璃江夫人最后也妥协了。满起初一直面色苍白地在旁边抱着胳膊,待到决定好要做的事,她立马手脚麻利地帮忙给信子夫人更衣。”
“其实,”广臣垂眼道,“我也很希望能像你一样相信自己的头脑……但我们已经踏出这一步了。健治朗先生也是。”
“……我爸也?”
“是啊。田所君和坂口先生试图追查真相……为了牵制他们这些外人,我让健治朗先生做出了虚假推理,指控他们为凶手。”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想起在坂口死后听田所君讲的话。父亲那异乎寻常的行为,原来有这样的用意——
“辉义君……你打算怎么办?”
我抬起头,只见广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还问我怎么办……”
根本就没给我选择的余地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握紧手掌下的蓝色防水布。久远的那一天,被满养死的那条金鱼在脑海里复苏。我看穿真相后,所做的仅仅是去质问满。
就像做完不带解答的习题集,急着去确认答案一样。彼时推理于我而言仅仅是谜题,没有背景的冰冷习题,罗列在纸上的文字。之所以能解开正带来的谜团,说白了不过是因为我与那些人素昧平生。名字只是符号,是方程式中的数字。我抱着这种心态去质问满,这才导致了争执。
——别自说自话干涉我的私事!
当时她说的这句话至今仍在耳畔回响。我自认尝试着努力过,在干涉他人前下定决心。然而那座熊熊燃烧的馆向我宣告,努力仍是徒劳。
我看着眼前的衣服。
现在的我做得了什么?我一意孤行找出真相又能怎样?最可疑的坂口已经死了。即便信子是无辜的,凶手在家人之中的可能性也极高。健治朗等人联手的经过也透着谎言的气息。是谁最先提出,又是谁引导了话题?若从旁仔细观察,想必能看出更多,可我却逃避了。逃避哥哥的死这一绝望现实。再说追究这些又有什么用?没准还会察觉并不想知道的事。到时我承受得住吗?真相往往沉重不堪……
我闭上眼,缓缓做了个深呼吸。
“我干……我干就是了!”
我发觉自己的声音怨气冲天,却克制不了。
“干就行了吧!混账……”
要把那些衣物从房间里拿出来,需要一个大一点的包。衣柜里的背包看起来刚好合适,碰了碰却发现鼓鼓囊囊的,感觉没法用。背包款式简单,跟大学生用的没什么区别,在尽是名牌包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噢,那个背包里装着信子夫人收集的杂物,搞不好有生食烂在里边,最好别打开。”
闻听此言,我赶忙松开了背包。背包并未散发出腐臭味,似乎装有什么硬物。虽有些好奇,但现在还是先找能用的包要紧。
最后我们拿了两个旧包,一个用来装睡衣和叠好的防水布,另一个用来装床单。
说是床单已经换过了,可防水布上只见床单,不见枕套。万一是忘换了就麻烦了,为谨慎起见,我探手摸了摸信子的脑袋边,枕头没湿。我判断无须处理,就放着没动。
我们去夏雄的房间打过招呼后,北里和夏雄便回到信子的房间,继续监视。鉴于两人一组行动的原则,这样倒也稳妥。
我们冒雨前往东馆。
东馆的一间浴室里备好了点火装置,以及两副劳保手套和两把裁缝剪刀。房间中央放着两个盛满了水的水桶。广臣在操作面板上鼓捣几下,换气扇便嗡嗡地运转起来。
“尽量把衣服剪碎些,一点一点烧,灰烬丢到水桶里。不用担心造成火灾,在这儿随时能用淋浴喷头把火浇灭。”
道理我都懂,可这个方法着实麻烦。其实在院子里烧更省事,无奈在这等暴风雨之中,室外点火难乎其难,且很危险。
焦煳味钻进肺里。每烧掉一块布,眼里都渗出泪花,是因为眼睛进了灰尘。仅此而已。可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流个不停,令我仓皇失措。
我预感自己一生都摆脱不掉这股焦煳味。
*
葛城结束了漫长的自白。
我无言以对。葛城背负的心事、怀抱的苦恼,我都一无所知,只想着向他求救。我该如何——如何是好?我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
“哦,是嘛。”
不承想,梓月态度冷淡。他没对葛城表现出半分同情,单刀直入地接着说:“问你真是问对了。这下我敢肯定,只要不继续探究真相,我们就不会遭遇人身危险。”
“……啊?”
我听不懂梓月在说什么,冷冷应道。
“这下可以确认,健治朗先生等人的行为仅仅意在‘牵制’。假如他真想嫁祸给我们,我们自当奋起反击,好在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同样难以相信信子夫人是凶手,没道理落井下石。”
梓月啪地拍了下手。
“击掌言和。案件应该交给警方解决。全员合力应对水灾才是优先事项。”
“这……”
梓月方才逼问葛城的流程几乎与侦探无异,但其兴趣不在解谜,他只是看到面前有于己不利的事象就不爽。若为扫清那些障碍,他不惜费尽心机,然而一得知自己不会有危险,他就全都无所谓了,恰似杀死虫子后随手把尸骸扔到窗外一般漠然。
“目的算是达成了。来,快回去跟大家会合吧。再磨蹭下去,大家就要疑心一楼作业组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了。”
梓月握住门把手,忽地发出哧哧的笑声,笑得肩膀直颤。
“话说回来——刚才那段话相当耐人寻味啊。我说,侦探不是应该追求真相吗?那你烧掉信子夫人的衣服,岂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