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亦辰摇了摇头。
他声音沙哑地说:“叔走前还叫我们过年去他家坐坐, 突然人就没了,婶婶也变成这样,我还记得小时候她给我们俩糖吃。”
许亦星眼神微微一沉:“……世事无常。”
许亦辰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总以为一生很长, 想做的事情往后放一放也无所谓, 哪怕过得一团糟也不想改变,如果, 如果今天死的那个是我会怎么样?”
弟弟抓住他的胳膊, 郑重地说:“别胡思乱想,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许亦辰与他四目相对, 声音颤抖:“其实我更害怕那个人是你。”毕竟自己这么没用, 死了也没关系, 但要是出事的是弟弟, 不说别人, 他也不会原谅自己。
“我也会难过的, 说不定比婶婶还疯。”许亦星定定地看着兄长, “要不你回去吧,在这里会难受的话。”
许亦辰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笑得很难看, “我没地方可以去,就让我跟你一起过年。”
当他对上弟弟担忧的眼神时, 他说:“别担心,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他说得不太肯定, 但这个选择已经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今天的事,犹如一棍子把他敲醒。
许亦星给了他一个拥抱,重重地拍他后背,在他耳边说没事的。
之后几天兄弟俩白天会出去散心, 开车四处逛,也去探望以前的朋友,直到晚上才回家。
现在回来的人越来越多,聚在一块总得聊些八卦,许亦辰是很好的谈资。眼不看为净,索性出门玩,反正也不会当着面说,就当作不存在了。
他们小学的班主任住在附近,退休后回来养老,老师当时很照顾这两个小家伙,他们毕业后每年都会去探望。
老师是个精神抖擞的小老头,虽然头发花白,但说话依然中气十足:“来就来了,还带东西过来干什么。”他瞅了一眼两人,“一下子都长这么大了,还记得你们那时候跟小豆丁似的,现在我都要抬头看你们才行。”
许亦星说那咱们坐下聊,老师快进去。
老师笑骂他:“你当这是你家呢。”
俩兄弟读书的时候还可以跳级,小学就比同班同学小两岁,不知是不是双生子导致在娘胎里营养不足,他们的发育期也比同龄人要慢一些,上了高中才开始蹿个。
他们还是同班,长相一样,长得瘦小,脑袋又聪明,所有老师都对他们照顾有加,作为班主任就更加关照了。
许亦辰站在弟弟身旁,规规矩矩地打招呼:“老师好。”
老师碰了碰老花镜的架子,看了看两人,对着许亦辰说:“你是哥哥吧,性格还是这么内敛,不好!”他又嘀咕了句:“兄弟俩长一个样啊,不熟的人都认不出来。”
见面自然是要先聊一下家常,老师先是问许亦星在国外过得好不好,得知他要回国的消息也一脸满意,连说三个好,“国外的月亮不比自家圆。”
许亦辰在一旁听的有点出神,夸奖弟弟的话他都听得耳朵起茧了,他拿着茶杯暖手,低着头看水里漂浮起来的茶叶梗,似乎是个好意头,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迷信说法。
弟弟用手肘撞他的腰,许亦辰回神,老师又问了一遍:“亦辰最近工作怎么样啦?”
许亦辰赶紧放下手里的杯子,向老师交代自己的近况。
老师捋了捋下巴的几根白胡子,感叹说:“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有出息,读书也好,考到的大学也很不错。”
许亦辰心想他们都毕业好多年了,老师的话一下子让他回忆起以前的事,他笑着说:“亦星成绩比我好多了,我总是学不好。”
“乱说。”老师板起脸,“别人不知道,我是清楚的,亦星的心思就没放在学习上,靠着一点小聪明跑的比别人快。”
许亦星坏笑:“是啊,这点小聪明够我上清华了。”
老爷子拿起一旁的报纸就要打他,他见不得这种投机取巧的人。
许亦辰十分窘迫,考不上的他那不是更笨吗?
三人聊得和乐融融,还在老师家吃了晚饭,临走时亦星先去取车,老师叫住了许亦辰,语重心长地说:“亦辰啊,你不比亦星差,大家都很看好你的。”
站在楼道里的许亦辰忽然心酸,这是他内心深处的一道伤疤,他在前十几年的时间里被弟弟碾压,这道伤口也许永远都不会愈合,但偶然能被人这么鼓励,他很高兴,“谢谢老师。”
回程的时候许亦辰突然说:“齐老师是个好人”
弟弟在前头哼着歌,“是啊,我总觉得他偏心你。”
许亦辰笑了一下,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说:“我小时候梦想做一个像他那么好的人,嗯……很温柔的对每一个人。”
“然后呢。”
“……没然后了。”
过了几秒,许亦星说:“你已经做到啦。”
许亦辰微微摇了下头。
不,他没有做到。
他是个胆小鬼。
他只是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对他好。
除夕当天,全家人都回齐了,三代同堂总共十四个人。
许亦辰的父母见了他并无太大反应,有点冷淡,许亦辰早已习惯这种态度,互相视作透明人。
值得庆幸的是,因为人太多年夜饭他们都是分成两桌来吃,一桌小朋友,一桌大人,他跟弟弟当然是跟小朋友们一起坐。
阿宝就坐在他旁边,小孩子忘性大,尚且不明白死亡是什么意思,拿点零食哄一哄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吃饭的时候邀请他们去放烟花,还主动夹了个鸡腿到许亦辰碗里,“叔叔请你吃。”
许亦辰简直哭笑不得,阿宝三两下就吃饱了要跑出去玩,他想了想,也跟着出去,在外面比屋子里要轻松得多。
一群孩子围住他,要他帮忙点烟花,嘴里甜甜地喊:“亦星叔叔。”
许亦辰只是笑笑,没反驳。
与此同时,距离不远的临市,宋旭家里也刚吃过年夜饭,因为家里老人年龄大,吃完饭发完红包,就打发这些小辈出去玩,别在家里折腾。
他在除夕这天反而是最有空的,接下来几天都是各种饭局。
他与颜昭是发小,也住在隔壁,按照往年那样过去坐坐。
颜昭在吧台上给他倒酒,好奇地问:“宋瑾哥不过来吗?”
“陪老婆,不来了。”
颜昭笑嘻嘻地说,“那你老婆呢,怎么不带回来看看。”
宋旭瞥他一眼,“他回娘家。”
颜昭一口酒差点喷出去,神色诡异地问:“你还真想过要带回来?”
宋旭脸色不大好,他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就被人问过一遍,他之前跟楚家那事闹得挺大,家里老人也问他怎么回事,老人家想法很是新潮,不介意他异于常人的性向,说:“男的女的都好,带回来看看,我这半截子入土的人就想看你们成家立业。”
许亦辰那个蠢货。
一想起来宋旭就要血压飙升。
颜昭见他脸越来越黑,添油加醋地说:“该不会是许亦辰不愿意吧,你也有今天,都叫你对他好一点了,别看是个男人就这么粗暴啊,趁早把人哄回来。”
“我对他哪里不好?”
宋旭凭心自问自己对他够好了,他从未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把人接到家里住,给他富裕的生活,工作也是他安排的,为了让他安心还想把公司股份给他。
许亦辰哪一处不是在依仗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颜昭若有所思地说:“你要是养情人倒是可以这样,但他看上去不像是喜欢被包养的人。”
“我没包养他。”
颜昭耸耸肩,“好吧,但他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他推了一杯酒到宋旭面前,“先别管他了,等会哥们几个出去玩。”
宋旭拿着酒杯晃了晃,又放回去,说:“不去了。”
颜昭鬼叫起来:“你是不是不行啊,都他妈守身如玉了。”
宋旭没什么兴致,“还没许亦辰一半好看。”
“你承认了,你就是图人家身子,当初在一起就是看上他那张脸吧。”颜昭吵得像只苍蝇。
宋旭懒得理他,裤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嘴角勾起,心想许亦辰终于肯电话给他贺新年了,他慢条斯理地走去阳台才掏出来,一看见屏幕上的联系人就骂了声操。
尽职的助理又被老板狠批一顿,唯一的心理安慰是过后收了个大红包。
助理咋舌:大过年的吃火/药了?
宋旭自那天冷战后有三天没回去,一回家发现许亦辰连牙刷都带走了,衣柜的衣服也没了大半,顿时青了脸,打电话去质问,没说几句许亦辰就赶着要挂电话,把他气得不轻。
他后来回想了下,许亦辰当时说话没什么精神,疲惫感能透过电话传来,听上去像被人糟蹋了一遍。
“活该。”宋旭面无表情地想,谁让你非要回去,明知道自己不讨喜,上赶着受虐。
也不知道人现在怎么样了,他不想打电话过去问,他要等许亦辰打电话认错。
宋旭绕着房子转了几圈,越发烦躁,于是拿了车钥匙出门,等他开进高速公路,他想自己真是疯了。
快要凌晨十二点时,许亦辰跟弟弟拿着五千响的鞭炮从楼顶放下来,他们当地还未禁止燃放烟花,所以整点时家家户户都会点一串鞭炮。
许亦辰捻了捻引线,长一些会比较好点燃。
弟弟拿出手机看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就把口袋里不知谁给的烟拿出来,征用阿宝的火机,噌的一下点着了,他用嘴唇夹住烟头,口齿不清地说:“你点还是我点?”
许亦辰扭头看他,弟弟动作熟练地吸了口烟,还吐了个漂亮的烟圈,他惊讶道:“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许亦星动作一顿,眨了眨眼睛,很无辜地看着他:“我平时不抽。”
许亦辰皱起眉,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远处传来鞭炮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弟弟“喔”了一声,差点忘了正事,他把烟尾伸过去点燃引子,细碎的火星在黑夜中一闪而过,然后抓住兄长的胳膊往屋子里跑,一边哈哈大笑。
震耳欲聋的的鞭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门窗都在颤抖,硫磺燃烧的刺鼻味道从外边传来。
浓浓的年味。
两人背靠着墙,两手捂着耳朵,傻乎乎的,就像小时候那样,许亦辰不禁笑出来,弟弟在鞭炮声中朝他大喊:“新年好!”
“新年好!”他也大声回道。
宋旭没他们那么好心情,错过十二点原本就心情郁闷,刚拐进村口又被鞭炮声吵的耳朵疼,接着头顶烟花就没停下来过,周围乌烟瘴气。
过年走家串户的人很多,没有人过多注意他这个外来人,宋旭在五六年前曾跟着许亦星来过一次,他准确找到了许亦辰爷爷的那栋房。
二楼亮着灯,窗前有个模糊的人影。
只是一眼,宋旭就认出许亦辰了。
许亦辰很少熬夜,亢奋之后睡意更加汹涌地袭来,点完鞭炮没多久他就想睡觉了,许亦星则是精神抖擞,跟着认识的人一起出去玩,说要通宵。
刚脱下外套,桌上的手机铃声叮叮作响,他看见是宋旭打来时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摔到地上。
他原以为宋旭不会再打来的,毕竟上次那么生气,许亦辰犹豫了几秒,接通后,宋旭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他说:“新年好。”
许亦辰一愣,也说:“新年快乐。”
又是沉默。
许亦辰心跳如鼓,他咽了一口唾沫,觉得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有勇气,过了今天,或者是真正面对宋旭,有些话他一定说不出口。
宋旭听着他轻轻的呼吸声,挠的他心里发痒,唯一的念头是把人带走、锁在家里。
“宋旭。”许亦辰声音有点抖,连忙掐了自己手臂一下,他努力保持镇定:“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你说。”听上去,宋旭似乎心情不错。
“……在一起这么多年,你知道的,我什么都做不好,平时又总惹你生气,工作也经常闯祸,要你帮忙收拾烂摊子,你那么忙,我却帮不上手,还要……”
宋旭有个不好的预想,心里更加烦躁,许亦辰叨叨絮絮的时候准没好事,他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亦辰捏紧手机,另一只手放在嘴边,他在紧张地啃咬手指甲,他可以想象宋旭此刻必定黑着一张脸,皱起眉头,很不耐烦。
但是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战战兢兢地说:“我觉得,我们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我这几天想了很久,也许我们不太合适。”说完后,他连手心都是湿的,大脑飞速运转,宋旭会做什么反应,他一定会生气的,光想到这一点就让他头皮发麻。
宋旭在楼下死死地盯着许亦辰的身影,胸膛上下起伏,还觉得喉咙一股腥甜,他咽了下去,说:“好,你有种。”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对方冰冷的语气让许亦辰全身颤了一下,寒毛都竖起来了,他嗫嚅着说:“对不起。”
他那样高傲的人,怎么会容许别人提分手。
电话就此挂断。
许亦辰趴在床上,脸朝下对着枕头低声呜咽,他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但这一定是个正确的选择。
他这几天一直在心里背诵这段话,想着有朝一日能成功告诉宋旭。
他已经麻烦宋旭太多,就像弟弟一样,没有人能永远护着他,把幸福建立在别人身上是件很自私的行为。
可是说出来并没有让他觉得高兴,他的心像被人剜掉了一块,血淋淋的伤口带给他无穷的痛苦,可同时又觉得轻松,压在他心头上的大石头移开了。
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误,不该延续下去的,他已经拖的太久。
无论是对弟弟还是宋旭,他都是他们的累赘。
他也该自己站起来,学会独立走路。
许亦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阿宝就来敲他的门,拍打他的枕头叫他起床,大声嚷嚷:“叔叔!你昨天没有给我红包。”
许亦辰头痛欲绝,沙哑着声音说:“我还没结婚,不需要发红包。”
当地的习俗是只有结婚的人需要发红包,要给所有没结婚的人发,所以哪怕三四十岁的单身男女,依然能收红包。
而他,大概这辈子都不需要发红包。
“诶?但是我想要钱。”阿宝趴在他床边,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许亦辰无奈到极点,揉了揉肿痛的眼睛,“我给你点零花钱,不是红包,你不许乱买东西吃。”
阿宝不高兴地嘟起嘴,“真小气。”
他爬上床,脚丫子在床边晃,又说:“昨晚有个叔叔也跟你一样小气,在家里门口站了好久,我在他旁边走来走去,他都不给我发一个,小气鬼!”
许亦辰惊了一下,“什么时候,是认识的人吗?”
阿宝想了想,“我没见过他,对了,他还踹门口的树,好凶,坏蛋一个。”
许亦辰担忧地看他,“晚上不要出去玩,看见陌生人离远一些,万一把你拐跑了怎么办?”
阿宝骄傲叉腰:“我才不会被人骗呢。”
他又开始拖许亦辰起来,“叔叔,我们去玩烟花。”
许亦辰抱住被子不放,“饶了我吧,小祖宗,去找你亦星叔叔玩。”
他完全没心情哄孩子,他自己都过得一塌糊涂,宋旭特意打电话给他贺新年,他却一时上头说了那样的话,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简直是往人家身上扎刀子。
“咦?原来你不是亦星叔叔吗?”阿宝又惊呆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22 16:06:43~2020-07-23 23:5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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