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欧洲的签证已经你办好了, 就坐我的私人飞机走。”
南又星接过裴世霄递来的机票,不由得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道。
“……那你呢?”
“我公司还有点事儿,我晚三天过去。”
将那句“我等你一起”咽下去, 南又星缓缓地点了点头:“……好。”
欧洲赛事在即, 事情的准备紧锣密鼓。
裴世霄没时间提前过去, 他得提前去看看环境才行,总不能将全副重担全推到裴世霄一个人身上。
裴世霄如今是裴氏的董事长, 还要当他的领航员。
领航员需要做的准备工作相当多, 光是准备路书给就要花费巨大的时间和精力,更何况他还掌控着如裴氏这样的庞然大物, 工作十分繁杂。
在这五年里,裴世霄在“领航员”的身份上付出太多心力了。
南又星担心裴世霄会因为领航员而失去裴氏继承人的身份, 甚至都劝过他回去,没想到他不知怎么做到的,竟两边都顾下来了。
但即使是裴世霄,也难以分身乏术,一直两头兼顾的。
“怎么,舍不得我啊?”见南又星一双眼睛欲说还休的, 裴世霄笑着勾起食指, 轻轻刮了下他的下巴。
“没有。”南又星“唰”地收起了机票,转身走了。
裴世霄低头往群里发了条消息。
【……你确定这样真的有用?】
余向迩:【当然有用了!我跟你说, 小别胜新婚!你就是太黏人了!你总黏着又星弟弟,他怎么才能察觉到你的重要性啊!这都五年了, 哥!你都围着人转了五年了, 这一点进展都没有,你不着急啊?】
裴世霄:“……”任谁素了这么些, 也没法不着急的。
【行吧。信你一次。】
余向迩气愤:【你要是这么勉强的话就别信!赶紧追过去!我真是谢谢您老了!】
林泽野突冒了出来:【……哦?所以你就是这么钓我的?】
余向迩:【……谁钓你了?!】
【你啊。我已经三天没见你了,还不算小别胜新婚?】
裴世霄冷笑一声,懒得再看小情侣在群里的腻歪聊天,直接屏蔽了群聊。
私人飞机平台的停机坪。
林助理将南又星的行李拎了下来,帮着推到了安检处。
南又星下意识地抬起下颌往大门门口望去。
“南先生?麻烦您检查一下护照和随身用品,您看看东西都在吗?还有您身上的欧元还够吗?总裁这两天实在是太忙了,没办法亲自过来送您,他让我一定要将您送进安检口,还要拍照给他。”
“……哦好的。”被林旭的声音打断,南又星拉开背包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都在,钱也够了。”
“好的,南先生,那您赶紧走VIP安检通道过去吧,我给您拍个照。”
裴世霄的私人飞机提前申请过了国外的航线,都是交给私人飞机平台托管,安检通道就南又星一个人。
即将走上登机通道前,南又星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来路依旧只有林旭一个人举着手机在拍照,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真的没来。
一股莫名的失落席卷心头,南又星收回视线,急匆匆地上了飞机。
私人飞机上除了机长和空乘之外,就南又星一个人,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VX,打开裴世霄的对话框,他发了条消息过去。
【我已经登机了。】
南又星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回复。
即将起飞前,南又星打开飞行模式,连上飞机的WI-FI,为了锻炼动态视力,他打开赛车游戏玩了一会儿。
突然手机振动了一下,游戏上方弹出了VX消息的绿色长条。
南又星手快地点了进去。
结果是徐晨晨发来的。
【你今天的飞机去欧洲吗?】
他忍不住轻轻吐了口气。
底下裴世霄的头像依旧没有动静。
南又星回了一条
【嗯】
他点回赛车游戏。
游戏里他的车已经撞到其他赛道,车毁人亡了。
又有微信消息跳出来。
南又星眼皮一跳,心思不定,干脆关掉了游戏,点进了VX消息。
还是徐晨晨发来的。
【好阿星,能不能帮我带点东西啊?我也不影响你比赛!你就赛完之后玩的最后一天给我买就行!】
【好。你把清单发过来。】
【好阿星!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清单.xlxs]】
是徐晨晨喜欢的护肤品包包之类的,南又星简单地扫了一眼,发现有些品牌他都不认识。
【收到。】
裴世霄还没回复消息。
……看来是的很忙。
南又星咬了咬下唇,在对话框里输入“你吃饭了吗?不要为了忙工作不吃饭……”想了下,他把这几行字删掉,重新输入“你知道Praxa是什么牌子吗……”
写完又删掉。
这又不是不能x度搜的。
南又星轻轻叹了口气,关掉手机将座椅放躺下来,轻轻阖上了眼。
电话那头。
【对方在输入了半天,最后他什么消息也没发,这是什么意思?】
戚少阳:【老裴,你这也太变态了,你难不成一直打开人家的wx界面盯着的啊?!】
【不行吗?】
戚少阳深感绝望:【我已经在这个充满恋爱酸臭气的群里待不下去了!】
余向迩:【哈哈,这还不好?他这是想给你发消息又觉得不好意思呢!你就不能耐心等等啊?】
【不能。】
余向迩摇头:【……老男人枯木逢春真可怕!你不等的话,老婆就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人谈个恋爱,连人都离不得,活像什么游戏里的使魔一样,可怕。
裴世霄“啧”了一声,心烦乱地甩开了手机,强迫自己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文件上。
直到南又星的飞机抵达了之后,才收到裴世霄发来的消息。
【到酒店了吗?】
时间倒是卡得挺好的,正好是飞机航行时间。
【刚到,正在去酒店。】本想问他什么时候来,南又星的手指都落在消息对话框了,又蓦地收了回去。
【嗯,到了早点休息。】
之后便再无消息了。
南又星的车是提前托运过来的。
他到了的第二天车也到了,裴世霄送的那部车被南又星改造过后,重新命名为了“流云”。
比赛场地已经提前封锁,只允许踏勘编制路书,不允许试车的。
官方路书南又星倒是已经提前看过了,他找了条组成结构差不多的路段准备练练手感。
结果车才开到一半,他车胎像是扎着什么东西漏气了,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南又星停下车准备换个车胎。
不想他刚从后备箱里拎出车胎,单手滚在地上,一辆车突然在他身边停下来了。
有人开门从驾驶室里走了出来。
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这一片是山路,人迹罕至。那人走近他,嘴里叽里咕噜就是一串极快的英语。
南又星一脸茫然。
……听不懂。
他读完大学之后就再也没接触过英语了,英语水准此时估计连四级都达不到。
之前亚洲地区的赛事,因为裴世霄一直在他身边,所以语言方面他一直没担心过。
南又星刚想从兜里掏出手机,用下翻译软件。
不想,他手才刚碰到手机,一个坚硬的管状物突然抵在了他腰上。
南又星眉心一跳,很快就猜到了那是什么。
——是枪。
南又星手里的车胎落在了地上。
“HIJACK。”外国人紧紧贴着他,声音低沉喑哑。
南又星喉头微微一动,这个单词他还真学过。
……抢劫。
抵在他腰上的枪被压近了一分。
“Take out your hands! Don\'t stand there with your hands in your pockets! ”①
“Sorry,I can\'t speak English.”
南又星面上不动声色,手藏在兜里解锁屏幕,盲点开左下角的电话键,将手指挪到最顶上,轻轻点了点。
外国人用枪顶了顶他的手臂,往上抬了抬下巴,脸上表情十分不耐烦,示意他将口袋里的手拿出来。
南又星这才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从口袋里拿出手举了起来,作投降状。
在外国人的示意下,南又星背过身,双手按在车前盖上。
下午阳光炽烈,晒的人头脑发晕,南又星磕磕巴巴地用英语道:“You can take everything you want。”②
这地方压根就没人在,何况南又星只有一个人,还是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亚洲人。
外国人凝视着他弯腰撅着屁股的样子,忍不住舔了舔下唇。
他一只手抓着枪抵着南又星的腰,另一只手摸到了南又星的裤子上。
南又星肌肉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想躲,却被那枪抵着了,一动不敢动。
“Don\'t move.”那外国人邪笑一声,俯身在他耳畔低语。
南又星一瞬就猜到了对方想干什么,脸微微一侧,眉心蹙起,一脸厌恶。
南又星偏头看了眼外国人的那辆车,普通的五座小车,黑色防窥膜后看不清楚是不是还有人在,也没听到什么声音。
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几个人。
南又星冷静地在心里判断。
对方一手拿着枪,另一手后面绕过来要拉开他裤子拉链,又来解他的扣子。
南又星眸光一动,在对方手伸过来摸索他扣子时,他猛地抬起手,先抓住了对方拿枪的手指往上狠狠一撇,另一只手扼住了对方的手腕,猛地抬起腿来一脚踹上对方的膝盖。
南又星一点儿没留情,对方被他这一脚踹得直跪下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对方压根没反应过来,枪已跌落在地,人也已经被反扣着双手跪在了地上。
毕竟他一开始就没将南又星这纤弱的体格放在眼里,被反制住时,整个人直接懵了。
南又星还巧妙地用车身挡住了自己,担心对方还有能造成威胁的同伙。
南又星反手扣着人,趁机捡起了地上的枪,完全无视了外国人叫疼的声音,抬起脚来一脚踹在外国人的脖子上,将他死死地摁压在地上。
南又星冷静地等待着。
可是车里并没有其他同伙出现。
难道只有这一个犯人吗?
犯人手上有枪,看上去绝不是临时起才会做这样的事情。
如今看来,他的车胎应该也是犯人早就设置好的“路障”。
如果只有犯人一个人的话,遇到人多势众,是绝对无力抗衡的。
南又星判断,车里应该还有这人的其他同伙在。
不一会儿,副驾驶和后座车门依次被推开。
南又星攥紧了手里的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车门那边。
如果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刻,或许他得扣动手里的扳机。
一、二、三。
他有三个同伙。
南又星肌肉紧张得绷起,抓着枪的指尖被他攥得发白。
忽然,尖锐的警笛声撕破了寂静的空气,三人下意识地转过身,可此时已经晚了,坡道上已经开上来了四辆警车,应当是接近他们时才鸣的笛声。
三人慌慌张张地举起手里的枪,一眨眼,警车已呈包围圈将三人围在了中间,车门打开,全副武装的警察开门下了车。
“Stop!Police!Put down your weapon!”③
警察鱼贯而出将那三人拘住,南又星才缓缓地垂下了手里的枪。
他从来没用过枪,对面又有三个持枪凶徒,他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全身而退。
直到这四个匪徒都戴上了手铐,南又星一直紧绷的身体这才真正松了下来。
等坐上警车,南又星这才想起来手机。
他拿出手机,上面的通话已经挂了,他赶紧给裴世霄又拨了过去,却已经拨不通了。
怎么回事?
南又星点开VX.
有条裴世霄的未读消息。
【别怕!等我!我马上到!】
南又星一怔。
【是你报的警吗?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裴世霄几乎瞬间就回复了。
【警察到了?我知道你拿到官方路书,肯定会去训练,早就绑定了流云的追踪定位。我已经在飞过来的路上了,你先回酒店等我。】
南又星刚刚一着急就给裴世霄拨出了电话。
这会儿只觉得心惊。
听到他们这边的响动,也不知道裴世霄得有多担心,还得稳定心神在这短短时间内报了警,上了飞机。
他的工作明明很忙的……
南又星心里像是被揪了一下,赶紧给裴世霄发了条消息【你别着急,我已经没事了。】
裴世霄脸色发白地攥着手机,点开群聊。
【你出的什么馊主意,回来再找你算账。】
他狠狠地锤了一下飞机的软皮座椅,手机脱手摔落在地毯上,他眉心紧皱,单手撑在额头上,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赛车本就危险,更何况,还是国外的这种山路!
他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才会让南又星孤身一人出国的。
他是疯了才会相信余向迩的话!
如果……如果,南又星有什么万一的话。
只要一想到这,裴世霄就差点神魂俱裂,心惊胆颤。
南又星是被半夜忽然横在他胸口的一只手臂给惊醒的。
他下意识地抓住那手,还没来得及用力,抬头就撞上了一双浅琉璃色的眼睛。
之前在面对匪徒时,南又星冷静地判断着对面的状况,分析对方人数,甚至还能压住心思,按兵不动。
在警察局时,他英语极差,可在裴世霄的律师来之前,还能有条不紊地用翻译APP和警察对话。
即便是被枪指着的时候,他都一直保持着理智冷静的处理态度。
可是,此时此刻,在看到这双眼睛时,一股陌生的酸涩情绪猛地涌上了南又星的心头。
只一霎,南又星的鼻子就起了酸意。
“对不起星星,都是我的错。”
那只手紧紧地抱住他,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脸上。眼泪直直地砸下来,滚烫地落入南又星的脖颈里。
南又星像是被烫了一下,肩膀微微一缩,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裴世霄……哭了?
“我在这,星星,别怕。”裴世霄抱着南又星的手臂愈发收紧,另一只手则从南又星的脖颈下探过去,轻柔地挽着他的脖子,亲密无间得连一根针的缝隙都插不进去。
裴世霄将脑袋窝在了南又星的脖颈上,触碰着他脊背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嘴里一直在安抚着他“别怕”,但明明最怕的是自己。
“……嗯。”南又星心底乱糟糟的,用鼻音轻轻回了一声。
裴世霄浑身都在颤抖,愈发挤贴着南又星,仿佛要把全身都挨在南又星身上,才能切实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似的。
“别怕星星,我在。”裴世霄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一句,整个人活像个八爪鱼似的紧贴着南又星,眼泪还直往南又星的脖子里钻。
南又星刚刚还有些委屈、酸涩的心情像是被一只大手抚平了似的。
他反手拥住裴世霄,顺着脊背抚下来,像安抚小孩儿。
“我没事,世霄,你别怕,我没事,我在这呢。”
南又星的声线温柔平和,仿佛带着神奇安定的力量,让裴世霄浑身的颤抖才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这样的互相安抚不知持续了多久,也不知是谁先停下,亦或者直到睡梦中,都在彼此轻抚安慰。
直到二天,南又星发现裴世霄整个人蜷缩着身体,小心地窝着他的肩膀下,像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他一低头就看见了裴世霄的脸。
南又星:“……”
这什么鬼姿势。
裴世霄忽然睁开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
“饿了吗?”
“我给你做饭。”
两人同时开。
南又星要起床之前,被裴世霄猛地攥住了指尖。
“怎么了?”南又星疑惑地停下了起床的动作,只见裴世霄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
“你答应我的。”
“什么?”
“我们到死都要纠缠在一起的。”
南又星微怔了怔,低低应道:“……嗯。”
裴世霄没有说爱。
或许是早已知道了南又星的答案。
又他或许早就知道,自从那场车祸之后,南又星一直都没办法接受温时川的死。
这世界实在是太冷酷了,好不容易给了他一点温情,又要残忍地收回去。
他当然知道温时川用命来保护他,是希望他重新振作起来,重新走上赛道,实现他的梦想。
他当然知道身边的人都在说什么,无非是脆弱,没用,懦弱,浪费了温时川留给他的命。
可谁能懂他的痛呢?
温时川死去的那一刻,他的全世界变成一片漆黑,他恨不得死的是自己,恨不得用自己去换温时川回来。
温时川还有亲人,而他本就是孤零零赤条条的一个人,怎么想都是温时川活下来更划算的。
在最痛苦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怨恨过温时川。
——谁让你保护我的?谁要你用命来护我了?为什么要这么自说自话留下我一个人?
他活在一片漆黑里,反复徘徊在那场车祸的噩梦中,没有光亮,没有出路。
裴世霄的纠缠让南又星没办法面对,只能一直躲避。
他的命属于温时川,不能轻易放弃。
可温时川已经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他的亲人只能一直活在痛苦中。
他又有什么资格,拥有幸福和快乐呢?
这是在失去温时川的那一刻,他自愿给自己背上的枷锁。
或许一辈子都摆脱不了。
温时川死在他最爱南又星的那一刻。
所以南又星在那时候就决定了,他也要一辈子活在过去,就活在对温时川的爱里。
只是,感情就像不确定性的不等式,它不可能同时具有确定的数值,其中一个量越确定,另一个量的不确定程度就越大。
——终究是不如人愿。
就像时钟,它“滴滴答答”地往前走,不是人为地想让它停滞,它就能停滞不前的。
南又星再一次梦见了温时川。
温时川笑着对他说:星星,对不起,那时候……我只能留下你一个人。但是,我是真的很想让你活下去,因为只有活下去了,才能看见未来啊。星星,你的人生一直是这么苦,我真想你能拥有更好更甜的未来。
他真的看到了未来。
裴世霄站在那里。
一只手轻轻地往前推了推他的肩膀。
去吧。
南又星诧异地回头,对上温时川温柔包容的目光。
那一刻,爱的枷锁从他身上纷纷跌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了声声脆响。
南又星却只觉得难过。
他反身抱住温时川摇头嚎啕大哭。
“阿时,我不想去。我想在这里,在你身边啊!”
温时川任由南又星抱着。
他郑重地与远处的裴世霄对视着,眼神平和而安静。
就……交给你了。
可是星星,我只想你幸福。
你的前半生凄苦无依,我只希望你的后半生能平安喜乐。
我有我的去处,你也有你的。
温时川温柔却坚定地分开了南又星的手,后退一步,朝他挥了挥手。
梦境醒来时,南又星怔怔地看了眼自己的手。
只余满手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