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末曦这一晚倒是睡得很好, 还做了两个神级美梦，直到起床的时候嘴角还是上扬着的。
昨天平台主页没挂出售卖品，所以今天早上没有工作要做, 大家都喝的烂醉, 估计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他昨天很有预见性地跟星空借来了陆地飞行器, 这会儿随便收拾一下, 就推着小推车，把准备好的肉推着送到飞行器上，然后按照上面的定位，开启自动驾驶, 一个人去见老龟。
老龟的精神看起来比前两次好多了，吴末曦的到来仍然让它充满警惕，然而，敌意却没上次那么明显。
“上午好, 上次的肉是不是吃完了？我带了新鲜的给你。”吴末曦在坑边热情地大声挥手招呼，好像跟对方多熟似的。
他把小推车顺着斜坡溜下去。
小推车一直滑出很远，一直撞到一根木桩才停下，车身倾倒，装肉的袋子散落在地上。
老龟慢慢挪过来, 用嘴叼着袋子一个一个摆到一旁，又帮他把小推车扶正。
“其实你不用来看我，就让我安静的死去吧！”老龟饱含沧桑的声音像是在叹气。
“我看您还能活一万年呢！”吴末曦笑眯眯地替他打开一个袋子, 让他吃。
难得老龟get到他的玩笑, 哼哧着笑起来, 环视一圈周围同伴的尸骸, 带着点悲凉说：“独自活着是一件很无聊的事, 有时候真觉得还是死了比较好。”
说完, 它低头衔起一块肉条，缓慢吞下肚子，看起来有点吃力。
吴末曦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不是啊，我也一个人生活了很长时间，孤独是有点，不过我心里充满希望，乐观点啊，老伯伯！”
“希望？希望什么？”老龟咽下肉条，慢吞吞地问。
吴末曦轻松地说：“我的星球完蛋了，所以我和一些伙伴分头去寻找新的星球，现在，我找到了，你看，这不就是希望吗？”
老龟愣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
“我现在生活在这颗星球上，就只有我一个地球人，其他凛冬星系人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可我仍然很快乐，就算脱离了原来的群体，还是可以交到新朋友的。”吴末曦试着开解。
老龟站得久了，有点累，就把重重的龟壳落在地上，四条腿缩回壳子里。
“你们的情况……倒是跟几万年前这颗小行星上发生的事有点像。”
“你是指凛冬星人全体迁徙到新的主星吗？听说那阵子经常起火。”对于那段历史，也许老龟这个亲历者更有发言权。
“对。”老龟点点头，陷入回忆，“常常起火，很大的火，一烧就是几天几夜，从山的一边烧到另一边，一直烧到水面上才停下……”
“人类的生存空间越来越狭小，他们要戴上氧气面罩才能呼吸，没办法，他们只好离开这里，却没人记得把我们也带走……”
“那时候我们还小，被当做稀有物种引进到这颗星球上来，其实我们并不喜欢这里，这里的水没有味道……我们原先的家里的水是咸的，更方便呼吸，食物也更丰富。”
“人类群体里产生了分歧，他们一部分决定去一个寒冷的星球重新开始，另一部分似乎打算远行，去宇宙里寻找新的栖息地，就像你这样……”
吴末曦愣了一下，这他倒是没听冬鹰提起过。
“后来呢？我是说，去宇宙里的那些人怎么样了？”
“不知道，没人再回来过，从最后一批人类离开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人类……你是第一个。”
老龟仰望天空，天空中偶尔有飞鸟掠过，仔细看，那是灰羽长尾。
说起来，自从上次它们被打得落花流水之后，就再也没敢出现在家园附近，有点奇怪。
吴末曦看着老龟，发现它浑浊的眼睛闪着微光。
“我们一直很遗憾，没人知道我们还在这里好好地活着，我的亲人们一定以为我早就死了……几万年了，这回算是真正的结束了。”
“亲人？”吴末曦记起了，老龟说它们是从其他星球上引进过来的。
老龟低下头，看着吴末曦，盯了很久很久才开口。
“是啊，它们现在应该还好好生活在原先的星球上吧……也不知道它们还记不记得我……”
“您原来的星球，是哪儿啊？”吴末曦好奇地问了一嘴。
“一颗完全被海水覆盖的星球，很美，也更加凉爽怡人，夜晚的时候，从现在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到它，它像是一颗蓝宝石，又像是注视着我们的一只眼睛……我们认为，那是母亲对我们的关爱……这也是我们把这里选择当成死亡归属的原因，我们来到这里，就能跟它对视……”
老龟的声音变得柔和，再次仰起头，皱纹里带着一点笑意和憧憬：“它叫……巨海星。”
吴末曦：“。”
-
回到家园后，吴末曦无语凝噎。
他上头了，刚刚居然答应老龟要送它和它的同伴们的尸骨回巨海星。
后悔倒是谈不上，但在一切都是个未知数的情况下就做出决定，这不符合他的风格。
主要问题有两方面。
第一，他需要骆虹帮忙。
这一点问题不大，相信骆虹不会拒绝他的求助，就算拒绝，他可以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委托，出钱让他帮忙运送，应该没问题。
第二，怎么进入巨海星。
巨海星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雪燕公爵，也就是冬鹰的叔叔，他对自己的印象不怎么好，虽然只是过去送一趟岸龟们的尸骨，但他会准许陌生星舰进入吗？况且是有前科的星盗的星舰？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往居住区去。
昨晚，宿醉的星盗们就留宿在家园里，这会儿大部分人还在睡，但暮飞他们已经起床去加工区干活了。
吴末曦走进雷想住过的那间黑色房子，把骆虹从床上薅了起来。
骆虹迷迷糊糊的，红色头发一撮撮耷拉到耳边，看着比平时要成熟一点。
“晨曦……干嘛呀一大早的？”他迷茫地咕哝一句，转头看了眼窗外明亮洁净的天空，“……哦，原来不早了呀……”
另一张床上的星空也坐起来，打了个酒嗝：“早上好啊，晨曦。”
吴末曦：“……”
他用手当成扇子在鼻子前面扇了扇，顺手推开窗户。
“我有件事要商量，你俩清醒了没？”
两个人同时用力拍打自己的脸。
“清醒了清醒了！”
“好家伙，葡萄酒好厉害，比汤山粉末后劲儿还大！”
吴末曦不确定骆虹是不是有运载尸体方面的忌讳，于是先询问了这个问题。
在骆虹明确表示无所谓之后，他试探着望向星空：“上次我们去看过的岸龟，我刚刚打听到它们的故乡在巨海星，所以想送它们回去，能帮忙跑一趟吗？”
“啊？”星空有点发愣，不知道是宿醉的关系，还是被这个消息给弄懵了。
骆虹抢先拍胸脯：“没问题，不就是送一只乌龟么！”
“不是一只，是所有的岸龟尸骨。”
“啊……”骆虹疑惑，“那有……多少？”
星空回忆了一下：“一艘星舰的货舱装不下，得两艘吧！”
骆虹：“！”
吴末曦挑眉：“有问题吗？运输产生的所有费用由我来出，还有弄脏星舰的清理费，还有，之后会给你一笔高额劳务费。”
“钱不钱的是小事，只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狡猾的人啊！”骆虹大咧咧地摆摆手。
吴末曦：“？”
骆虹哈哈笑起来，露出“别装了我都懂”的表情：“听星空说你想要那块墓地建游乐园，把它们送走，你就能得逞了，是吧？哈哈哈哈——”
这是污蔑！
吴末曦气鼓鼓地瞪了他一会儿，冷笑：“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
骆虹意识到事情不妙，连忙收敛笑容，正襟危坐：“不是，没有，别瞎说！开玩笑的！所以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吴末曦白了他一眼：“还需要跟巨海星那边沟通一下，感觉雪燕公爵未必肯让我们进去。”
骆虹：“找你兄弟啊！”
吴末曦：“我兄弟？”
骆虹：“冬鹰陛下！雪燕公爵不是他叔叔吗？肯定会听他的！”
吴末曦：“……”
好吧，纯纯兄弟情。
“他最近有点忙，我不想打扰他。”吴末曦当即否决，“我先试着找雪燕公爵沟通一下我们再决定。”
骆虹没意见，眨眨眼：“我说，你真不打算在那块墓地建游乐园？”
“建建建！建个屁！建鬼屋吧！到时候把你塞进去装鬼！”
吴末曦气呼呼地丢下一句，转身离开黑色房子，走着走着突然觉得，建个鬼屋好像也不是不行……
但是，凛冬星人怕鬼吗？会不会见到幽灵丧尸什么的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笑？
那样的话鬼屋就要变成马戏团了。
他放慢脚步，边走边琢磨游乐园的下一步规划，迎面就遇到了老婓利。
他对家园的一切适应良好，红光满面的，跟还是中校时候的严肃一点也不一样。
“中午好，晨曦，要一起吃午餐吗？”老婓利指了指身后，“露徽把午饭做好了。”
小胖子对吃饭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吴末曦忍住笑：“不了，我待会儿随便将就一口，对了，你那有雪燕公爵的联络方式吗？我想找他。”
“找雪燕公爵？”他拿出终端翻了翻，“虽然雪燕公爵曾经命令我执行押送……呃……雪燕公爵肯定不是我原先的级别能直接联系上的，不过我有巨海星公爵府的联络方式，应该可以转接。”
他把关于押送冬鹰陛下的黑历史直接略过，直接发送了语音通讯请求。
通讯很快接通，那边传来好听的年轻男声。
“您好，婓利中校，这里是巨海星公爵府。”
老婓利尴尬地瞄了一眼吴末曦，他被撤职撤的太快，他猜，那边一定还没来得及更新通讯录。
“你好，可以转接雪燕公爵吗？”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声音依旧礼貌，但看得出来，对方大概觉得他的要求有点冒昧，没有直接回答可以或不可以。
“呃……”
老婓利语塞，看向吴末曦。
吴末曦把终端拿到自己手里，缓缓说：“您好，我叫晨曦，跟雪燕公爵有过一面之缘，麻烦您向雪燕公爵转达我的敬意，另外，我想近期去巨海星拜访，不知道公爵什么时候方便。”
对方陷入几秒钟的沉默，似乎对他的身份有点诧异。
“请问，您说您是来自太阳系的那位主播晨曦吗？”
“没错。”
男声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好不容易才维持住声音平稳。
“好的，我会马上转达公爵阁下，稍后会给您回复。”
“谢谢。”
通讯结束，吴末曦松了一口气，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一回头，就看到老婓利满眼冒星星。
“不愧是晨曦，连巨海星公爵府的人都对你这么尊敬！”
“有吗？”
吴末曦没觉得对方一句公式化的回复哪里能体现出尊敬，不过既然老婓利都这样说了，他就全当自己魅力无人能及。
不过，这本来就是应该的！谁让自己是当之无愧的凛冬星系第一大网红！
考虑到公爵府的回复可能不需要太多时间，吴末曦伸手在路边的梨树上摘下两个梨，随手用袖子擦了擦，把其中一个递给老婓利。
这片树上种的是雪梨，很甜很多汁，清凉可口，据说对嗓子好。
吴末曦以前在地球上时不是个爱吃水果的人。
短短几十年时间，地球渐渐荒漠化，野外的水果越来越少，只能靠人工培养，特殊的种植棚，特殊的水源，加上特殊的培养液和高昂的人工成本，折合下来水果价格相当高，能吃得起水果的人越来越少。
其实不光是水果，其他农作物也是一样，植物渐渐变少，濒危动物种类越来越多，普通人像是温水里的青蛙，对这些并没什么反应，但星球联盟政府高层却注意到这些，早早开始做出移民计划，并且暗中研发营养胶囊之类的生存替代品。
吴末曦蹲在树下，一边啃着梨，一边抬眼看向一望无际的种植区，成就感油然而生。
巨海星公爵府回复的的确很快，在他的梨吃到一半的时候，老婓利的终端亮起来，吴末曦咽下嘴里的梨看过去，发现老婓利的梨已经吃得只剩个核了。
“……中间的不能吃哈！”他提醒。
老婓利“呸呸”吐了两口：“我说怎么这么酸。”
吴末曦笑着接过他的终端，发现对面发过来的仍然是中规中矩的语音通话。
“您好，婓利中校，这里是巨海星公爵府，我找晨曦。”
“你好，我是。”
那边的男声不知道被什么染上愉悦，变得轻快。
“晨曦，您好，刚刚请示过公爵阁下，他很高兴您的到来，并且请您敲定时间。”
“那个，不好意思，我能跟公爵阁下单独谈吗？”
对方停顿了一下。
“请稍等。”
通讯器里变得悄无声息，应该是对方临时切断通讯换成其他线路，过了半分钟又重新连接，吴末曦听到了雪燕公爵的声音。
从他的声音里，吴末曦可没听出来刚刚联络员说的“很高兴您的到来”。
“地球人，要谈什么？说吧！”
雪燕公爵耐着性子，一直在心里对自己重复一个字：火，火，火，火……
冬鹰陛下要火，对雪燕来说，这是地球人存在于凛冬星系唯一的意义。
“您好，雪燕公爵，过几天我打算带礼物去巨海星拜访您。”
“为什么？”
“因为您是长辈，我们地球人很懂得尊老爱幼，另外……”吴末曦顿了顿，“您能允许一群巨海星的原住民回家吗？”
“原住民？”雪燕公爵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他就知道，地球人没事才不会去找他。
他倒要看看，地球人究竟有什么坏心思！
吴末曦把岸龟们的来历和老龟的事说了一遍，反正雪燕公爵上次到起源星来什么都知道了，没什么好隐瞒的。
听完之后，雪燕对他的反感反倒减轻了一点。
他对岸龟回家这样的小事没意见，于是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反正岸龟死后尸骸都沉在海底，不占用什么地方。
想不到，吴末曦又出了其他的幺蛾子。
“那个，还有一件事需要征得您的同意。”
“什么？”
“我已经找好了运送岸龟尸骸的星舰，不知道您允不允许他们进入。”
“什么人？”
“您在起源星见过的，是专门帮我送快递和外卖的鸿雁小哥。”
“鸿雁小哥？不认识。”
“他们的首领叫骆虹。”
终端另一侧陷入诡异的沉默，足足一分钟，吴末曦才重新听到雪燕的声音。
极力隐忍的声音。
“你说，要让星盗的飞船，进入巨海星？”
听起来咬牙切齿的。
吴末曦干笑两声：“嗯，是的，不过我要纠正一点，他们已经不是星盗了，他们现在是我的合作伙伴。”
“绝不可能！”雪燕公爵斩钉截铁地拒绝。
虽然骆虹他们没劫掠过巨海星，但臭名昭著的星盗是整个星系……不，整个宇宙的公敌。
雪燕公爵一直想不明白，荣泠那么有原则的人为什么会答应发放特别通行证给星盗，允许他们进入主星，难道，民众的快乐度就那么重要？
吴末曦沉默了一阵，试探地问：“公爵阁下，您那边的财政状况紧张吗？”
话题的跳跃性太大，雪燕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财政状况？你问这个干什么？”
“听说巨海星的表面完全被海水覆盖，那您是否羡慕α星，随随便便招待一些客人就赚得腰包鼓鼓？”
“……”
“您是否看着头顶往来的商船然后望海兴叹，您是否期待自己的领地也能吸引到全星系的眼球，变成令人向往的胜地呢？”
“……”
“我这边有个水上游乐园项目，您是否感兴趣呢？”
“……”
“如果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免费替您参谋，您的领地有着天然的优势，简直是明珠蒙尘，我这个外人都看不过去了！”
本来吴末曦是在起源星的水域上开发水上项目的，如今只好忍痛割爱，给雪燕一点甜头。
营销鬼才吴末曦的蛊惑让雪燕公爵的胸口慢慢热起来。
对方的话每一句都戳中了他的心窝子，可是没办法，他领到了一个最贫瘠，最没前景的星球。
海，到处都是海，巨海星的人们生活在海面漂浮的一个个巨大钢铁平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海洋。
也正因为这样，星球上的人口越来越稀少，很多有能力的原住民都在孩子受教育之前送到主星的寄宿学校去，选择未来过更丰富的生活。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同意你的星舰进入巨海星，你的计划是什么？就是关于你说的那什么水上项目。”
“我得实地考察过才能给出方案，请相信，我们地球人有过许多成功案例，公爵阁下，本来我是想自己做这些的，但我觉得在巨海星做这些更合适。”吴末曦诚恳地说，“毕竟，您的星球不存在开放期的阻碍，随时可以迎接游客。”
雪燕公爵心动了。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点颤抖。
“好吧，我就破例允许星盗们的飞船进入巨海星领域，不过，他们的一切行动都要在我们的监管中进行，并且，把岸龟的尸骸放回大海后，他们必须先行离开，不准做停靠！”
“没问题！”吴末曦痛快答应，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之后，他又跟雪燕公爵敲定了具体的时间和降落地点，才结束通话。
一旁的老婓利瞠目结舌。
三言两语就把公爵阁下说服了，不愧是晨曦！
事情办妥，吴末曦心情特别好，返回居住区去找骆虹，因为时间就定在两天后，所以得加紧让他们准备才行。
对了，老龟那边也要提前通知一下，相信它知道自己可以带着同伴一起回到巨海星，一定很开心！
两天后的一大早，狂齿号和杀戮号穿越过树林，最终悬停在乌龟墓地上方，降下长长的绞索。
它们这样低空飞行，从下方看简直大到没天理。
吴末曦没有去帮忙搬运岸龟们的遗骸，他要在中央营地准备给雪燕公爵的礼物。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决定打开直播，跟好久没见的观众们聊聊天，顺便血赚一波。
心情超好的他进入直播间，顺手改掉了直播间的名字。
《送岸龟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和后天有两更，中午12:00和晚上8: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