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玻璃长颈鹿(出书版)》作者:[日]加纳朋子/译者:董纾含【完结】 > 《玻璃长颈鹿》作者: [日]加纳朋子.txt

第5章 暗夜乌鸦

作者:日-加纳朋子/译者:董纾含 当前章节:1476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7:11

1

山内伸也蹦蹦跳跳走上了地铁台阶。他踩着皮鞋发出的轻快脚步声,逐渐变成了踩水的声音。台阶从中段开始向上,布满了湿鞋底踩下的脚印。地铁出口处吹来一阵潮湿的风,天色刚擦黑,银座的霓虹灯亮了起来。他瞄了一眼腕表,六点五十八分。离约好的时间只有两分钟了,糟糕,得快点!

他猛地冲上台阶,冲出地面。此时,不知何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伸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那乌鸦叫得也太大声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它隐身夜色,伸也看不到其身影,但听声音应该离自己不远。乌鸦“嘎嘎,嘎嘎”地哑着嗓子连叫了四声,停顿片刻,又叫了两声。

真讨厌啊。伸也想。

(乌鸦叫了四声,然后又叫了两声。四二鸦。)

是谁说的来着?对了,是乡下的奶奶说的。她说乌鸦这么叫,就说明有人死了。

说起奶奶的迷信程度,那简直像真金不怕火炼一般,从没动摇过。茶叶梗立起来,她立马恭恭敬敬去神龛拜拜;绝不在夜里剪指甲;路遇灵车一定会把拇指藏起来……奶奶的父母明明早就死了。

奶奶特别讨厌乌鸦。

(先叫四声又叫两声,这叫四二鸦,暗夜乌鸦就意味着死亡。)

她好像总是这么说…

“哪有什么关系啊……”

伸也低声叨念了一句,耸了耸肩膀。

银座这儿,不,是整个东京的乌鸦都很多,多得惊人。虽然还是人的数量更多。

人那么多,总会有人死。无论乌鸦叫还是不叫,人都是这么乌泱乌泱地多啊。

倘若这城市里有成百上千万人,那么这些人是死是活,伸也现在也毫无兴趣。不,不管这世界上有谁发生任何事,他都不会关心——除了那唯一的女子。

伸也常想,人与人相遇,尤其是男女之间的邂逅,真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每当想到她,伸也就会自然地露出微笑,但他暂时还没发现这一点。从公司大门飞奔而出,奔向银座的一路上,伸也一直面带淡淡的微笑,不断回味着自己和她从相遇至今的点点滴滴。

漥田由利枝是伸也所在公司的前台小姐。

“哎呀,山内,前天来了个新人哎,这次的女生也很可爱哟。”

去年四月初,晚伸也一年的后辈杉野一脸高兴地对他说。

“你啊,怎么就专对这种事敏感呢?”

伸也半是惊讶半是佩服地望着后辈的脸,待他将视线转到那个前台女生身上时,不由得产生了“怪不得”的想法。

由利枝姿势有些僵硬,她表情认真,脸上挂着十分紧张的微笑。即便如此,她仍美得令人心下一惊。双瞳乌黑圆亮,仿佛食草动物一般温柔。酒红色制服和雪白皮肤之间的色差简直耀目。

怪不得,她的确很美。伸也在心底里重复。但是他当时的感想,和看到橱窗里展示的美丽洋娃娃时产生的感想几乎相同。

第一次和那个洋娃娃交谈,是在去年六月,也就是距今整整一年前。

当时伸也深陷惊慌失措的状态之中。一场重要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上司却指出他的会议资料内容不全。为了把资料做得更完美,他得去地下资料室再多参考一些资料数据。

慌慌忙忙借来资料,伸也站在电梯旁等着上位于十四楼的会议室。谁知偏偏这时电梯维修,有一边电梯禁止使用了。或许是因为乘坐者比较多吧,另一边的电梯在每一层都停了很久,等了大半天,电梯根本没有往地下来的意思。

无奈,伸也只好冲进了公司高层专用电梯。电梯内的地面铺着红色绒缎,做了特殊装修。自然,一般员工是禁止乘坐这种电梯的。

电梯门关上后,伸也松了口气,可紧接着,电梯就在一楼再次打开。令他心里一凉的是,眼前正站着常务董事赤城,跟在他身边的是那个新来的前台小姐,她手里还拎着常务的公文包和纸袋。

赤城常务对社内规矩是出了名的讲究,甚至因此得名“赤鬼”。伸也常听传闻讲,凡触到他逆鳞的职员,统统会被赶走。

伸也此刻正被赤鬼紧盯着,他知道自己要被斥责了,不由得缩起了身子,正在这时——

“不好意思,您是本社员工吗?”

一个意想不到的、凛然有力的声音响起。是那个身穿酒红色制服的前台小姐。她的视线落在伸也的左胸上,那儿别着印有公司logo的名牌。

“是……没错。”伸也畏畏缩缩地回答道。

她板着脸,不露一丝笑容地继续说:“您知道吗?这是公司高层专用电梯。今后请不要再使用了,可以吗?”

伸也对她这种越俎代庖的行为感到有些恼火。

明明就是新来的前台而已,她在说什么呢?偶尔还真能碰上这种人啊,因为是高层官员的秘书,说话就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这不就是狐假虎威吗?嘁。

伸也深深吸了口气。

“实在抱歉!”他有意无视她,面朝常务十分夸张地鞠躬道歉,“都是这可恶的定期检修电梯业务,我等了好久的电梯就是不来。因为要紧急将会议资料送到,我实在太过焦急,才做此轻率之事。今后我一定会多加小心的。”

或许是因为他的动作过于滑稽,也可能是他道歉的内容过于夸张,抑或是两者皆有吧,总之,赤城常务只是苦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算了,本来想去找你上司投诉的,这次就饶过你吧。工作要多努力啊。”

“是!非常感谢您!”

伸也一边强有力地回应领导,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公司组织可真蠢啊,整个像一场猴戏似的……

话又说回来,人与人邂逅的定义又是什么呢?为邂逅下定义似乎很难,不过相距半径一米之内,并且有一定的语言交流,这或许就算是一场邂逅了吧。从这个程度来看,这件事毋庸置疑就是伸也和由利枝的初次邂逅了。

在将漥田由利枝当成一个具体的女孩子来看以前,伸也无论如何回溯自己的记忆,都感觉她身上的东西始终是一样的。明亮的酒红色上衣,同色的紧身裙。长发编起来绾在颈后。嘴唇上涂的口红绝不过分鲜艳,还有一个职业微笑,永远挂在脸上……

其实,这就是由利枝入职之前,在同一个位置坐着的历代前台的形象,根本一点变化和不同都没有。

伸也所在公司的雇用方式主要分两种。其中大多数是伸也这样的正式员工,剩下的则是邮寄、印刷、警备、事务所管理、员工食堂等以服务正式员工为职业的服务型部门,后者主要是由子公司选聘的。

前台也一样。虽说是子公司,但其实和别的公司没有什么不同,前台这种工作的性质,决定了她们和内部员工之间的接触机会极为稀少。

即便如此,从普通员工的角度来看,其他的服务型人员在公司里就仿佛空气一般,存在感稀薄,可是前台小姐就不一样了,她们既华丽又醒目。做前台工作的都是美人,而且身材也好,特别容易成为大家的谈论对象。

比如,有几个年轻员工不作声地从前台路过之后——

“我选右边那个。”

“我懂我懂!你是不是比较爱那种大小姐类型的?要我选的话,我就选左边的。”

这样的对话在同事间时常出现。

而女员工也有她们的感想。

“只有前台的女孩子才能穿那么可爱的制服,太不公平啦。这不就等于承认了我们的制服很土吗?”

伸也听到过和他同期入职的其他女孩子这样抱怨。

“就像那种只把进门那点儿地方装修得很豪华的公寓一样,真讨厌。”

“衣服好看是自然的啦,那是特别定制的,不是量产。新人入职,要按照那个新人的尺码去定制服装,性价比可真低。”

伸也下意识提到性价比,也是因为平日里他们总是被上司念叨着要节约经费、节约经费,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

然而,同期的女孩子却突然眯起眼,用一种怜悯的语气说:“你好傻啊。公司肯定是照着制服的尺寸去招人的啊。”

且不说她这话是真是假,伸也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些平日里坐在前台后面,腰挺得笔直,化着十分统一的妆容,面露同样微笑的前台小姐,在他人眼中,就和统一规格的假人模特一样。

在这一点上,漥田由利枝也是一样。

所以,伸也第一次见到身穿私服的由利枝时,根本没把她和那个给人机械印象的前台小姐联系到一起。他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某种十分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般,顿时大受震撼。就连对方是人类这件事,都把他震撼得够呛。

她简直像一只纯白的小鸟。

伸也这样想。

那是一个夏日,伸也比往常早一个小时出了家门,那天预定要去较远的城市出差,不过伸也准备先去公司一趟,因为必须要把制品样本拿到手才行。

到了公司所在的街区附近,他注意到一个人正沿着还没什么车辆经过的十字路口上的人行横道,向自己这边慢悠悠地走过来。最先闯入眼帘的是耀眼的白色。那是一条材质看上去极其柔软的连衣裙,被那片白色布料包裹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大厦之间吹过的风带起白色连衣裙的裙角,伸也看在眼里,联想到了一只白色的鸟儿正优雅地展开双翼。露出的小腿部分仿佛温润的白蜡,只在裙角飞扬的一瞬,进入他的视野。

等对方都走到自己面前时,伸也才意识到,这截漂亮匀称的小腿的主人,其实就是他们公司的前台小姐。

可是,他还是很难相信眼前的女生和那位前台是同一个人。那个在电梯间里语气生硬、态度冰冷的女性,那个在前台挺直腰板坐着、穿一身酒红色制服的女性,她现在就仿佛脱离了模子的果冻,突然离开了既定的轮廓,变得柔软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就在那时,一个念头突然在伸也头脑中闪过:关于当时在电梯间里发生的事。

她是不是在帮自己呢?

直接被严守规矩的常务怒斥——为了避免这种尴尬的事态出现,她便抢在常务前面开口了,结果就为伸也争取到了解释和道歉的机会。该不会,她只是表现出提醒伸也的样子,其实是反过来在为他辩解?

倘若真是如此,那自己可真是太愚蠢、太无脑了。

对方似乎注意到了傻站着的伸也,停下了脚步,紧接着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要比她身上那雪白的连衣裙,以及轻抚脸颊的微风还要温柔。

为“邂逅”下一个定义是很难的。但是,若要用恋爱开始的那一瞬间去形容这个词的话,那么至少对于伸也来说,那个夏日的清晨,他毋庸置疑地邂逅了由利枝。

2

神野菜生子翻开日志,又从抽屉里拿出笔。正在这时,从她背后伸出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手腕,从抽屉里捏起一个东西。

“呵,老师也有口红欸。”

“那不是口红啦。”菜生子苦笑道,转过头去对那女生说,“那是打火机。”

“欸?”少女的眼睛睁圆了,她手上摆弄着那个金色的小圆筒。啊!还真是!女生咕哝着。随后,她又露出一副共犯者的模样道:“其实老师也会吸烟,是吗?”

“不,我不吸。”菜生子轻轻耸了耸肩,“这是我帮别人暂时收着的。”

“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对吧。”

少女的声音略微笃定了些。

这个女孩时不时就会用肯定的语气说话。她的断言大多是毫无根据的,不过她的直观判断倒大都是对的。这反而令人感到有些棘手。

“你都不从我那儿收香烟和打火机不是吗?”

她甚至反用一副指责的语气说话。

“那你的也给我吧,拿出来。”菜生子突然伸出了手。

“我这么跟你说,你愿意老实交给我吗?”

少女没有回答,而是一屁股坐到了一旁的白色简易床铺上,手在裙子的口袋里摸索。

她一直会在放生理用品的小盒子里藏几根烟和一支打火机。这一点菜生子很清楚。因为负责生活指导的教师是男性,所以这个藏法实在高明。盒身印了商品的名称,很少有老师会怀疑里面的东西。就算有人觉得可疑,那么只要少女尖叫一声,表明自己厌恶的情绪,对方就只能速速收回自己的想法和企图。

菜生子从很久之前就知道了少女这小恶魔般的想法,但她有意没有泄露出去。面对少女本人,她也没有直接斥责,而是在满足两个限定条件之后默许了其所作所为。

第一个条件,一天只可以吸一根。第二个条件,不可以在菜生子的视线之外,也就是校医务室以外的地方吸。

其实,菜生子定下的这两条“密约”,根本不会得到校长或其他老师的赞同。而且,眼前这名高傲且带着些不安稳气息的美少女,怎么可能被这么一两条口头约定束缚住呢?

所以,菜生子的目的根本不是拘束她。对方是比自己小了一轮的少女,如果想要获得和她一样的所见所闻,有时就需要弯腰屈膝——这才是重点。

“今天不行,不能再吸了……”

少女无视皱起眉头的菜生子,从装着生理用品的小盒子里拿出一根细长的东西——那当然不是什么卫生棉条。少女将它衔在了嘴里。

“我不会吸的啦,我就衔在嘴里而已嘛……”

少女用撒娇的语气辩解,紧接着,她又将那个金色的圆筒点着了火。

“真的啦,我只是想用这个点点火看看啦。”

少女将火焰对准香烟,并没有合上打火机的意思。她脸上露出一副出了神的表情,一直凝望着橙色的火焰。少女的脸颊似乎映出了火焰的影子,显得双颊通红。

神野菜生子轻声叹了口气:“我很担心啊……”

“担心什么?”少女的视线仍未从火焰上挪开,十分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其实老师说什么我都无所谓,但是反正你也起了话头,就说给我听听吧——少女给人这样的感觉。

少女的这种动作,常在她的言语行动中忽隐忽现。

“我想起以前在这所学校念书的孩子,她也是一直盯着打火机的火焰看。”

“那个同学做了什么事,那么让老师担心呀?”

咔的一声,少女总算将打火机的盖子合上了。随后,她慢悠悠地转过脸来,轻轻一笑。

“难道她纵火了吗?”

短暂的沉默,随后菜生子略显犹豫地点了点头。

“嗯。你说得没错,她在学校纵火了。”

3

在地铁里的这段时间,雨势渐小。胳膊下夹着的软皮包里放了把折叠伞,但伸也等不及花时间打伞,他一口气冲进了银座熙攘的人群里。夜色刚至,霓虹灯也才刚刚亮起。

身后又传来一声乌鸦叫,就仿佛飞溅到裤脚的泥水。不过,那种带着浓浓乡土气息的、不祥的迷信,早就在伸也心里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幸好没有约定在Mullion大厦或是Sony Plaza前见面。要是先会合,再去酒店的话,大概要远远迟于预定的七点才能到了。关键是,他怎么能让她在雨里等自己呢?她是个非常认真严谨的人,迄今为止的约会,她还从未迟到过。

明明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但还要另约一处地方碰头,想来也有点奇特。她似乎对于公司内部的流言蜚语极度抵触,几乎到了神经质的地步。

的确,伸也的内心也十分复杂,即便没有恶意,他还是不希望同事们八卦他们两人的感情。但与此同时,他又颇有些自得——借用后辈杉野那略显轻浮的表现就是“漂亮姑娘被我搞到手喽”的那种成就感。说实话,这种非常符合年轻人逻辑的想法,他不是没有。

两人从开始交往到现在也快满一年了。话虽如此,他们之间的关系却丝毫没有进展。伸也可以说是焦急万分。

对方真的喜欢自己吗?而且,是不是因为觉得分手了会很尴尬,所以才一个劲儿地隐藏社内恋爱这件事呢?伸也总忍不住这样胡思乱想。

不过,他本性是个明朗欢快的乐观主义者,所以从心底里不相信自己的这些怀疑。虽然她的态度非常重要,但是他并不会长时间地心怀莫须有的疑念。

可以说,目前两个人的交往是极度顺其自然的,而人类对于金钱和爱情的态度往往相似,就是越拥有,越想要更多。他们之间的情感宛如略缺一角的月亮,伸也始终在心中思索着让其满盈的方法。

果不其然,走进约好的酒店,由利枝已经先到了。他本想轻松地同她打个招呼,但却突然噤声不语了。

有一股令人感到很难搭话的气氛,将由利枝包裹起来,那气氛就仿佛一团看不见的火焰。

由利枝的视线停留在离她很近的一点上。她双手交叠,搭在桌子上,一双眼睛凝神思索着什么,紧盯着那个点。

那是摆在桌子上,正摇曳着光芒的一枚小小蜡烛的火焰。

“客人?”

在侍者略显惊讶的催促下,伸也急忙大踏步走近桌子。由利枝也注意到了他,脸上露出一个宛如鲜花绽放般的美丽笑容。她的双眼还和往常一样,在纤长睫毛的衬托下显得温柔可人。

“是不是饿了?”伸也在侍者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带着些俏皮地问道。

由利枝那略有些迷茫的表情好可爱。

“看你用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的眼神看着蜡烛的火光,一副肚子饿得快要死掉的表情。”

“讨厌啦。”由利枝轻声笑道,“我只是在发呆而已,毕竟来得有些早。”

“那为了这位等急了的女士,就让我们快些点单吧。不过说起来,我对这里的菜单还不太熟,选个套餐可以吗?”

“好啊。”

“那就这两个套餐吧?”

这种场合下,伸也从不会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点过单,侍者离开后,伸也突然露出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怎么了?”

由利枝注意到了他的反常。

“那个……”伸也张口,随后注意到自己的嗓子有点哑,便喝了口水,说道,“我在过来这边的路上想到了……”

“什么呀?”

“想到了初次与你邂逅的事。”

由利枝露出一个恶作剧的表情,转转眼睛道:“电梯里的任性姑娘?”

他们二人第一次约会,聊到的第一个话题就是“电梯事件”。伸也没猜错,由利枝当时情急之下的判断就是,应该假装“插嘴教育”一下,这样最好。

“不是啦!怎么,你觉得我们第一次的邂逅就是那一回吗?”

“哎呀,不是啦,我没说过吗?在我这儿的第一次相遇还要更早呢。”

“这还真是头一回听说,也就是说,你刚进公司就远远地望着我啦?”

伸也嬉笑起来,正在这时,前菜来了。

“是呀,我的确在远远望着你哦。”由利枝姿态优雅地用叉子插起三文鱼和洋葱片,送到嘴边。

“每天早上都是踩着点跑进来,还无视员工通用入口,从一楼乘电梯进去的人嘛,我当时看在眼里,心想:真够呛呢。”

从员工通用入口需要径直通过正面玄关但不走进去,它的位置得要转到建筑物的侧面才能看见,而且还要经过一截下到地下的楼梯和细长的通道,绕个大远才能走到。别说马上迟到这种十万火急的情况,就算搁在平时,也没人老老实实地按照要求去走那条路线的。

“这位女士,看来您完全不理解哦。”伸也十分坦然地说,“正面玄关可是坐着漂亮的前台小姐呢,所以忍不住就要往那儿走呀。”

“哎呀,真会说漂亮话。”由利枝哧哧地笑了,耸了耸肩,“不过说句认真的,你觉得我们的初次邂逅是什么时候呀?”

“我记得很清楚,是夏天,一个早上。”伸也说到这儿突然停下不说了,他觉得自己脸颊有些发烫。

快别这样,太不像自己了……

“我当时觉得,由利枝你简直就像,就像纯白的鸟儿一样……你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感觉,就打个比较单纯的比方,就像只白色且修长的,漂亮的鸟儿,比如海鸥什么的……”伸也又停下不说了,随后他开心地笑了起来,“由利枝的话,就是红嘴鸥吧。总之就是雪白雪白的,纯洁无瑕的、柔弱易碎的……柔弱得需要人去悉心保护。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由利枝双眼微微睁大了些,但却没有开口。伸也清了清嗓子,用在他自己看来极为自然的样子——按照他在地铁里反反复复练习的流程——表白了。

“或许,我从那个早上起就是那么想的,我的新娘,就是这个女孩。”

由利枝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只不过视线垂了下去,仿佛被蜡烛的火焰所吸引了一般。

“你在听吗?”伸也声音略有些沙哑地确认道,“我现在可是在向你求婚呢。”

为了获得那轮完美的满月,伸也得出的结论就是——求婚。

当然,他倒也没想要立即着手准备婚礼——如果对方有这个期待,那也完全没关系——不过他不奢望这么多。毕竟由利枝还很年轻,她去年才参加了成人式。所以,只要一个口头的约定就好。由利枝是那种只要约好就一定会遵守的女孩,他有这个信心。

她应该会点头的。

一想到这个好主意,他急急忙忙地就去预约酒店了。当时他就觉得由利枝会同意——不,如今,在这一瞬间,他依然毫不怀疑。由利枝的脸颊会染上一片玫瑰色,她会羞答答地点头——这绝不是伸也自负,但她的反应只有可能是这一种,不可能有其他。

可是,二人之间突然跌入一阵死寂,这气氛让伸也的胃猛地缩紧,他那天真的自信瞬间被击得粉碎。而且,那阵在伸也看来过于漫长的沉默之后,由利枝竟扑哧一声笑了。

虽然她的确在笑,可是那双眼睛之中却含着怒意,同时还带着哀伤。

“我现在明白了,你对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才能说出这种话来吧?我才不是什么‘雪白的鸟儿’,我不纯粹,也不纯洁。别说柔弱易碎了,我反倒会伤害别人。”

她的声音低沉,仿佛在喃喃自语。

“你知道吗?红嘴鸥还有个别称,叫海中的乌鸦。这种生物很贪吃,会在填埋地里啄食垃圾,这种事你知道吗?”

“你究竟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对吧?你什么都不知道啊,所以……”

由利枝的眼眶突然湿润,溢出了泪水。

伸也如堕入五里雾中,他呆愣着坐在那儿,听着对方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在断断续续的呜咽间隙,由利枝无数次地重复着。

“……就是说,你不想和我结婚,是吗?”

伸也有些恼火地小声嘀咕。他那泛滥的恋爱心和一点点不值一提的尊严,都被彻底伤害了。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是要确认这一句的。

由利枝微微动了动头,看不出是肯定的意思还是否定的意思。伸也想再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可正在这时,由利枝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个极度扭曲的微笑:“我不能和任何人结婚,因为,我杀过人。”

4

“欸?挺厉害的嘛!”

少女抓着长长的头发捋上后脑,露出一个笑容。

“纵火烧学校,太棒了吧!”

她说这话的口吻就像是在和自己的同班同学聊天一样,非常随意。仅就少女来说,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只是点了小火。”

菜生子尽力用比较冷淡的语气补充,但她依然意识到自己多余提及这件事了。更何况,眼前偏偏是最难对付的家伙啊。

“真蠢。”少女扑哧一声笑了,“就只是点了小火啊,真蠢。既然要点火,就应该把学校全点了,把整个学校都烧了才好嘛。”

“要是学校没了,你就只能一直待在家里了,这样也可以吗?”

此话一出口,菜生子又后悔了。为什么自己在这孩子面前就总是说些多余的错话呢?

少女露出有些扫兴的表情,耸耸肩道:“那……就把家也烧掉好了。把家和学校都烧成灰。烧得一干二净……这样肯定超清爽。”

“这种话,你不该说的。”

“哎呀,我可是很认真的。家,学校,爸爸,妈妈,还有我自己,我们全都消失就好了,这样一来……”

说到这儿,少女突然缄口不言了。情绪化的说辞和她高傲的气质不搭,这一点她本人最清楚。

但是,菜生子却能想象得到少女接下去想说什么。

这样一来,烦恼和愁闷,还有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所有这一切,都能一起消散了——

“老师。”少女用十分成熟的口吻道,“老师,我爸妈终于决定正式离婚了。他们这阵子商量过了,决定还是这样比较好。”

“是吗……”

少女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真是司空见惯了对吧,眼下这种烦恼?到处都是这种事,多得吓人。”

“别这么说。世上本来就不存在什么‘司空见惯’的烦恼,当然,也没有所谓‘别具一格’的烦恼,对吗?”

少女并没有回答菜生子这句话。漫长的沉默后,少女小声问道:“纵火,总共纵了多少次啊?”

“好像……差不多有三次吧。”

菜生子有意回答得含混一些,但是没什么意义。

“是我入学之前发生的事吧?我都没听说过哎。”

“嗯。是啊。”

“那个女生是有什么烦恼吗?”

“嗯。是啊。”菜生子重复道,“很烦恼,很害怕。”

“那个女生,现在怎么样了呀?”

“这个嘛……”

“求你啦,告诉我吧。我绝对不告诉别人。那个女生叫什么呀?”

“不行。”

菜生子的回答十分冷淡,但是少女却并没显得特别失望。理由很快便彰显出来了。

“YURIE(由利枝)”,少女将那枚金色的打火机凑到眼前,慢慢地读出了上面的字,“老师,你没注意到这上面刻的小字吗?老师,喂,老师,我想听听这个叫YURIE的女生的事,快告诉我。”

这句话已不是请求的语气,而是十分明确的命令。

5

漥田由利枝得到那支打火机,是刚入学市内私立高中不久的事。

“由利酱,你快看看!”

篠冢晴彦一副对自己十分满意的模样,当着由利枝的面“啪”的一声打开了一个薄薄的塑料盒子,里面整齐地收纳着各色各样的打火机。

“全都是我设计的哦!”

晴彦一边说,一边得意地鼻孔喷气。

篠冢晴彦是由利枝的表兄。他老家在静冈,之前为了念大学独自来了东京。由利枝的妈妈对自己这个外甥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直到他毕业后在市内的制造公司上班,还是会时不时跑来他们家。由利枝是独生女,所以在她看来,晴彦就像亲哥哥一样。

当然,“像亲哥哥”和“真正的哥哥”之间,虽然相似,但实际却大有不同。当时的由利枝对晴彦还抱有某种淡淡的情感,并没有明确到恋爱的程度,但又略略超越了向往的程度。

说起来,恐怕就是因为这种暧昧的感情,催由利枝说出了那句话吧。她从这盒打火机中挑出最为华丽,设计得最为特别的一支:“我要这个。”

她抬高了一些音量,宣示自己的所有权,又带着撒娇的意味抬眼望着他,问道:“行吗?”

表哥显得有些为难。

“呃……但这是要交给公司的样本,没有相同的替代品哎。”

“可是,人家就是想要。”

这其实单纯就是想为难一下他的任性而已。她非常明白,晴彦拿自己很没办法。

果不其然,晴彦道:“好啦,那我就想想办法好了。下次我再来的时候应该就能把这个送你啦。”

做出这一承诺后,晴彦还抛了个蹩脚的媚眼。

差不多过了一星期,由利枝收到了一个小包裹。寄件人写的是篠冢晴彦,放在包裹里的自然就是之前被由利枝看上的那支打火机。在那个细长圆条的侧面,还刻着一行小字。由利枝发现之后忍不住暗自笑出了声。

那是罗马字的“YURIE”。

虽然这打火机算是硬要来的,但由利枝也并没有吸烟的习惯,这东西对她来说只能算是个无用的摆设。最终,这支打火机和润肤乳啊、浴后香水、唇膏一类的东西统统都放在了一个藤编筐里,摆在了飘窗边。

之后某一天,她突然发现藤编筐里只有那支打火机不翼而飞了。

为以防万一,她一一问过家人,可是大家都不知道打火机放哪儿了。由利枝觉得自己不可能记错,她的确就是把打火机放进了藤编筐里啊,而且那个地方也不太会掉出来或者滚到别处……

正在由利枝感觉自己像撞鬼了一般的当口,晴彦突然找上门来。他又是一副得意模样,情绪高涨地说:“由利枝,不好意思哦,那支打火机可不可以暂时再借我几天啊?那个虽然是没选上的设计样本,但是我们小组组长又改主意了,他说也可以交给高层再看看。这回说不定能成!我可能多借走几天,但之后一定会还给你的!这可是个超级好的机会呢!要是能量产,我送你一打不同颜色的,怎么样?”

表哥兴冲冲一口气讲了一长串,由利枝则越听越绝望。

眼下这当口冒出这么一档子事,只能说是点背吧。况且这打火机还是由利枝任性硬要来的。实在是太尴尬、太难堪了。

这段时间,由利枝不断地遇到各种讨厌的事。某天早上,母亲开门要取报纸,却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后退回屋内。由利枝探头出去想看个究竟,结果她立刻就后悔了。

门口摆着的,是一只死猫的尸骸。

黑色毛皮看上去蓬乱干涩,估计是只流浪猫。身上到处都是被某种锐器挖出的伤痕。一侧的眼睛已经压烂了。红色的舌头像一缕未干的鲜血般摊在门口的瓷砖地面上。剩下那一侧眼睛仿佛死不瞑目一般大睁着。

“这可能是野狗干的吧。”父亲还是比较冷静的,但是他丝毫没有主动打扫猫咪尸体的意思,只轻飘飘扔给母亲一句“给保健所打电话吧”。

之后那件事,也是发生在一个早上。由利枝当时正准备去上学,走出家门没几步便站住了。她突然有一种被什么人偷偷盯着的感觉。由利枝转过头,忍不住低声尖叫——在比她视线略高一些的围墙上,摆着一个乒乓球大小的东西。那东西还长着眼睛和喙……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鸽子的头颅。

打火机突然丢失,猫咪的尸体,还有鸽子的头……之后,第四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原本丢失的打火机又回来了,而且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个,是由利枝找的那个东西吗?”

母亲正在院子里打扫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由利枝一听,急忙跑了过来。母亲沾了泥污的手上摆着的,正是那支金色的打火机。

“这个,是在哪儿发现的呀?”

由利枝理所当然会问出这么个问题。而母亲的回答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打火机是在庭院里的海芋花丛中发现的。海芋又叫马蹄莲,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它会向着天空盛开白色喇叭形花朵。大家以为是花朵的部分其实是它的佛焰苞,位于中心位置的黄色棒状物才是花。母亲说那支打火机就被白色的佛焰苞包裹着,靠着花心摆在花朵中。

这究竟是谁干的?追问这件事之前,得先给晴彦打电话,告诉他丢失的样品找回来了。

然而电话那头,晴彦轻声笑笑说:“哦哦,你说那个打火机呀。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最后公司选了其他人的设计。”

很明显,一个好机会就这样和他失之交臂。

晴彦一句苛责都没有,不过他似乎有些急事,草草说了一句:“那再见了。替我和叔叔阿姨问声好。”

随后就立即挂了电话。

就这样,由利枝最终失去了和晴彦说声对不起的机会。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来了一通打给由利枝的电话。时至今日,她仍旧鲜明地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当时天气又湿又闷,正在下雨。她和母亲两人都觉得隐隐约约能闻到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喂,你听说了吗?”初中时关系不错的一个姓冈田的女生压低声音说道,“影山君,他死了。”

6

“那个影山,和这个YURIE是什么关系呢?”少女一边用手指摆弄金色的打火机,一边微微歪着头问道。

“是同班同学……初中时候的。”

“呵。然后呢?是男生对吗?”

“嗯。”

神野菜生子点了点头。少女的瞳孔之中突然放出光来。

“我知道了!那个影山君,他喜欢YURIE是吧?然后,他被甩了,对不?”

菜生子沉默着耸了耸肩。这个少女总是把自己的猜测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那就是事实。但往往,她的推测还真和事实无二。这一点,菜生子倒是早就习惯了。

少女仿佛参透了菜生子的内心一般,嘻嘻笑起来。

“我这是在模仿老师你啦。你不是也常常这样讲话的嘛。虽然我是瞎猜的,但其实都一样啦。只要得出的结论相同,不管是瞎蒙的还是通过逻辑推理出来的,结果都没区别嘛。”

“是啊,的确。我们二人的确有些相似。”

菜生子说出这句话后,眼前的少女终于不再挂着一副冷笑,而是露出一个略有羞涩的笑容。

“那……那么说,老师,你就应该懂我为什么对YURIE感到好奇了吧!对吧?”

“是啊,我多少能明白。”

“那你就告诉我吧,YURIE究竟对那个影山君做了什么啊?”

仿佛要瞬间震慑住眼前一脸认真的这个少女般地,菜生子突然如此回答:“她把他杀了。”

“杀了?”

“YURIE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菜生子露出一个视力不佳的人努力想要看清楚东西的表情,眯起了双眼。

关于这件事,菜生子从漥田由利枝那儿听来的信息也并不多。

能够确定的就只有这个名叫影山幸雄的男生是个遭受校园霸凌的孩子,还有,中学毕业没多久,他就因事故死亡了。

年仅十五岁便早夭的少年,他和由利枝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菜生子从由利枝那儿听到的唯一一句具体的描述就是:“我说过……我讨厌戴眼镜的人。”

由利枝这样告诉她。

影山对由利枝心怀憧憬,这一点,菜生子从由利枝闪烁其词的表达之中多少能够察觉到。但是,从心仪的对象口中说出这样一句话,就算说话的人再怎么出于无心,少年的命运或许都因此走上了不归路。

这些都可以凭想象拼凑出来。但是,菜生子却不认为这些推论可以直接拿来当作定论。不过,运气不好的时候,人真的是喝凉水都塞牙。迄今为止,菜生子的人生就是这么告诉她的。

此时,菜生子回忆起了当初由利枝断断续续讲给自己的那几件事。

打火机消失了,又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出现。猫的尸体、鸽子的脑袋,还有同班同学的死亡。

人心是极度复杂的。

倘若以上这一系列事件互相拉开一段时间再发生的话,由利枝就一定不会再做出那种事了。

7

影山幸雄是一个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的少年。他从儿时起体质就很弱,一阵风就能吹倒一样。体育运动样样不行,总是遭人笑话。学习成绩还算可以,但又没有好到能够收获尊敬的程度,反而更招那些差生的嫌恶。

在漥田由利枝看来,他就是个戴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总表现得战战兢兢的男同学。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印象了。

少年最不擅长的就是在他人面前发言或发表意见。他说起话来本就咕咕哝哝的,又因为没自信,声音更是细弱蚊蚋、结结巴巴,最惨的是还会走调。国语和英语课上如果被点到名字朗读课文,他一读错单词,下面的同学们就会互相挤眉弄眼,如果发音错了,大家都是毫无顾虑地哄堂大笑。同学们甚至曾私下里串通好了,一致选他做班委,因为大家都觉得他那副在难以习惯的工作中绝望打转的模样很好玩,他越是拼命努力,大家就笑得越欢。

他的室内鞋被人塞过嚼剩的口香糖,班级扫除时还有人特意把他的桌子掀倒……这类的事隔三岔五就会发生。不过所幸——不知用“所幸”形容是否合适,总之,对影山幸雄的捉弄倒是并未进一步升级恶化,影山幸雄本人也始终是一脸傻笑地面对着这一切。

想必那些霸凌他的学生,也几乎毫无自己在霸凌他人的自觉吧。不过是想起来了就拿他逗个闷子,觉得没意思就不搭理他了。这种程度怎么能算是霸凌呢?我们一般认识之中的霸凌,应该是更加阴郁、卑劣、暴力的东西才对嘛。还有,影山幸雄本人不是也和大家一起笑呢吗?

技艺蹩脚的小丑。

这就是影山幸雄在这个班级里所扮演的角色。

可好死不死,小丑喜欢上漥田由利枝的传言突然四起。那是初中三年级第二学期的事。

走廊上贴出了修学旅行时拍摄的照片。大家可以把喜欢的照片号码填到申请单里,请学校帮忙再洗。影山幸雄猛推着他那副度数很深的眼镜,认真地一张又一张确认——他那副模样被某个眼尖的同学发现,于是一把抢过了他的申请单。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