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好奇怪哦,申请的净是没有照到他的照片哎!”
这同学大声喊着,随后,他立即注意到了这些照片的共同点。
“这家伙申请的全是拍到漥田由利枝的照片!”
那不依不饶的高喊声响彻走廊。影山幸雄的脸腾地红成一颗番茄。
流言瞬间传播开来。当然,还被人津津有味地添油加醋过。
真烦人——听到这传言的瞬间,由利枝就这样想。而且,要不是影山幸雄的话,她倒还不会那么心烦。可是——凭什么自己的名字要和那种人摆在一起,遭人嘲笑?
再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她愈加地感到羞耻了。随着羞耻心的加重,傲慢也在逐日加重。也正是这种傲慢,促使由利枝对影山幸雄说出了那句话。
那是大家快要毕业的时候。
不管是否符合期望,班里所有同学接下来的去向都定了。整个班级的气氛十分散漫。
“快看,影山君正热情似火地望着你哦,由利枝。”关系不错的男同学用十分滑稽的语气小声说道。
在场的几个同学全都噗地笑成一片。
的确,她时常感觉到影山在望着自己。当然,遇到这种情况,自己的选择就是彻彻底底地无视他。
“和我有什么关系啊?”由利枝因过度羞耻而大声嚷起来,“反正我最烦戴眼镜的!”
“啊呀!惨喽惨喽!”女孩子们聚成一团叫道。男孩子觉得有趣,生拉硬拽着把拼命逃避的幸雄扯了过来。
“怎么办呢幸雄君!你心爱的由利枝说了,最讨厌眼镜猴了。”某个男生这样说道。
此时,另一个男生也兴致勃勃地嚷道:“那你干脆把眼镜拿掉吧!这样由利枝说不定会再重新考虑考虑哦!”
那人嘎嘎大笑起来,一把将幸雄的眼镜抢走了。
幸雄满脸通红地抗议着,可是那个黑框眼镜却被男生们扔在空中,你抛给我,我抛给你。这时,有个同学没接住眼镜。
不知谁“啊”地喊了一声。
眼镜掉到了地上,镜片虽然没碎,但是镜腿根部的金属连接处却摔得变形了。
幸雄沉默着捡起了眼镜。他想把镜框按回原型,可是手上刚一用力,就听“咔吧”一声,已经十分脆弱的金属连接扣瞬间折断了。
“哎呀,断喽!”
男生之中不知是谁毫无责任感地嚷了一声。
从那天起,一直到毕业典礼,幸雄一次都没再戴过眼镜。没戴眼镜的幸雄表情有些呆傻,班上好多人都在拿他的脸开玩笑。每当这时,幸雄的表情就略显出一丝哀伤,可是,他仍旧跟大家一起嘿嘿嘿地笑着……
“真的,吓人一跳对不对?”
不知对方对由利枝的沉默做何解读,总之,电话那头又是一声很夸张的叹息。
影山幸雄是在几天前的一个正午死亡的。
据说是交通事故。
“出事儿的地方视野很好的。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发生什么交通事故的。”
给由利枝打电话的那个女同学如此说道,随后她又突然压低声音补充道:“影山君他啊,出事当时还是没戴眼镜哦。”
那句话的语气,带着指责的意味。
她也是那群嚷着“哎呀惨喽”,同时哄堂大笑的女生之中的一员。
“照你意思,都是我的错喽?”由利枝不由得抬高嗓音问道。
“哎呀,我没那个意思。但是哦,那个人不是近视得厉害吗?所以我就想着,他可能是没看到车子开过来吧?”
“那你就是指责我的意思啊。”
“哎呀,都说了没有嘛。”
对面的女同学似乎没想到由利枝会如此动怒,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挂了电话。
不知不觉间,眼泪就流了出来,但那绝不是对死去少年表示哀悼的眼泪。她想起了前些天看到的猫和鸽子的尸体,感觉胸中一阵难受,简直要吐出来。她的难受,并不是因为觉得那些死掉的动物可怜,就好像她也不是在怜悯影山幸雄的死一般。她只觉得恐怖,仅此而已。她根本不觉得他们可怜,一点也不觉得。
由利枝既没参加影山幸雄的守夜仪式,也没参加他的告别仪式。她也不知道仪式是在什么时候举办的,在什么地方举办的,而且也没想要去询问任何人。就算问了也没用,肯定早就结束了……没错,她就这样不停地暗示自己,就这么过了几天。
最终,由利枝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担惊受怕而连日哭泣。她不明来由地感到恐惧,但很快,她便将这恐惧遗忘了。
又过去了整整两年。
其实,由利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内心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但是一个非常显而易见的事实就是,读到高中三年级,她开始产生了某种奇怪的癖好。
她开始痴迷于盯着火看。
一旦看到有火烧起来,她便会立即被吸引过去,随后就一直呆呆地望着火苗。
最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是在自家的厨房。看到自己的女儿恍恍惚惚地站在水池前发愣,母亲便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那是由利枝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长时间地盯着热水器里的火苗,看得出了神。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瓦斯炉燃起来的时候,和父亲点燃香烟的那一瞬间。
由利枝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要说不在意确实是骗人的,可是这个癖好本身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当今时代,尤其是目前春夏之交,直接接触火的机会确实不多。她既不做饭,也不抽烟,作为一个女子高中生,她接触火的机会就更少了。
可是那一天,由利枝心中却有什么在摇摆。
那一天,她一直学到很晚。第二天一早就是模拟考试,倘若分数还和上次一样,那她就不得不放弃自己梦想的大学了。由利枝这次很拼。可是她越焦急,注意力就越是不知飞去了哪儿,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正拼命地修剪着分叉的发梢,或者一整宿地翻着杂志。
那天晚上,她总觉得自己的指甲不顺眼,长得太长。
(说起来,半夜剪指甲,会变成白发人送黑发人欸。)
由利枝一边这样迷迷瞪瞪想着,一边忍不住把双手双脚的指甲都仔仔细细修剪了一遍。
拉开抽屉准备将指甲刀收好时,她注意到了其中一个金色的小物件。
那是她硬从自己表兄那儿讨来的打火机。
她下意识伸出手,摸到了那支打火机,触感冰冷坚硬。她用指尖把玩着,“咔嚓”一声,打火机的盖子应声打开。
被黑夜所包围的房间之中,一团白色的火焰亮了起来。那一瞬间,由利枝的心突然骚动起来。
8
神野菜生子认为:尘封的记忆,就如同地底的岩浆一般。最初的契机,或许只是一个极微小的裂缝,这条裂缝虽小,但却一点点蔓延,然后就会在某一天,突然喷发出灼热的熔岩。
学校里第一次发生小型纵火案时,菜生子心里已经有了怀疑对象,因为正是在这起事件发生的那段时间,有一位频繁因身体不适出入校医务室的少女,她就是三年级的漥田由利枝。这个女生在老师之间的评价相当不错。
据她的班主任讲,她是个认真、安静、乖巧且富有责任感的学生。
由利枝身体不适的原因很多,感冒、贫血、生理疼痛,等等。而且也不像是在装病,因为她看上去脸色的确苍白,表情也很难受。菜生子一般会给她拿点药,再让她静卧一阵子。
就在某一次,菜生子从飘起的白色拉帘的缝隙中,隐约看到了一团黄色的火焰。她动了动视线,从药架子的玻璃门上看到了漥田由利枝的模样。她不知何时从床上坐了起来。那团火焰就仿佛在她的掌心之中燃烧一般。菜生子噤声凝视她良久,而在那期间,这少女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般,始终紧盯着火焰。
很快,很轻地“锵”的一声,火焰灭了。
“老师,我感觉好多了,这就回教室。”
火焰灭后不久,少女便从布帘后走了出来。
“当时,YURIE在学校纵火用的就是这支打火机,对吗?”
少女始终表情认真地听着菜生子讲述,她问出这句话后,将打火机轻轻一抛,打火机绘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被少女的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嗯。不过,说是纵火,也只是把洗手间的厕纸烧焦了一点的程度啦。”
“可是,她的确纵火了,这是事实对吧?一个不小心,也有可能酿成大祸的。”
“是啊。”
这一点菜生子不得不承认。
“而且还连续纵火三次。”
“嗯,是啊。”
“纵火原因看来就和那个死掉的男生有关吧。她那两年其实都没忘记那件事,而且一直被逼得很紧。因为她是个责任心很重的人吧。”
“她说她忘记了,我想应该是真的忘了。可是,人类的心,真的很难懂……”
菜生子叹息着如是说。
不论多么小的细节,都有可能成为契机。考试带来的压力,人际关系上的别扭,扰乱心绪的事情多得数不清。当身体到达一个疲劳的峰值,这个人最为脆弱的部位就会率先崩溃。人的内心也是一样。
岩浆,终将喷涌而出。
“虽然很难懂,但我的确可以理解。不过……”少女歪了歪头,“不过感觉有点恶心哎,到底怎么回事呢?家门口那些动物尸体,还有那个失而复得的打火机……难道是那个叫影山的人在死前报复她吗?要真是那样的话,可太吓人了。”
“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会杀了小动物摆在自己喜欢的女孩家门前,或者偷偷摸进她家偷东西吗?”
“很多人就会做些令人感到难以置信的事呀,比如突然袭击无辜的情侣,还把他们杀死;比如强奸小学生;比如把女人塞进水泥块里……”
少女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脸上挂着笑容。那是她故意惹菜生子皱眉之后会露出的表情。
“我记得你好像是天蝎座吧?”
菜生子猛地改变了话题。
“欸!你记得啊!”
少女的声音轻快起来。喜欢占星——这一点倒是和普通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
“我说啊。”菜生子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少女的脸,“这其实就是人类擅自把一些毫无秩序地散落宇宙之中的星星,看成是动物啊英雄啊一类的东西。可是这些星星互相之间距离都很远的,只是偶然从我们所在的地球上看,它们像是排列在一起罢了。”
少女点了点头。
“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啦。”
“一个男孩子的死亡,和一个女孩子周围持续发生的奇怪事件,这两者之间其实完全无关。”
“那我想问老师,那个把打火机藏起来的人,还有扔下动物尸体的人,究竟都是谁呢?”
“‘嫌犯’都是同一个。不过,并不是人类——这些事,或许都是乌鸦捣的鬼。”
“乌鸦?”
少女讶异地抬高了声音。
“嗯,是啊。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想,但我觉得应该没猜错。全世界应该很少有像东京这样乌鸦这么多的城市吧。当然,在由利枝家附近也生活着不少乌鸦。从四月到六月,正值乌鸦的繁殖期,人类遭乌鸦袭击的案例,大抵也都发生在这段时间里。她家附近肯定有乌鸦的巢吧。那只死去的猫,应该就是被乌鸦弄死的。或许是因为它偶然从鸟巢旁路过,又或许,是它先盯上了乌鸦的雏鸟,所以才遭袭击的。乌鸦的喙可是非常尖锐有力的,从空中发动袭击,猫也很有可能会被击败。而且,乌鸦可是一种恶食成性的鸟,它不但会翻垃圾,还会吃昆虫、老鼠,有时也会袭击小鸟和鸽子哦。”
或许是在脑内想象了一下乌鸦将鸽子头衔在口中,慢悠悠地撕扯吞咽的模样,少女的五官十分夸张地皱了起来。
“可是……那个打火机又怎么解释呢?”
“是哦。”菜生子微微笑了起来,“打火机一开始是放在了飘窗边的藤编筐里的,对吧?当时正值宜人的季节,飘窗应该是开着的,而那支打火机又是金色的,在阳光下应该闪闪发亮才对。”
“哦哦!原来如此。”
少女似乎明白了,低声说道。她再次看了看手中的那支打火机。
乌鸦有收集发光物件的习性。乌鸦将玻璃碎片和易拉罐盖子衔回巢中这种事,似乎还相当有名。
“乌鸦本想把它衔回巢,但是这打火机比较圆润光滑,所以很快就掉落了。而掉进院子中的马蹄莲花朵里,这的确是非常小概率的偶然了。”
少女一副大受感动的模样,问道:“老师,这件事你和YURIE同学说过了吗?”
“嗯。”菜生子简短地回答道,“可是这种程度的解释,并不能帮她变得更轻松。”
菜生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帮窪田由利枝保管那支金色的打火机。
连续纵火事件自那之后也就算是结束了。可是,每当拉开抽屉,看到那支打火机时,菜生子都忍不住这样想:它曾经的主人,那个少女,在她心底里,如今也依旧跳动着火焰吧。
只要由利枝的心底仍旧残留着想要烧光抹净的记忆,那团火就不会熄灭。
菜生子凝望着眼前的少女,她还未开口,对方似乎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少女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啦,老师。你讲的这件事,我绝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9
窪田由利枝女士:
这是第一次写信给你。突然收到不认识的人寄来的信件,你一定觉得不可思议吧。请不必担心,我是你的同伴。关于你的一切我都很清楚。让我来告诉你,你真正的名字吧。
你叫杀人犯。
你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可是你那美丽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漆黑的心。迄今为止,你应该已经杀了无数人了。当然,法律无法制裁你,甚至连你自己都没注意到吧,可你的确是个杀人犯。
说起来,影山幸雄这个名字,你还有印象吧?关于那个少年的死,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说得没错吧?
当时,乌鸦无数次地送礼物给你了,对吧?因为它知道,你们是同伴,那漆黑的乌鸦,与你十分相称,不是吗?
你的内心塞满了死亡、阴暗、憎恶。你绝不能获得幸福。不管烧起多大的火焰,也无法将你的过去燃成一把灰烬。
可惜的是,你虽然犯下罪行,犯下那些杀人的罪状,可谁都无法裁决你。然而,纵火这件事呢?关于这件事,可是有确凿的证据的。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有在犯罪现场被人逮到,所以很放心,松了口气?那就大错特错了。你该不会以为,大家看到一个女高中生在学校拿支打火机,还都觉得很正常吧?已经有目击证人表示亲眼看到你拿着打火机出入女厕所了。
怎么样?
信不信,随你。
但没关系,还有乌鸦跟着你呢。
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安藤麻衣子
读罢这封信,神野菜生子夸张地眨了眨眼睛。
“如何?”山内伸也气鼓鼓地问,“这信读着就让人想吐对不对?”
向漥田由利枝求婚那天,她的态度过于奇怪,伸也实在是接受不了,便用半是威胁的办法从她那儿听来了事情的始末。关于这件事,由利枝的态度可以说是极端地缄默,光是听她说出一切来就费了好大的工夫。
几天前,他总算说服了由利枝,从她那儿拿到了这封大有问题的信。
据说,由利枝也是最近刚刚收到了这封信。寄信人的名字由利枝完全没印象,地址是用黑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圆润,很像女性写的。
伸也刚开始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吃了一惊,随后心中涌上一阵愤怒。他险些把这信撕个粉碎,但还是用最大限度的理智按下了自己的冲动。
信的内容全都是用文字处理机打印出来的,在整齐的印刷字体之中,的确渗透出极大的恶意。伸也所谓“读着让人想吐”的感受,绝不是一种夸张的表现。
“我要是抓出给由利枝寄这种卑鄙书信的人,一定要好好惩罚这家伙。究竟什么意思啊!以为自己是谁啊!”
伸也的脸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看到对方这副模样,菜生子甚至觉得有些夺目。她是绝对做不到如此直接地让自己的情感爆发出来的。
从打电话到学校的那一刻起,山内伸也就是一副来吵架的架势。接电话的老师也是抑制不住的好奇。毕竟被直接指名的菜生子本人,根本就不认识山内伸也是谁。她一脸迷茫地接了电话,听对方嚷嚷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所以然来。电话那头的人因为过于愤怒,所以思维混乱,说的话毫无逻辑。
对方说到最后似乎也不耐烦了,表示要直接见面。菜生子虽有些迟疑,但又对他口中提到的“漥田由利枝”这个名字十分在意。
那一周的周末,二人约在新宿的某家咖啡馆见面。
出现在店里的是个体格健壮,眼神颇为孩子气的男青年。他非常不好意思地为之前那通不礼貌的电话道歉,随后突然掏出一封信,口气焦急地催促菜生子赶紧读一读。
“——的确,读着是令人很不舒服。”
菜生子仔细地望着信封和那张便笺,沉静地回应对方。
“真是卑劣至极的中伤!”伸也歪着嘴骂道,“但是,这封信的内容也不是毫无来由的。虽然令人厌恶地扭曲了一部分事实,但提到的那些事也不是完全虚构的,所以就更是让人觉得恶心了啊!”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由利枝小姐的恋人吗?”
听她这样问,伸也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既高傲又谦虚,极度复杂的表情。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至少我是提出了结婚建议的,不过……”说到这儿,他停下了,变得有些有气无力,“但我求婚的时机太差了……就是那个时候,这种信突然冒了出来,所以她当时受了特别大的刺激。而正在她烦恼纠结要不要和我商量的时候,我突然和她求婚了……而且这信里不是说‘你不可以幸福,你将孤独终老’吗?由利枝慌极了。很不幸,因为这件事,我的求婚大计现在是彻底搁浅了。”
“那么……您又是为什么要联系我呢?”
“是我有问题想问您好吗?”伸也那表情看上去很不客气,“请问,由利枝说这个……这封信里提到的那一部分事实,应该是没人知道的。她一直在独自苦恼,没有和家人、朋友,任何人谈过这件事,就连我都没听她说过。总之,应该是没人知道的。唯独有一个人,就是她非常信任的校医务室的老师。”
“嗯,就是我。”
至此,她终于明白对方想表达什么了。这令菜生子为难极了,或者说,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没错吧?”
伸也的语气十分强硬。同时,仿佛是为了稳住自己的焦躁情绪,他喝了口水,继续道:“由利枝绝对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只能认定是老师您泄露出去的吧?请您听好——我需要您老实交代:由利枝的事,您是不是也告诉别人了?”
“是的。”菜生子简短地回应道。
伸也顿时哑然,随后大大叹了口气:“您还承认得挺爽快的哦。我都做好您会矢口否认的心理准备了,您不觉得自己这样做严重违背了教师的职业道德吗?”
“关于这一点,我的确无法否认。”
“您是把这件事告诉了不同的人吗?”
“不,我只告诉了一个人,她原本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那就是那个学生大嘴巴,把这件事说出去了呗!这人怎么做事这么轻率啊!”伸也抱头埋怨道。
“我倒不这么认为。”菜生子非常平静,但又很利落地否定了对方的说法,“那名学生发过誓,绝不会再告诉第三者,我相信她。”
此刻,伸也再次哑然。从表情上可以看出,他此刻内心是波涛汹涌的雄辩——喂喂!我可是在对您问责啊!您怎么那么平静?
“至少……”过了好半天,伸也才蹦出这句话。他看上去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至少由利枝可不是第三者,她是当事人。”
“的确……”
“那个给当事人写胁迫信的,比把秘密泄露出去的还要恶劣,不是吗?”
“是呀,我也这样想。”
“您有完没完啊!”
伸也终于忍不住大声一吼,双手拍桌。正从他们旁边走过的服务生吓了一跳,扭头看向二人。
“那个女生的名字,究竟叫什么?”伸也压低了声音问道。
“是安藤麻衣子。”
“果然!不就是写这封信的那个人吗!”伸也再也忍不下去了,大声道,“真是个不像话的女学生!把她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我要好好训斥她一顿!”
“请等一等……”
菜生子柔和地制止了恨不得要立刻去训斥那个女学生的伸也。
“说实话,这个信封上的字,我看着很眼熟。”
“您说什么?”
“这字肯定是安藤同学的字。但是——”她制止住又要张口辩论的伸也道,“这封信不可能是她写的。”
“说什么呢?”
“这封信盖的是六月份的邮戳。”
“那又怎样?”
伸也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而菜生子的语气则始终是温和稳重的。
“安藤同学不可能写得了这封信。”她再次重复道。随后,她似乎有些犹豫地暂停住,紧接着用依旧十分淡然的口吻道:“她在今年二月份就被杀害了。”
10
“被……杀了?”
伸也有些失魂落魄地低喃。
“没错,当时电视新闻和报纸都大肆报道过一阵的。不过现在大部分人已经忘记了。”
“您说……她是二月死的?”伸也眼瞪着虚空问道。
说起来,好像当时确实听说发生了市内女子高中生被过路魔杀害的事件,在公司大家也议论过一段时间……他们上司正好有一个和死去女生同岁的女儿,所以一直在念叨世风日下什么的。还有……没错,由利枝当时也提到了这件事:“真可怕啊,那个被杀的女孩念的学校,和我当年念的是同一所呢。”
“在二月份就被杀掉的女孩子,怎么会在六月写一封信呢?”
伸也喃喃自语,随后他又努力摇摇头。
“可,可是,她也能在出事之前就写好这封信了呀,然后这封信是由其他人投递的,这不就说得通了吗?”
“不,这封信绝不是安藤同学写的。”神野菜生子十分坚定地回答。
“可是您刚才明明说了,这笔迹绝对是她的。”
“我说的是信封上的笔迹。”菜生子微微一笑,“但是重要的信纸上的文字,却是文字处理机打出来的,不是吗?”
“那也不能就一口咬定不是她写的吧?”
“不,这一点可以肯定。”菜生子说罢,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圆筒状的东西给对方看,“山内先生,这个,您觉得它是什么?”
因为搞不懂对方究竟有什么意图,伸也的表情有些讶异。
“这不是支口红吗?”
“怎么看都是口红对吧?但是呢……”
菜生子再度露出微笑。随后是“咔嚓”一声,盖子打开了。
一团小小的火焰升了起来,几乎是同时,伸也喊出了声:“这就是那个打火机,对吧?”
“没错。这支打火机一直都放在我这儿。正如您所见,它设计成在盖子盖好时和口红一模一样的外观。很新颖的设计对吧?真不晓得为什么公司没有采用。”
伸也哑口无言,慌忙又将那封信从信封里掏出来:“这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你该不会以为,大家看到一个女高中生在学校拿支打火机,还都觉得很正常吧?’”
“没错,而且还写了‘已经有目击证人表示亲眼看到你拿着打火机出入女厕所了,’是吧?可是,这东西怎么看都是一支口红呀。年轻女性随身带支口红当然很正常了。就算是高中生,拿支口红去女厕所,就算有人目击到,一般也只会觉得‘哦,她是要涂涂口红’吧?”
“所以说……那个叫安藤麻衣子的女生……”
“她自然是见过这支打火机的,也正是因为她发现了这支打火机,才引出了关于由利枝的故事。所以说,安藤同学是绝不可能这样写信的,对吧?”
“的确。会这样写,说明写信的人并不知道由利枝随身带的是一支外形特殊的打火机……可是,这么一想也很奇怪啊,因为是老师您先说了,信封上的字的确是安藤的呀。”
“所以说,唯一的可能就是,信本身被替换了。”
“你是说,这封信被人偷走,然后把内容换了?”
“没错。信封粘贴的部分只要用蒸汽熏一下轻易就能打开。如果手法精巧些,甚至连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原本放在这枚信封中的那张信纸,应该是被人抽走了吧,然后放进了另一张,再等到现在把它寄出去。只能如此猜想了,不是吗?”
“可是……究竟是谁做了这种事啊?”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暗夜乌鸦’吧。在现阶段,我们还不知此为何人,来自何处。”
菜生子一脸严肃。
“他的确存在,但我们却看不到他。那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做出这么过分的事,目的又是什么呢?我们现在还都不清楚……这个人隐于黑暗之中,是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
伸也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不过,关于安藤同学,我多少还是了解她的。”菜生子安静地继续道,“我知道她为什么想要了解素未谋面的由利枝,也多少能明白她为什么会给由利枝写信。”
“为什么呢?”
“那个女孩儿活得非常孤独。她很漂亮,头脑也好,在学校很受欢迎。但她却非常孤独。听我讲了由利枝的故事后,她应该立即意识到自己和由利枝很像吧。她们都很孤独。”
“由利枝很孤独吗?”
“她很需要帮助,但是又无法将求助的话说出口,只能独自苦恼——一直如此。至少当时的由利枝是这样的。我不知道安藤同学究竟给由利枝写了一封什么样的信,但绝不是这封伪造信颠倒黑白的模样。她那封真正的信没有顺利寄到由利枝的手中,我也感到很不甘心。”
就在这一刻,伸也的内心第一次涌起对安藤麻衣子的哀怜之情,继而开始思考由利枝和麻衣子之间的这个谜一般的人物。
这家伙所犯下的,令人作呕的恶行——从常识角度考虑,做这种事并不能得到什么好处。只能推断,这个人的目的单纯就是折磨他人,令他人感到痛苦。
真是一只邪恶至极的,暗夜乌鸦。
然而,他想破头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不管怎么说,那家伙……那个‘犯人’,又是如何偷偷把安藤麻衣子写的信调包的呢?有邮戳这么明晃晃的证据在啊,那就说明信被调包的时间是在投进邮筒之前吧?可是,要是在投递前就被偷了,安藤麻衣子应该会再写一封新的不是吗?但由利枝并没有收到过那样一封信啊。也就是说,安藤在投递这封信前,信就被偷了,可与此同时,她还不知道这件事……这真的有可能吗?”
“是啊。其实,也有可能是把投递信件的工作单独拜托给了别人,然后那个人把信弄丢了,不过我认为安藤应该是亲手将信放进邮筒的。按那个孩子的性格,她肯定会这样做的。还有,我刚刚想到了一点……”
“想到了什么?”
“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菜生子这句话说得略有些含混。
“如今的邮筒,其实设计得略有些问题,您知道吗?”
“这还真不清楚。”
“现在这种邮筒的构造,其实很容易将信件卡在投入口附近。有好几次我想寄信的时候,都看到入口处卡着一些信件。”
“也就是说,她以为自己已经投递进去了,但其实被其他人又给抽走了?”
“就这次事件来说,是很有可能的。”
菜生子垂下眼帘道。
“怎么会这样……太可怜了。”
伸也说出这句话时,已经带着非常同情那位死去少女的情绪了。
两个人对坐无言了片刻。有些耐不住性子的伸也窸窸窣窣地掏出香烟,又用眼前那支打火机将烟点燃。
“这支打火机,不介意的话,我就还回去吧。”菜生子道。
但是伸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思索了一会儿说:“不,还是像之前一样,由老师您保管吧,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当然没问题……嗯,也是啊,还是由我保管比较好。”
菜生子点点头,将那支打火机放回了自己的手包里。
“在您百忙之中如此打扰,实在抱歉,多亏您的分析,我现在心里总算畅快了。”
隔着桌子,伸也对菜生子深深低头行礼。
“今天能和您见面,真是太好了。”菜生子微微笑着。
“我一直都在担心由利枝同学的事。虽然我的担心微不足道……但是,我现在放心了,因为有您陪在她身边呢。还请您多多关注由利枝周围的情况。”
“关注?关注什么?”
伸也看上去颇感意外。
“这次来信事件,是针对素不相识的人产生的,有着极度阴暗的恶意。我绝非想要恐吓您,但是做出这种事的这个人,是知道由利枝的名字和住处的。所以您最好多多留意。”
“我绝不会让这种人碰由利枝一下的。”
伸也气势汹汹地将刚刚点上的香烟猛地摁熄。
“不过,我也要加油尽早说服由利枝呢。”
“说服?”
“劝她尽早换个名字,换个住处呀。”
说罢,伸也眨了眨眼。
“原来如此,那的确要尽快呢。”
伸也听菜生子说完这句话,便急匆匆地站起身,抄起桌上的小票。
“老师,不……神野小姐。”走出店外,伸也略有些顾虑地问道,“您的腿怎么了?似乎……有点拖脚走的感觉。”
“哦,这是旧伤了。”菜生子大方地笑了笑,“以前遭遇事故留下的。”
“这样啊,抱歉问您这些,失礼了。”
伸也有些困扰地低头行了一礼。
“我这个人,想到什么就会立即说出口。真的是……我得趁早改掉这个毛病呢。”
菜生子则用十分欣赏的眼神望着挠头的伸也。
“这不是挺好的嘛?其实有很多人都不会把心中的想法坦率地表达出来呢。我觉得山内先生这样的性格很棒呀。”
伸也听罢,忍不住露出开心的神色。
“是吗?我呀,一听到夸奖就忍不住翘尾巴……说实话,我其实还有个想法。我觉得神野小姐有某个地方和由利枝很像呢。我也说不清具体是哪一点,是什么像法……可能是轮廓?是整体氛围吧……”说到这儿,他笑了起来,“哎,请您别介意我这样的说法。这是眼下我能说出的最高级的赞美了。”
“啊呀。”菜生子忍俊不禁,“真是谢谢了。祝你们幸福。”
11
一周之后,山内伸也收到一封来自神野菜生子的信。信封中夹着三张文字处理机印出来的信纸,还附带有一张便笺。
前略
这信封之中的那三张纸,印的是记录在安藤麻衣子的文字处理机中的内容。她生前很喜欢创作诗歌和童话,我曾经读过她用文字处理机创作的童话原稿,于是那天我略作思忖,想着“该不会……”,随即获得了她遗属的同意,搜索了一下她遗物中的文字处理机。我知道这样或许有些多管闲事,可是,为了离世的安藤同学,也为了由利枝,我希望你们二人能读读这封信。
那张便笺上如此写道。
“抱歉,我已经先读过了。”伸也说。
由利枝眼神迟疑地望着他,随后,她展开了手中折着的那封信。
漥田由利枝女士:
这是我第一次写信给你。我是和由利枝学姐读相同高中的一个十七岁女生。虽然我们从未见过面,但是我在毕业相册上见过你的照片。我一向对评价个人美丑的行为嗤之以鼻,但说句客观的评价,我觉得由利枝学姐非常漂亮,也非常符合我想象中的模样。
学姐的住址,我也是在毕业相册上找到的。突然给一个陌生人写这样一封信,本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但真的很希望你能读读这封信,真的,只需花费很少的时间即可。
我之所以会认识学姐,是因为在校医务室看到了由利枝学姐的那支打火机。想必你一定记得神野老师吧?神野老师一直当我是个很危险的家伙,我猜哦。所以呢,她就和我讲了由利枝学姐的故事。不过,还请学姐不要因此认定老师是坏人哦,其实是因为我一个劲儿地追着她刨根问底才问出来的,神野老师头疼极了。我这个人,总是惹她头疼呢。
接下来差不多该聊正题了。为了能让你理解我真正想表达的内容,我或许得先说清楚,我都知道多少内情吧。
打火机曾经消失又出现,鸽子和猫咪的尸体被扔在家附近……这些都是乌鸦的所作所为,关于这些,学姐其实已经听神野老师说过了吧。说实话,我第一次听到这些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这该不会是那个死去男生所为吧”。当然,我是用调侃的语气讲出来的。不过,当时神野老师却说:空中的群星,是由我们人类擅自去连接,编织出了星座的说法,但其实每一颗星彼此之间都离得非常非常远呢。神野老师她经常会这样讲解一件事的,对吧?
死去男生的事,和乌鸦的恶作剧,这两者之间完全没有关联。同样地,我认为男生因事故身亡的事,和由利枝学姐在毕业前说的那句话,其实也是毫无关系的。
我的想法一开始其实只是瞎猜的罢了。不过呢,我瞎猜一向猜得很准,这一点连神野老师也认同。我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有这方面的超能力呢。总而言之,我坚信自己的第六感,并对此展开了一系列调查。
调查的种种具体细节太过烦琐,我就不在信中细说了。总之就是一句话:我其实蛮有人脉的,说不定还颇有侦探天赋。最终的结果导向了一个十分有趣的事实上。
因事故死亡的影山幸雄同学,遭受事故当时因为没戴眼镜,所以动作慢了半拍,发现车子冲过来时已经晚了,对吗?其实啊,根本不是这样。因为他当时戴隐形眼镜了哦。
他恐怕就是趁着之前眼镜坏掉的机会,直接换成了隐形眼镜吧。
那他究竟为什么会在视野很好的一条马路上遭遇交通事故,其真正的原因我们不得而知。当然,也说不定他当时是心里惦记着由利枝学姐的事,一个迷糊就没能躲开。不过,也完全有可能是其他的一些原因啦。说不定还有可能根本就没什么理由,因为人倒霉的时候就是喝凉水都塞牙的——神野老师这么说过。的确,由利枝学姐可能就是在最不合适的时候说了最不合适的话。但至少在我心里,相信自己能对他人的行为和命运产生什么决定性的影响,这本身就是很傲慢的。再升级一下,相信自己能够随意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这种人,总有一天会成为杀人凶手。
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想说由利枝学姐一点责任都没有。但是仔细想想,那些与自己有关的人,他们的悲伤痛苦,甚至死亡都与自己彻底无关——这种人真的存在吗?我想,相信这一点的人,要不就是超级乐天派,要不就是超级大傻瓜吧。
我写的内容好像乱得毫无逻辑了,哎呀,不好意思。
我究竟为什么要给由利枝学姐写这封信呢?我究竟想干什么呢?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倘若说是想拯救由利枝学姐,那我这人得是多么傲慢的一个家伙呢。的确,一直到我动笔写下这封信之前,我都是那么想的。
可是啊……说真的,我其实希望自己的这封信能让当时还在读高中的那个由利枝读一读,而不是如今在做女白领的成年由利枝。
你好哇,高中生由利枝。你在洗手间用打火机点火时,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你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念头,揣着那支打火机在学校里走来走去的呢?
眼下的我,其实也和当时的由利枝一样,有一些想要点燃,想要烧成灰烬的东西。我也会想,让那东西被熊熊的火焰吞没,烧个精光,心中想必就清爽了吧。
我这都写了些什么啊,真是抱歉。看来,这封信的内容就只是一个危险家伙的独白罢了。
最后,我想写给现在的由利枝:
此刻的你,幸福吗?就算不幸福,你觉得自己未来会幸福吗?
我祈祷,你的回答是YES。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虽然这种表达很平庸,但还是要祝你健康。
谢谢你啦,能读完这封信。
再见。
安藤麻衣子
由利枝一边阅读,一边眼睛越睁越大,最终,她的眼眸中盈满了泪水,不断顺着脸颊滑落。
伸也也陷入深深的感慨之中。
这是已经亡去的少女的信,是一个被杀身亡的少女写下的信。
在她死去四个多月后,这封信总算来到了由利枝的手上。少女在信中说“想要拯救由利枝,这样的想法实在太傲慢了”。但,由利枝内心中的一部分,的确获得了拯救。如今,伸也十分确信这一点。
在伸也心中,由利枝流下的泪水是无上美丽与珍贵的。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滴落的透明液体。
很快,由利枝又将信轻轻放回到伸也手中。他正准备告诉由利枝“你拿着就好呀”,但却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他大声读起这封信的结尾:“现在的由利枝:此刻的你,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