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对纳摩盖吐龙如是说——
“你们这一族已经灭绝,只剩你这最后一头了。你就是最后的那只纳摩盖吐龙了。”
“啊啊,神啊,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走投无路的纳摩盖吐龙如此悲鸣道。
于是,神明用怜悯的目光俯视着它,最终回答:
“是你走错了路啊。不,不只是你,你的父亲母亲,还有它们的父亲母亲……一切与你有关的细节,都在一点一滴地逐渐偏离正确的道路……”
1
小宫的手机响了。
他对我使了个眼色,然后接听了电话。随后,他又瞥了我一眼,开始嘀嘀咕咕地对着电话那头聊起来。在此期间,我就像个女人一样抱着自己的胳膊,眼望四周,迷迷瞪瞪地出神。
隔着一块透明的玻璃板,夏季和冬季两种温度和谐共处。
“倒也没必要把屋子里搞得这么冷飕飕吧?”
从刚才起我就这样琢磨,眼下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大夏天的,干吗总给我挨冻的感觉啊,真浪费卡路里。”
虽然只是在自言自语发牢骚,但那边小宫正巧聊完事,听到了我的话。
“野间老师您这是快到年纪了吧。怕冷这个事儿呢,在女性和老人群体比较多见哦。”
明明和我是同年生的,小宫却一脸掐准时机刺了个正着的窃笑。
这个小宫——其实他本来的姓氏是大宫——有时会冷不丁地管我叫“老师”。而且,他还要细致地表达出这称呼的语气之中没有丝毫敬意的感觉来。
我和小宫以插画师和编辑的身份交集已久。不过,作为朋友的缘分就更长了。本来嘛,我们的友谊之上,还很适合加上“孽缘”二字。我们两个人只要见到彼此,必然会恶语相向。不过让我女儿评价的话,她会说:“你们两个人关系可真好呢。”小宫听了这话想必愈加感到恶寒吧。
“这位置选得不好吧,正坐在空调出风口下头呢。”
“我怎么就一点没觉得冷啊?”
小宫装傻反问,随后一脸惬意地呷了口咖啡。他点的是热咖啡。
我本人冲进店里的时候,是嘴里嚷着“太热了太热了”,点了杯冰咖啡的。结果一口气喝光那杯冰饮,我就突然觉得冷了。如今我眼望着随后才到的小宫点的那杯热饮,甚是羡慕。但,当然了,这话我是不会说出口的。
“你不觉得冷是因为穿了西装外套吧?这么热的天你穿得可真厚。”
我半是无语地回敬他,结果小宫却回道:“那当然要穿正装喽。就算对象是你,但工作就是工作嘛。”
也不晓得他为什么说到这儿还一脸伟岸地挺了挺胸。说起来,这男人好像是在独生子过七五三的时候,特意带着孩子跑到我家来——当然,完全就是为了向我展示他们一身簇新的西装。当时,他的动作也和现在一模一样,得意扬扬地挺着胸膛。
“你俩谁是过七五三的?”当时我故意说了这么一句。
于是个头很小的小宫——本名大宫,自然被我气得半死。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可事实上,环顾四周,我发现店里的大部分人都是西装革履的。或许是因为来谈事的客人比较多吧,所以呢,也就并没有人会抱怨店里冷气开得过足了。
“脑子正常的人在日本可做不了白领啊。”
我从心底里感慨——幸好自己选了自由职业。
“你觉得冷,其实就是因为穿得太没正形吧!”
小宫抓着我身上的T恤猛拽了一把。
“快松手!你把我领口扯松了!”
“本来就垮了吧?早点儿拿去当抹布算了。”
这话说得也太失礼了。
不过,这没礼貌的发言,却只是他接下来一番攻击的伏笔。
“你呀,差不多也该认真想想了吧?”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循循善诱起来。
“想什么啊?”
“再婚啊!妙子都去世多少年了啊?”
听小宫谈到我亡妻的名字,也是时隔多年了。
“你或许还觉得,距离直子离家嫁人还远得很是吧?很快的哦我告诉你。不知道哪儿冒出个不靠谱的小伙子,转瞬就把直子娶走喽。然后啊,你就只能可怜又寂寞地独自生活下去了。”
“你呀,能不能别这样咄咄逼人的?”
听他说了这么一番话,我感觉更冷了。
将来直子嫁了人,我的日子会过得多么寂寞。这种事,不用小宫说我也清楚得很。可是,就算我“认真想想”了,也没什么用吧?
透明的玻璃窗外,是实实在在的夏日。眼前正走过一群衣着鲜艳的少女,她们的小麦色四肢带着一丝夸耀,裸露在阳光下。这些少女仿佛缸中的一群热带鱼。
哦哦,对了,现在是暑假嘛。我突然想起这件和小宫所说的话完全无关的事。直子今年就念高三了,她得参加暑假补习,所以整天都不在家,搞得我根本没意识到现在在放暑假。
我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不断路过的行人,途中,我突然意外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小宫有些讶异地问。
“没……”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们用来商量工作的这家咖啡馆,建在十字路口的一角。店面的玻璃正面对马路,呈L形,所以客观来讲,其实我们这些坐在咖啡馆里的人才更像缸中的鱼。
正张望着,突然一个熟悉的面孔闯入视野。小宫是背对着玻璃窗坐,而我面对小宫,和玻璃窗还有些距离,只看到了那个人的侧脸。我们虽然只见过一次,但那是令人印象颇深的一次相遇。
看来,我之所以喊了声“咦”,原因就在这儿了。我忍不住拍了膝头一把。
“小宫,你等我一下。”
我突然站起身。
“我马上回来。”
说罢,我撇下一脸吃惊的小宫,急急忙忙奔出店外。
2
“神野老师。”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可能是有些出乎意料,她的表情一瞬显得像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
在咖啡馆里,我就隐约注意到了一个身穿冰蓝色连衣裙的女性的背影。那个纤弱的背影很快飘过十字路口。恰巧正面入口有个略高的大楼,那儿站着一对进退两难的老夫妇。看上去似乎是丈夫的那位,腿脚可能不好,坐在轮椅上。虽然仅有三级台阶的高度,但是陪在他身边的那位老妇人却束手无策。
连衣裙女性跑去帮他们,用尽了全身力气,可就算是老人,那也是一个成年人的体重。对于一个身材纤细的女性来说负担实在太大了。再加上一边的老妇人几乎没什么力气,他们看上去十分为难。
就在这走投无路的三人旁边,另一群热带鱼欢笑喧哗着走了过去。
于是,我正好跑进这一僵局之中。
“我来帮把手吧!”
我大步走近,将轮椅横着抱起来。虽然为了工作我不得不久坐在家,但这样做也不是为了装腔作势地充场面。其实,比起脑力劳动,我更擅长体力劳动。
“总感觉……有些不甘心呀。”
仅用数秒便将老夫妇送进大楼,再走出来后,神野老师面露有些复杂的微笑,对我这样说。
“怎么不甘心呢?”
“一直到最后,我都没帮上那两位的忙啊。就算有那个心,可却没有相应的体力,结果什么都没做好。”
虽然她的语气带着些调侃,但听得出这番话发自内心。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角色嘛。我这种人就只有力气大这一点还算可取啦。反过来讲,倘若遇到的不是刚才那种情况,那反而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喽。”
“真抱歉。”突然,神野老师回到了教师的状态之中,对我说,“我其实应该先和您道谢才行……不过从事现在的这份工作,时常令我痛感自身的无力,于是就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我明白您的苦衷。”
神野老师是直子高中的校医。她常在校医务室中陪很多高中女生谈心。这众多少女之中,也包括直子。我是在今年的二月知道这件事的,初次遇见神野老师也是在那时。
那是,因某个事件为契机。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很久了呢。”
或许想法和我相同吧,神野老师眺望远方,说了这样一句话。
其实,在这一瞬之前,我甚至都在担心她是不是已经不记得我了。忘了我也是自然的事,因为我是个在近半年前只见过一面的人。
可是,紧接着她就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也总算不用再向她傻乎乎地做一遍自我介绍了。
“直子同学最近不怎么来校医务室了。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是嘛。”
我一边在脑中搜刮着接下来的台词,一边点了点头。校医和在校学生的父亲,这两个身份的人在一起实在没什么好聊的。我正为了活跃气氛搜肠刮肚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不解风情的声音。
“野间老师,把您的朋友扔在一旁,和年轻女性站在路边上聊天?您还真是好雅兴。”
不说也知道,是小宫。
怪我疏忽大意,彻底把这家伙忘到脑后了。他肯定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目睹了全过程,然后因为难以控制好奇心,终于忍不住冲了出来。
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那声咋舌憋了回去。
“你瞎说什么,这位是直子学校的老师,是校医。”
我按最低限度做了一下介绍,随后又转向神野老师:“真抱歉,这是编辑小宫。”
我故意用他的外号介绍。
“我们刚才正在那边的咖啡馆谈工作。”
神野老师轻声笑笑,对小宫微鞠了一躬道:“您好,初次见面。”
“啊,对了,您应该见过他太太一次。就是当时照顾直子的那位……”
“我记得。是一位身材娇小,性格阳光的女士。”
看样子,她的好记性似乎并不挑选对象。
“啊呀,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就是一对袖珍夫妇啦。不过,和这个大棒槌不一样,我们是小粒花椒,麻辣有劲。”
小宫在一边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自己乐得哈哈的。于是我忍不住一股无名火。
“你呀,别再这样喋喋不休地对着神野老师讲这些无聊话题了,让人家多为难啊。”
我一边责备小宫,一边瞥了瞥神野老师。她脸上虽然带着微笑,但是也没有果断否定“没有这回事啦”。看样子是有事在身。不过,想想也是自然。
“那我们也还有工作商量,就先告辞啦。”
说罢,我轻轻点点头,准备趁早退下。
“啥?咱们的工作讨论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小宫又想说些多余的话,正巧眼下变成绿灯,我揪着他的领子走过了人行横道。
“你怎么回事啦!难得的机会就这么被你放走了哎!”
小宫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套装领口,一边没好气地说。
“你啊,不要有这种奇怪的误会好不好。”
我说着对他挥了挥拳头。小宫灵巧躲过,一脸狐疑地抬头望着我。
“你才误会了吧?我只是在想,刚才的事是不是应该和她谈谈而已。”
“啊……”
我发出只有蠢货才会发出的声音。
“啊什么啊呀?你真的是……听好,对人家来说,你不过就是某去世学生的同学的父亲,仅此而已好吧?这种身份呢,我们一般称为纯路人,你们可以说是没啥关系。你这样猛地冒出来,还不如先通过学校的老师,把你介绍给人家,然后再聊聊,这样才更顺利不是吗?还是说你有别的办法,还有什么能拜托一下的媒人之类的?”
“这……”
面对一脸光火的小宫,我彻底没了面子,沉默地杵在原地。小宫抬起眼皮又看了看我,然后恶狠狠地催促道:“既然知道了就快追啊!你这榆木疙瘩!”
3
那天,我以商量工作为由,就某件事和小宫谈了谈。谈话内容半是工作,半是私事。
说一半是工作,是因为这是我以插画师的身份,向编辑小宫提出的请求——简单说,就是想谈谈我负责插画的一部童话是否可以出版的事。而说它一半是私事,是因为那部童话的作者,曾是直子的朋友。
之所以不得不用过去时态的“曾是”,自有其原因。那个女孩——安藤麻衣子在今年二月,年仅十七岁的花样年华便离开了人世。她的死曾掀起极大骚动,这也自然。一个稚气未脱的高中女生被过路魔残忍杀害,这起案件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了。
可是,关于这种事,人们的记忆就仿佛盛夏天里泼出去的水。如今的世道本就不太平,大同小异的事件每天都在这世上的某处发生。再加上这次的案件搜查进展彻底停滞,没有满足一部分等着看热闹的人的期待,发展成连续杀人案。于是,就好像淋湿了柏油路的水分眼看着便干涸了一般,世人转瞬便忘记了那少女的死。
当然,与此同时,还有些人却想忘都忘不掉这起案件。比如安藤麻衣子的亲人,以及我的独生女——直子。
有一次,直子突然吐出一句话,把我吓了一跳。
“麻衣她,究竟是为了什么降生在这世上的呢?”
说实话,她说这话的时候,安藤麻衣子在我心中的存在感已经逐渐变弱了。当然,眼下我还没有忘记她。但我预感可能几年后,不,或许半年后,她就会从我的记忆中消失殆尽……
“真可怜啊。”直子淡淡地说,“麻衣她,真可怜。”
关于麻衣子所遭遇的不幸,且不论事实如何,在我看来,她从某种程度上好似代替直子受了难。可是,我竟然已经快忘记她了。
我知道,直子那一声又似疑问又似独白的轻喃,绝不是想要指责我。可那一刻,我却有一种心底里深深扎进一根尖刺的感觉。
人究竟为什么生孩子,为什么做父母?
至少,绝不是为了被某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死吧?
我开始思索那个尸体早已变得冰冷、遗骨被烧成灰烬的少女的事,也想起了她活着的时候创作的那部童话。
那是关于一只玻璃做成的长颈鹿的故事。那故事就仿佛真正的玻璃一般,坚硬、冰冷、寂寞。
那故事是不是能出版成书?
一开始,这只不过是我心里一个小小的念头。不过,渐渐地,它开始变得清晰、具体。
倘若能够将这故事出版成册,那它至少也是一个念想,也是这少女曾经活在世上的证明。
最终我认定,这件事我必须要做。
首先,我着手画起了插画。之前虽然开过一点头,但实际做起来十分困难。我的插画一向是用色华丽丰富的风格。想要创造出安藤麻衣子笔下的那个无色透明的玻璃世界,对于我来说是极其困难的工作。而且,我也不能只埋头忙这一件事,毕竟我还要赚钱维持自己和直子两个人的生活。
直到最近,我才总算创作出一系列比较满意的作品。
至于要将这些画拿去哪个出版社这件事,我几乎没有犹豫过。说来,这本就是当初小宫主动介绍给我的工作。安藤麻衣子的《玻璃长颈鹿》,是投稿给杂志《幻想工坊》举办的童话奖的作品。这本杂志专攻诗歌童话,主编就是小宫。让我来给《玻璃长颈鹿》画插画也是小宫的点子,也因为突发那一凶案,这一计划便暂时搁置了。
只是一篇童话奖投稿而已。安藤麻衣子恐怕做梦都没想过,自己的作品会成书问世吧?
可是,这梦想应该变为现实,也正在变为现实。实现它,不正是我们的义务吗?
我对着小宫如此笨嘴拙舌地倾诉着。自然,我口中的“我们”,指的就是小宫和我。听完我的话,他翻看我拿来的插画,露出一个严肃的表情,认真思考着。
最后,他用手指尖对着一沓插画中的某一张轻轻弹了一下。
“封面就选这张吧。”
这回答还真有他的风格。
紧接着,他又提到了一个我想都没想过的问题。
“不过问题是,她的遗属是否同意呢。”
“欸?这能有什么问题?肯定会同意的吧?”
小宫用鼻子发出一声嗤笑。
“你还是老样子,和阿黾巴虫一样单细胞。”
“你说的是阿米巴虫吧?”
“反正就那一类的东西呗。听好,你得换位思考一下人家亲人的想法。当时可是掀起了极大的骚动啊。新闻铺天盖地都是相关报道,那帮家伙摆着一脸的同情,却纯粹是靠猎奇的心思驱使,一拨一拨冲到她的亲人面前。还有些奇奇怪怪的杂志啊,体育报纸啊,特意写一些子虚乌有的内容,还会提到和案件毫无关联的夫妻感情一类的……对于他们来说,那件事就仿佛一个噩梦,他们只想尽早忘掉。然后这半年过去,别的不说,健忘的大众早已经把这件案子忘光了。所以,如今倘若他们不愿再提往事,在我看来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你说得对啊。”
我对自己的不明事理感到无地自容。不过,想要出版这本书的想法并未动摇。
正犹豫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绝妙的点子。
也正在这时,我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看到了一张曾经见过的面孔。
或许是因为我们初次见面是在二月的一个大冷天吧,当然,也有可能单纯是我自己被开得过度的冷气吹得哆嗦……不管什么原因,时隔半年再会的神野老师,总给我一种她似乎很冷的感觉。
眼下明明是一个七月正要结束的酷热夏日。
“喂。”
小宫突然敲了我后背一下。
“你还愣着干吗?没听到我说吗?快去追上刚才那个老师啊!”
“要追上去吗……”
“你以为在路上偶遇的机会有那么多的吗,还是说你有本事直接给她家里打电话?”
我默默摇了摇头。
“按她的步速,去追她肯定来得及。不用慌慌张张的也行。”
“知道啦。”
我转身正准备去追,小宫却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抓住我的胳膊肘按住我道:“作为你的朋友,我劝一句。你就别惦记她了。人家还很年轻,最关键的是,人家是个美女啊,肯定不会和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四十岁老男人发展的喽。”
我对着他挥挥拳头,代替了回答,随后便转身去追神野老师了。
4
见我追来,神野老师并未表现出十分吃惊的样子。我气喘吁吁、不得要领地讲了半天,她则始终很有耐心地听着。
听罢,她慎重地点点头道:“您说的我已经清楚了。说实话,从我的立场来看,直接开口劝安藤同学的父母接受出版她遗作的行为,这实在有些困难。不过,将野间先生介绍给他们,这件事我还是能做到的,如果您方便的话……”
“当然,拜托您了!”
我深深低头鞠了一躬。
随即,神野老师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接着说:“那我们走吧。”
见我愣住,她解释道:“其实,我正要去安藤家拜访。”
这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了。不过,凡事大概在出现转机时都会如此吧。
听说这就是惯性法则。一颗停住不动的球,会持续静止下去。但是,一旦对这颗球施加外力,它便会不停运动,停不下来。
一定会发生些什么的,不是吗?
我突然想到这一点。神野老师和我们父女,还有小宫,以及安藤夫妇。我们这几个人以二月份那起事件为契机,或多或少地产生了关联。而如今,我们又再次被聚集到了同一个点上。
这个点,就是已经身亡的少女——安藤麻衣子。
于是,我向走在身旁的神野老师提到一个自己有些在意的地方:“老师,您今天为什么要去拜访安藤夫妇呢?”
神野老师听罢,露出一个沉吟的表情,随后道:“嗯,在抵达对方家之前,我得先和您解释一下。安藤同学的父母已经不是夫妻了。这次我拜访的是她的母亲,如今她已经用回了旧姓山本。”
“啊,原来如此。”
参加葬礼的时候就听别人谈到,他们二人当时正在分居。看来那之后就正式离婚了。
“那,刚才问您的那件事……”我看对方又要沉默下去,于是抢了个先问道,“哎呀,要是不太好讲的话,您不说也没关系的。是我太多嘴啦。”
听我这样补充,神野老师轻轻摇摇头。
“不,反正我们之后也是一同登门,所以应该先和您说一下大概情况比较好。其实,上个月我也去了山本女士家。”
随后,她谨慎地斟词酌句,隐去了人物真名,讲了这么一件事。
一位已经毕业的女性,收到了一封自称安藤麻衣子的人寄来的信。这封信的内容充斥着恶意,她的恋人因此震怒不已,拿着信去诘问神野老师。女性的恋人既想要一个解释,也意识到了潜藏在黑暗之中的那个宛如乌鸦的人。随后,神野又发现了沉睡在麻衣子文字处理机之中的那封真正的信……
我目瞪口呆地听她讲完。
“倘若神野老师的推测是正确的……不,估计就是正确的吧,那个乌鸦混蛋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对方可是个没见过也不认识的人呀?我实在是理解不了。”
听我迷茫地说完这句话,神野老师不知为何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请问野间先生,您知道乌飞兔走吗?”
“乌飞兔走?”我喃喃重复道。
“写成乌鸦的乌,飞翔的飞,兔子的兔和奔走的走,意思是日月流逝得很快。其中兔子代表月亮,而乌鸦代表太阳,也就有了日月,即时间的意思。很有趣对吧。还有一个成语叫作乌兔匆匆,也是相近的意思。”
“用兔子代表月亮,是从在月亮上捣年糕的玉兔那儿发散来的吧?不过乌鸦代表太阳这件事我还是头回听说,为什么呢?”
神野老师歪了歪头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呢。估计是基于中国的某个神话故事而来吧。”
“说来,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成语呢?”
“啊,抱歉。其实没什么深意。我只是想表达,如今被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乌鸦,在很久以前还被视作太阳的化身呢……”说罢,神野老师又转头对着我继续道,“或许这个凶手,以前也曾是和野间先生一样心智健全的人,就仿佛太阳一般温暖,对他人不曾有任何偏见……”
“我这个人,与其说心智健全,不如说就单纯是个傻子啦。”
不知为何,我慌里慌张地说了些没必要的话。要是小宫在场,我这句回答明显就是他的台词了。
“不过,乌飞兔走,还真是说得没错。岁月流逝得的确很快,从那时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了啊。”
神野老师沉默着点点头。
自发生那起案件,已经过去半年了。
然而,案子时至今日都未能破获。
对于与被害者相关的人来说,并不是“都过去半年了啊”,而是“才只过去半年啊。”
自从去拜访了安藤麻衣子的母亲,神野老师便痛切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麻衣子母亲搬去了新家,她现在住在一幢外饰别致漂亮的公寓中。
我在葬礼上就只见过她一次,当然,那种场合也没办法一直盯着人家瞧。所以这次会面简直就像是第一次见一样。
神野老师之所以拜访麻衣子的母亲,是为了就冒名顶替麻衣子寄送信件一事做事后报告。据说,当时麻衣子的母亲之所以同意神野老师翻找文字处理机中的内容,也是因为事先约定要报告后续。
因为是麻衣子的母亲,所以提出这一要求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可在我看来,这也证明了她对女儿的死仍旧心怀深重的执念。
神野老师暂且介绍我为直子的父亲。对方的态度虽略显怀疑,但却没有特别提出异议,还是把我们请到了客厅。虽是独居,但她家要比我和直子住的那种居民楼的户型大很多。
碗柜上摆着好几张照片。有刚步入高中,一脸认真的麻衣子;有身穿便装,面带微笑的麻衣子;有应该是尚在读小学的,表情天真无邪的麻衣子;还有被白色的包巾缠绕着的,还是小婴儿的麻衣子……
一旁摆着的水晶碗中,盛着大颗的葡萄。
“佛坛在我丈夫……在安藤那儿。”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这房子的主人如此说道。
“其实没什么的,毕竟那孩子最讨厌那种上香的味道。她呀……不信神也不信佛呢。可是,死后却要被取戒名,还要被诵经,被上香……真是滑稽啊。她肯定会笑的,会说:太蠢了。”
或许,安藤麻衣子真的如她所说吧。我仿佛能听到她面露嘲讽,说着“太蠢了”的声音。
以前,我见过安藤麻衣子一面。但在当时,她只是从我身旁路过的一个陌生女孩。倘若那之后什么都没发生的话,她对于我来说或许就永远都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吧。
那样的话,我将不会认识这样一位高傲的少女,不会触碰到她心中那个脆弱失衡的世界,也不会知道她对于我的女儿直子来说有多么特别,不会遇见这位女儿被杀害的母亲,当然,也不会遇见神野老师了。
可是,那件事却发生了。
一切或许都是必然。一件事的发生是必然,一些人的相遇也是必然。一件事会发生,必有其原因。一些人会相遇,也必有其意义。不知是不是到了年纪,我最近总是会这样想。
至少对于我来说,只要自己还能为安藤麻衣子做些什么,那么,我就必须去做。
安藤麻衣子的母亲用疑惑的眼神反复看着神野老师和我的脸。注意到她的眼神后,神野老师先开口道:“其实,今天这位野间先生找到我,是有件事想要拜托山本女士。我虽深知这样很失礼,但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带他来见您了。”
“这倒是没关系,有什么事要拜托呢?”
“嗯。是关于您女儿。”
前安藤夫人吃惊得睁大了眼。
我见时机不错,便主动讲清了自己这次来访的目的。
对方一边听,一边将双眼徐徐睁得更大。
最后,我将活页夹里的那一沓画展开给她看。她眼中溢出了大滴的泪水,不断滑落脸颊。
“她在创作故事这件事,我是知道的。不过,这个长颈鹿的故事我是头一回听说,她之前写过其他动物的……”
“动物?”
“是,叫纳摩盖……什么来着,名字很奇怪。或许是她自己虚构的动物名称吧。方便的话,能请您读一读吗?”
麻衣子的母亲说着,已经从沙发上半站了起来。
“好啊,不麻烦的话我非常想读。”
之所以这样回答她,也不单单是出于应付。说真的,我对这位死去少女写下的另一个故事也颇感兴趣。
麻衣子的母亲走进另一个房间,随后拿着一卷薄薄的纸回来。和之前我曾经见过的那份投稿用的稿件一样,是用文字处理机打印在A4纸上的。作品名叫《最后的纳摩盖吐龙》。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如今被称为纳摩盖吐沙漠的地方,生活着一头名叫纳摩盖吐龙的恐龙。纳摩盖吐龙有一条可以随意活动的长脖子,一根很棒的尾巴,能够轻松维持庞大身躯的平衡,还有四条足以支撑起沉重身体的、坚实的腿。
说真的,这头纳摩盖吐龙拥有一切。生着柔软水灵的青草的大地,冒出清澈泉水的泉眼,还有倒映在水面上的湛蓝的天空,这一切,都属于纳摩盖吐龙。
可是,不知为何,这头纳摩盖吐龙并不幸福。
“你不该不幸福的啊,为了你,我可是一直在播撒着温暖的光芒呢。”
太阳说。
“就是啊,你不该不幸福的啊。为了你,我可是一直拼了命地孕育茂盛美味的青草呢。”
大地说。
“就是啊就是啊,你不该不幸福啊。为了你,我可是一直小心翼翼地降雨,就是为了让你喝上水,吃上草啊。”
天空也说。
因为大家都显得有些生气,于是纳摩盖吐龙感到抱歉极了。
“我为什么就这么不知感恩呢……”
纳摩盖吐龙垂下长长的脖子,如此想道。
之后,又过了好几年。
纳摩盖吐龙还是老样子,拥有一切。生着柔软水灵的青草的大地,冒出清澈泉水的泉眼,还有倒映在水面上的湛蓝的天空,这一切都一如既往,属于纳摩盖吐龙。
在这一段岁月里,纳摩盖吐龙已经长成一头茁壮的成龙。他抬起长长的脖子,似乎能够到天空,四条强壮的腿始终坚实地踩在大地之上。尖尖的尾巴一甩,仿佛能将太阳拍打下来。
可是,纳摩盖吐龙仍然不幸福。
他的长脖子总是低垂着,尖尖的尾巴也一直拖在地面上。而且,他几乎从未用四条强壮的腿在大地上奔跑过。
因为,他过得非常不幸福。
有一次,纳摩盖吐龙意识到了,自己之所以这么不幸福,是因为太孤独了。明明身处一大群朋友之中,他却仍旧是孤独的。
很久以前,纳摩盖吐龙并不是孤独一头的。他健壮庞大的父亲和温柔聪慧的母亲,一直陪伴他左右。
后来,突然有一天,父亲不见了。很快,母亲也不知跑去了哪里。于是,纳摩盖吐龙变成了一头孤零零的恐龙。
为什么自己这么孤单呢?他这样想着,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温柔的母亲曾对自己讲起的过往。
“在你出生的那一晚呢,突然出现了一个魔女。她这样告诉我:‘这个孩子的名字叫孤单。’所以呀,你同时还有这样一个名字哦。”
一声叹息将我拉回现实。是坐在我身旁的神野老师发出的叹息声。
“您觉得如何呢?”麻衣子的母亲睁着大大的一双眼睛问道。
“虽然还只读到一半……不过,感觉这个故事很悲伤呢。”
纳摩盖吐龙为什么那么不幸呢?这故事之中登场的恐龙,总令人忍不住想到如今已不在人世的那个少女。
麻衣子拥有着人人羡慕的美貌,经济丰裕的家庭。据直子讲,她成绩也很优秀,其他同学都很羡慕她……
或许,包括直子在内的众多平凡少女心中所描摹的理想形象,就是麻衣子吧。
可是——
安藤麻衣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所以她很幸福。这只是大家想当然的看法。不,这甚至是大家强加给她的羡慕与憧憬——她这样的人,必须幸福。
或许这一点,正是麻衣子不幸的根源。
双亲不和,再加上她自身难以承受的那些失衡的情绪,统统都被藏在美丽的笑脸背后。为了身边的人,也为了她本人的自尊,麻衣子必须幸福。
太痛苦了。我不由得这样想。
只要再过十年,不,至少再过五年,麻衣子的抗压能力就会更强些,也能学到更多坚强生存的方法吧。到那时,她也一定会萌生出爱恋之心,会产生“真幸运自己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啊”这样的想法吧。
然而,麻衣子的母亲其实并不是出于我以为的感性角度才问出“您觉得如何”这个问题的,因为她紧接着又略有迟疑地问道:“那这个……您也能帮忙出版成册吗?”
也就是说,她之所以拿来这篇文稿,正是对我此次来意的一个回答。
“这个嘛……”我略感迟疑,十分含混地摇了摇头,“毕竟关于第一本我们也才刚开始启动,现阶段我还没办法给您比较确切的答复。不过,既然您这样讲,就说明您同意我们出版令爱的作品了,对吗?”
“倘若她有这样的期望,那我会同意的。”
说罢,她那一双大大的眼眸之中便微闪起涟漪。
“至于她父亲那边,我会去说服的。绝不会让他有反对意见。”
“这样吗,哎呀,那就拜托您了。”
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是神野老师在认真读着稿子。她发现我们二人看过来的视线,不由得略有些脸红。
“可以的话,这份稿子您就拿走吧。我这边还能随时从文字处理机那儿打印的。”麻衣子的母亲说道。
她是冲着我这边在说话,看来她刚才问到的“能否帮忙出版这两部作品”的态度相当认真。
也就是说,她的愿望和我相同。不,这样说其实很失礼。因为她和麻衣子之间有着血缘维系,所以那种愿望显得更迫切,也更贪婪。
我们都希望能通过更多的有形之物,证明安藤麻衣子这个少女曾来过这个世界——要尽量多些,再多些。
神野老师将读完的稿子递给了我。我将那份稿件和随身携带的几张画稿夹在一起,随后,话题便转移到了神野老师原本的来意上。
麻衣子的母亲一直屏息凝神地聆听着神野老师的讲述。渐渐地,她的双眼再度睁大,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这也很正常——我想。毕竟这讲述中涉及了人性最为荒唐和露骨的恶意。对于对方这样一位出身教养似乎都很优秀的女性来说,似乎有些过于刺激了……
可是,很快我便意识到,自己完全误会了这一切。
因为,她突然猛烈地爆发出一声尖叫。
“是那个男人!是他杀了麻衣……杀了我女儿!”
5
——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喂喂……吗?杀人犯?欸,不是吗?你说你没有?”
不知是谁在对着听筒说话。那嗓音甜美可爱,句尾的音调还会微微上扬,很有特点。
是安藤麻衣子。
麻衣子哧哧笑着又说:“因为我可都知道的哟?我知道你是杀人犯哦。”
此时,或许是对方挂断了电话吧,少女耸了耸肩,将听筒放回到电话机上,随后她才注意到这边。
“哎呀,你在这儿呢?”
她微微笑着,只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后便扭过了身……
这是野间直子在拂晓之时做的一个梦。
只不过,这梦也曾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当时,安藤麻衣子尚活在人世。
望着她后背跃动的秀丽长发,那个单词在直子脑中逐渐清晰具体——
杀人犯。
当时她心里想的是,自己和安藤麻衣子之间又有一个小秘密了。
所以,这件事她没和任何人提起过。
电话铃声数够五声后,小幡康子拿起了电话听筒。隔她两张办公桌的位置坐着个年轻男老师,他稍稍瞥了康子一眼,但是并没开腔。
教职员室一派闲散气氛,只能听到一阵又一阵热闹的蝉鸣声。
“喂?”
听筒的另一头响起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
“那个,我是三年二班的野间……”
“哦哦,野间同学?”
对方是康子班上的学生。
“我是小幡,怎么了呀?”
“小幡老师啊……”
听野间直子的声音,她明显松了口气。
“那个……请问神野老师也在吗?”
这句问话听上去与其像在打听,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期望。
“她不在,今天不是她当班……估计她现在应该在家吧?”
“刚才我给她家里打过电话来着……”
“你有什么很紧急的事情吗?”
小幡心中突然涌上一阵好奇。
“能跟我说吗?”
“不……”
少女的声音突然慌张起来。
“没什么事,完全没有。真抱歉,谢谢您了。”
随后,她便挂断了电话。
康子轻轻摇了摇头,再度回归到工作中。她得为暑期补课时举行的模拟考评试卷。
不知为何,外面的蝉鸣声突然齐齐停住了。
手机的呼叫铃声不停响着,稍迟,小宫才注意到自己忘记按掉了。
(嘁,看来自己今天是没工夫工作了。)
他对自己的粗心略感后悔,不过还是按下了接听键,短暂地应了声:“你好。”
声音放低沉,听上去总有种没好气的感觉。
“小宫?我是野间……”
“你啊。”
听到对方的声音,小宫轻轻咂了咂舌。
“你着急吗,不急的话……”
他本想接着说“那就下次再说吧”,可对方似乎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急急匆匆地盖过他的声音。
“我很急。”
接下来,小宫还没开口,电话那头的人便快言快语地讲了起来。
6
“那个……神野老师。”走出公寓后,确定已经离麻衣子的母亲足够远,我同走在身旁的女性搭话道,“您怎么看?就是……她刚才说的那些……”
“怎么看,您是指?”
神野老师直直盯着前方,用一种旁观者清一般的语气回答。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她脸色有些不好。
麻衣子的母亲情绪突然失控,我们两个人刚才一直在拼命安慰她。话虽如此,安抚工作基本都是神野老师在做。不过我们也因此早早就离开了山本家。
她歇斯底里得非常厉害。不过听她说话的内容,又莫名地很有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