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那男人一直尾随麻衣子。
麻衣子给不认识的毕业生写的信,被某个恶意满满的人染指了,这绝不是偶然。
那个男人一直在跟踪她。
而且,他发现了麻衣子投递出去的信件,卡在了邮筒入口——
用文字处理机一查,就知道那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了。写信的时间是今年一月三十日。麻衣子被杀的日期,则是二月二十二日。
若说只是偶然,可这两件事的时间也未免太接近了。
所以,这应该不是什么偶然。那个男人就是杀害麻衣子的凶手——
将麻衣子母亲说的那些话总结下来,便是如此。
“安藤……不,山本女士所说的,其实还挺切中要点,不是吗?就像她说的那样,这两件事倘若是偶然,那未免太巧了。”
“话虽如此,但也没有任何证据啊。”
“的确还没什么证据。”
我下意识地耸了耸肩,对方那莫名执拗的态度让我十分在意。
“可至少我是无法接受的。其实我一直都特别在意一件事,倘若凶手的目标一开始就只有麻衣子一个人呢?”
“无法接受?”
“是啊,就是当时直子没有被杀害的理由。还有……那之后她也一直平安无恙的理由。毕竟,那孩子看到了凶手的脸,是唯一的目击者。换句话说,就是活着的人证啊。当然了,我和直子一直都非常小心……”
可是,倘若那个脑子出了问题的凶手真想下手,那一个人再怎么自我防卫,也几乎没什么帮助。而且,一开始那些警察和护卫也早就不再保护直子了,因为他们判断直子已经不会再遇到危险了。听说他们之所以会如此判断,主要是因为按直子所画的凶手肖像制作而成的照片,早就已经传播开了。也就是说,如今直子已经不算什么唯一目击者了,所以凶手也就没那个必要专门再去为了封直子的口铤而走险。而且,关于直子的遇袭事件,警方一直按着没有让新闻媒体报道。所以,凶手并不知道自己攻击的那名少女究竟是谁。于是可以断定——直子是安全的。以上就是警方的解释。
当然,这番解释不无道理。可我作为直子唯一的监护人,还是忍不住心存怀疑。那起事件发生时还是隆冬不是吗?如今已经是蝉声大噪的夏天了。在此期间,凶手竟然一直未落网,这不就意味着那个什么凶手肖像模拟照片模拟得根本就不像嘛!倘若如此,那对于凶手来说,直子的存在依旧是个威胁,这一点根本没有改变啊。
然而,现实情况却和警察说得一样。直子身边完全没有一丝危险的气息。
凶手并没有故意去冒风险,是因为他有一定的自控力和正确的判断力,或者单纯是因自己所犯罪行之重大而感到恐惧?
还是说——
那起恐怖事件发生后,直子曾这样说:
自己之所以没有被杀掉,是因为凶手并没准备要杀死自己。
那么反过来想想,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吧?
也就是说,安藤麻衣子之所以惨遭杀害,是因为凶手从一开始盯上的就是她。不是直子,也不是别人,就只有安藤麻衣子。
事到如今直子仍旧安然无恙,这一事实,就是以上推测的最佳证据。
再加上——没错,再加上当时听过直子的讲述后,那个警察说的话。
“这也真是奇怪了。”
凶手为什么要连续两天,在同一个地方袭击同样年纪的少女呢?从常识角度考虑,对于凶手来说,这一举动可是相当危险的。直子报警的时间晚了些,这对于凶手来说也完全只是侥幸。而且他也根本不知道直子什么时候报的警。最重要的是,这家伙还有车,他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偏僻、行人更少的道路去蹲伏猎物。可他却没有,反而连续两天守株待兔。
“不过,像过路魔这种脑子有问题的人,也不能从常识角度去琢磨啦。”
分析了一番后,那个警察又如此总结道。
他说得或许没错,但是……
不过凶手……嗯,果然应该是……
我下意识地用食指按住了太阳穴。此刻的心情真的越来越像一个在陌生城市里迷路的司机了。反复转过无数道弯,最终总会回到立着同一路标的死胡同。
那路标上这样写道:
凶手认识安藤麻衣子。他只为袭击麻衣子一人,才潜伏于黑暗之中。
就仿佛一只暗夜乌鸦。
我迈着大步越走越快,完全陷入了独自一人的思考状态之中。待反应过来,我才注意到自己已经把同行的人忘了个一干二净。原本应该走在我身边的神野老师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我忍不住对自己的迟钝和迷糊大为恼火。她的右脚可还略有不便呢。
慌慌张张跑回来时的那条路,却到处都找不到神野老师了。我唉声叹气地就近找了个电话亭,拨通了小宫的手机。
“——你这家伙啊,真活脱脱一个超级大蠢货!”
听我讲述了事情始末,小宫第一句回复的就是这个。
“谢谢了啊。我就是为了听你臭骂一顿,才给你打的电话。”
如今,我也没什么脸面去找神野老师了。自己辱骂自己什么的,我也已经骂腻了。
“你这男人究竟怎么回事啊!真的是!彻头彻尾的一个傻帽大棒槌!”
小宫这骂人话越说情绪越高涨。
“而且,你还是个毫无同情心的自私鬼!我简直想和你友尽了哎。那老师也太惨了吧,人家不是腿脚还不太方便吗?结果你啊,你是想显摆你那个略长了一丁点儿的腿是吗?还是根本什么都没想,就自顾自地匆匆忙忙走远了啊?”
“我在想事情啦……不过,你也注意到了吗?她的脚……”
“那当然。我可是一路目送你们两个人相亲相爱地走远了呢。这还是看得出来的。不过,你可听好了,之后直子恐怕要被记恨的哦!学校老师因为你的问题,心情不好,结果影响到直子的前程啊成绩一类的,该怎么办啊?”
“别瞎说!神野老师可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了,她是校医啦。”
我话音落毕,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突兀的停顿。随后,小宫突然压低声音道:“说起校医我想起个事情,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来着,我家附近的沙坑里发生过被人埋了利器的事。”
“利器?”
“是啊。裁纸刀呀水果刀一类,此外……”
小宫的声音稍顿片刻,又加了一句。
“还有一把救生刀,刀刃大约十五厘米长。”
“喂,那岂不是……”
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夺走安藤麻衣子的生命,并且威胁过我女儿直子的凶器,距警察的推测,正和我刚听到的这把利器的形状完美吻合不是吗?
我顿时无语了,小宫无视我的惊愕,继续低声讲解起了整个事件的经纬。被利器所伤的猫咪,一直在下的雨,还有凶手真正的目标……
“当时正好直子来玩儿了,我家高志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她。你没听直子讲过吗?”
“没,我头回听说。”
“第二天,小直就打电话过来,说得马上去附近公园的沙坑调查,所以高志才跑去的,而且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人呢。”
“这件事,直子是自己推理出来的吗?”
“不,直子说自己把这件事讲给了她们学校的校医。也是那位校医下指示让高志赶快去公园的。那个校医,应该就是……”
“是神野老师。”我近乎呻吟着接话道。
“再加上二月份发生那件事时她的分析,看来她是个相当聪慧的女性呢。”
小宫的语气既有些感慨,也有些忧虑。我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那么聪明、美丽,还比你年轻了十二岁的人,怎么可能会搭理你这样一个独自抚养孩子、只会画些没前途的插画的鳏夫?别做大梦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这样回应。当然,和小宫一样,我的反驳也没有实际说出口。
没错,绝不是那样。毕竟,算这次在内,我和她也才见过两面啊。
当然,问题也不在见面次数上。
我又一次在心底里自问自答。
她看上去好冷。并不止是在二月那个寒冷的日子——在安藤麻衣子的葬礼上与她相遇时有这种感受。眼下明明是七月,可今天隔着咖啡馆玻璃窗看出去,我发现她看上去还是很冷,非常冷。
如果说,安藤麻衣子是玻璃做的长颈鹿,那神野老师便是冰塑成的人偶。倘若有人想要温暖她,一旦靠近,她似乎就会瞬间融化、消失。她就是这样一种濒危又如幻梦一般的存在。
我不会去做堂吉诃德的。我没有那么自负,更何况,她心中那个人已经死了。
交通事故。未婚夫的死亡。从医学角度来看早已治愈,但却根本不听使唤的右脚……
二月的那个寒冷的日子,我们之间对话的片段,此刻仿佛粉雪,纷纷飘落。
冰冷彻骨的公园长椅。写在地面上的,笔画很难的汉字……就好像人心一般复杂。是选山,还是选海呢?决定了命运的残酷选择。在儿童公园玩耍的幼童……
公园?
我的思考突然停住了。
从这儿走过去,步行大约需要十五分钟。该不会,那个公园里……
“喂,抱歉哦,我先挂了。”
我对着电话另一头大喊一声。
“啥意思?你怎么这么任性?话说回来,最重要的事结果如何了啊?会面情况怎么样?得到人家遗族的同意了吗?”
“哦哦,那件事没问题的。咱们接下来就谈谈实际出版的事儿吧,一会儿我再给你回一通电话。”
“喂喂……”
对面正准备说些什么,背景音里却传来一阵广播声。
“乘客请注意,在车厢内使用手机,将会影响其他乘客乘车……”
他现在应该正在坐电车。说起来,对面其实有蛮多杂音的,但是我一门心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刚才根本没注意到。看来是做了很失礼的事了。
“回见喽。”
我简短地道了别,对方也不情不愿地挂断了电话。
儿童公园比我想象得更远,即便如此还是比预计的要早到了些。我感觉到自己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或许是因为厌恶眼下这种日头过高的酷暑,公园里几乎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看到神野老师正挺直了后背,坐在和之前一样的长椅上。我的影子落在她脚下,她抬起头,微微笑了。
“我想,您说不定会在这儿。”
“实在抱歉。”
我赶紧低头致歉。
“我思考事情或者专心做事的时候总是太沉迷,渐渐地就注意不到周围了……我去世的老婆之前也常骂我呢。真是个坏习惯。”
神野老师又微微一笑。双唇的缝隙间,能隐约看到雪白的牙齿。
“该道歉的是我啦。说实话,之所以被野间先生落在身后,其实是我有意为之。”
“有意为之?”
“是啊,其实,我是想一个人稍微静一静,去思考一些事。”
“思考什么?”
我脱口问出这句话之后,立即为自己的多嘴感到后悔。不过对方却并未显得不高兴。
“和野间先生在思考的事情相同。”她谜一般地回应道。
“是在想安藤……麻衣子的事,对吗?”
二月发生的那起令人倍感沉痛的案件。四月发生在公园里的那起令人难以置信的案件。还有六月,围绕一封迟迟未送达的信件发生的事。
倘若能将这些事件都拢到一处,那么神野老师便和这所有事件都有关联。就算是偶然,如此反复的叠加也便成了必然。
“该不会,关于杀害那名少女的犯人,您想到什么了?”
问出这个疑问后,神野老师慢慢地眨了眨眼,凝视着我。一抹淡淡的微笑,就仿佛熄灭前一瞬的火焰般,晃动了一下便消失了。
“总觉得,我其实一直在等着有谁……嗯,我想一定是野间先生来问出这个问题的。”
神野老师微微歪了歪头。
“之前我们见面那次,对了,也正好是在这儿。野间先生不是说过嘛,感觉就好像是自己杀了安藤同学一样。那倘若我现在要说的话,和当时野间先生所说的相同,又如何呢?”
“相同?”
“没错。”对方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她用十分平静的口吻回答,“是我,杀死了安藤麻衣子。”
7
“等,等等……”
我仿佛瘫倒一般,挨着神野老师坐下。混凝土材料在太阳的直射之下,简直热得恐怖。热气透过牛仔裤的布料切实传到了皮肤上。我看着神野老师身上那件清凉的连衣裙,那裙子质地单薄,她不会觉得热吗?我迷迷糊糊地想着。可是,神野老师十分规矩地并拢双膝端坐,那副模样别说热了,看上去甚至还有点冷,简直就像在保温盒里摆放的一朵苍白的鲜花。
“您刚才说自己杀了她,是吗?”我好容易才继续问道。
“是啊。”
神野老师依然十分平静地点了点头。
“可是,我当时说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因为我的错,害那个孩子死了,就仿佛我亲手杀了她一样……原话我忘记了,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是啊,的确。”
“那就是说,其实您想表达的意思不是您杀了她,而是您仿佛亲手杀了她一样,对吗?”
“是啊。也可以这么说吧,但结局还是一样的。”
“结局是一样的吗?”
在我心中,安心感和不断袭来的不安感极为复杂地交织在了一起。有那么一瞬,真的只有短短一瞬,我脑海中十分生动地闪现出,将她当作杀人事件元凶向警察通报时自己的模样。
“即便如此,老师您又为何要为那女孩的死感到自责呢?”
我的疑问带着点故意说反话的意思。神野老师听罢,沉默了很久。唯有蝉鸣大噪,吵闹不已。
“如果您不想回答,那也请不必勉强。”
很快,我有些心急地补了一句。
“不过,也请允许我说几句好吗?眼下,凶手仍未被逮捕,他此刻说不定正大摇大摆地在附近街道上闲逛呢。也可能,他现在心里已经在想着风头过去了,可以开始物色下一个牺牲者了呢。您如此聪明,不会没注意到这一点,对吧?所以,您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您知道一些内情,而这些信息刚好又能为逮捕凶手起到作用的话……”
说着说着,我逐渐噤声了。因为单是用眼角的余光就能感觉到,神野老师的脸色明显变得煞白。她望着我的眼神显露出一层十分明显的恐惧。
“倘若如此……”
神野老师低声喃喃。她的声音实在太小了,不重复一遍的话,我甚至都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倘若如此,凶手可能会盯上由利枝。”
“由利枝?”
“就是安藤同学写的那封信的收件人,我们学校的那个毕业生。”
“凶手为什么会盯上那位女性呢?”
“因为谁都没能发现他,谁都没有制裁他。”
“您究竟在说什么啊?”
听我这样问,神野老师沉默许久,仿佛丝毫没有要回答我的意思。
“我想讲讲自己的事。”
她说着,那双眼睛仿佛在看着和我所见完全不同的风景。
“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事,挺无聊的,是随处可见的平凡之事……我十来岁的时候,觉得活着非常辛苦。我每天都很痛苦,也不明白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如今我再去回忆当时,记忆里只有雪白的一片,当时交了什么样的朋友,有什么样的梦想,为什么东西感到高兴,每天都在思考些什么……这些统统都想不起来了。当时的我,就好像那种泡沫板,雪白,轻盈,干枯。所以……所以我总觉得,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当然了,不是我主动去寻死。而是类似于,走在路上突然被失控的车子撞倒,或者乘坐的飞机坠毁,又或者是患上什么不治之症……我当时净想着这些事,甚至还有点期待这些事情发生。”
听她讲述,我略有些震惊,不由得紧紧盯住了她的脸。
其实,我或多或少能够想象得到。眼前这位女性在和直子相同年纪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那时候的她,该是多么富有生命力和青春活力,该是多么活泼,多么闪耀夺目。
不仅限于她一人,这些特性都是年轻人自然拥有的。更何况,眼前的她在少女时期,一定是惹人爱怜的女孩。
“您过去为什么那么不幸呢?”
听到我这样问,对方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觉得自己是不幸的。倘若真的这样想,那我会受到惩罚的。毕竟,我的生活没有任何不便,可是……”她短暂地沉吟片刻,然后不知为何,略带歉意地补充道,“可是我也从没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倘若即非不幸,也非幸福,那究竟算什么呢?”
“就是空荡荡的吧,像没有内容物的空盒子,或者空瓶子、空罐头、沙滩球……还有,嗯,还有纸风船一类的。”
最后的这个比喻可能最接近她当时的感受吧。神野老师的视线就仿佛在追着一颗肉眼看不见的纸风船一般,轻飘飘地上下晃了晃。
用五彩缤纷的薄纸拼贴而成的美丽纸风船,不论以如何曼妙的身姿在空中飞舞,都被一层脆弱和不稳的危险所笼罩,很可能在下一个瞬间就立即瘪下去了。
“我当时觉得只有自己在受苦。”神野老师似乎在望着很遥远的地方,如此说道,“我当时太弱,但也太傲慢了。所以活着是种痛苦,我当时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可是我从自己所做的工作中明白了,其实一切本非我当初所想的那样。”
“就是的呀,神野老师您一点也不弱,也不傲慢啊。”
“不是的。其实是我看着每天轮番在我的校医务室进进出出的那些女生,才意识到了那些孩子和自己有多相似。说得准确些,其实是和过去的我有多相似。对于这些孩子来说,活下去,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怎么可能呢?我如此想。
难道不是吗?此刻走在大街上的那些少女,看上去不是都很开心吗?明明个个都是春风得意的模样。她们仿佛翩翩起舞一般,在人生的道路上蹦蹦跳跳地走着。不时捧腹大笑,不时轻哼歌谣,一边还会伸手摘取沿途的花瓣。
这样的生活状态,才符合她们的形象呀。
不,不对。这些都是我的先入为主,我认为她们必须这样。
神野老师轻声继续道:“其中和我最为相似的……”
“就是安藤麻衣子,对吗?”
“是啊。她其实和我的感受一样。安藤同学和当年的我仿佛精神上的双胞胎一般。所以我懂的……我懂她为什么想死。”
“想死,其实也就意味着想活着呀,不是吗?”我下意识地用比较强势的语气反驳道,“关注死,也就意味着同等程度地关注着生。至少我从她那篇《玻璃长颈鹿》中是感受得到的。我想,她的愿望不可能只有死,不是吗?”
神野老师圆睁起一双大大的眼睛,随后点了点头。
“恐怕正如您所说。她也曾经这样告诉我:‘我虽然讨厌无意义地活着,但更讨厌无意义地死去。’记得她当时望着我的双眼之中,充满了挑衅。”
我仿佛看到了她当时的表情。其实我们只打过一个极短暂的照面,而且当时四下昏暗,我也很慌,根本没办法仔仔细细地端详她的脸。
可,我却能想象得出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虽然讨厌无意义地活着,但更讨厌无意义地死去。”
如此宣布时少女脸上的表情,还有她那高傲的语气,我都能想象出来。一切仿佛就发生在眼前一般生动清晰。
“不知您是否知道这样一件事。”神野老师突然开口道,“在美国的佛罗里达州,有一对夫妻。他们的宝宝有着重度残疾,先天没有大脑。如今的医学已经十分发达,所以在宝宝还是胎儿时已经检查出来了。当然,医生们建议停止妊娠,就算顺利将它生出来,孩子没有大脑也无法存活下去。可是那对夫妻却决定将孩子生下来。”
“为什么啊?”我不禁问道。
“因为宝宝的心脏、肺、肾脏,可以捐给需要做脏器移植的其他孩子。如果能够拯救其他因疾病而受苦的孩子,那么自己的宝宝降生在这人世间就是有意义的。”
“怎么会这样……”
我近乎呻吟着说道。可是,我自己也无法判断这对夫妇的做法究竟是对还是错。
“可是,这对夫妇的愿望最终没有实现。”
“为什么?”
“因为法院没有判这个被生下的孩子脑死亡。这对夫妇主张孩子本身没有大脑,出生即脑死亡状态,但法院却并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出生仅仅十天,这个婴儿便死去了。”
“怎么会这样……”我再度重复道。
仅仅十天的人生。仅仅十七年的人生。
也不能断言法院的判决就是冷血无情的。因为涉及脏器移植方面,在日本也是十分重大的问题。什么是生命?伦理的界限在哪里?死的基准又是什么?
世上有无数人,也就有着无数不同的立场和想法。想要靠一个简单明了的解释去回答一切,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
想到那个降生在人世间仅仅十天的婴儿,少女的声音再度回荡在脑海。那是死去的安藤麻衣子的声音。
“我虽然讨厌无意义地活着,但更讨厌无意义地死去。”
我猛地抬起头。
“神野老师。”
我的声音略有些沙哑。
“也就是说,您的意思是,您曾经教唆麻衣子要‘有意义地去死’对吗?”
听罢我这句话,神野老师轻轻点了点头。
“请您解释一下。她的死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不,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您知道凶手是谁,此时身在何处吗?”
神野老师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十分含混地摇摇头。
“对不起。我没法回答您的问题。”
“可是……”
“能请您再给我些时间吗?”她站起身,用极度疏离的冷淡语气如此说。
随后,她又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再见了。”
她歪了歪头,笑了。
很快,她那略不协调地晃动着的纤弱肩膀,便渐行渐远了。
等到神野老师已经不见了踪影,我才终于像是从某种定身的咒语中挣脱出来一般,起身狂奔。她的身影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拐弯处,当我跑过去时,那儿已经满是行人和车子发出的噪声,一片混沌。我陷入难以挽回的境地,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
8
外线的红色提示灯一闪一闪的,电话铃声响起。这一次,小幡康子数到七之后,拿起了听筒。一旁的同事连头都没抬起来。最终,外部打来的电话全都是康子一个人接的。下次她可不能再忍了。
“您好,这里是花泽高中。”康子用一种极为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大概一个深呼吸的时长后,对方自报家门道:“呃……我是三年级二班野间直子的父亲。我女儿受您关照了。”
“哎呀。”
康子下意识地抬高了声音。这还真是稀罕了。学校正放暑假,结果这父女两人前脚后脚打来电话……
“我是直子同学的班主任小幡,请问您有什么事?”
有些家长随便一点鸡毛蒜皮就要打电话给学校。但也有些家长会尽量不和学校联系。就康子所知,野间直子的父亲应该属于后者。
“非常抱歉,能请您喊一下我女儿吗,有十万火急的事。”
“什么?”
“这个……我很清楚学校在上暑假补习的课,但是我真的有急事。能请您把直子找来听一下电话吗?”
“这个……”康子困惑不已地开口道,“您是不是搞错了?今天上午学校要维修施工,所以今天不上课。”
康子一边解释,一边暗暗感到麻烦。看样子野间直子应该是对父亲撒了谎,自己跑去别的地方了。这种事其实常有,不过后续也可能会发展出一系列麻烦事……
电话那头,直子的父亲似乎比康子还要迷茫。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声音不自然地开朗起来。
“哎呀,真是太不好意思了。那估计是我搞错了。直子明明说了要去找朋友的,是我没好好听进去,还误以为她和平时一样,又去上暑假补习班了呢。对不起,让您操心了。”
“这倒没什么啦。”
就算是双方都不相信,但想要寻求一个更为稳妥的解决办法,就只能承认事实。不过小幡再怎么说也是班主任,她有必要提醒一句。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还请务必告知学校一声哦。”
“好的,当然会的……”
对方答应下之后,又是一段时间的踌躇。很快,对方好似下定决心般问:“那个……请问迄今为止,直子在学校上课或是参加补习的时候,出现过无故缺席的情况吗?”
“当然没有。直子同学是个非常认真的好学生。”
电话那头的直子父亲似乎大松了一口气。不过感觉得到他似乎还有其他在意的事,所以迟迟不挂电话。
“呃,请问您还有什么事吗?”康子提了个话头。
于是对方总算开口道:“嗯。我问的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奇怪,但是,能请您告诉我您的同事神野老师的电话吗?”
这个问题的确奇怪。倘若接电话的是其他老师,估计会直接问:“请问您找校医有什么事?”
可是,康子却从野间直子和神野菜生子的关联之中,猛然想到了些什么。那是她作为教师,不,那是她自身具备的一种直觉。
“发生什么了吗……关于安藤麻衣子?”
对方似乎大吃一惊。
“您为什么知道……啊,不是……”
“请您不要隐瞒。我是直子的班主任,和神野老师私下里关系也不错。再加上……我也曾是那个孩子的班主任啊。”
康子发现同事似乎竖着耳朵在偷听,于是不愿再说出安藤麻衣子的名字。
“您不觉得……我有权知情吗?”她尽量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而对方也并未有过多犹豫便同意了。
“您说得对。”
“那么,能请您解释一下吗?”
“但是,我现在没法马上说清。”
对方的语气满是歉意。
“您刚才说,有急事找直子对吧?”
“说实话,其实我也不确定,也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最后只是白折腾一场……不如说,白折腾一场反而更好吧。不过,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报告给您的。”
直子的父亲语气强烈地恳求着。
应该可以相信他吧。康子想。她对直子的父亲印象很深。一般三方谈话和家长会都是学生的母亲参加,所以直子父亲在其中显得十分醒目。他每次来都是一副很不自在的样子,不过这个人虽然形象上十分洒脱,为人却很踏实诚恳。康子对这位家长还是很有好感的。
不过,对方似乎误会了康子短暂的沉默,开始拼命解释自己的确是直子的父亲,绝不是什么奇怪的外部人士,甚至开始罗列起了直子的出生年月日、学籍号,还有第一学期的考试成绩。康子轻声笑着按住对方的滔滔不绝。
“请您准备纸笔记一下吧。”
说着,她翻开了教职员名簿。
“不过,如果神野老师不在家的话,您要怎么办呢?”
对方重复核对了一遍电话号码后,康子突然想起来一般问道。
“哎呀,这……”直子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后说,“请问,能否再拜托您查查另外一个住址呢?是一个已经毕业的学生……能查到吗?”
“翻一下毕业相册应该就知道了。只要她还没搬家……”
“这不要紧。抱歉,我只知道名字,但是不知道她现在的年纪。她叫由利枝。”
“只有这么一点细节的话,有点……”康子有些没辙地小声道。
“拜托您了,不是很久之前的毕业生,也就是这几年的……对了,几年前,学校曾经被纵过火吧,就是当时在校的学生……”
听到对方这一番话,康子的双眼顿时睁得滚圆。
空无一人的房间响起了电话铃声。
门窗紧闭的房间温度被外部的气温抬高,室内的空气略有混浊。洁白干净的蕾丝窗帘紧紧遮住窗户,纹丝不动。只有挂在墙上的自动钟,在认真地一步一步走着字。
朴素的木纹风格橱柜上,摆着一张木框照片。画面里,一对情侣亲昵地依偎在一起。
其中的男青年面庞精悍,在他身边绽放美丽笑容的,是这个房间的主人,神野菜生子。
电话铃声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停下了。
整个房间再度陷入仿佛被抛弃般的沉寂之中。
小宫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内心充满没能按掉来电的悔恨,接起了电话。
“小宫吗?是我。”对方甚至没给小宫应答的时间,便性急地说道。
“怎么又是您哟。”
小宫忍不住像个小孩子一样噘起嘴。
“不好了不好了,神野老师不见了。”
“刚才你不就告诉我了吗?”
“不是的。她又不见了!”
对方用不同以往的快言快语说明事情原委。小宫长久地沉默聆听,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大喊道:
“人家跟你说‘再见了’呀!听到别人用那种语气说再见,会有人真的就‘好的吧再见’吗?”
“可是……”
“可是你个大头鬼哦!”小宫唾沫横飞地骂道,“你这家伙啊,究竟有什么大病?怎么总是没完没了地赖着我?我和你不一样,我可是个标准上班族好吗,你究竟明不明白这一点啊。”
“怎么了嘛,你这会儿好像格外不爽。”
对方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萎靡。
小宫用鼻孔出着气道:“当然了啊。我现在可是正在约会呢。”
“和静香吗?”
“傻不傻!谁会和老婆约会哦。是和年轻女性啊。你要是见到她会大吃一惊的哦。”
“这个……那打扰你了,真对不住哦。”
对方的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怀疑。
“总之事情就是我讲的那样,我刚才也给神野老师家里打过电话了,但她的确还没回家。可是才只过去十五分钟,我也不能再给学校打电话了……”
“等等,你该不会……准备给小直学校打电话吧?”
“不是准备,是已经打了。你以为我会傻愣着什么都不做吗?我已经打电话问到了神野老师的联络方式,当时正好是直子的班主任接的电话,简直帮大忙了……”
“就是说,你和小直的班主任说了?”
“你说小幡老师吗?当然了啊。一开始我请她帮忙喊直子过来,结果人家说今天学校休假。我冷汗都下来了。直子这孩子真是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算了,先不提这个。刚才,我请老师也调查了一下那个由利枝的住处。她说让我三十分钟之后再给她去一次电话,所以这会儿我整个人实在是坐立不安……哎呀,算了,对不住,我之后再联系你吧。”
“你、你等等。别挂,听到没,别挂哦!”
小宫慌里慌张地说着,随后按下了手机的呼叫保留键。
随后,他徐徐转向眼前的那位“年轻女性”,一脸困扰地说:“怎么办啊,小直?你今天没去学校的事,已经被你爸发现了。”
9
电话亭简直像个桑拿房一样。我伸直了胳膊将门推成半开的样子,用脚撑住。这样总比彻底关上稍微好些。眼前,小汽车成群结队,一辆辆绝尘而去。我仍不死心地张望着路对面的街道,想从来往的人群中找到神野老师的身影。而注意到自己的这一举动后,我再度变得意志消沉。
会被小宫那样呵斥也难怪。在那种情况下,就算对方主动道别,可是没能挽留住她,也是我太没脑子了。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只能说是因为夏天太热,大脑也被热出问题来了吧。
神野老师是这样说的:安藤麻衣子希望自己被杀死。
她还说,自己和安藤麻衣子非常相似,是精神上的双胞胎。
为什么自己当时就没能马上注意到呢?
想要杀人的人,遇见想要被杀的人——
这不就和想要去爱的男人,遇见想被爱的女人一样自然而然吗?
显然,关于这个杀人凶手,神野老师一定有些线索。虽然这只是我的一种直觉,但恐怕没错。可是,像她这么聪明的女性,会意识不到纵容嫌犯在外面大摇大摆的危险性吗?这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该不会,她被某一件事牵扯,失去了余力,实在无法再关注其他事了?也就是说她……
她是去见那个杀人凶手了。
我被自己得出的结论吓得愣住了,随即开始自我反驳。怎么可能?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可是很快,我便得出答案。
——因为她想被凶手杀掉。
想到这儿,我独自一人猛烈地摇起头。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思虑过度了。这简直是愚蠢的胡思乱想。可是,我还是很在意。
她说今天是故意和我走散的,我猜她说的是真话。可是随后她又特意在公园等待,这是为什么呢?只能认为,是她有话要对我说。又或者,是忘了什么话,需要再告诉我一声。可事到如今,她想说的却只有那么一句。
再见了——
瞬间,我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该不会,我刚刚代表所有人,听到了她诀别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倘若是我思虑过度,那便算了。那只是愚蠢的胡思乱想。
可是……
此时,电话机提醒我卡内点数已经所剩无几。随着那声刺耳的提示声响起,电话那头的通话保留终于解除了,小宫的声音听上去怪异地高亢。
“让你久等了,我刚刚有点事要商量。”
他如此说着。我抬腕看了看,已经到了和小幡老师约好的三十分钟了。
“我才要跟你道歉啦。之后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将听筒挂回电话机上的前一秒,我感觉好像听到了小宫的声音,但是我实在是心急如焚。
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新的电话卡,再度给直子学校打了电话。这次接通的声音响了两声,对方就接了起来。和刚才是同一个女性。
“您久等了,请您准备记一下吧。”
我慌忙掏出笔记本。小幡老师在电话那头低声将住址、姓名、电话号码告诉了我。随后,她又将声音压得更低,问:“还有,神野老师家里……”
“不,她不在家。”
“这样啊。”她语气听上去有些担心,随后又补了一句,“那个……我现在人在岗位上,不能离岗。您要是有了什么新消息,还请务必告诉我。我知道自己这样显得很难缠,但是真的拜托您了。”
“我明白了,就按您说的去做。”
“那个……还有……”对方稍显迟疑,随后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口道,“刚才在电话里我还没来得及和您讲,今天直子也给学校打了通电话。”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是您打来电话的一小时前。她和您一样,都是来打听神野老师的,问神野老师在不在……”
“是这样哦……”
究竟怎么回事?我实在是毫无头绪。小幡老师估计更是摸不着头脑吧,她甚至连想都不知道该从何想起。
“说起来,关于漥田由利枝这名毕业生,您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学生吗?”
“漥田由利枝……嗯,在我的记忆里,她是名优等生。看了毕业照片我又想起,这孩子长得特别漂亮,成绩也好,在学校从来没惹过事……从这些角度来看,她和安藤同学倒是非常相似呢。”
我突然一愣。
我是不是刚刚才听到过类似的说法来着?
“发型呢,她的发型是什么样的?该不会是那种直直的长头发吧?”
我自己都觉得在问些很令人生疑的问题,对方想必更会感到疑惑吧。
小幡老师语气略显困惑地回答道:“正如您所说,是长直发……不过我们学校的校规本来也禁止烫卷发的……”
“真抱歉,问了些有的没的……”
我慌里慌张地打断对方的话。已经没时间解释了。
“我会马上去联系漥田女士的,打扰了。”
“请等一下。我还有件事想告诉您,虽然不清楚是否有关联……”
“您请说,什么都行。”
“毕业相册是保管在学校资料室的,大家可以自由阅览。不过要求学生在进入资料室的时候,要先在记录簿上留下学年、班级、姓名。就在前天,直子曾经进过资料室。”
“也就是说,直子和您一样,也去查找了漥田由利枝这名毕业生的住址了吗?”
“要断定这一点,只靠记录上的一个名字,实在是缺乏依据。她也可能只是单纯查了查什么别的。不过,那本毕业相册里,夹着一个令我有些在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