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究竟是……”
“是书签。薄薄的纸张之间夹着一枚剪纸书签,看上去非常精致。那枚书签正好摆在漥田同学的照片上。我觉得这并非偶然。其实,我以前也见过类似的书签。”
“是直子夹了那枚书签?”
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是一两枚书签而已,就算直子有这东西,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可是,小幡老师却当即否定了我的说法。
“不,书签的主人,是安藤同学。”
10
“乘客请注意,在车厢内使用手机,将会影响其他乘客乘车,请您酌情……”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车内广播,呆愣在一边思考着。
安藤麻衣子去毕业相册里寻找漥田由利枝的住处,其理由其实非常清楚。因为她想要给这位并不认识的女性写信,但实际上她的信却未能送到由利枝手中。至少……在安藤麻衣子还活着的时候,并未送到。
就按麻衣子的母亲所说的那样,假设从邮箱中抽出麻衣子那封信的人,和过路魔是同一人,那凶手又为什么要尾随麻衣子?接着,他又为何会在最近给漥田由利枝寄去威胁信呢?而且,还冒用了麻衣子的名字。
其中是否存在凶手自己的理由,还是说,这人单纯就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所以他的所作所为,都只是一堆支离破碎、毫无逻辑的行为?
安藤麻衣子,漥田由利枝,还有凶手……若要在这三人组成的歪斜三角形之中再加一人,那必然是直子了。
安藤麻衣子为什么要在相册里夹一枚书签呢?这自然是为了要给之后再来翻找的人看的。这做法意味着“这条路我已经走了”,相当于是做了个记号。
小幡老师说,漥田由利枝和安藤麻衣子似乎有些相像。当然,这说法既是从她们各自的成绩和生活态度等综合角度出发,也同时包含了一点重要因素——由利枝的美貌,不是吗?
“这孩子长得特别漂亮。”
小幡老师用了这种措辞。同样的形容,也可以直接安到安藤麻衣子身上。
拥有超乎一般人的端正容颜,其实有时,同时也很意外地,会给人一种没什么个性的印象。同样是用“漂亮”来概括,根本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之所以问小幡老师漥田由利枝是什么发型,其实只是我突然想到的一点。但看样子,还真是猜中了。
留着长直发的漂亮女性。
这就是可以用来概括安藤麻衣子和漥田由利枝的、些微的共同点。
凶手或许就是在最近才刚刚意识到这一点的吧,比如,上个月,也就是六月份的时候。所以他才等到现在才想起写那封信。这理由听上去虽有些薄弱,但目前也还找不到其他动机。
说起来,其实是安藤麻衣子本人,而非凶手,亲手选择了漥田由利枝。凶手之所以认识了由利枝,纯属偶然。
可是,神野老师却说,由利枝此时正身处危机之中。
倘若神野老师的想法是对的,凶手恐怕已准备将漥田由利枝定为下一个牺牲者了。而倘若我的想法正确,那么他的理由就是,由利枝很像安藤麻衣子。仅此而已。
当然,我也想过这推断或许是很荒唐的。可是这世上虽然大部分人都能区分郁金香和蒲公英,但认不出蔷薇和芍药的榆木疙瘩也是相当多的。虽然很不好意思承认,但我就是这种榆木疙瘩。
如果直子也看到了毕业相册上的照片,她会认可我的这番突发奇想吗?
话又说回来,直子这孩子,究竟跑哪儿去了啊!
想到这儿,我突然后知后觉地心下一惊。
安藤麻衣子特意在毕业相册里夹了一枚自己的书签,这是为了展示给之后会来翻看的某人。
那么,这个某人……该不会就是直子吧?这两个人有着不可思议的友谊。也正因如此,麻衣子被杀时,直子的反应才会那么激烈。
直子恐怕已经准确理解到,那枚书签指示的就是漥田由利枝这名毕业生了。
而且,麻衣子还有可能留下过一些提示性的话语。不过,她也可能单是看到毕业照片,就突然想到了些什么。
但是,就算直子要完全复刻安藤麻衣子生前的行为,应该也不会给漥田由利枝写信吧?而且,她也不可能突然给人家打电话就是了。
我好歹也做了十七年直子的父亲了,对那孩子的性格还是比较了解的。她平时做事一向慎重,但又意外地在某些点上莽撞大胆。所以,直子一定是直接跑去漥田由利枝的家里了。
可是,漥田由利枝本人现在应该还在公司上班。在一个工作日的大白天突然跑去她家,想偶遇她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我在公园附近以及车站前的电话亭里给漥田家打过电话,不巧都没人接。
小幡老师说,直子是在前天进入学校资料室的。她每天都认真去上暑假补课班,而且也会守时回家。唯独今天早上,她为了去什么别的地方,对我说了谎。倘若,直子今天要瞒着我去哪儿,那我猜她一定是要去漥田由利枝家。
可是——
当注意到这可怕的事实时,我整个呆住了。要去见漥田由利枝的,不止直子一人。
还有神野老师,说不定还要再加上……凶手。
倘若直子突然和凶手打了个照面,会发生什么?如果是神野老师偶遇凶手,又会怎样?
这场邂逅究竟会导向什么结局,我简直不敢去想。
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我认为眼下事态已经不是我独自能搞定的了。我总觉得,在自己束手无策的这段时间里,或许已经发生了某些难以挽回的事。
然而,眼下我又能做些什么呢?跑去找警察?可这整个事件太过模糊了,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嗯嗯,就是说,那个名叫漥田由利枝的女性,可能已经被杀害安藤麻衣子的凶手盯上了。欸?您问我为啥这么想?因为她们两个很像呀。客不客观不好讲,但至少凶手心里估计认定了她俩是同一型的……哦,对了对了,还有个写信的事儿呢。一个月以前,那位漥田女士收到一封性质恶劣的挖苦信呢!啊?哦,当然,也有可能完全是陌生人的恶作剧哈……嗯,是哦,确实没有证据证明是凶手写的……
我使劲地摇了摇头。
其实我根本没必要特意在脑内预演一番的。这种毫无根据的线索,警察怎么可能迅速行动起来呢?很遗憾,我自己心里也没底了。
那么,该怎么办呢?
我伸出拳头,按着因思虑过度搞得一阵阵疼痛的太阳穴。电车已经逐渐驶入站台。眼看门都要关上了,我才慌忙冲出车厢。这里是离漥田由利枝家最近的一站了。
走出闸机,迈下台阶,右手边有一家咖啡馆。入口旁就有一台绿色的插卡式公用电话。我仿佛无意识间被吸引着,伸手拿起听筒,拨通了漥田家的电话。老样子,还是没人。我又插了一遍电话卡,接着,按下了小宫的手机号。
“是我。真抱歉,一直给你打电话。”
我对电话那头道歉。
“你现在在哪儿呢?”
紧急时刻,要问哪个朋友能帮上忙,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还是小宫。
“是你啊,你可算和我联系了。”
小宫的语气就好像在责备我很多年都不联系他了一样。
“你问我现在在哪儿?告诉你吧,我就在你眼前啊。”
怎么可能?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却发现就在眼前,小宫正隔着咖啡馆的窗户,对我做着鬼脸。
11
“你……你为什么在这儿?怎么连直子也在?”
我无视跑上前来招呼的服务员,一屁股坐在一脸难为情的直子身边。
“你们俩……究竟在干什么啊?”
而且都不带上我……
这一句话,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憋回去。而且之前我还误以为小宫在做什么不好的事呢,想到这儿,我更觉得不自在了。
“对不起,我本来没想骗爸爸的。小幡老师生气了吗?”直子迟疑着问道。
“没事,小幡老师那边,我已经帮你圆过去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来这儿,是为了安藤同学,对吗?”
直子认真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都不和我说一声啊。”
甚至还拜托小宫那种人……
我本来想说这句话,但还是忍了回去。
直子用略有些别扭的眼神看着我,随后开口道:“可是,父亲有能为麻衣做的事啊。”
她的视线直直盯着我手中的活页本——其中夹着的正是我为《玻璃长颈鹿》所绘制的插画。
“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除了,找出杀害她的凶手……”
小孩子家说什么傻话——这句话我说不出口。当然,身为她的监护人,我或许本该这样说的,还应该告诉她:那么危险的行动还是交给警察吧,你专心学习就好。
可是,我却实在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直子心里始终放不下麻衣子。我知道这两位少女之间,有着相同的心痛。
“是吗……”我如此低喃道。
见时机合适,小宫总算开口道:“我之所以会在这儿,也只是起个陪同作用啦,或者说,就是个见证人。”
“见证人?”
“没错,小直要在这儿见一个人。虽然已经约好,但她又有些害怕单独见这人。”
“见一个人,男人吗?”
这是我突然想到的。因为如果对方是漥田由利枝,又或者……虽然几乎是不可能——是神野老师的话,那直子是不需要特意请小宫陪同的。
“那个人呀,是个侦探。”
“侦探?”
“是麻衣的相识,此前曾给我看过他的名片。”
“你是说,高中生还雇了侦探?”
直子摇摇头。
“不能这么说,他们应该只是有私交吧。那个人本来是跑去跟麻衣搭讪的,一般这种情况,麻衣都会无视,但是这个人她觉得还有点意思……”
“搭讪……哦。”
我略感震惊,同时回忆起麻衣子写给由利枝的那封信里的内容。由利枝误以为当初是自己害死了那名少年,而麻衣子则多方调查了这件事……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就是说,麻衣子是委托了自己这位工作有些特别的男朋友,请他在工作之余帮自己调查了,是吧。
“倘若能和这个人谈谈,或许可以得到一些有关凶手的提示。”
“可是,直子,你也要小心,不能期待过度啊。如果就像警察说的那样,那起事故完全就只是过路魔的偶然行为……”
“不会的,麻衣认识那个凶手。因为我听到了,我听到麻衣给凶手打电话了。”
“你,你说什么?”
“喂,是杀人犯吗——某次放学,我曾经听她对谁这样讲过。对方的名字她也提到了,但是我没听清。”
“你说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小直?”
看样子,小宫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他动作夸张地探出身子。
“我记不太清了,应该是冬天。”
“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警察呢?”
我下意识地用责备的口吻质问道。直子讲的这件事如果和事件有关,那就意味着,安藤麻衣子曾主动去挑衅过凶手。
于是,直子像个小孩子一样低下头。
“我忘记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事我为什么就忘了。可是,最近我又梦到了这些,于是才想起来……”
按直子的说法,她当时以为那又是麻衣子的高超游戏。一脸严肃地说出带刺的玩笑话,或是用调侃的模样倾吐真心话——麻衣子就是这样一位少女。
一聊到麻衣子,直子便显得能言善辩起来。
“我们俩经常聊各种事,比如那些已经从地球上灭绝的生物啊一类的,经常用调侃的语气讲一些很认真的话。”
“你们聊过恐龙吗?”
我突然问了这么一句,直子有些诧异地点点头。
“反正都要灭绝,那又为什么要被生下来呢?我们经常聊到这个。”
说不定,那件事安藤麻衣子是从神野老师那儿听来的,就是那个只活了十天就死掉的婴儿的故事。
自地球诞生起,至人类高度活跃的现代社会,这期间有无数生物诞生,随后灭绝。有的生物无法适应环境变化,有的生物在生存竞争之中败北,还有的存在物种的局限。
进化需要反复的摸索尝试。
反正都要灭绝,那又为什么要被生下来……
这句话,究竟被反复思忖过多少次?已经离开人世的少女这一句低吟,真可以说是既心酸又沉重。
如果一个人认为活着是没有意义的,是失败的,那他还能继续活下去吗?
“你们还聊过什么其他话题吗?”
我略有犹豫地问直子,我还想再听她多聊聊。
“其他……就是聊神野老师吧。”
我略有些吃惊,不过这种情绪貌似只有小宫捕捉到了。我故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欸?神野老师的事吗?你们两个人是不是都很喜欢她啊。都聊她什么了呢?”
“虽然喜欢,但也说过坏话呢——不是我,是麻衣说的。她说神野老师是个魔女。”
“魔女?”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一眼膝头摆着的活页本,其中夹着的那部安藤麻衣子的作品中,的确有魔女登场。
“当然,她是开玩笑讲的。”
似乎是误会了我的反应,直子慌忙辩解。
“你看,那个老师她不是好像会解读别人内心一样嘛,所以才这么形容……”
“哦哦,是这个意思哦。”
我心不在焉地在嘴上应和,脑子却在疯狂转动。
如果“魔女”是某个特定人物——指“神野老师”的话,那么“纳摩盖吐龙”又要怎么解释呢?就像“玻璃长颈鹿”毋庸置疑指的就是麻衣子本人,“纳摩盖吐龙”应该也是指麻衣子吧?
一开始阅读这部作品时,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可要是神野老师对麻衣子下了诅咒的话……
我实在是无法释怀。
就安藤麻衣子被杀事件,警方倾向于认定这是过路魔犯下的罪行。这判断自然不是没有依据的。理由有好几点,其中最有力的一点,就是在被害者周边,并没有再发生过类似的罪行。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然而,倘若被杀的是神野老师呢,结果还会一样吗?
我突然注意到,自己的思路已经飞到了意想之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那位神野老师,会被什么人怨恨,甚至恨到想要杀死她吗?怎么可能!
“爸爸,你怎么了呀?”
直子瞧了瞧我的脸,笑了。她的笑脸好像妙子,好像她已经去世的母亲。我不由得心下一惊。
直子那天真的笑脸上,还叠着另一层表情。那是我曾在照片上看到过的安藤麻衣子的微笑。那笑容不知何处令人感到不安,感到失衡……此外,还有一层属于神野老师的微笑,那微笑轻轻浮现,又如露水消散。
那是寂寞又哀愁的笑脸。
自那次极度不幸的惨剧发生后,神野老师她,还露出过发自内心的笑容吗?
一瞬,某种冰冷彻骨的感触,突然窜过脖颈。
很难想象有谁会憎恨神野老师。可若说是神野老师憎恨的人,应该有一个吧。
说不定,是神野老师恨到想要杀死他的人。
就像这样……光打到镜子上会反射,憎恶之情打到人身上,也会反弹。
而那黑色的飞沫,正巧泼溅到安藤麻衣子身上的话,会怎样呢?
“啊。”
直子突然抬高声音。
“好像到了,就是那个人。”
玻璃大门被推开,一个满身白领气质的男青年走了进来。他规整地穿着薄款的灰色西装,发型也极为规矩。这外貌,和“侦探”那种看上去十分可疑的职业给人带去的印象简直完全相反。话又说回来,看他的样子,也和“搭讪”这个词完全联想不到一起去。短暂的一瞬,我们几个都在死死端详着对方。
直子抬起一只手示意。那青年看到她身边还坐着两个中年监护人,露出有些诧异的神色,但仍旧立即向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我来晚了,实在抱歉,工作方面多有拖延……”青年十分礼貌地说道。
看他的气质,让他坐在银行的办事窗口里也毫不违和。
12
“凶手”的手机响了。
“凶手”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这一连串动作如此流畅,连他自己都觉得怪异。
(我啊,都这种时候了竟然还能好好接电话呢。)
他对一旁的女性无声地咧嘴笑了笑,对着电话回应道:“喂?”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报上自己的姓名,而是先确认了“凶手”的名字。
“是我没错,你是谁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这男人还是无视了“凶手”的疑惑,继续问着什么。
“你问神野老师在不在?什么老师不老师的我不知道,不过我这儿是有个女人姓神野。”
听到这句回答,那男人又说了些什么,这次说了很长时间。
“是吗?那还真是多谢您的体贴。你问我们现在在哪儿对吗?”
“凶手”抬起头,再度对着身旁的女人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则更接近半哭半笑。
很快,“凶手”便将自己此刻所在的地点告诉了对方。他表现得仿佛饲养许久的宠物一般温顺。随后,他收起手机,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椅子上的油漆已经剥离,腐朽了大半。“凶手”身穿白色西装裤,实在是不想坐在这东西上。不过,事到如今也都无所谓了吧。他感觉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乏力极了。
——知了还在大声聒噪,那声音仍旧令人感到厌恶。要不是这种东西只能活七天,他早就把它们一只只捉住,再扔到地上踩碎……这公园还是老样子,既潮湿又阴沉。所以肯定会有痴汉一类冒出来的……偶尔还会冒出个杀人凶手什么的。嘁,怎么一个小孩都没有啊——
“凶手”正想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投到了他的眼前。
“哦哦,你啊,怎么还在?”阳光太刺眼了,“凶手”伸手挡着脸,如此说道,“你是神野老师对吧?你快回去吧,警察这就来了……”
“凶手”一边说着,一边吃惊地望着对方。
“干吗哭啊……可是你赢了哎。那个叫野间的家伙,还让我跟你问声好呢。”
13
到了约好的那家咖啡馆时,我发现小幡老师已经来了。她看到我,快速起身,轻轻点了点头。
“真抱歉,喊您过来一趟。”小幡老师说,“虽然电话里也听了一部分内容,但实在是不太好理解……”
“不不,是我不应该偷懒选择打电话解释啦。”
我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坐在了小幡老师对面。不知为何,只要面对她坐着,就会有种开家长会的紧张感。不过,眼前的小幡老师和在学校时那种保守又知性的打扮气质完全不同。
或许是因为她身穿一件印有黄色花朵图案的漂亮连衣裙,也或者是因为,她换了一种清凉的盘发发型。
“该不会……您觉得我和平时打扮得不一样,所以有点吃惊?”小幡老师略带点恶作剧性质地微笑道,“其实,这之后我和别人有约。别看我平时那个样子,约会的时候还是会这样打扮的哦。”
那还真挺好的——我大概是回了这么一句。我这嘴,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笨拙。
点好的饮品端上来,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之后我也看了相关报道,但是我这边能掌握的信息也就只有凶手被捕这一点了。”
“报纸就只会写明一个结果而已啊。”
“关于作案动机,凶手至今都没开口,是吧?”
“他说,自己只是偶尔随身带着刀子走在路上,偶然遇到适合下手的女孩子路过,于是就杀了她……大概是这么讲的。”
小幡老师叹了口气。
“凶手才二十三岁是吧。这一代年轻人荒唐的暴力行为在近些年似乎十分多见啊。最近我常思索,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实在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但是,这又绝不是一个只要扭头就能忽视掉的问题。”
“有观点认为是因为这一代人的生存状态恶劣,还有现代的社会构造不合理,说实话我不太懂。不过,关于此次事件,我自己也想了很多,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解释清楚了……”
自那一天以来,我的大脑就仿佛一台坏掉的唱片机。同样的一段景象无数次地浮现在眼前,随后又消失掉。
那景象并非我亲眼所见,只是听某个人说过。那是五年前发生的一件事。
“起因……是一场交通事故。”
一辆小汽车正在路口等红灯,里面坐着一对幸福的情侣。他们的目的地是海边,不过去山里其实也可以。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在一起要比目的地更重要。
信号灯转为绿色,男人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开出去。正在此时,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对面一辆车子越过中心线,飞速从正面撞了过来。
没错,事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男人当场死亡。恐怕当时换了谁都能一眼看出,他的生命已经无法挽救了,更何况“她”是有护士执照的。“她”一定当场明白,自己的恋人不会再醒过来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此时,“加害者”踉踉跄跄地出现在“她”眼前。这个人一看就是未成年,而且醉眼惺忪。和自己的恋人不同,他甚至毫发无伤。
不过,“加害者”还是意识到出了大事的,他脸色变得苍白。毋庸置疑,“她”的眼中,已汇集了此生最大的憎恶。
然后,“她”喊叫了起来。“她”大大的眼睛盈满泪水,尖叫道:“杀人犯!”
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我眼前。因事故而变得混乱的后续车辆,汽车喇叭声,聚集过来看热闹的车辆,还有终于冲过来的急救车和警车……一切的一切,就仿佛我的一个噩梦,浮现在脑海之中。
“她”,神野老师至今,或许仍深陷这场噩梦之中吧。当时因为那场事故而受伤的右脚,从医学角度看应该早已痊愈了,可至今仍旧无法随意活动。
“因为我的内心还被那场事故拉扯着吧。这一点,我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神野老师曾这样说过。
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可是,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真的不知道。”小幡老师痛心地蹙着眉道,“关于神野老师腿伤的原因,我从来没和她打听过。倘若我问问……她一定会告诉我的。”
我点了点头。小幡老师本是出于成年人的分寸才没有问,可是……
“安藤麻衣子应该是直接问了神野老师吧。”
直球进攻,非常符合那个少女的风格。
——喂喂,老师你的脚为什么变成那样的呀?受伤了,生病了,还是?
好奇心是何等的残酷。可麻衣子甚至特意去拜托了自己做侦探的男友调查此事。就和想要查清围绕着漥田由利枝的一系列事件时的做法一样。
她了解了五年前的那场事故。
也知道了加害者是谁。
最终,和夺取一个人的性命相比,加害者所受的惩罚实在是太轻了。因为他还未成年,再加上父亲是个名人,于是获得了诸多条件的庇护。而在那场事故中,他驾驶的那辆车是左舵,并且非常坚固,于是得以挽救他的性命。
可是,名人父亲和高级外国车,都无法拯救他的灵魂。
五年前的事故现场,神野老师对着加害者喊出的那个词,完全就是一句诅咒。就在那一瞬间,加害者——那个无知、愚蠢且不谙世事的少年就受到了诅咒。或许在那之前,少年还打从心底里认为自己的前途一片大好,未来尽是些开心有趣的事在等着自己呢。年轻人就是那样啊。他们有时候就是难以置信地乐天,闻所未闻地旁若无人……
然而,神野老师喊出的那句话,却将一切颠覆了。少年自那一瞬起,就只能胸前贴着一枚“杀人犯”的标签,走完人生剩下的路了。
可以想象,这一事故给他的人格带去了怎样的影响。他当然明白,那些愉快的、有趣的未来全都被夺走了,只剩一颗荒芜的心。
——说我是杀人犯?开什么玩笑,那明明是场事故。是出于无奈。是偷偷把老爸的车开出来的兴奋,加上醉酒,再加学校里的各种烦心事……他们运气太差了,才不是我的错……
他开始不断找借口,自我正当化,责任转嫁……最终,他的心便迷失在了没有出口的死胡同里。
——说我是杀人犯?开什么玩笑!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杀人犯!
以上这些,都只不过是我擅自想象出来的。可是,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四十多年了,一个人心中有时会生出何种混沌,我可是再清楚不过的。
然而,年仅十七岁的少女安藤麻衣子,又该如何去理解加害者的那种内心活动呢?
的确,这个女孩惊人地早熟,也十分聪慧。话虽如此,这些也无法成为理解这一切的理由吧。
“蔑视,哀怜,甚至可能是同情?再不然,就是同感?我想,麻衣子说不定会对凶手产生共情的吧。”
“又或者,包含您说的所有……”
小幡老师似乎同意我的观点,随之补充了这么一句。
她说得没错。
存在于麻衣子内心的,自然不是一一贴好标签,认真分类的情感,而是极端混沌的情感。她的心本就常年处于狂乱的暴风骤雨之中。
“麻衣子同学究竟为什么对那个加害者……给凶手致电挑衅,并且想要实际接触他呢?最终我们仍旧不知道原因啊。不过,讲讲推测出来的可能性,不知是否合适?”
“是推测也好,请您讲吧。”
我稍稍迟疑片刻,开口道:“那个年纪的女生如果说要坦白些什么秘密,内容小幡老师应该心里有数吧?”
“是恋爱方面的?”
我点了点头。
“麻衣子好像坦白说自己有了喜欢的人。这是我从我家直子那儿听来的。因为她先是把那个侦探的名片拿给直子看了,才坦白了这些。所以直子就以为她说的那个喜欢的人,肯定指的是侦探……”
活到这么大,我第一次见到了“侦探”,可是眼前这个人实在是太平凡了。他完美地背离了我关于侦探的所有认知和预想。这个人是个非常有常识,非常认真的年轻人。
当时,我们和那个来晚了一些的“侦探”展开了一场奇妙的对话。一开始,直子始终是一脸心不在焉地听着我和小宫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对方一些问题,然后侦探再一一作答。可很快,她突然开始说起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不对,不是你。不是你……麻衣她,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我以为,以为她说的是你。可是不对,不是你。”
我们两个中年男人十分吃惊,但那位“侦探”的反应却很冷静。
“麻衣子之所以愿意和我交往,就是因为我是个侦探呀。可以说,我正好拥有她想要了解的东西。仅此而已。这一点我其实非常清楚。”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可是眼神却饱含波澜壮阔的内容。他的眼神仿佛是想告诉我们:可即便如此,我仍旧深深地爱着她。
这一点,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确地感受到了。所以我们谁都没有问出口——
那麻衣子她喜欢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没想到竟然是小幡老师问出了这句话。紧接着,她便红了脸。
“抱歉,我问的这个问题,和案件并无关系对吧……”
她似乎觉得自己身为教师还会对这些八卦感到好奇,是件十分令人羞耻的事。我十分欣赏她正派且健全的内心。不过听她这样说完后,我慢慢摇了摇头。
“事实上,是有关系的。或者说,最重要的一点就在这里。”
安藤麻衣子高傲且任性。而且,她对别人示好的方式,也相当拐弯抹角。
有时,她就仿佛将肉骨头扔给小狗一样,十分随意地将自己的秘密和心里话讲出口——她常对直子这样做。有时,她会毫无因由地纠缠、逞强、再撒娇——她常对神野老师这样做。而有时,她宛如圣母一般,以慈爱之心爱护着对方——她对漥田由利枝,正是如此。
那么,麻衣子的好意,究竟会面向什么类型的人呢?
关于这件事,自从那天,那个凶手终于被逮捕起,我其实思考了很久。
神野老师的确和凶手在一起。当时的场面,我大概永远都无法忘记。
神野老师在哭泣,她那双大大的眼睛盈满泪水,悲痛地大声喊着:“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你为什么没有杀了我呢?”
我们冲到现场时,高个子的年轻“凶手”看上去似乎正苦于应对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可实际真的如此吗?看到首先跑过来的我,“凶手”用一种奇特的亲昵口吻说:“哟,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是你对吧?”
我点了点头,于是“凶手”呵呵笑道:“这个人,你想想办法好吧?我说了好多次是你赢了,可她就是不肯离开啊。”
很快,随后赶来的小宫便用手机拨打了一一〇。
至今,“凶手”仍旧没有解释过自己杀死安藤麻衣子的具体动机,只说“没什么特别的意义”“没多想就下手了”……亏得当时我们还急急忙忙命令直子将神野老师带离现场……结果凶手这种态度,反倒弄得我们心情复杂,不知道是否应该松松这口气。
至于那位“侦探”,我们在当时约见的咖啡馆分开后就再未见过了。他的调查报告书写得非常完美,要不是他连“凶手”的联系方式都搜查到了,我们还不知道如今会是什么情况呢。离开时,“侦探”仍旧和刚见面时一样十分礼貌地告辞,临走前只留下一个愿望,就是希望我们务必抓住杀害麻衣子的凶手。
总而言之,在和警察说明具体情况时,我们有意省略了神野老师和“侦探”的存在,所以说明的内容十分简单。
嗯嗯,对啊。就是和同事在路上走的时候,偶然看到一个长得和凶手肖像特别像的男人。以防万一,我就问了问他本人,没想到啊,他特别爽快地就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于是我们就慌里慌张地报警了……嗯嗯,您说得没错,如今再想想,当初我们这做法确实莽撞了。但估计凶手自己也实在是忍耐不住罪行的压力了,所以正想着什么时候去自首呢吧。
我们在警察面前拙劣地表演着,不过多亏和小宫十分合拍,所以我们合起伙来的这一通表演看样子奏效了。警察似乎并未对我们的说辞感到怀疑。于是,这仿佛过山车般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最终,神野老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她用漥田由利枝做诱饵,将我们支开,自己则跑去联系了凶手。当然,她应该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对凶手的真面目心中有数了。恐怕,在看到直子协助画出来的凶手肖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知道了。
关于“凶手”和安藤麻衣子之间的关系,神野老师又知道多少呢?我不清楚。但她那样一个人,应该立刻就能抓住事实真相吧。而且,她还读到了纳摩盖吐龙的故事……
不过,她或许想都没想过,麻衣子可能会对“凶手”产生某些感情吧?
“不会吧!”
小幡老师脱口而出一声惊叫,又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急忙捂住了嘴。看来,在我这么长时间的沉默里,她一直都在按照自己的思路推导。
“该不会,安藤同学喜欢的那个人……就是凶手?”
她的结论,正和我相同。
神野老师、直子、漥田由利枝。安藤麻衣子投以好意的所有人,都有共同点。
那共同点不是别的,正是和麻衣子本人相同的、近乎危险的不稳定性。
麻衣子看透了人的本质,并且拥有着独特的嗅觉。她的存在会吸引和自己一样失衡的灵魂,就仿佛路灯会吸引夜蛾聚集过去一般。最终,麻衣子用属于她自己的独特方法,开始尝试拯救这些灵魂。
针对憧憬和崇拜自己的直子,她努力让对方相信,她们两人是特别的朋友。针对漥田由利枝,她选择写了一封信。到了神野老师这儿,情况就比较棘手一些了。麻衣子毫不留情地探索神野老师曾受的创伤,调查她的过去……于是,她和一个人相遇了。
那是一个充斥着阴暗混沌的、极度不稳的灵魂。
“最终,麻衣子想到了一次拯救两个人的方法……并且做到了。”
《最终的纳摩盖吐龙》这个故事,在讲到纳摩盖吐龙周围的朋友一个个消失,她真的成了孤独一龙的时候结束了。那一瞬间,同时也是她不幸死去的瞬间。
诅咒的言语在说出口的瞬间,会将诅咒者和被诅咒者两个人同时束缚住。既然如此,那干脆让这诅咒成真好了,这样一来,被束缚住的两个人就都能获得自由了……
“可是……想要拯救谁,为什么非做到这种地步不可呢?我这么说或许有些不谨慎,但我觉得那个女孩并不是一个对他人满怀慈爱的人啊。”
小幡老师的想法率直且合理,的确如她所说。如今这个时代早就不流行什么自我牺牲了,而且安藤麻衣子的性格也和克己奉公这种词不搭。
所以我想,她这样做,其实是为了她自己。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自身想要被拯救吧。”
通过拯救那些和自己相似的人——那些自己的分身,麻衣子自己也在一点一点地获得救赎。这样的想法,是否太钻牛角尖了?
因为想要被拯救,于是舍弃生命。因为喜欢,所以做了杀人凶手。
的确很矛盾啊,可是,正是这种矛盾、混沌、不稳定,才构成了这个名叫麻衣子的少女,不是吗?
她只在我们这个世界逗留了十七年,随后便消失了。是宛如一个奇迹般的少女。站在麻衣子的立场上将世界反转过来看,那么消失掉的一方,或许是我们才对。
小幡老师叹了长长的一口气。随后,她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来,问道:“那之后,您见过神野老师吗?”
“哎呀,怎么会……您为什么这么问啦?”
“真不知道您怎么会没见过她。”小幡老师露出一个有些恶作剧的表情,“因为,我觉得您二位非常合适哦。我这个人的直觉意外地准。不过关于我自己的事倒是完全不灵。”
说罢,她抬腕看了看表,有些慌张地站起身。
“您的约会是不是要迟到了?”我努力藏好自己内心的动摇问道。
对方轻轻耸了耸肩。
“是呢……人家说不定等得很焦躁了……”
“真抱歉,花费的时间比预想得长了不少……没关系的吧?”
“哎呀,是我喊您过来的嘛,再说了……”
说到这儿,小幡老师停顿片刻后,又微微笑了起来。
“如果这样就不欢而散的话,那就意味着我们的关系也不过尔尔,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