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又过了两季,距安藤麻衣子去世,已经过去差不多一年了。
直子顺利考上了志愿校,而且学校还是能从自家往返上下学的距离,这令我暗暗松了口气。眼下她的苦恼也很平凡,就是犹豫要不要进戏剧部。之前的大学祭上,直子偶然看到戏剧部的表演,觉得非常有趣,于是动了心思。看来她早就把我一年前瞎开的玩笑忘得一干二净了。
小宫的独生子也顺利考上了志愿高中,这阵子全家都高兴极了。而且听说他女朋友和他考到了同一个高中呢,真是喜上加喜。
我呢,还是老样子,生活没什么起色。这几年关于我个人最大的新闻,大概就属这阵子成功戒烟了吧。
不对,还有件大事。这个冬天,我出版了一部绘本,是和一位已经去世的少女合著的,出版社当然是小宫他们家。因为评价很好,所以大家都劝我开个个展。和同行之间的那种内部绘本画展我开过几次,但正式意义上的个展还是头一回开。最近我一直在为准备画展忙得脚不沾地。到了展览最终日,也就是今天,客流量还是很不错的。我和小宫互相欣慰拍肩。就不久前,小宫才刚刚回去。
展览期间有好多朋友来访。小宫家更是全员出动,感觉整个会场瞬间便被炒热了起来。静香每看一张画,就要超级夸张(但或许是发自真心)地表达感动,闹得我脸通红。高志竟然还带着女朋友一块儿来了。那女孩儿看上去很聪慧,也很可爱。
直子也带着学校的朋友一起来看展,于是我多嘴唠叨了一句:“喂,你也带个男朋友一起看展嘛,怎么能输给中学生呢!”直子听完立即噘嘴生起气来。
令我没想到的是,小幡老师也来了。她十分愉快地在会场走了一圈,离开前小声告诉我:“我呀,这次去相亲了呢。这件事请别告诉您女儿哦。”
随后她便一阵风似的走了。那和之前的约会对象怎么样了呢?我到底也没能来得及问出口。
“我们的关系也不过尔尔啦。”
她或许会这样回答吧。
办展的场地是租借的一处画廊,画廊的负责人十分贴心地表示整理工作明天完成就好。此刻,画廊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从刚才开始我就想着该回去了,可是却还下意识地在磨磨蹭蹭,简直像得了厌恶回家症的白领一样。
忽然,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人从入口处横穿了过去。因为和外部的温度差,展馆的窗玻璃已经笼上了一层雾气,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可我看着外面似乎一直是同一个人在走来走去。
这个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我急忙跑到入口处,猛地打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穿醒目的蓝色外套的背影。那背影向前走了几步,随后猛地止住,然后慢慢地转过身。那一瞬间,她披散的长发微微飘动起来。
“神野老师。”
听到我这样喊,对方不知为何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随后,她用一种朗读笔记上的记录一般生硬的语气说:“我收到了邀请函……但一直很迟疑……”
“您能来看展,真是太好了。能请您进来看看这些画吗?”
我将神野老师请进温暖的室内,她还将外套脱了下来,挂在臂弯中。
接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认认真真地一张张观赏眼前的插画。玻璃森林里的玻璃长颈鹿,被玻璃做的蛇引诱的长颈鹿,在玻璃草原上飞奔的长颈鹿……
走到一幅画着一头孤独的长颈龙的画作前时,神野老师再度开口:“这是《最后的纳摩盖吐龙》对吧?”
我无声地点点头。
“在安藤同学遭遇那起事件之前,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生活在这个越来越扭曲的世界上,孩子们也一定会变得越来越扭曲的。这些小孩长大后,或者还尚年轻时,就有可能引发一些恐怖的事件,对吧?可这时候他们又需要负多少责任呢?真正需要被谴责的人应该不是他们才对吧?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可是,安藤同学却不是这样想的。”
“是啊。”
神野老师点了点头。
“读了那部童话后,我彻底明白了这一点。”
就算一个人的毁灭,是与他相关的多个人的错误累积而成的结果,他也依然要负起责任来。整个世界从很久之前就已经无可挽回地扭曲了。不论是荒唐的死,还是荒谬的生,都只能心甘情愿地去接受。
因为,他们正是最终的纳摩盖吐龙啊。
“可即便如此……”神野老师继续说道,她的脸颊滑过一行泪,“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死的是那个孩子。明明想死的是我,想杀掉那个人的,也是我啊。”
“忘了是什么时候,我这么和您说过——”我望着流泪的她,这样说道,“想死,其实也就意味着想活呀。麻衣子出事之后,您没有立即去联系凶手,应该也是这个原因,对吗?”
因为她内心的一隅,正不停地如此高呼:我不想被杀,我不想死……
“或许吧。可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神野老师抬起了头。
“请您告诉我,决定要用尽一生彼此相爱的人死掉了,我究竟该怎么办呢?”
我鼓起了勇气,正视着她回答道:“即便如此,人仍旧能活下去,而且也可能会再遇到一个喜欢的人。比如我,我的妻子已经去世了,但是我也还努力活着。”
“那是因为野间先生有直子,可我却什么都没有……我,就像个空瓶子一样。”
神野老师的语气很像一个在闹脾气的小孩子。她看上去既幼稚,又脆弱。
“那说明以后可以放进去很多东西喽。”
我轻轻拉住神野老师的手腕,将她引进里侧的展区。那儿摆着一系列名叫《少女》的作品。
看到画时,我明显感觉神野老师的手腕放松了下来。
正如题名,眼前画着好几名少女。她们年龄、模样、服装各不相同,但却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她们的表情。
大家都在笑着。天真地,幸福地,从心底里绽放出笑容。
“您刚才问,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对吗?这些画就是我的回答。活下来的人,一定要笑才行……就算是为了死去的那么多人,也一定要笑起来呀。”
长久的沉默,神野老师始终紧盯着画,最终,她转过头对我说:“会有那么一天,我也能像画中的女孩那样笑起来吗?”
“那当然了,一定会的。”
“什么时候啊?”她追问道。
“嗯……到了春天吧。”
“到了春天,我就……”
“什么?”
“没事啦,什么都没有。”
她仿佛心里的小秘密被打听到了一样,小孩子似的缩了缩脖子。随后小声笑了。
虽然春天还远,但她的笑容却仿佛春日一般温暖和煦。
“前几天,我收到一封毕业生写的信。”她似乎突然想起来一样说。
“是漥田由利枝写来的,就是我们之前常谈到的那个孩子,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然后呢?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呀?”
“她春天准备结婚了。现在过得非常幸福哦。”
“那可太好了。”
我打从心底里这样认为。随后,我突然想到一句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话,脱口而出:“怎么样啊,到了春天,我们也……”
“欸?”
她轻声惊叫,随后脸腾地红了。
“没,什么都没有啦。”
我慌忙掩饰的样子有些好笑,于是神野老师又轻声笑了。那笑声仿佛铃音般清脆美妙,惹得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们身旁,画中的少女们仍旧天真无邪地凝望着我们。她们的脸上,浮现出了永不消失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