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简直和我亲手害了她一样。都是我的错,所以那女孩儿才会死。”我痛苦地低声说。
“或许是这样吧。”神野老师平静地回答。
听完我的讲述,她竟表现得如此沉着,我不禁沮丧地杵在原地。眼前是一座儿童公园,虽然天气寒冷,仍有几个年轻妈妈带着年幼的孩子在玩耍。
“稍微休息片刻吧,我感觉有些累了。”
神野老师说罢,便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我同她拉开了一点距离,也坐下了。
“野间先生,长颈鹿用汉字怎么写呀?我还不会写呢。”
我捡起地上掉的小树枝,在地面上写下了‘麒麟’两个汉字。她望着那两个字,用一种仿佛少女般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哇!好难的字啊!”
随后她又说:“野间先生,您不觉得人心是很复杂的东西吗,就好像这笔画复杂的汉字一样。”
神野老师捡起那根小树枝,描摹着地上的文字。
“想必您看出来了,我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对吧?因为我腿脚不太好。”
她微微歪了歪头问我。我含糊地点了点下巴。的确,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右脚似乎在勉强拖着往前走。这一点自我们同行开始,我就注意到了。
“我五年前遭遇了一场车祸,受了伤。”她语气显得很开朗,“我当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伤得并不重,可是司机却当场死亡了。一般是副驾驶死亡率比较高才对,很奇怪是吧?我们当时只是在等红绿灯而已。等信号灯变绿,准备开车时,对向突然窜出一辆车,直冲我们开了过来。肇事者是个年仅十八岁的男孩,没有驾驶执照,甚至还喝了点酒。要说那场事故还有什么可以算得上侥幸的结果,就是那个男孩儿奇迹般地毫发无伤了吧。”她用指尖将写在地上的字抹掉,“可是,面对这个结果,我根本高兴不起来。我甚至无法将这一切当作运气不佳。我只能一遍遍地在脑海中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那时候选择了海。”
“海?”
“嗯。那个人问我‘是选山,还是选海’的时候,我其实觉得哪一个都可以的,选山的概率和海相同。可是,我却选择了海……于是遭遇了事故,在眼看就要抵达目的地之前。”
“当时去世的那一位,是您的恋人吗?”
“我们本来要结婚的。”她回答。此时本不该笑的她,却露出了一个微笑。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选了山,现在可能也像那些妈妈一样,带着宝宝在公园玩儿了吧……我这个人啊,事到如今还是没能释怀。右脚本应该早就恢复正常了,可却根本不听使唤。恐怕是因为我的内心还被那场事故拉扯吧。这一点,我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人的心,真的很复杂呀。”
我说了些怪话呢——说罢,她又淡淡地笑了。那微笑凄凉极了。
随后,她话锋一转:“直子同学现在怎么样了,您不会把她独自留在家中了吧?”
“当然不会了。静香去我们家了。直子从一大早开始就一直在画画,您猜她在画什么?”
“凶手的脸……对吗?”
“您真厉害,连这都猜得到!”
我惊讶地看着她,神野老师则表情认真地回望着我。
“方便让我去您家一趟吗?我必须要拿上那幅画,带直子走。”
“带直子走……去哪儿?去医院吗?”
小宫非常严肃地告诫我:记住,只能截止到二月底。如果二月结束后直子仍旧没有恢复原样,就必须要带她去医院了。
可是神野老师却用力摇了摇头。
“医院,不不,怎么可能。”
“那是要去哪儿?”
“当然是去找警察。”说到这儿,她猛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您在说什么啊!杀人案被害者的灵魂附到女儿身上这种事,您觉得警察会相信吗?”
“应该不会信吧。”
“那又是为什么……”
“野间先生误会了。我说要带直子去找警察,为的不是安藤同学的事,而是另一件,是关于直子自身的事。”
“直子自身?”
神野老师转而向远处眺望,视线落在那些活泼快乐地玩耍的小孩子身上。
“野间先生和五年前的我一样,因为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而追悔莫及。直子现在也正挣扎在这悔恨的深渊之中,才出现了无法挽回的结果,任谁都会变成那副模样的。一切的开端,总是些细碎烦琐得令人生厌的小事。不小心错过的唯一一块路标,决定兜风目的地的那么一句话……而对直子来说,则是因为欠缺一点点勇气,未能说出口的话。”
“您是说,有些话,直子没能说出口?”
我急迫地凑近神野老师,看到她猛地后缩了一下身子,我才注意到自己逼得过近了。我急忙后退一步,等着她的回答。
神野老师近乎是用气声说道:“直子对谁都没说……连她的父亲也蒙在鼓里。那一天——二月二十一日,她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突然被一个从车上下来的男人用匕首抵住了。”
竟然是这样?
我惊呆了,当场愣在原地。
为什么,我为什么没注意到呢?我实在是太蠢了……我仍身处震惊之中,凝望着眼前这位身材瘦削的女士。
一切都对上了。那荒唐的行凶是连续发生的——二月二十二日安藤麻衣子被杀案件,和发生在前一天二十一日的案件。凶手最开始的行凶目标,是直子。
这一起从天而降的恐怖事件,直子没能向任何人倾诉。这恐怕是因为她过于恐惧了。除此之外,正如神野老师所说,她也缺少了一点点勇气。于是直子选择发烧,逃进了混沌迷糊的世界。那一晚,还有第二天都是如此。而她从第二天的电视新闻上了解到自己的逃避带来了什么样的后果。除非中途有紧急事件发生,否则电视新闻会一直循环播放,所以在我一觉醒来前,直子已经全都知道了。
不难想象,当时的直子该有多么惊慌失措。前一夜仅仅是听到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直子就表现得那般神经错乱。她最最害怕的事,成真了。
二月二十二日,罪行再度上演,而且和前一夜直子所遭遇的情况完全相同,连场景也一模一样,就仿佛一卷录像带按下了重播键一般。同样的凶手、同样的台词、同一辆车、同一把匕首。不同的只有那凶器所面对的少女,以及少女最终的命运……
倘若直子把遭遇告诉给我,警察便会去调查,附近这一带的住户也会提高警惕,说不定能避免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神野老师平稳地继续讲道:“说不定,直子对安藤同学是抱有一种近乎憧憬的感情的。她可能很想成为安藤同学。我有时候看着直子,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直子很普通,很平凡。可她是我的女儿,我很爱她的平凡。在她的眼中,那个高傲的美少女——安藤麻衣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安藤同学经常去找我,她是为了去我那里吸烟。”
听神野老师这样讲,我不由得扬起了眉梢。
“在医务室吸烟?”
神野老师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只抽一根的话,我能同意。但相对地,她绝对不能再在其他地方吸烟了。放学之后,她偶尔会过来,也和我聊了许多。”
“直子知道这些吗?”
“嗯。她也是‘常客’之一嘛。跑到医务室里来的孩子们有一个共同点——大家都很寂寞。”
她说罢,有些担忧地看了看我。的确,我感觉心被扎了一下。
“那……是因为她没有了母亲的缘故吗?”
“不能说毫无关系吧,但也不全是因为这件事。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令人难以置信地纤细、高傲、脆弱。正如您提到的那种玻璃长颈鹿一般,一直都拼命地伸着脖子、垫着脚尖,所以很不安稳,也很易碎,总是深陷迷茫之中。”
听着她的讲述,我陷入思考:人究竟何时才能从未能选择正确道路所带来的挫败感中挣脱出来呢?
最终我们走到了家。面对守着直子、一脸惊愕的静香,神野老师只是微微一笑,便独自走进了直子的房间。那之后,她们二人聊了很久很久。
5
当晚,我躺在床上一直没睡,始终凝望着天花板。这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直子走进我的房间。
“我睡不着……”直子怯生生地说。
我从床上坐起身。
“我也睡不着,正心烦呢。你等一下,我把房间暖暖。”
我急忙去点暖炉。直子在一旁神情恍惚地看着我忙活。
“说是……今天得和爸爸谈谈。”
“神野老师说的?”
直子呆呆地点了一下头,直接坐到了暖炉前。我为她披了一条毛毯。暖炉里的火光照亮了直子的侧脸。
“我呀……其实怕极了。我真的不想死,但是如果遭到强暴,那还不如死了算了。所以我才选择逃跑的。”
“你不用勉强自己和我说这些的……”
可是,听我这样讲,直子却摇了摇头。
“求求你,听我说下去。我现在其实……仍然觉得自己在跑。一直跑呀跑呀,参加运动会的时候从来没像这样去拼死奔跑。我好难受,胸口疼得很。简直想吐……嘴巴里全是苦味,嗓子像要烧着了一样。我甚至还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啊,原来胃液就是这种味道的呀。”
我连同毯子一起,紧紧地抱住了女儿。将无可取代的生命拥在臂弯之中,这令我感到无比的安心。
“爸爸,你知道我为什么能逃脱吗?”直子被我抱在怀中,问道。
“那个家伙呀,他其实根本没准备捅我。他没想要杀掉我。所以我才获救了。”
“可是……麻衣子却被杀了。”
听到我这句话,直子打了个哆嗦。
“麻衣她……特别苦恼。她爸爸妈妈在闹离婚,可是两边都想把麻衣抢走。麻衣很爱她爸爸,也很爱她妈妈。不过,她同时也很讨厌他们。她知道,从此以后一家三口再也不能团聚了。可是,她说她真的无法选择,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且她还说过,想就这样消失掉算了。”
“消失掉……”
我重复着直子的话,心下一惊。
玻璃长颈鹿。透明的心,空虚的心。
麻衣子在玻璃森林中迷失了方向。
她是否也在岔路口呆立住了呢?无法决定选父亲还是选母亲,于是她便用生与死替换掉了天平上的双亲?
“你也这样想吗?你觉得,麻衣是因为这样所以死掉了吗?”
“不会呀。”
我温柔地打断她。没错,本来就不是这样的。
因为,在《玻璃长颈鹿》那篇童话故事里,为了能尽情地用力奔跑,长颈鹿最终安全回到了玻璃草原。
“神野老师说过,人的心就仿佛很难的汉字一样,无法书写,无法阅读,既不是平假名也不是片假名。但是,人的心也正因此才会变强,会拥有很多读法,拥有很多层意思。对吧?”
我兀自滔滔不绝地讲着,不过直子似乎能明白我要表达的意思,再次点了点头。随后,她又淡淡地笑了一声道:“今天是二月的最后一天呢。二月真的很短暂,一转眼就错过了。”
“不不,今年可是闰年,二月要到明天才算结束呢。”
我想,正是多出的这一天拯救了直子。二月还未结束,案件也还未解决。
不过,一切都是时间的问题。
直子唇边再度绽放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对啊,我竟然忘了,春天还多寄存了一日呢。”
这说法真有趣。我望着女儿已经开朗起来的脸,突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
“我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奇怪的想法?”
“直子该不会有做女演员的天赋吧?”
听了我这话,直子显得有些别扭。
“我可不觉得自己是在表演呢。”
“好啦好啦,我知道的。”
我不由得意识到自己这玩笑开得有点无聊了。过了半晌,直子突然露出一个小孩子恶作剧般的表情说:“爸爸,你知道神野老师的名字吗?叫菜生子哦。菜花的菜,诞生的生,子女的子。”
“真是个好名字。”
“对吧?”直子吃吃地笑着说,“我呀,也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奇怪的想法?”
“要是爸爸和神野老师结婚的话,老师和我的名字读音就完全一样了呢。很难搞吧!爸爸会怎么称呼我们呢?”
我发现自己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慌张,不由得愈加感到狼狈。
“这想法真的很奇怪。”
我这样回答,并有些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直子在我怀中,仍旧饶有兴致地笑着。